濑口记起编辑井泽也说过这样的话。
“是因为陷入了严重的瓶颈期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
“而你觉得令姐可能是因为某种烦恼而自杀的?”
我认为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另外,在电台公布的那段遗言录音,我觉得完成度实在是太高了。姐姐一直是那种只要持有某种强烈的想法,就可能会分不清现实与空想的差别的人。例如她还是小学生时,曾经杀死了我们家饲养的宠物仓鼠。
濑口感到背后一凉。
我当时非常疼爱那只仓鼠,所以那次我实在忍无可忍,哭着质问姐姐,父母也站在我这边,斥责了姐姐。然而姐姐一直坚持些莫名其妙的主张,直到最后也没有道歉。
“哭着质问?不好意思,请问那时你……”
是的,那时我还没有患上失语症。所以那时我和姐姐扭打成一团。
“啊,原来是这样。”
濑口一直想当然地以为眼前这位美女是患有先天性发声障碍。
“能否告诉我们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患病的吗?”
我是在十六岁的时候患上失语症的,准确来说是心因性失声。原因是和双亲去北海道旅行时遭遇了交通事故。
“而你父母就是在那时去世的,对吧?”
是的。我受了重伤,据说能救回来都是奇迹。
濑口瞥了一眼瑠加。身旁这位美女看起来清秀又健康,看不出曾受过什么重伤。
肉体上受到的伤害再严重,也比不过一下子失去挚爱的双亲,使我精神上受到的打击。这次连姐姐也去世了,终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长长的黑发遮住了瑠加的侧脸,濑口看不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们发自内心地致以诚挚的悼念。”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瑠加的手指又开始敲击键盘。
如果查不到凶手是谁,我觉得警方也可以探讨一下自杀的可能性。
“目前警方认为令姐是自杀的可能性很低。令姐是被人用一条黄色的领带勒死的。”
是吗?但如果是姐姐,也许能想到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手法。
“什么手法?”
调查过程中濑口也曾多次想到这一点。然而那种事真的能做到吗?如果真的存在那种手法,恐怕比密室之谜更难解吧。起码在警方科学、合理的调查范围内,还无法得出西山沙绫是自杀的结论。
嗯,至于是什么手法……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姐姐和我不同,她是个天才,所以或许能想出方法。
“天才?可据编辑井泽先生说,在绘画技巧和思考诡计上,都是你更擅长啊?”
在绘画方面,的确可能是我画得更好,但在手法方面,我只是擅长将已有的手法进行改编而已。在创造出富有原创性的、能使人为之震惊的手法上,我还是比不上姐姐。
濑口又喝了一口肉桂咖啡,心想,井泽和瑠加的话之间为什么会有微妙的出入呢?
“话说回来,对于你来说,令姐是个怎样的人呢?两位从小就关系很好吗?”
我小时候非常讨厌姐姐。姐姐也应该很讨厌我。
“哦?这又是为什么呢?”
姐姐从小就很叛逆,总会做一些古怪的行动,所以老实说,我们的父母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被学校叫家长是常有的事,有时她甚至会离家出走。毕竟是天才,可能是还小的时候,就觉得常规学校和家庭无法容纳下她了吧。
濑口回想起案发之后读到的西园寺沙也加的作品。确实,能画出那么令人不适的漫画,她应该从小就是一个拥有异于常人的感性的人。
看着那样的姐姐的我则相反,我非常听父母的话,父母也对我十分溺爱。我猜姐姐正是因为看到我左右逢源,才会对我越来越反感。杀死仓鼠,想必也是为了从我手中夺取心爱之物。事到如今我才能把这个想法说出口,我觉得我和姐姐从小开始,就在针对各种各样的东西展开竞争。
“嗯,有可能。”
据说同性的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分两种,不是极端融洽,就是极端恶劣。濑口有一个相差三岁的哥哥,所以对瑠加的想法坦率地予以了认同。
是啊。然而,就在我们那样做时,最爱的父母却因事故去世,我自己也失去了声音。那之后,姐姐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般,对我十分温柔。
“这样啊……”
在我失去声音之后,姐姐成了我心灵的窗户。姐姐总是知道我想说什么、想做什么。而且,把闭门不出、只顾着读书和看漫画的我带到外面的世界的,也是姐姐。
瑠加敲完键盘后喝了一口咖啡。
“说起来,稿费和版税你和令姐是对半分吗?”
不是。钱都由姐姐管理。我只收取一笔助手费,生活上不至于困窘。事实上,我也在考虑将来的事,也曾提出希望能多分一些钱,然而姐姐说我不谙世事,持有巨款会有危险,就并没有给过我大笔的现金。不过姐姐似乎把一部分钱存到了我名下的账户,但由她来管理。
“合同条款是怎么定的?有没有如果漫画畅销,会将部分版税支付给你之类的约定?”
没有。现在我正在与井泽商讨,把所有的权利都改到我的名下。
那会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啊。
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的西山沙绫的财产,将全部由妹妹瑠加继承。眼前这名美女,在一夜之间便成了惊人的亿万富翁。
“在你看来,有没有很羡慕在电视和电台上活跃的姐姐的时候呢?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产生过明明漫画家西园寺沙也加是个二人组合,好处却都被姐姐占走,自己只能独自低调而无聊地画漫画之类的想法?”
完全没有。说到底,我身有残疾,所以并不想出现在媒体前。而且对我来说,画漫画就是人生最大的乐趣,再加上有很多人喜欢读我的作品,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抱歉,在你百忙之中打扰。”
最后,濑口和加藤来到了位于“秋叶原之家公寓”一楼的管理员值班室,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管理员森健一郎出来迎接。管理员室内共有三个显示屏,分别映出一层大门、安全梯和地下二层停车场里的情形。旁边还有一台小型电视,再旁边是一台黑色收音机。
“没有、没有,反正我也很闲。请进、请进,快请坐。”
森让两人坐在绿色圆凳上,随即匆忙站起身,走进里屋。
“我给二位泡茶,请稍等一下。”
“没事、没事,不用费心。”
森的身影消失在里屋后不久,传来了用水壶倒热水的声音。濑口和加藤打量了一番屋内,没多久,端着放有三个咖啡杯的托盘的森又出现了。森把两个杯子放在濑口和加藤面前的灰色桌子上,自己拿着第三个杯子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是速溶咖啡。”
“非常感谢。”
“怎么样了?凶手差不多有着落了吗?”
森以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问道。毕竟是在自己管理的公寓里发生的案件,再加上他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自然对搜查的进展颇为关注。
“啊,调查情况尚不便透露。不好意思,今天有两三个问题想问你。”濑口打开黑色笔记本,说道。
“请、请,问什么都行。”
森不停地点头,即使濑口不想,也还是注意到了他头顶毛发稀疏的部分露出的头皮。森明年就七十岁了,这份公寓管理员的工作对他来说渐渐变得吃力,他本打算借七十岁生日的机会退休。
“森先生,你是如何保管各个房间的备用钥匙的呢,就放在这间管理员室吗?”
听到濑口的问题后森站起身,指了指一个放在高处的柜子,可以看到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就放在那儿。那里面放着各个房间的备用钥匙。那把大锁的钥匙平时我都会拴在腰带上随身携带。你们要看看吗?”
“麻烦了。”
森闻言站起身,把椅子挪过去,脱下鞋站到椅子上,打开了柜子的锁。
随后换濑口站到椅子上,看向柜子里,果然,一排备用钥匙整齐地排开。濑口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柜子四周,发现没有破损痕迹,柜门上的锁也非常牢固。随后加藤也对柜子进行了检查,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这样来看,似乎不太可能有人把钥匙偷拿出去。”
“是的。而且即使有人打开了柜子,也没那么容易分辨出哪把钥匙是哪个房间的。恐怕只有我们这些管理员能看出区别。”
这栋公寓共有四名管理员,以交替换班的形式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管理。除了案发当天值夜班的森以外,其他人都已确认有不在场证明,且不曾与被害者有过什么接触。
三人回到座位后,森喝了一口咖啡。濑口和加藤面前的咖啡都还维持着原样没动,冒着白汽。
“森先生,接下来我想问一下你在三号深夜发现尸体时的情况。矢岛先生当时去卧室看了一眼,对吧?”
“嗯,但只是看了一眼。”
“进屋以后的事,你能再详细说说吗?”
“好的。当时矢岛先生没有立即跟上来,我就回头看了看,看到他探进半个身子到卧室里,也许是想确认一下沙也加小姐在不在那里。不过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即跟在我后面,来到了尸体所在的客厅。”
如果是矢岛在探身入卧室时把钥匙放了过去,那么案件就可以解决了。那样一来,这起案件就是一起单纯的杀人案,根本不是什么密室杀人。然而,矢岛坚决否认自己是真凶。
“请再向我们说明一下一号晚上的事。那天,矢岛先生离开之后,也是你当班吧?”
“是的。我们这里有规定,管理员要彻夜保持清醒状态,所以我那时正在这里看电视。凌晨一点和三点要进行巡逻,只有这两段时间我离开这里,从地下停车场到十层巡视了一圈。”
如果矢岛不是凶手,那么那晚出现在公寓,并能打开门锁的人,就只有森一人。从时间和可行性角度,森都具有杀人的能力。只要找个像样的理由,即使在深夜突然造访,想必沙也加也会把他让进门。而且,他可以在勒死被害人之后用备用钥匙上锁,这样就可以搞定一切。
“巡逻时你走到一〇〇五号房门口了吗?”
“没走到门口。每次巡逻都是看看走廊上没什么异常,我就不会再往里走了。”
这位老年管理员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若非要说哪里可疑,也就是他在供述时没有一丝犹豫。这种情况也可能出现在事先就把回答的内容准备好了的证人身上。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对吧?”
“是的。深夜里顶多也就是偶尔能听到大卡车开过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如果矢岛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就是在矢岛离开公寓、到翌日凌晨三点期间下的手。森丝毫没想到自己竟被列为怀疑对象,眯起眼睛一脸享受地喝着咖啡。
对于眼前这个老人,濑口还好奇一点。
“我想问一件比较私人的事,你孙女在大约一年前被卷入了一桩不幸的事件,对吧?”
眯着眼的森脸上立即笼罩上一层阴影。
“你是说……”
“你孙女被卷入了一起监禁事件。”
森眨了眨眼,手开始颤抖,咖啡杯晃动着,溢出的黑色液体打湿了脚边。
“一年前,足立市发生了一起幼儿监禁事件。一名十九岁的学生诱拐了一名四岁女孩,并将其监禁了两周。而那名四岁女孩,就是你孙女,对吧?”
“你、你知道这件事啊。唉,毕竟你们是警察,知道也是自然的……我连想都不愿回想那件事。”
“最终你的孙女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且并未对外透露其姓名。罪犯也因是未成年人而没有公开真实姓名。听说女孩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那两周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没人知道,但似乎大概能猜到。”
“请别再说了。我们一家人都在试图忘记这件事。幸好当时我孙女只有四岁,可能已经把整件事都忘了。后来她被警察保护之后我们一度很担心,但现在她长成了一个开朗的孩子。”
森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眼神冷酷。
濑口继续道:“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起少女遭到监禁的事件,抓到的罪犯全是色情和猎奇漫画的爱好者,警方在他们的住处搜到了大量相关作品。以此为契机,部分国会议员提出,应关注一下儿童色情和青少年漫画中的过激表现。”
森不发一语,房间里只有墙上钟表的嘀嗒声。
“话说回来,森先生,那个十九岁的学生也是西园寺沙也加的狂热粉丝,这点你是知道的吧?”
“我听说过西园寺沙也加这个名字,也曾在书店看到过她的漫画,说实话,里面的内容让我感到非常不适。不过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并不知道住在这里的西山沙绫小姐,就是漫画家西园寺沙也加。”森微微垂下眼,缓缓说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漫画家西园寺沙也加的?”
“矢岛先生第一次来访的时候。那时我得知自己管理的公寓里竟住着电台主播,于是,晚上没什么事做,还必须保持清醒时,我就自然而然地去听了听。结果从收音机里传出了西山沙绫小姐的声音,竟然还称自己是西园寺沙也加。我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没想过对西园寺沙也加进行复仇吗?”
“复仇?为、为什么?”森瞪大眼睛说道。
“把你的孙女监禁了长达两周的罪犯,是在看了西园寺沙也加的漫画之后产生犯罪的念头的。如果她没画那种漫画,你的孙女也就不会被卷入那起不幸的事件了。”
“不、不,这么想可就搞错对象了。对于那名罪犯,即使现在,我也恨他到想把他杀掉的程度。但那和漫画是两回事。”
真的吗?濑口注视着森,发现他的面部肌肉有不易察觉的抽动。
“你是在孙女被监禁之后才申请调到这栋公寓做管理员的,对吧?”
“是的,没错。”
“你是不是因为知道西园寺沙也加就住在这栋公寓,才提出要来这里工作的?”
职业的关系,不管面对多么平易近人的人,濑口都能怀疑到底。他故意提出刁难人的问题,观察森的反应。
“我想来这儿,纯粹只是因为来这栋公寓上班更方便……刑警先生,该、该不会,你在怀疑我是凶手吧?”
这个时候就该再往前推一把。
“根据法医鉴定,西山沙绫被杀害的时间是十二月一日晚七点到翌日的凌晨三点。如果矢岛先生不是凶手,那么凶手下手的时间就是矢岛先生离开的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到第二天凌晨三点之间。而在这段时间内,能接近那个房间的,就只有公寓里的住户和你了。再加上被害者在深夜竟毫不怀疑地让来人进门,这样的人可没几个。但你是管理员,甚至可以用备用钥匙直接打开房门。虽然你予以否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杀害被害者的动机。”
“怎么会?我……”
森不停地眨着眼,右眼下方的肌肉剧烈抽搐。面对突如其来的杀人指控,他明显非常震惊。
但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演出来的呢?
“我、我没有杀人。”
森脸色苍白,膝盖也在微微颤抖,他双眼含泪,求助般地直直看向濑口。
“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的。”
濑口却保持着沉默,看着森。
“真的。我只是那晚正好值班而已。刑警先生,请你相信我,我不是什么凶手。”
森双手合十,恳求濑口。
“森先生,你能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吗?”
听到濑口这句话,森呆呆地半张着嘴。从间接证据来看,森和矢岛的嫌疑程度差不多,不,和矢岛相比,眼前这位老人的犯罪动机更充分,或许该说他的嫌疑更重。
“我做不到。”
若把森逮捕并发动强势猛攻,他应该就会轻易招供。
但就算急于破案,濑口也不会选择这条路,他可不想为了解决案件而制造冤案。
“我们警方,其实并不觉得你是凶手。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而已。”
“真的吗,濑口警官?”
濑口的这句话让森的脸上恢复了生气。
对于矢岛也一样,也不能认定他有罪。然而,作为职业刑警,就算无法知道全部真相,也必须彻底追查,追到最接近真相的地方,这正是他们肩负的使命。
“最后我想再问你一次,十二月三日,你和矢岛先生一起进入被害者家里时,矢岛先生曾进入玄关右侧的卧室,对吧?”
“是的,没错。”
“请你好好回忆一下,那时,矢岛先生有没有过什么特别的举动?”
“呃,那时我正看着尸体所在的客厅方向,没有看后面。”
“什么都没注意到吗?”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回答。濑口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流进空荡荡的胃,一阵难以言喻的疲劳感袭上心头。
“啊……倒是听到了一些声音。”
濑口听见森咽口水的声音。
“声音?什么声音?”
“好像是某种金属类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濑口没能瞬间明白这话的意思。
“某种东西?比如什么?”
“比如,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