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岛先生,是你杀人了吧?”
还没聊上几句,手塚雄太郎就这样问道。
矢岛接到这个奇怪娃娃脸律师的电话是在昨天。
“如果你被逮捕,能不能雇我当律师?”他还招揽起辩护工作来了。
虽然矢岛觉得跟这个怪人见面有些危险,但兼田的法律事务所收费太贵,光是咨询就花了一笔巨款。而且听说手塚也接受了警察的问询调查,所以矢岛想着这么一来也能了解一下情况。总之,最后他们约在电台附近的“夏目”咖啡店见面。
“是谁这么说的?”
“没有人明确这么说,不过警察似乎非常怀疑你哦,逮捕只是时间问题了吧。”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啊……”矢岛叹着气说道。
“矢岛先生,请告诉我,你是怎么制造出那个密室的?”
说到这儿,身穿制服的女店员恰好端来了矢岛的热咖啡和手塚的冰可可,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女店员离开后,矢岛小声说道:“我也搞不懂啊。案发当晚我确实去过沙也加家,但当时我醉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会吧?那也就是说,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制造出密室的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那个密室到底是不是我制造出来的还说不定呢。警察也问过我很多次,但我完全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了。”
“怎、怎么这样……”
手塚突然趴在桌上,大声哀号起来。
“啊,手塚先生。手塚先生?”
矢岛低头仔细一看,手塚哭了。这个男人怎么突然在这里哭了呢?
“手塚先生,手塚先生,请冷静一下。”
“这让我怎么冷静!”
手塚挥拳打向桌子,咖啡杯晃了晃,黑色的液体差点儿溢出来。
“没事吧?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巨大的声响,女店员惊讶地跑了过来。
“啊,对不起,没事的。”
手塚赶忙道歉。
“手塚先生,莫非……你是非常想知道密室之谜,才哭的?”
矢岛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个狂热的推理迷。
“是啊!这可是已被视为灭绝的密室杀人事件,在时隔多年之后终于又在现实中出现了啊。怎么会有人不想知道谜底?”
“呃……”
“说到现实中的密室杀人,就必须说十九世纪初发生在巴黎的罗斯・德拉库尔案。这起密室杀人案被视为《莫格街凶杀案》的原型,案发后,古今中外的作家又在虚构作品中创造出了许多密室。我本以为今天能知道发生在现代日本的本格式密室杀人案——西园寺沙也加密室杀人案的解答呢……”
手塚说完,又仰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抑制泪水。远处的女店员一脸不可思议地偷看着他。
“手塚先生……请不要如此难过。”
“抱歉。我不常在人前流泪的,但这次关系到我最喜欢的密室。”
“呃……比起这个,咱们要不要谈谈为我辩护的事?”
“啊,对哦。刚才的消息实在太令人悲伤,害得我一不小心失去了理智。对不起,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吓到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手塚用手绢擦着眼泪说道,“唉,虚构作品中倒是有各种各样的密室,但现实中的密室杀人案,最终结果不外乎一氧化碳中毒或自杀之类,都是简单的手法。就比如说……”
接着,手塚说了一通小说中和现实中的密室杀人案,矢岛听得不耐烦,不禁在心里后悔,居然之前还会产生能不能依靠这个人的念头。
“不过好奇怪啊。”
恍惚间听到手塚说了这么一句。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矢岛赶忙追问。
“你都喝得那么醉了,怎么还能制造出密室呢?”
“唉,那密室不一定是我制造的啊。不过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确实是个麻烦,也导致警方现在这么怀疑我……”
“你喝醉后是什么类型的?会变得爱哭,还是会突然撒酒疯之类的?”
“倒不至于撒酒疯,但是会比较吵闹。嗯,应该算是会兴高采烈地大吵大闹的类型。”
“兴高采烈地吵闹……然后开始制造密室。矢岛先生,下次请一定和我喝一次酒,好吗?”
“不不,我可没有一喝醉就制造密室的爱好。我现在真的很困扰,不知如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啊。”矢岛无奈地感叹道。
“其实,只要解开了密室之谜,可能就会有新的嫌疑人了,不是吗?”手塚咕哝着。
“是吗?”
“想杀人的话,谁都能杀,但能制造出这么难解的密室的人,是很罕见的。那么,只要解开密室之谜,也许就会浮现出新的线索,从而锁定新的嫌疑人。你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相关信息?”
于是,矢岛把杀人现场的情况,公寓内部的结构,从凶器领带上检出了他的dna,以及警察曾经要求他在笔录上签字,笔录中隐晦地表达了很有可能是自己在酒醉后杀了人的事,等等,都对手塚进行了说明。
“矢岛先生,今天你选择与我见面,搞不好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为什么?”
“日本有的是律师,然而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的处理方式可是截然不同的。”
“民事和刑事?我这次的情况算是刑事案件吧?”
“对,没错,但打官司时,民事案件比刑事案件赚到的钱要多得多。不过,擅长民事案件的律师虽然会收取高额辩护费,但在刑事案件上却不一定擅长。”
矢岛想起了兼田。
“还有很多律师完全没有处理刑事案件的经验。”
“你呢?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你更擅长哪种?”
“先不说擅长,我就不太喜欢民事案件。”
“不喜欢?”
“嗯,感觉民事案件比较无聊,或者说比较小家子气。”
“什么意思?”
“唉,民事案件争论的焦点都是能拿多少抚恤金,或是少付多少赔偿费、损失费之类的。说白了,就是商议金钱的官司。从一开始就定了结论,问题只是商定金额而已。而律师就是从多拿的抚恤金或少付的赔偿费里取一部分分成。”
“原来是这样啊。”
“然而,刑事案件就会涉及判刑、缓刑等问题。同样是判刑,也要分减几年刑的情况。有时原本感觉肯定会判有罪的案件还会突然变为无罪。总之,是非常具有戏剧性的。”
“这么看来,你已经处理过很多起刑事案件了吧?”
“没有,数量上倒是没有很多。”
“虽然数量不多,但取得过很厉害的成绩?”
“没有,也没有什么成绩。”
手塚说罢,喝起眼前的冰可可。
矢岛突然感到不安。果然,想依靠眼前这个人的想法是一个错误,而且是这个人亲自打电话来推销自己的,其实他只是手头没有工作可做,才这么热心的吧?
手塚却完全没察觉矢岛此时的想法,一脸享受地喝着冰可可。
“不过,对于感兴趣的刑事案件,我是会不计较得失,全心投入于辩护工作的。矢岛先生,请在被逮捕前,让我做你的律师吧。”
在被逮捕前?这说法让矢岛又一阵不快。还是别找这种律师为好,矢岛已在心中决定要郑重地回绝他。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但目前我还不至于被逮捕吧……”
“我觉得还是事先准备一下比较好,因为要是突然被捕,日本是有国家为嫌疑人选定律师的制度的,但若嫌疑人提前选定律师,就能要求在接受问询前先见律师,避免警方不当逼供,掌握审讯的主导权。”
这句话令矢岛感到不安。
“如果是性骚扰或较轻的犯罪,即使被逮捕,也有延期起诉的可能,但像你这种杀人案件,除非是嫌疑不充分或无嫌疑等能证明你真的不是凶手的情况,否则就不可能不被起诉。”
“也就是说,只要被逮捕,就会被起诉?”
“那是自然,警察们也要顾及自己的威信。把人逮捕却没有起诉,会引发相当大的信任危机,搞不好所辖警署的署长都会丢掉饭碗。所以,请做好他们会对你进行彻底调查的准备。”
如果被彻底调查,矢岛想着,搞不好自己就会主动认罪了。
“手塚先生,如果喝醉后杀了人,即使没有记忆,也会被判为杀人罪吗?”
“你问的是刑法第三十九条,对神志不清者的违法行为不予处罚那条,对吧?可是,要想证明嫌疑人是真的没有记忆或没有杀意是很困难的,所以不会那么轻易就减刑。”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判定我是在说谎,我就完了。”
“是的。不过请放心,我知道你绝对不是凶手。”
“咦?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我,被问到那天晚上的事时都说不清楚,反而觉得搞不好自己就是凶手。”
“很简单啊,因为你造不出来密室嘛。这就是最重要的证据。如果让我来为你辩护,我一定能证明你是无罪的。输了的话,报酬自然不会收,连预付金我都不要。”
“真的吗?”
“当然了。”
律师费这点很让矢岛动心,另外,手塚相信自己是无罪的,这一点也令矢岛开心。警察自不用说,就连有点交情的律师兼田都不相信自己的清白,然而这个奇特的律师却完全相信。虽然理由仅仅是因为矢岛无法做出密室,但即便如此,也让矢岛高兴得快要流出眼泪。
“不过,还不确定你会不会被逮捕呢,对吧?我会去调查一下,如果找到其他嫌疑人,会再和你联系。”
“拜托你了。”
“那个,矢岛先生,我可以提一个请求吗?”
手塚一脸认真地询问矢岛。
“什么请求?”
“我能再点一杯冰可可吗?实在是太好喝了。”
那天,濑口和加藤又花了一整天对相关人员进行调查问询。
下午三点多,二人来到“秋叶原之家公寓”一层的一〇三号,也就是妹妹西山瑠加的工作室。
在花朵图案的沙发上坐下后,瑠加又轻轻放下盛有热咖啡的白色马克杯。
“不必客气。”濑口一边道谢,一边环视屋内。墙边立着两个巨大的书柜,上边摆满了书和漫画。从书脊上的书名来看,几乎全都是推理小说。房间里打扫得很整洁,可爱的女性化家具和文具很引人注目。除此之外,桌上还放着姐姐西山沙绫家也有的电脑和用于作画的液晶数码板。
瑠加涂着润泽的粉色口红,濑口觉得比起上次见面,她似乎更加艳丽了。不知是因为自己作为一名漫画家的存在终于为人所知,还是因为坠入了爱河,大小姐风格的浅茶色连衣裙和她清秀的脸庞十分相称。
瑠加开始敲起桌上的电脑键盘,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这样几行字:
有什么想问的请尽管提,虽然我无法出声说话,但耳朵拥有正常的听力功能。我会通过这台电脑回答你的提问。
“拜托了。”濑口说道。
接着她又开始打字。
我可以坐到你们旁边吗?
“当然可以。”濑口回答。
于是加藤稍微挪动了一下,最终三人挤在了沙发上,濑口坐中间,加藤坐右边,瑠加坐左边。空间稍显狭小,瑠加的右臂紧贴着濑口,一股不知是洗发水还是香水的女性香气挑逗着濑口。濑口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年轻女性的房间,急忙提醒自己不要让内心的悸动表现在脸上。
“十二月二日你来过这栋公寓,请把那天发生的事再讲述一遍。”
虽然是在死亡推定时间之后,但瑠加也曾来过这栋公寓楼。而且与石丸和井泽不同,她拥有一〇三号房的钥匙,只要在大门插进那把钥匙,就可以进入。
瑠加立刻敲击电脑键盘,白皙纤细的手指以濑口和加藤平日打字速度的几倍速上下活动。
我是下午一点来的,直接进了这个房间。工作积压了很多,我那天一直在这里工作,直到下午六点左右回了家。回去时我想和姐姐打声招呼,便去了一〇〇五号房,但按了几次门铃都没人应答,我就直接回去了。
“瑠加小姐,你没有一〇〇五号房的钥匙,对吧?”
是的。我和姐姐各有一把这间房的钥匙,但一〇〇五号房关系到姐姐的隐私,她就没把钥匙给我。
“十二月三日你也来过这间公寓,请问那天你做了些什么呢?”
我把下期要发行的单行本进行了一些修改。连载的作品则要等姐姐的工作做完后,我才能开始,所以我一直在等姐姐的联络,但发了几次短信她都没回,我还觉得有些奇怪。但做梦都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瑠加那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起舞,发出微小的声音。濑口的手指很粗壮,而瑠加的手指却纤细美丽。
“你再一次来到这间公寓是在什么时候?”
十二月四日,姐姐的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
到这里为止,都是警方在之前的调查中已经掌握的情报。
应该再以何种方式、提出什么问题呢?濑口思考着,喝了一口咖啡,入口却品尝到意料之外的香料味。
这是肉桂咖啡。
濑口把鼻子凑近杯子,确实闻到了一股清爽的肉桂味。
我有在咖啡里加少许肉桂的习惯。我很喜欢这样喝,但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
敲完这句话,瑠加一脸担心地看向濑口。
“没有,非常好喝。是吧,加藤?”
加藤也表示赞同。“居然还有这样的咖啡,我之前只是听说过,都不知道这么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看着瑠加美丽的笑脸,濑口在一瞬间感到有些心动。如果这不是在调查问询,搞不好他就要误会了。
“令姐逝世后,想必你的漫画创作工作应该很辛苦,那么,现在像是想诡计之类的事,是谁在负责呢?”
我和编辑井泽。
“从专业推理作家的角度,你怎么看这次的密室案件?”
说到底,这真的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虽然大家都说是密室杀人,但我不认为凶手真的使用了小说或漫画中的手法。也许只是拿了管理员那里的万能钥匙,出来后锁上了门。
“你知道有谁可以做到这样的事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从现实角度来看,这种方法更自然。
因为她是推理作家,濑口本来还期待她会有什么发现。然而,果然,想要用诡计把那个房间变为密室状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把这里作为工作室,那你是否知道公寓住户中还有谁和令姐相熟吗?”
瑠加微微歪头思考了片刻。
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人,也没从姐姐那里听到过相关的事。这栋公寓有管理工会,但我和姐姐一直对这类组织敬而远之,所以……而且,这栋公寓的住户大多是单身人士,都很少和邻居来往。
“那么,对于可能有杀死令姐的动机的人,你就更不清楚了吧?”
瑠加那白皙手指停在了半空,似乎想写下些什么,但又陷入了犹豫。
“你想到什么了吗?”
如果真的是采取了某种诡计,搞不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姐姐是自杀的,密室是她自己造出来的。
看着屏幕上的这段文字,濑口不由得坐直身子,看向瑠加。
“你觉得令姐有自杀的动机吗?”
实际上,姐姐去世的几天前,似乎就在为什么事深深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