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你来看,矢岛是有罪还是无罪?”
都在吸烟室里抽烟时,加藤这么问濑口。
“嗯,目前看来是无限接近有罪的灰色地带吧。”
“是啊。”
“间接证据太齐全了。虽然他本人说因喝醉失去了记忆,但他是死亡推定时间里出现在那个房间的唯一相关人员,还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即使还不确定他所说的暗网究竟是否存在,但他有配制备用钥匙的机会。如果他确实曾经弄丢过那条成为凶器的领带,那么那条领带作为物证还有些弱。对了,加藤,你去问过电台里的兼职女生了吗?”
“嗯,刚去问完回来。”
“怎么样?”
“据她说,十月十五日深夜,在秋叶原的‘矶野渔业’举办了节目的庆功会,那时矢岛确实系了条黄色领带。节目组有类似联络笔记的东西,上面也记录了那天的庆功会。兼职的女孩还作证说她记得矢岛当晚把领带解开,像喜剧演员那样系在头上。”
“那查明那条领带之后的去向了吗?”
“没有,向店里打听,也没有失物招领的记录。以防万一,我还利用秋叶原fm的经理保存的发票,联系到了当天晚上矢岛乘坐的出租车的公司。”
濑口觉得从出租车公司那里应该也问不到什么。既然从作为凶器的领带上检出了矢岛的dna,就几乎可以认定那条领带就是矢岛收到的礼物了。
“看来那天矢岛的确系着那条领带出了门,问题在于是谁捡起了那条领带。石丸出席那场庆功会了吗?”
“出席了。从一开始就在场。”
如果捡起那条领带的是石丸,那么他是真凶的可能性就很高。案发后他造访过被害者的公寓,这点也很令人在意。
“井泽呢?”
“那天他没在。”
“被害者西山沙绫自然是出席了的,对吧?”
“是的。据说那天也是她付的账。”
“是嘛……”
濑口掸了掸烟,把烟灰抖在防锈铝制烟灰缸里。
“濑口警官,矢岛说他因喝得烂醉而失去了案发当天的记忆,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唉,关于这一点,只有他本人清楚了。”
“矢岛他一面说不管醉得再厉害也不可能犯下杀人罪,一面又说自己没有一点记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这完全不合逻辑。”
濑口叼着烟,不自主地点了点头。
加藤继续道:“其实矢岛并没有失去记忆,只是在撒谎而已吧?领带的事也是,要是我们没指出来,估计他就会以沉默来蒙混过关了。”
濑口吐出一口烟,回味着加藤的话。
“兼职女孩虽然能证明矢岛在十五号的庆功会上解开了领带,但她并没有看到是谁捡到了那条领带。那也有可能是矢岛把它带回家了。”
“嗯,一般来讲,这种可能性最高。”
“要不要逮捕矢岛,进行一次彻底的审讯?搞不好他会迅速招供哦。”
濑口也考虑过这个方案。既然已经从领带上检出了dna,申请逮捕令时应该不会遇到阻碍。
“喂,加藤,你觉得矢岛看上去像在说谎吗?”
“唔……他看起来像是个诚实的人,但证词本身还是不太牢靠。不知该说是不够明确,还是不够稳定?总觉得他隐瞒了些什么。”
“你是这么认为的?嗯……从间接证据来看,最有可能在那天晚上杀害被害者的人,肯定是矢岛。”
“对啊,我认为凶手就是矢岛。”
“不,先别急着下结论。”
加藤不满地吸了一大口烟,吐出白色的烟雾。
“加藤,我问你,人在醉到断片儿时,到底会做出什么举动啊?”
“唔……这也要分人吧,我上学时,有的前辈会进入说教模式。他会把同样的话不断重复很多遍,然而到了第二天,就连说过那些话的事都忘了。”
“这是没有办法制造短期记忆的类型。”
“什么意思?”
“喝醉后把同样的话重复很多次,是因为在脑内没有留下已经说过这些话的短期记忆,所以才会像第一次说出那些话一样,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
“是这样的。虽然他完全醉了,但说的话还是很正经的。而且他的话正好戳中了我的痛处,甚至带有十分中肯的忠告,一遍又一遍的,让我听了更生气了。”
加藤似乎真的很生气,濑口忍不住笑出了声。
“另外还有第二天把喝酒时发生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人。”加藤又说道。
“嗯,这种情况是在酒后入睡时,神经回路遭到了破坏。”
“啊,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一件事。在派出所当巡警的时候,曾遇到过醉酒后胡乱挥刀的男性。当时姑且让他在拘留所睡了一晚,结果,第二天询问的时候,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挥刀的事了。”
濑口把香烟在烟灰缸中摁灭。
“那么,我们再找矢岛来问一次话吧。如果能取得类似自首的笔录,就立刻申请逮捕令。”
这天的问讯在一个仅有约三个榻榻米大小的狭窄房间里进行,矢岛从濑口和加藤身上感受到了不同于以往的压迫感。
“我们问了电台里的兼职女孩,证实那天你确实系了那条黄色领带,还在居酒屋把那条领带从脖子上解了下来。”
“是啊。”
“因此,有可能有人在那家居酒屋捡走了那条领带,也有可能是你自己把领带拿了回去。对此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虽然是“自愿协助调查”,但加藤的口气像在审讯。事情果然没简单到仅凭兼职员工惠里香的证词就能让自己脱离嫌疑的程度。矢岛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嫌疑已经越来越重了。
“没有。只是因为事发后就找不到领带了,我回忆了一下,觉得是那天丢的。那天在居酒屋发生的事我也不记得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经常失忆啊。”
“真是抱歉。”
“啊,反正无论是你带回去的,还是其他人捡走的,那条领带成了凶器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加藤语气轻快地说道。
矢岛不明其意,又听濑口说道:“假如是被害者西山沙绫在居酒屋把那条领带捡回了家,仍然有可能是你偶然发现了那条领带,然后犯下了罪行。”
濑口的这番话令矢岛呻吟出声。照这样来看,领带丢失一事也不能为自己洗清嫌疑。
“我总结了一下至今为止几次问询的笔录,矢岛先生,你能在上面签个字吗?”
一张纸被递到矢岛面前。
供述笔录
嫌疑人矢岛直弥
调查官濑口守
我于十二月一日晚十点,在位于新宿区神乐坂三丁目〇〇〇的居酒屋“京屋”喝了两杯啤酒和四合烧酒。中途收到被害人发来的消息,说有重要的话要说,想在今晚见面。之后我乘坐出租车,在晚上十一点零二分到达被害者居住的“秋叶原之家公寓”,按下公寓大门处的门铃,传达了来访之意。被害人穿着粉色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把我引入一〇〇五号房,请我在客厅喝了咖啡。然而我把咖啡打翻了,最终也没能聊成重要的话题。
那天我因为身体不舒服,服用了感冒药,导致自己比预想中醉得更厉害,可以说已是烂醉。离开公寓之后,我陷入酒精导致的神志不清状态,进而失去了一段记忆。我经常有喝醉后丧失记忆的情况,而从喝醉后的行为和现场的情况来看,我无法完全否定曾杀害西山沙绫的可能。我应该是在公寓楼下坐上出租车回了家,但我也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了。
矢岛直弥
真的可以在这上面签字吗?越是来来回回地读,矢岛就越无法否认上面的内容。
“怎么样?签不签?”
加藤以不容分说的口吻步步紧逼。
“嗯……事实大概是这样的没错,但这样写,感觉就像我是凶手一样啊。能不能删掉‘从喝醉后的行为和现场的情况来看,我无法完全否定曾杀害西山沙绫的可能’这句话啊?”
“为什么?你什么都记不住了,又凭什么断定自己没有杀人呢?”
“凭什么……就凭我没有杀过人的记忆啊。”
“这点你上次也说了。你说自己既没有杀了人的记忆,也没有没杀人的记忆,对吧?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无法否定杀害了被害人的可能性啊?”
“确实是,但这种写法……有点……”
“有点什么?我们可没想把笔录写成是你杀害了被害人的意思。”
加藤突然提高音量,还看似下意识地用手猛拍了一下桌子。
矢岛感到胃像被人攥紧了一般。
“那能不能至少改成‘不知道自己杀没杀人’啊?”
“濑口警官,你觉得呢?”
加藤看向濑口。
此时濑口心里想的是,间接证据十分充分,再加上已经在领带上查出了疑犯的dna,只要能取得矢岛承认失去了死亡推定时间内的记忆的笔录,再稍微对检察官隐瞒一下矢岛怀疑领带早已在居酒屋丢失一事,应该就能拿到逮捕令了。
于是,濑口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问道:“矢岛先生,改成那样你就会签字了吗?”
“唔……嗯。改成那样,我就签字。”
濑口使了个眼色,身材魁梧的加藤便缩起身子在电脑上修改笔录。房间里只听得见打字的声音。
如果在这份笔录上签了字,事情会变成怎样呢?矢岛想着。从作为凶器的领带上检出了自己的dna,公寓里也没有其他与沙也加有关系的住户,果然,自己的嫌疑最重。
真的是自己喝醉后杀害了沙也加吗?
这时,修改过的笔录被递到了矢岛眼前。矢岛反反复复地阅读这份笔录,确认内容确实按照他的要求进行了修改。他再一抬眼,发现濑口和加藤正死盯着自己。
矢岛深吸一口气,拿起圆珠笔。
然而,这个瞬间,一个疑问闪过他的脑海。
“啊,可是,钥匙又该怎么解释?”
“钥匙?”濑口忍不住反问。
“钥匙,钥匙。”矢岛转了转右手手腕,“假设,就像是这份笔录里暗示的,是我在烂醉状态下杀害了沙也加,那么我是如何锁上门、制造出密室的呢?”
“这……”
濑口皱起了眉头。加藤也不禁表情凝重。
“我可不记得我锁了门。”
“等等。那个……假设你在烂醉状态之下杀害了被害人,行凶之后当然是想赶快离开那里。这时,如果是你,会把房门锁好吗?”濑口问道。
矢岛感到一阵混乱。说到底,自己根本就没有杀害了沙也加的记忆。就算是烂醉状态下了手,也是酒后的另一个人格做的,和自己不同……
“这我无法回答。”矢岛只好这么说。
“想想自己的习惯,应该有些行为模式吧?而且,你肯定知道被害者把钥匙放在哪里了吧?”
听濑口这么一说,矢岛开始回忆沙也加的房间。说起来,自己在沙也加家里看到过钥匙吗?矢岛回顾过去,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不,我不知道。所以,即使烂醉状态下的我杀害了沙也加,也锁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