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生忙给她擦泪:你不是说过,小诚说什么做什么都别计较嘛。得了,他又没真动手,这两下对我来说跟挠痒痒似的,不算什么,只要小诚不再记恨我。他不愿再纠缠这事,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妹来信了。这丫头,以前信上总是写扎根农村战天斗地的事,这回却好像有啥心事,说了不少大队里的人和事,吞吞吐吐,云山雾绕的,不知啥意思。
该不会搞对象了吧?凭女人的直觉和细腻,林智燕一下子猜到这上头。王树生摇摇头,小环跟小诚一般大,野小子似的,她懂啥叫搞对象。
林智燕想起弟弟,朝老槐树方向望了一眼:不知道媛媛跟小诚合适不合适,我反正挺喜欢她的,我妈也觉得人不错。
西北风吹走了明朗的秋日,唐城进入阴霾笼罩的漫长冬季。星期天下午天气不好,林智诚没出门,守着电匣子,心烦意乱来回扭着指针。一会儿是临行喝妈一碗酒,一会儿是飞兵奇袭沙家浜,一会儿是洒热血,求解放,生命不息斗志旺,一会儿是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地一抓就起来。
正皱着眉头看剧本的林兆瑞,抬脸冲儿子道:嗨,听过八百遍了,总不过这几出戏。关了吧,耳根清净。他新排的戏因为没有突出阶级斗争,上头没通过。林智诚知道爸心情不好,乖乖地关了电匣子,劝道:爸,你这是何苦呢,像王大爷一样提前办退休,养养花,钓钓鱼多好。
你爸我离不开舞台。这么多年了,舞台就是我的生命,离开一天就没着没落的。在农村种水稻那会儿,我就想,要是让我回团里,能听到锣鼓点响,不要说当导演,就是跑龙套、打杂儿我都干。
你一辈子就是劳累命。
这才充实,都像你少爷一样吊儿郎当,那国家不完了?
林智诚嘟囔道:我这不是烦嘛。
我知道你为啥烦,你一直为你姐跟树生的事耿耿于怀。树生肚子是没多少墨水,干的也是粗活、累活,甚至还有几分危险,可他待人真诚,不势利眼。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你爸我深有体会,看人最重要的是人品,为人善良正直比啥都重要。这样的人才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终身,你姐没看走眼。
林兆瑞摘掉花镜,搁在剧本上:小诚啊,别看爸总数落你,我这是爱之越深,责之越切。你不想想,当初你要是吹拉弹唱没两下子,就是爸再求人,再给你使劲,你能当兵走人吗?现在也一样,你以为厂工会谁都能去,职工文体谁都能搞?不是那么回事,人家看你是块料才要你的。小诚,去不成市里文艺团体,咱在工厂也一样发挥作用,我相信那句话,是金子搁在哪儿都发光……
爷儿俩正说着,亲家王天喜捎话来,叫过去商量一下喜宴办桌的事,林兆瑞招呼儿子一同去听听。刘丽珠患感冒出不了门,她囔囔着鼻子道:帮我看看那头儿准备得怎么样了。缺啥短啥,需要咱们搭把手的,帮帮亲家。
王树生的新房里生着炉子,有种生铁混合着煤烟的味道。刘兰芝盘腿坐床上,正给小两口絮着被褥,王天喜和刘爱国抽烟等着老林。一见爷俩进屋,王天喜连忙拎起茶壶来倒水。林兆瑞环顾左右,问怎么没见老闺女。王天喜气鼓鼓回答:这丫头,焉主意贼大。他哥办喜事,写信叫她回来,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见。林兆瑞说:也不能怪小环,山里交通不方便,寄封信都得一礼拜。
嗐,人家早把大名改了。刘兰芝接茬道,王卫东,听听这名字!这孩子,改名你不征求爸妈意见,改了也就罢了,可下乡这么大事也不吱一声,自己偷走户口本就去报名了。上山下乡,你当是去玩啊……
她眼窝有些潮,撩起衣襟擦起来。
王天喜哼了一声:脚上的泡自己走的。再说,下去锻炼锻炼也没亏吃,又不光你闺女一个下乡,树生、燕儿谁没下过乡?
爱国拉了一下刘兰芝胳膊:姐,你就别心窄了。我听说返城政策有松动了,到年头可以回来,弄好了还能保送上大学呢。等小环回来,让她姐在医院里介绍个大夫,等两年抱个大外孙,姐你就请好吧。
敢情。刘兰芝笑得泪花闪闪。
这时院门一响,树生接林智燕下班回来。刘爱国忙说:别老念叨你宝贝闺女了,今天咱们主题是如何把你儿子喜宴办四置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打无准备之仗。我盘算好几天了,既要移风易俗,又要喜庆热闹,方方面面答对满意。趁着树生他俩都在,咱们再把办桌细节敲定一下。
喜宴安排在腊月十六。尽管头一次当大操儿张罗这事,爱国却相当在行,他拿过来宾名单,眼睛一瞭就瞧出了问题:这恐怕不行,街坊这些人又有‘矿派’,又有‘工总’,过去结了疙瘩,现在弄一桌吃饭,喝高了别再来次武斗。
王天喜大手一挥:都过去的事了。放心,甭管他‘矿派’还是‘工总’,来我这喝喜酒,就得给我面子,谁也不敢奓翅。
林兆瑞点点头,相信亲家有这个能力。他和天喜,不光是儿女亲家,还是街坊和评剧票友。天喜是下窑的老板子,外表糙拉,可人实诚,重义气,在矿上威望很高。当初,要是没天喜在革委会照应着,他早让团里那帮造反派整死了。就算不死,这把骨头恐怕也扔在湖北稻田里了。林兆瑞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天喜知道他的嗜好,没给他沏茶,开水里加了一勺糖。好甜,林兆瑞想,真是甜到了心底。
老林是带着夫人的一双眼来的。一进屋,就看到一台崭新的蜜蜂牌缝纫机,静静地卧在外屋地上。一块绣着几朵红牡丹的白布罩着缝纫机头,就像蒙着盖头等待出阁的娇羞新娘。不用问,他就知道这绣工出自燕儿。里屋,家具满满当当,写字台上摆着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铭牌上红艳艳的灯笼透着喜气。此时,林兆瑞坐在姑爷打的沙发上,用夫人的眼光再次环顾一遍新房,心想,就是丽珠她亲自来,恐怕也只有满意两个字。
林智燕拉弟弟到外屋,悄悄道:还跟树生置气呢?人家可不跟你一般见识,你那么待他,他不记恨不说,还一个劲催我给你介绍对象呢。哎,你看媛媛人怎么样?
姐,我不想搞对象。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妈还急着抱孙子呢。你说吧,你要是有意思我好跟人家说。
林智诚道:媛媛要人有人,要个儿有个儿,条件不错。可我不知为啥,就是不来电。直觉告诉我,她也未必愿意,我看她喜欢王树生那路人。
瞎说。
真的,你弟我眼睛多毒啊,再怎么说也是从文工团里出来的,姑娘们想什么我一眼能瞧出来。
这时王树生出来,问又编排我什么呢。林智燕说:我弟夸你手巧,把家弄得像那么回事。
树生冲林智诚笑笑,林智诚咧咧嘴。
冬天天黑得早,刘兰芝张罗着做晚饭,爱国叫住她:姐先别忙活,我为外甥结婚特地写了首诗,我给大家念念。
王天喜一劈手:打住,这儿谈正事呢,你又弄你的破诗。我说,你一个厨子耍啥笔杆子整什么诗,写诗能写出大米白面红烧肘子?能养活老婆孩子过日子?
爱国不爱听了:哎,你还是别说这个,耍笔杆子就是有用。你先进生产者发言稿谁帮你写的?地球转一天你转一天半,这词儿谁整出来的?我这是没大领导赏识,要不进市革委会写作班子绰绰有余。
林兆瑞笑眯眯地看着他俩掐。王树生说:舅,没人时单独给我俩念吧,正好燕儿她也喜欢诗,你们切磋一下。
爱国一听脸上乐开了花,给外甥一个拥抱大礼,真是知兄者莫若弟也。林兆瑞提醒辈分论错了。刘兰芝说:他俩呀,一向这么没大没小。起小我妈就把爱国搁我这儿,跟树生一个被窝睡,一个槽子里抢食,在外头哥哥舅舅胡叫一气。
王天喜让老伴烫壶酒,他今天要跟亲家和爱国痛痛快快地喝两盅。树生,你也喝点儿。他对儿子说。王树生答应着,灯影里悄悄攥住林智燕的手。林智燕往外抽,抽不动,用拇指指甲轻轻尅了他一下。
座钟打过八下后,林家父子和爱国回家了。大闺女玉洁在医院值班,刘兰芝安顿外孙跟自己睡。她从外屋拿进来一个搪瓷盆,倒扣在地上,又把一只空酒瓶立在上面。孩子爬起来撒尿,睡眼惺忪地问姥姥在干啥。
地震喽好往外跑。刘兰芝说。这一年的腊月,地震传言困扰着唐城人,过年的喜庆里有一种隐忧。王天喜天天听电匣子,知道的事比老伴多,听了这话便数叨她几句:老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别看嚷嚷得凶,都是瞎造谣。再者说,真要地震,你瓶子倒喽再往外跑,早晚八春了。孩子还要问,王天喜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听院子里有脚步声,王天喜冲窗户外头道:树生,黑灯瞎火的,把燕儿送回家。
知道啦。黑暗中,王树生答应着。
西北风刮走了城市上空的雾霾。风停歇了,满天星星闪闪烁烁,什么地方响着零星的鞭炮声。林智燕深吸了一口气,夜色真美呀,她说着把胳膊伸进树生的臂弯,两人挽在了一起。
两家距离不远,前后排住着,他们却走了三个来回,坚持要把对方送回家。最后,还是王树生拦着林智燕:照这么送下去,咱们明天早上也进不了家。这样吧,数一二三,你进院子,我掉头,咱们谁也不许再回头。
林智燕开门进家,王树生转身。听到林家的关门声,他又停下脚步,直到林智燕的小屋里亮起灯光,他才回家。
腊月里的一个星期天早上,林智诚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梦见电闪雷鸣中,他家房子坍塌了,林智燕埋在瓦砾中。他一个人在瓢泼大雨中找寻着姐姐。姐,这个平时他叫得那么亲切自然的词儿,在梦里,他却喊不出来——像哑了一样,光张嘴发不出声。他觉得姐姐要永远离开他了!
有人在啪啪啪拍打着门玻璃,是母亲。刘丽珠进来,唰地一下拉开窗帘:都几点了还不起来?赶紧腾地方,你姐要在屋里打扮一下。
林智诚这才醒悟,今天是腊月十六,姐出嫁的日子。夜里落了一层雪,明晃晃的阳光中,他跟着妈来到院子里,边敲打着脑袋,努力摆脱梦魇的阴影。丁媛来帮林智燕梳洗打扮,瞧出点问题来:你弟怎么了,今天是你大喜日子,他该高兴才是。他就这么格色,甭管他。林智燕说。
丁媛帮她拆开短辫子,麻利地用剪子修剪着,再用圆把塑料梳子一下一下给她梳着头。林智燕想起弟弟的话,从镜子里看着丁媛:媛媛,问你点事,你觉得你姐夫他人怎么样?
好呀,从你俩搞对象起,我就觉得很般配。有时我就想,我将来找对象就找他这样的,又重感情,又体贴人,手又巧。我才看不上医院那些自命不凡的大夫呢。
死丫头,没脸。林智燕伸手拧她一下,丁媛笑着躲闪着,脸有些泛红。媛媛十岁上就没了妈,这么多年和父亲相依为命,欣赏成熟稳重的男人,也就不奇怪了。林智燕心想,小诚看人还挺准的,看来自己和树生是乱点鸳鸯了。
两人叽叽喳喳,说说笑笑,半个多钟头过去了。刘丽珠看时间不早了,进屋提醒女儿该装包了。唐城老例儿,闺女出嫁,娘家要把陪送的嫁妆,用红平纹布包成一个个包袱,而且一定要双数。几个人一起把林智燕的衣服、书籍,和用钩针勾的沙发巾、座钟罩装进包。到这时候,林智诚不得不接受事实: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疼爱他的姐姐,已经心有所属,真的要出嫁了!
王树生,你敢对我姐不好试试!他在心里默念着,狠狠地往包里塞着东西。
刘丽珠把儿子和丁媛支出去,让他们在外头看接亲的什么时候来,她要叮嘱闺女几句话。林智诚出屋,说去看看那头儿准备的怎么样了,便径直走了。丁媛站在院子里,透过贴着红喜字的门玻璃,看到母亲攥着女儿的手在说着什么。林智燕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透着红晕。触景伤情,丁媛想到,将来自己出嫁时既不会有母亲给自己装包,也不会有这样的千叮咛万嘱咐……想着想着,眼睛有些模糊,她把视线移向灰色的天空。一群鸽子正扇面一样飞过,留下了嗡嗡的鸽哨声。
王树生一大早就起来,踩着斑驳的积雪挑满一缸水,又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天逐渐亮起来,朝阳把院子里头天搭起的帆布喜棚染上一抹绯红。砖头垒起的灶台旁,厨子们用漏勺捞出煮得半熟的大米,放到笼屉中准备蒸爬豆米饭。桌案上,摆放着半成品的米粉肉、四喜丸子、炸好的带鱼、切好的肉片……王玉洁正往新房玻璃上贴着大红喜字。树生进屋,招呼姐帮他做一下发型。王玉洁挤出发蜡,蘸在梳子上,把他硬硬的头发梳成了时兴的偏分。看着镜子里的树生,她边夸着精神,边感慨道:你姐夫啊,当初也是这么一表人才,要不我怎么会看上家在农村的他,非招个倒插门女婿……弟弟的大喜日子,让王玉洁想起曾经拥有的幸福生活。许多东西,只有失去了才觉出珍贵。你姐夫活着时候,我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没少跟他叽歪。现在想想,真是太傻了。树生啊,一定要珍惜现在,跟燕儿好好过日子啊!
王树生嗯了一声,用手压着额头一缕翘起的头发。
胡同里热闹起来,赴宴席的客人踩着积雪陆续上门,王天喜和老伴笑容满面地迎候在门口。为树生办婚事,家里拉了饥荒,可王天喜高兴,他愿意看到儿子体面风光地把媳妇迎娶进家。人活脸,树活皮,他在矿上大小也是个人物,儿子婚事如果悄没声儿草草办了,自己老脸往哪儿搁?领导、工友、徒弟们不干,亲家那头也交代不过去。人家把那么好的闺女给了你儿子,你好意思连办桌都节省吗?
儿子大喜日子,刘兰芝一宿没睡好觉。这会儿,她兴奋中带出点焦急来,不住地问爱国几点了,手搭凉棚往胡同口张望,边埋怨着老闺女这时辰了还不露面。直到斜背着绿军挎,五眼棉鞋上沾满泥水的卫东站在面前,她才如释重负,催闺女赶紧去换衣服接新嫂子。卫东没想到自己担当这么一个重要角色,忙说:妈,还是让我姐去吧。我天没亮就上了车,没来得及扎古,再说家里也没合适衣服。刘兰芝瞪她一眼:这怎么成,接亲要全可人,你姐不中,你快点拾掇拾掇!
王树生一身新衣服,挓挲着两只手,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刘兰芝领闺女进来,冲他道:扎古好没有,扎古好了去院里等着,让你妹妹捯饬一下。
说着,她把窗帘拉上了。
卫东一件件试着衣服,粗大的短辫,壮实的身板,在母亲眼前晃来晃去,让刘兰芝觉得有些生疏。在老闺女面前,当妈的总有些气短,觉得孩子在乡下遭罪,自己帮不上忙,亏欠她很多。王卫东没带走的几件衣服,都压在柜子底下,皱皱巴巴的,又瘦又小,最后总算翻出一件红毛衣穿在身上。刘兰芝帮她摩挲时,静电噼啪作响。
你哥也结婚了,你爸跟我只有你一桩心事了。还是抓紧回来吧,城里再怎么不济,也比乡下遭罪强。
妈,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我自有主意。
你有啥主意,馊主意。打小你就任性,自作主张下乡我们没说啥,现在要再不管你,就在农村耽误了。刘兰芝突然齁喽齁喽咳嗽起来,因为喘气不均,脸憋得通红。卫东忙轻轻捶打着后背,让妈把痰吐出来。刘兰芝说:我不碍事,你别让我着急,别惹我生气就中。
来时王卫东装了一肚子话,看这情形,她决定暂时先不跟妈说了。她把外套穿上,辫子甩到脑后:行啦,走吧。
林智诚进门时,刘爱国正跟卫东交代接亲礼仪。林智诚主动请缨,说自己在部队干过炊事班,要上灶帮厨。爱国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呀,再帮厨也是油梭子泛白——短炼(练)!老实告诉你,红案白案你都上不了。漫说你,就是我这正宗厨子,今天也得让位。我看哪,正经你赶紧给我回家,等着跟新亲一块过来,不能乱了规矩。又转身叮嘱树生别忘记带四色礼,改口叫爸妈时,一定要声音洪亮。
林智诚讨个没趣,并没生气,和卫东打了个招呼,悄悄耳语说过会儿有事找你。刘爱国叮嘱了一圈,问傻站在一边的林智诚怎么还不走。还是刘兰芝替小诚解了围: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一块儿跟树生接你姐去,人多喜兴。
九点半,王树生的迎亲队伍来到林家门前。他一身新姑爷打扮,藏青华达呢中山装,黑色一脚蹬猪皮鞋,手里拎着白酒、糕点、挂面、猪肉四色礼,有些拘束地站着,接受着街坊们热情的目光和小声议论。林兆瑞、刘丽珠早早迎候在门口,面对岳父岳母,王树生深深鞠了一个躬——爸!又鞠了一个躬——妈!林兆瑞夫妻响亮地答应着,接过姑爷的四色礼。
林家正屋圆桌上摆着几个瓷盘,里面搁着点心、糖块、花生、瓜子。这叫摆果茶,男方客人照例要尝一尝。两家人嘘寒问暖,刘丽珠有几年没见王卫东了,拉着她手问这问那。王树生被大家簇拥着,直奔新娘闺房。看到给大家开门的衣着鲜亮的丁媛,树生同组的青工石柱抢步上前:嫂子,我跟我哥接你来啦,快走吧!
丁媛弄个大红脸。
王树生推他一下:你小子不长眼,管谁都叫嫂子,看清楚了再叫。小石才明白自己搞错了,忙不迭道歉。乍一看到坐在小床上的新娘子,王树生真有一种惊艳感觉。燕儿显然经过精心打扮,大红上衣,挺括的灰色混纺华达呢裤子,棕红色猪皮鞋。原来的辫子剪了,乌黑的头发梳成发脚略带弯曲的柯湘头,面带娇羞地看着进屋的一群人。
嫂子真俊!石柱发出一句感叹。
那边,刘丽珠把姑爷带来的猪肉搁在菜板上,拿刀剔着骨头。肉还要让姑爷带回,这叫离亲骨肉。她手抖得厉害,眼窝湿湿的。林兆瑞让她控制一下情绪,刘丽珠用手背拭了一把泪:道理我都明白,可还是忍不住,出嫁的闺女就是离娘的肉啊!
外面冷,王树生给林智燕披上毛呢大衣。眼看就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林智燕百感交集。她读过不少外国爱情小说,这些父亲偷偷保留下来,躲过屡次抄家的黄书,给孤独的、喜欢浪漫的林智燕洞开了一个新世界,也陪伴她度过了乡下几年寂寞时光。但这些爱情小说都不涉及婚姻,书里出嫁的描写几乎没有。林智燕不能想象人家女儿是如何走出娘家大门的,反正她此时无比依恋这个家、这座小院,就算是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也不能抵消此时的感伤。潜意识里,她甚至有些埋怨树生,为啥这么心急火燎地把她接走。也只有在此时,她才发现父亲鬓角滋生出了白发,而母亲曾让女儿始终引以为骄傲的美丽脸颊上,竟早早长出两块老年斑……当着姑爷和众人的面,林兆瑞压抑着感情叮嘱了女儿几句。刘丽珠一句话没说完就哽咽了,母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丁媛泪水模糊了双眼,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失态,她借口迷眼揉了两下眼睛。
胡同里鞭炮炸响起来,王树生和新娘出现在自家门口。王天喜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刘爱国引导着一对新人走进新房。婚礼很简单,新郎新娘单位领导说了些勉励的话,该新娘父亲讲话了。林兆瑞看着女儿、女婿:我没啥要说的,就叮嘱你们三句话:一要孝顺父母,打小拉扯大你们不容易;二要夫妻恩爱,家庭是事业基石,基础打不牢说什么都白搭;三要堂堂正正做人,宁可不说话,也不要说瞎话。小两口连连点头,交流了一下激动的目光。王天喜的徒弟大锁,冲师傅一挑大拇指:你亲家这话有水平,要不怎么人家能当导演。
人群中,王玉洁眼圈有些红。她想起自己和大刚他爸结婚那阵,正赶上破四旧,连个简单的仪式都没办,当语文老师的他,骑辆破车子把她接进家门。有回她抱怨嫁得委屈,丈夫歉疚地跟她说:对不住你,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补办个像样的婚礼。搂着儿子,她眼泪啪嗒啪嗒滴落下来。大刚踮起脚来给妈擦泪,问她为啥哭,王玉洁忙捂住儿子嘴,小声道:别瞎说,妈这是高兴。
轮到王天喜讲话,他嘎嘣其脆:今儿个是我儿大喜日子,大家都来捧场,感谢!他抱拳拱拱手,我呢,也没啥好说的,意思都在酒里头。粗茶淡饭,大伙儿吃好喝好,喝好吃好!这话说到人们心坎上了。大冷天赶过来,贺喜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能吃上顿像样的饭菜,喝上几口小酒。对于长期秫米干饭、玉米面粥,缺少油腥的人们来说,这样开荤的机会并不多。大家一阵掌声。
新郎新娘三鞠躬后,在爱国撺掇下,王树生掏出口琴,吹了一段《打靶归来》,林智燕朗诵了一首毛主席《沁园春·雪》。大家一阵叫好声。刘爱国想让小诚唱首革命歌曲,烘托一下气氛,可找半天没见人影——林智诚根本没进新房。他只好宣布:婚礼结束,喜宴开始!
王家摆不开桌,有几桌摆到了东西邻居家,主席摆在王天喜屋里。给单位领导敬完酒后,王树生给丈人倒酒,林兆瑞心疼姑爷,叮嘱他悠着点喝。刘爱国说:你甭拦着,今儿个树生就是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也得喝,谁让他娶媳妇呢。他又凑近老林,悄悄耳语:老哥放心,别的桌我给他倒白开水。
林智燕给王天喜斟满酒,举起酒盅:爸,你和我妈为树生没少操心,为我俩的事没少费力。结婚后他就交给我了,你二老放心,我会好好关心照顾他……一桌人频频点头:这闺女就是懂礼数,体贴周到。
小两口去别的桌敬酒了。王天喜一高兴,又喝了两盅,夹了一块上着糖色的方块肉,吧嗒着嘴:咱一个从前下井,有今儿没明儿的窑花子,现在不光退休有劳保,不再为全家吃喝心窄犯愁,还给儿子盖房办喜事娶上了媳妇,高兴啊!等过个一年半载抱上大孙子,下乡的老疙瘩再返城,我可以说是死而无憾喽!
爱国忙拦住话头:姐夫你喝高了。傍年备节的,又是你儿子大喜日子,快别说这丧气话。来来来,都满上!
王树生、林智燕敬完几桌酒,又回到主席。刘爱国安排厨子吃饭,自己掌勺炒了道拿手菜端上来,说别光吃肉,都尝尝我这焦熘饹馇。林兆瑞尝了一口,连连称赞:爱国呀,抻两年我家小诚结婚办桌请你。就你这手艺,到大饭店掌灶都绰绰有余。听了这话,爱国沾沾自喜:我是空有一身文武艺,无处施展白抓瞎啊。实话告诉你老哥,我可不是只会做大锅菜的厨子,我对新诗很有研究……他看了一眼王天喜:放心姐夫,今天咱们只谈菜肴不谈诗歌。你们信不信,光大饹馇我就能做出几十道菜,还能讲出不少典故来。哎,大伙也伸筷子呀,撂凉了不好吃。
大家尝尝,果然酸甜酥脆,香而不腻。林兆瑞问爱国,既然饹馇这么受欢迎,为啥今天不多露两手。刘爱国摇着头:不行不行,你问问大家赴酒席最想吃啥,是肉!谁有肉还吃饹馇?
这么说,你的饹馇永无出头之日啦?王天喜笑问小舅子。爱国一拨浪脑袋:那也不一定,多少年后兴许饹馇比肉还金贵呢。到时候,我给大伙儿做一桌饹馇宴。哎,别光说饹馇了,今天这么喜庆,我提议新郎新娘喝个交杯酒吧。
这倒很新奇,大家都说好。爱国提前教过两人动作要领,王树生、林智燕站起身,举着酒盅的胳膊伸向对方,勾在一起。王树生的心怦然而动,林智燕的眼睛里闪着激动的泪光……林智诚喝了两盅酒便悄然离席。屋檐滴答着融化的雪水,喜棚里灶火将熄。卫东站在院门口,正对着积雪斑驳、落满鞭炮红纸屑的地面愣神。看见他,问啥事。林智诚道:没事,想跟你待会儿,说说话。
虽然只比林智诚大几个月,王卫东却比他成熟很多。此刻,她黝黑的脸上有些愠怒:小资产阶级情调!有话直说,有屁快放,没有的话我可进屋了?
还是那个得理不饶人的红卫兵,风风火火的假小子。林智诚想着,不怒反笑,瞅着腰身更加粗壮,衣服显得有些紧巴的王卫东,问有对象了吗。卫东一愣:你问这干啥?
你知道现在什么个形势,人家下乡的都想法运动着返城呢。返城总得有理由吧,结婚、顶工、病退、商调,条条金光大道。结婚是最好的捷径,你现在要是城里有个对象,就可以名正言顺提要求回来。
找我就为这点事儿?王卫东有点警觉地盯着林智诚,你,该不是要我和你搞对象吧?实话告诉你,我有对象了。
真的呀?你就是没对象,我也高攀不上。不过呢,你这么一说,我倒挺好奇的,什么样的优秀青年,能打动王卫东的芳心?
他是我下乡那个大队的,兽医。王卫东有些羞涩。林智诚扑哧乐了,她生起气来:严肃点,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
林智诚收起笑,摆出一副思考模样:如果跟我说,是想征求一下我的意见,那么我告诉你,你搞这个对象绝对是个错误,而且你家没一个人会支持你。
你怎么净说丧气话?我第一个告诉你,是因为咱们好赖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让你帮我拿拿主意。
不好办哪!林智诚摇着头,蹲在地上,捡根木棍在雪地上画着。唉,咱们真是同病相怜啊,你有爱不敢跟家里说,我失去爱无处表白。
你对象吹啦?
我哪来的对象,我是失去了姐姐的爱,是你的好哥哥把我姐抢走了!
要不怎么我批评你,你思想就是不健康。什么叫把你姐抢走了,搞对象结婚,合理合法。
再合法也要顾及别人感受吧,反正我觉得我姐嫁给你哥很委屈。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哥他哪点儿不好?
好,就是配不上我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戗戗起来。这时,王树生从院子里出来,瞄到他影子,林智诚急忙站起来走了。王卫东招呼:哥,正好我想和你说点儿事。
有啥事儿不能进屋说,非在外头。你看你穿得这么单薄,你嫂子给你打了件毛衣还差个袖子,抓紧点春节前你就能穿上。
卫东心里一热,鼓足了勇气:哥,我搞对象了。
什么?王树生吓了一大跳。陆续散席的客人正从兄妹身边走过,王卫东连忙说:哥,你别这么大声好不好,连姐我都没告诉。
她简单地说了一下和柱子的交往,王树生皱起眉头:不是哥给你泼冷水,这事恐怕不行。听哥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趁你们相处时间不长,还是一刀两断好。
王卫东连连摇头说不可能。王树生诧异地看着她,怕刺激妹妹,努力寻找着委婉的表述方式,问关系发展到啥程度了。卫东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哥你想哪儿去了,我跟柱子真的没什么。
王树生不好再问下去,就说:就算我支持你也没用,关键是咱爸妈那里,用什么方式让他们接受这个农村姑爷。
你就不能帮着说服爸妈?
看着皮肤粗糙,耳垂儿生出冻疮的妹妹,王树生心生怜爱。那我试试吧。他说。
晚上,把闹洞房的一帮工友打发走,王树生来到父亲屋里。王天喜心情很好,正饶有兴趣地问着女儿农村的事。卫东冲哥使个眼色,意思让他起头说。正给母亲捶着腿的王玉洁,纳闷地看着他俩挤眉弄眼。王树生突然想,其实姐姐担当这个角色更合适。他轻咳一声道:爸,妈,小环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不管同不同意,你和我妈都别着急。
王天喜用炉钩子捅了两下火,抬脸看着儿子:你咋变得这么肉肉咕咕的,有啥话直说,要么让小环自个说。他转向闺女,我们老疙瘩一向风风火火,办事嘎嘣其脆。你说吧,你的事我跟你妈还有啥不同意的?
爸,妈,本来这事不该瞒着家里。是这样,我在农村处了个对象,本来想一块来参加哥的婚礼,他怕你们不同意没敢来。
王天喜呵呵一笑:不就是一块下乡的知青嘛,你要看着好,我们有啥不同意的。
王树生迟疑了一下:小环这对象不是一块下乡知青。他家就在村里,是个返乡知青。
这么说是农业户?王天喜盯着女儿。卫东承受不了父亲目光,低下头嗯一声。王天喜态度很明确:不行,我不同意!他把炉钩子扔到地上。刘兰芝也帮腔道:唉,找啥样儿的不好,非找一个农业户。
王卫东脸憋得通红:农业户怎么啦,你们吃的饭、穿的衣、喝的酒,哪样离得开农业户?
王天喜大手一挥:别跟你爸讲大道理,大道理你爸比你明白。反正从我这儿就通不过,你趁早跟他拉倒!
就不!
王玉洁忙拉妹妹,要她冷静一下慢慢说。卫东满脸是泪,冲姐道:你看他们让我冷静吗?听我慢慢说吗?平时总教导我向贫下中农学习,闹半天一个比一个虚伪,都是假的,假的!
姑奶奶,你小点声。刘兰芝说着闺女,又转脸嗔怪王天喜,老头子,你这臭脾气点火就着,你也是让小环把话说完啊。
反正我跟你们说了,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就跟柱子好。卫东声音更大了。
你敢!王天喜凑近一步,我宁可打折你的腿,在城里养活着你,也不让你在农村丢人现眼。
就敢,回去我俩就拉证!卫东嚷起来。王树生看情况不好,连拉带拽把妹妹架出去。
王天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捶胸顿足,声泪俱下:我怎么养活出这么个败家闺女。在城里今天斗这个,明天斗那个,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还不够,还去农村闹得鸡犬不宁,伤风败俗!王玉洁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劝爸消消气,王天喜一胡噜,杯子哐啷一声掉到地上,摔个粉碎:你们合着伙气我不是?又冲窗外嚷道:你走,有能耐一辈子别踏进这个家门,我活着一天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外头的王卫东毫不示弱,一边在哥哥胳膊里挣扎,一边还击父亲:我就是死在山沟里也不回来!
林智燕被这阵势吓着了,呆站在院子里不敢言语。看树生把王卫东架出来,忙上前把小姑拉走,领到自己家。刚过门的女儿突然回娘家,这是很不吉利的事,林兆瑞夫妻惴惴不安地从屋里迎出来。林智燕小声说:没事儿,小环没地方睡,今晚让她在我屋里将就一宿。
进屋,她倒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卫东擦脸。卫东擦着擦着,突然用毛巾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柱子说我白耽误工夫,我还不信。我寻思爸妈平常对乡下人那么好,老家来亲戚啥都舍得送,为啥到我这儿就换副面孔,搞个农村对象他们就叽叽歪歪。我真不懂他们啥是真,啥是假!
林智燕慢声细语地劝着:你岁数小,没成家许多事情考虑不周到。爸妈反对不单单因为你搞个农村对象,他们怕你误在农村出不来了,是为你好。你想没想过,在农村生活一辈子意味着什么?
不就是比城里苦点累点嘛。我又不是没下过乡,没干过农活,这点苦这点累我都受得了。
林智燕摇摇头:不光是这些,你想过孩子问题吗?结婚有了孩子,你就忍心让他一落生就在山沟里?城里再怎么说,各方面条件也比乡下好。咱们自己可以受委屈,不能委屈了孩子呀!
大不了不要孩子。
林智燕扑哧笑了:快别说气话了。好了,忙一天了你也挺累的,早点休息,明天我让我爸出面做做工作。
看王卫东慢慢平静下来,林智燕给她铺好被,带上门悄悄出来。树生刚好出门接她,两人进了院子。瞧见公公屋里已经熄了灯,她冲那边努努嘴。王树生轻声道:爸吃了药睡着了,他血压高,经不起折腾。
林智燕说:在感情上,小环跟你一样执拗。她这脾气硬戗着不行,等明天情绪稳定了,你和姐两头说合一下,我把我爸也搬来做工作。快过年了,一家人别为这个闹不愉快。
王树生点头称是。
屋里乱糟糟的,水泥地上印着杂沓的泥鞋印,一地瓜子皮和糖纸。看着整洁的新房弄成这个样子,小两口对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王树生感慨:打死我也不再结婚了。林智燕抿嘴一笑:那可没准儿,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可以再找一个。
胡说八道。王树生说。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打开五斗橱,从紧里头摸出个黄缎子荷包,小心翼翼地拉开六角型堆成的封口,神秘地对媳妇说:来,看看我家的宝贝。
里面是一枚形似铜钱的翡翠。外形是圆的,中间的孔也是圆的,孔上穿着红丝线编织的吊绳,年代久远吊绳已变成暗红色。王树生小心翼翼举在眼前:这叫平安扣。当年,我奶请大师开了光,给了我爸,它呵护了我爸半辈子。我上班那天,我爸又传给了我……
新婚之夜,王树生靠着被垛,搂着臂弯里的妻子讲起平安扣的来历。
日本投降那年,王天喜迫于生计去煤矿下井。他母亲用五斗米从玉器店换来这枚平安扣,揣在怀里,拐着小脚,爬上高高的北山,迈过三十九道门槛,从早上一直等到了黄昏,才让净觉大师开了光。
王树生清楚地记得,父亲跟他说起这些时,眼里泛起了泪花。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他,忍不住问爸,你真信这个?
信!王天喜肯定地回答,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信则灵。咱隔壁大锁咋样,刚下井就赶上塌板,要不是我这当师傅的有经验,他小命早就扔井下了。有这个平安扣保佑着,你爸我下井这么多年,不要说伤筋动骨,就连肉皮都很少擦伤过。你说神不神?爸知道炉前工在钢厂最危险,所以呢,把这个平安扣给你。来,树生,你今儿个第一天上班,我给你戴上。
王树生俯下身子,把脑袋伸过去。颤巍巍,王天喜把红丝线吊绳套在儿子脖子上。三十几年前,健壮的他也是这样,站在梳着纂儿穿着对襟布衫的母亲眼前,乖乖地低下头像个孩子,任由母亲给他戴上这个平安扣。王天喜说:你奶奶告诉我,大师说心诚则灵,你只要给儿子戴过一回,它自然就灵光了。你奶奶亲自给我戴过一次,下半辈子窑我都没啥事。今儿个我给你戴上,盼着它给你带来好运,一辈子平安顺利!
一晃一年多过去了。眼下,当着新婚妻子的面,王树生又一次摆弄着这个宝贝,讲起它的故事。林智燕好奇地抚摸着,平安扣温润细腻,笼罩着一层神秘。王树生说:从今天起,这个平安扣也是你的了。燕儿,你戴上试试。
林智燕笑笑,没有戴。
王树生以为媳妇怕凉,便用手焐着平安扣,说好玉是温暖的,越戴越暖和。林智燕笑笑,还是没戴。王树生误会了,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唉,爸的一点儿心意,老辈人都迷信,图个吉利,你也没必要当真。
林智燕摇摇头,认真地说:有些事情你就得相信。树生,我不戴,是因为这玉是专属你的,这可是爸妈对你的一片爱啊!
她亲了一下平安扣,小心地给树生戴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保佑我的爱人平平安安,幸福一生!王树生被燕儿这个举动逗乐了,一下子把她拥在怀里,顺手拉灭了电灯。
砖红色的城市夜空,一轮皎洁的圆月正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