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那么大声。”
“你跟个孩子似的。”我不耐烦地脱口而出,“不仅如此,你还很没礼貌。黛西一个人坐在那里呢。”
他举起手打断我的话,用令人难以忘怀的责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回到那间屋里去。
我从后门走出去。半个小时之前,盖茨比也是从这里出去,紧张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我跑向一棵黑漆漆满是节瘤的大树,它茂密的树叶织成了一方挡雨篷。雨又一次瓢泼而下,我那杂乱的草坪本来被盖茨比的园丁修得平平整整,现在又到处是小泥潭,变成年代久远的沼泽地了。站在树下没什么可看的,除了盖茨比的那幢豪宅。所以我盯着它看了半个小时,就像康德注视着他的教堂尖顶一样。这幢房子是一个酿酒商在十年前“仿古热”初期建造的,有传闻说,他答应为附近所有的住宅支付五年税款,只要房主们肯在屋顶铺上稻草。或许他们的拒绝让他“创建家业”的计划遭到了致命打击,他很快就一蹶不振了。孩子们卖掉他的房子时,门上还挂着丧葬的花圈。美国人,虽然愿意甚至渴望去当奴隶,但一向是坚决不做乡巴佬的。
半个小时之后,太阳又出来了,杂货店的送货车沿着盖茨比家的车道拐弯,送来了他的佣人们做晚餐用的原料——我敢肯定盖茨比一口也吃不下。一个女佣开始打开楼上的窗户,她的身影在每个窗口都闪现一下,然后她从正中的大窗户探出身子,若有所思地朝花园里啐了一口。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刚才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像他们的窃窃私语,时而随着感情的迸发挑高音调。但在这新的寂静中,我觉得整座房子也静了下来。
我走进屋去——在厨房里尽可能地制造出各种声响,只差把炉灶打翻了,但我相信他们什么都没听见。他们坐在沙发的两端,看着对方,好像谁刚问了什么问题,或者在等待答案,窘迫的迹象已丝毫不见。黛西满面泪水,见我进去她跳了起来,拿出手帕对着镜子开始擦拭。而盖茨比的变化让人很是不解。他简直容光焕发,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喜悦的动作,但是一种新的幸福感从他身上发散出来,充盈着这个小房间。
“哦,你好啊,oldsport。”他好像多年没见过我似的。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来跟我握手。
“雨停了。”
“是吗?”等他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发现屋里闪烁着阳光时,他像一个天气预报员,又像一个欣喜若狂的光明守护神一样,笑着向黛西报告这条消息:“你听听,雨停啦。”
“我很高兴,杰伊。”她只表露出意外的喜悦,可她的嗓音却有一股哀楚的美。
“我想请你和黛西到我家去,”他说,“我想带她转转。”
“你真的想让我一起去吗?”
“当然,oldsport。”
黛西上楼去洗脸——我想起我那条丢人的毛巾,不过为时已晚——盖茨比和我在草坪上等她。
“我的房子看上去不错,是吧?”他问道,“瞧,它整个正面都迎着阳光。”
我表示同意,房子的确很棒。
“没错。”他的目光巡视着每一扇拱门,每一座塔楼,“我只花三年时间就赚够了钱买下它。”
“我还以为你的钱是继承来的。”
“是的,oldsport,”他不假思索地说,“但我在大恐慌时期损失了大半,就是战争引起的那次大恐慌。”
我想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当我问他做什么生意时,他答道“那是我的事”,然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回答很不得体。
“哦,我做过好几种生意。”他改口说,“一开始做药品生意,后来又做过石油生意。不过现在这两行都不做了。”他更加谨慎地看着我,“你是说你在考虑我那天晚上的建议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黛西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衣服上的两排铜纽扣在阳光中闪烁。
“是那边那座大房子吗?”黛西用手指着,大声叫道。
“你喜欢吗?”
“我喜欢,可我不明白你怎么能一个人住在那儿。”
“我那里一天到晚聚满了客人,都是一些有趣的名流和大人物。”
我们没有抄近路沿海边过去,而是绕到大路上,从高大的后门进去。黛西用她迷人的低语称赞着眼前的一切,称赞天空映衬下中世纪建筑的轮廓,称赞花园里长寿花沁人心脾的香气,山楂花和梅花泡沫般的清香,还有吻别花淡金色的味道。走到大理石台阶前,看不到衣着鲜艳的人在门口进进出出,也听不见喧闹的声响,只有鸟儿在树上歌唱,这种感觉还真有些奇怪。
到了里面,我们漫步穿过玛丽·安托万内特有一次他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的卧室是所有房间里最简单的——只有梳妆台上摆着一套纯金的梳妆用具。黛西兴奋地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发,惹得盖茨比坐下遮住眼睛大笑起来。
“太有意思了,oldsport,”他喜不自禁地说,“我不能——每当我想——”
他显然已经经历了两个心理阶段,正在进入第三阶段。在最初的窘迫和继而的狂喜之后,她奇迹般的出现开始令他心力交瘁。这件事在他心头已经萦绕太久,他梦寐以求,咬紧牙关苦苦等待,可以说感情强烈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现在,由于反作用,他像一个发条上得太紧的闹钟,精疲力竭了。
过了一会儿,他恢复过来之后,为我们打开了两个由专门厂家制造的特大衣橱,里面放满他的西装、晨衣和领带,还有像砖块一样码了十几层高的一摞摞衬衫。
“我在英国请了个人专门为我添置衣服。入春和入秋的时候,他都会挑选一些寄给我。”
他拿出一摞衬衫,一件一件扔在我们面前,薄麻布的、厚丝绸的、细法兰绒的,全都抖散开来,五颜六色的随意铺了一桌子。我们欣赏的时候,他又拿出来更多,柔软而贵重的衬衫堆得更高了——条纹的、花纹的、方格的,珊瑚色、苹果绿、浅紫色、淡橘色,还有绣着字母组合的深蓝色衬衫。突然,黛西哽咽了一声,一头埋进衬衫堆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衬衫真美,”她抽泣着,声音闷在衬衫堆里,“我好伤心,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这么美的衬衫。”
看过房子之后,我们本来还要去看看庭院、游泳池、水上飞机和盛夏的繁花,但在盖茨比的窗外,雨又下了起来,于是我们三个人站成一排,眺望着水波荡漾的海湾。
“要不是因为有雾,我们就能看到海湾对面你的家。”盖茨比说,“你那边码头的尽处总有一盏通宵不灭的绿灯。”
黛西蓦地挽住他的手臂,但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中。或许是因为他突然想到,那盏灯的重大意义从此永远消失了。遥远的距离曾将他与黛西分开,相比起来,那盏灯却离黛西那么近,几乎可以碰得着她,就像一颗星星与月亮形影不离。可现在,它又只是码头上的一盏绿灯而已了。令他神迷的事物又少了一件。
我开始在屋子里随便走走,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看各种各样模糊的陈设。挂在他书桌上方墙上的一张大照片吸引了我,照片里是一个身穿游艇服的年老的男人。
“这是谁?”
“那个?那是丹·科迪先生,oldsport。”
这名字听上去有点耳熟。
“他去世了。多年以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五斗柜上有一张盖茨比的小照片,也穿着游艇服——他向后昂着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显然是他十八岁左右的时候照的。
“我喜欢这张。”黛西喊道,“这个蓬巴杜发型!你从来没告诉我,你留过蓬巴杜发型,还有游艇。”
“看这儿,”盖茨比连忙说,“这儿有好多剪报,都是关于你的。”
他们并肩站着仔细翻看那些剪报。我正想提议看看他收藏的红宝石,电话铃响了,盖茨比拿起听筒。
“对……嗯,我现在不方便……我现在不方便,oldsport……我说的是一个小城……他一定知道什么是小城……好,如果他觉得底特律是小城,那我们要他没用……”
他挂了电话。
“快来这儿!”黛西在窗边喊道。
雨还在下,可是西边的乌云已经散开,粉色和金色的云朵在海面上空翻滚着。
“看那儿啊。”她低语道。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想摘一朵那粉色的云,把你放在里面推来推去。”
我想要离开了,可他们怎么都不答应。或许是我的存在能让他们更心安理得地“独处”。
“我知道干什么好了,”盖茨比说,“我们让克里普斯普林格弹钢琴。”
他走出房间,喊了一声“艾温”,几分钟后,一个神情尴尬、有点疲惫,戴着玳瑁边眼镜,头发金黄而稀疏的年轻男人跟着他走了进来。这男人现在穿得体面些了,一件敞领的“运动衫”,一双运动鞋,一条褪色的帆布裤子。
“我们打扰你锻炼了吗?”黛西礼貌地问。
“我在睡觉呢,”克里普斯普林格先生窘迫地大声说道,“我是说,我刚才在睡觉。然后起来……”
“克里普斯普林格会弹钢琴,”盖茨比打断他的话,“是吧,艾温,oldsport?”
“我弹得不好,我弹得不——我根本就很少弹,我好久没有练——”
“我们下楼去。”盖茨比插话道。他按了一个开关,那些灰暗的窗户顿时不见了,明亮的光线洒满了整个房间。
在音乐厅里,盖茨比打开钢琴旁边唯一的一盏灯。他颤抖着用一根火柴点燃黛西手里的烟,然后和她一起远远地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那里没有灯光,只有地板从前厅反射过来的光线。
克里普斯普林格弹奏完《爱巢》之后,从钢琴凳上转过身来,神情不悦地在一片昏暗中寻找盖茨比的身影。
“我很久不练了,你看。我告诉过你我弹不了。我根本就没有练——”
“别那么多话,oldsport,”盖茨比命令道,“弹吧!”
在清晨,
在夜晚,
我们欢乐开怀——
屋外风很大,海湾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此时此刻西卵村所有的灯都亮了;从纽约开来的电动火车满载着乘客,在雨中向家的方向疾驰。这是人们思绪深沉、情感起伏的时刻,空气中渗透着激动的情绪。
有一件事千真万确,
富人生财,穷人生子。
在这同时,
在这之间——
我走过去告辞的时候,看到那种困惑的神情又浮现在盖茨比的脸上,他似乎对眼下的幸福有点隐隐的怀疑。将近五年了!那个下午一定有某些时刻,黛西并不如他梦想中的那般,但这不是黛西的错,而是因为他的幻想生命力过于旺盛。这种幻想已经超越了她,超越了一切。他以创造的激情投入到这场梦幻中,不断地给它增添色彩,用飘来的每一根绚丽的羽毛点缀着它。再炽热的火焰,再饱满的活力,都比不上一个男人孤独的内心积聚起的情思。
我注视着他,看得出来他在慢慢调整自己以适应眼前的现实。他握住她的手,当她在他耳旁低语时,他就满怀深情地转向她。我想,最令他迷醉的是她那起伏如旋律、温润暖人心的声音,因为那是他在梦里无法企及的——那是一首永恒的歌。
他们俩已经把我忘了。黛西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伸出她的手;盖茨比则完全认不出我来。我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也看了看我,心思却早已飘然远去,被强烈的情感占据。于是我离开房间,走下大理石台阶,走进雨中,留下他们两人在一起。
[1]十八世纪恐怖小说《雷克兰特古堡》的故事发生地。
[2]玛丽·安托万内特(1755-1793),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
[3]英国牛津大学的一个学院,以藏书丰富而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