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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11月15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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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强地把自己撑起来,飞速走下楼梯。外面雷声滚滚。

“你这个臭婊子。”我听到他滚落在走廊里,带着哭腔在喊,“臭婊子。”他冲向扶栏时,木头发出吱呀的呻吟。

我得到厨房去,去拿开箱刀。它肯定还在厨台上,刀刃尚未出鞘。我要跑到可回收垃圾桶那里,闪闪发光的空酒瓶那里。跑到对讲机那里。

跑到门口。

但你可以出门吗?埃德问道,轻如耳语。

我出去过了。别来烦我。

他会在厨房里追上你。你不会有机会跑到外面去的。就算你能……

我下了一层楼,像罗盘上的指针一样飞速旋转,控制自己的方向。这层楼有四扇门。我的书房。埃德的书房。储物间。小卫生间。

挑一间。

等等——

挑一间。

卫生间。天堂狂喜。我抓住把手,把门拉开,走了进去。我贴在门边,呼吸又急又浅——

他来了,冲下了楼梯。我屏住呼吸。

他走到这层楼的走廊,站住了,离我只有一米远。我感觉得到他带来的风。

有那么一会儿,我只能听到鼓点般的雨声。背上有汗流下来。

“安娜。”轻轻一声,听来冰冷。我都快缩成一团了。

一手紧抓门框,用力得几乎能把木头掰开了,我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往黑洞洞的门外看。

他的身影黯淡,不过是阴影中的阴影,但我可以辨认出他双肩的轮廓,苍白的手心。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是否还攥着那把拆信刀。

慢慢地,他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的侧影,面对着埃德的书房门。他只用直勾勾的目光看向前方,一动不动。

接着,他又转过身,这次动作快了几分,没等我再往卫生间里躲一步,他就看向我。

我没有动。动不了。

“安娜。”他静静地喊了一声。

我张开嘴,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们四目相对。我马上就要叫出来了。

他转身走了。

他并没有看到我。他无法在黑暗中看到远处的细节。但我已经习惯了昏暗的光线,甚至不见天光。我可以看到他看不到的——

现在,他走向楼梯。手里闪过刀刃的寒光,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

“安娜。”他又喊了一声,那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高举在身前。

从那只手的掌心里射出一道手电筒光。那是他的手机。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藏身于过道里的我一下子看清了楼梯,墙面在强光下显得白花花的。不远处,雷声滚滚。

他又一次转过身,光束像灯塔的灯光般扫过整个走廊。先是储物间门。他大步朝储物间走去,拉开门。用手机往里面照了一圈。

接着,书房。他走进去,借着手电筒光巡视了一圈。我望着他的背,鼓动自己抓紧时机跑下楼。往下,往下,往下。

但他会追上你的。

我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你有。

哪儿?

往上,往上,往上。

他从书房里出来时,我拼命摇头。接着是埃德的书房,再往下,就该是卫生间了。我得赶紧撤,赶在——

我的屁股蹭到了门把手,它在扭动时发出轻轻的呻吟。

他听到了,耳朵真灵,那束光立刻转向,从书房门口射出来,刚好直射在我的瞳孔上。

我瞬间瞎了。时间凝滞。

“你在这儿啊。”他轻声说道。

我拔腿就跑。

冲出门口,撞倒他,把肩膀往他肚子上顶。我用力的时候,他剧烈喘息着。我看不到,但我把他撞到一边了,正对楼梯口——

突然间,他不见了。我听到他从楼梯上翻滚下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那束光疯狂地用各种角度射向天花板。

往上,往上,往上,奥莉薇亚在耳语。

我转身,视野里依然是星星点点。一只脚撞在了楼梯上,我跌倒了,然后以手代脚继续往上爬了一级,让自己站起来。跑。

上了一层楼,我就急转弯,调整自己在黑暗中的视力。卧室在前方,微微发光;对面就是客房。

往上,往上,往上。

但楼上只有空房间啊。还有你的卧室。

往上。

屋顶?

往上。

可我怎么上去?我怎么出去?

女汉子,埃德说道,你别无选择。

两层楼下,伊桑开始往上走了。我转身就往楼上跑,藤条让脚底板生疼,扶手在掌心里震颤。

我冲上了顶楼,径直冲到活板门下面,张开手掌在头顶撩动,摸到了铁链,我把链条紧紧攥在指间,拉下。

97

门被拉开时,雨水溅了我一脸。活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我伸展开来。在楼梯的最下面,伊桑咆哮起来,但大风卷走了他的话语。

我闭紧眼睛,迎着风雨往上爬。一,二,三,四,踏板又冰又滑,梯身在我的体重下颤颤巍巍地抖动起来。爬到第七级,我感到头部已经伸出了屋顶,而外面的声响……

那声响差一点把我击退。风暴像头猛兽般在咆哮。狂风拢住空气,然后撕成碎片。暴雨像利齿般咬进我的肌肤。雨水舔舐着我的脸庞,把头发冲刷到脑后——

他的手拉住了我的脚踝。

我把他踢开,化怒气为动力,迫使自己赶紧爬上去,爬出去,翻身滚到活板门和天窗之间。我单手撑住穹顶天窗的玻璃,挣扎着站起来,睁开眼。

世界在我身边倾斜。在猛烈的暴风雨中,我听见自己开始呻吟。

哪怕在漆黑的夜里,我也能看到屋顶上宛如野生的丛林。根植在陶盆和花圃里的花花草草向四面八方疯狂生长;藤蔓像血脉一样布满了四面墙。常春藤都快把通风口堵住了。在我前方,矗立着一个三米多长的大花架,已被覆在其上的密叶压得向一侧倾斜。

而在另一边,雨水好像不再是落下来的,而是翻着波涛席卷而来,如同在海面上。倾盆大雨的重量全部压在屋顶上,溅落在石雕像上,水雾弥漫。我的睡袍眨眼间就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慢慢地原地转身,膝头绵软无力。转过三个方向,转到第四个方向:朝东了,圣邓诺学校的外墙像山一样出现在眼前。

我之上,只有天空。无尽的空间将我围绕。我的手指扭曲起来。双腿打战,迈不出步子。我的呼吸早已支离破碎。风雨的噪声肆虐袭来。

我看到身后的黑洞——打开的活板门。有一条胳膊正从那洞口伸出来,想要挡住大雨。伊桑。

现在,他也爬上屋顶了,像影子一样黑,只有手中的拆信刀银光逼人。

我蹒跚着、颤抖着往后退。一只脚抵住了天窗;感觉很脆弱——真脆弱,戴维早就提醒过我了。枝枝蔓蔓都爬到玻璃上了,早晚会压垮整扇天窗。

那条黑影逐渐逼近。我大叫起来,但大风打着旋夺走了声音,仿佛那不过是一片轻飘飘的枯叶。

有那么一瞬间,伊桑惊讶地上下看看。接着爆发出狂笑。

“没人能听见你的喊叫。”他的吼叫盖过了呼号的风声,“我们在……”话还没说完,更大的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我的脚抵在天窗边,没法再往后退。我只能往旁边侧一侧,只挪了几厘米,就踩上了淋湿的金属格栅。我往下一瞥,看到戴维那天在屋顶上碰翻的水壶。

伊桑往前走来,浑身湿透,黑影的脸上只有眼眸放着寒光,他喘着粗气。

我蹲下身,抓住水壶,朝他扔去——但我太晕了,失去了平衡,水壶从我手中轻飘飘地滑落,顺着积水漂走了。

他弯下腰。

我开始跑。

在黑暗中,在狂野的森林里,既害怕头顶的天空,又恐惧身后的少年。我在记忆里勾勒出屋顶的地图:左边是一排黄杨木,后面是花圃。右边有几个空花盆,几袋栽培土像醉汉一样歪歪斜斜地靠在花盆边。拱廊花架就在正前方。

雷声震动。闪电划破云层,骤升在屋顶上。雨幕在飘摇中震颤。我冲破那道雨幕。天空随时都可能塌下来,把我压得粉碎,但在我冲向拱廊花架的时候,我的心还在跳动,热血还在流淌。

拱廊入口处挂着一道水帘。我一头冲进去,钻到廊下,里面黑漆漆的,像在大桥下面,又湿淋淋的,像在雨林之中。在覆着油布和枝蔓的廊下,外部的声音也被阻隔了,世界安静了一点;我听得到自己粗声地大口喘气。廊下的一侧就是那把窄窄的长椅。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那东西就在拱廊的另一头,我希望它还在那里。我飞奔过去,用双手抓紧它,转过身。

一个人影出现在水帘后面。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我回想起来,他的影子在我家客厅的毛玻璃上渐渐显形。

接着,他一步穿过了水帘。

“简直完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我走来。他的大衣浸湿了;围巾仍挂在脖子上。拆信刀仍在他手里。“我本想让你摔断脖子,但这样更好。”他扬了扬眉,“你完蛋了,从屋顶一跃而下吧。”

我摇摇头。

现在,换上了笑脸:“你不这样认为吗?你拿着什么?”

说完,他自己也看清楚了我拿着什么。

园艺大剪刀在我手里颤抖不已——大剪刀很重,更何况我浑身都在抖——但我把刀尖举起来,往前走,对准了他的胸口。

他不再笑了:“把它放下。”

我又摇摇头,逼近一步。他面露犹疑之色。

“放下。”他又说了一遍。

我又上前一步,把剪刀的两半啪嗒一声合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细小刀刃。

接着,他往后退,回到了雨里。

我等了片刻,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不见了。

慢慢地,我小心翼翼地朝拱廊入口走去。马上就能出去了,我停下来,流淌在脸上的雨水迷住了我的眼,我用剪刀尖刺破水帘,好像它变成了某种探测仪。

好。

我用力地把园艺剪往外刺,同时冲进雨里。如果他在外面等我,那就——

我呆呆地站着,雨水从头发上涌流而下,衣服也在滴水。他不在外面。

我环顾屋顶。

黄杨木边,看不到他。

通风口旁边。

花圃里。

头顶又闪过一道霹雳,屋顶瞬间变得煞白。我看得很清楚,这里荒无一人——只有疯长的植物,缺乏照料的荒野,还有凄厉暴烈的大雨。

可是,如果他不在这里,那——

他从后面向我冲来,那么快,那么狠,我不由得尖叫一声。手中的剪刀掉落了,我和他一起翻滚落地,膝盖着地,太阳穴撞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我听到有东西碎裂的声响。鲜血涌入了嘴里。

我们在铺了沥青的屋顶上翻滚,一圈,两圈,直到我俩的身体撞到了天窗。我感觉到天窗震颤了一下。

“婊子。”他用热乎乎的气息在我耳边骂道,现在,他站起来了,一只脚踩在我的喉咙上。我只能发出打嗝般的声响。

“不要给我捣乱。”他粗声粗气地说道,“我要你乖乖地走出这个屋顶。你不肯,那我就把你丢下去。”

我看着雨滴在沥青地面上,溅起很多小泡泡。

“你选哪一边?公园还是街道?”

我闭上眼睛。

“你母亲……”我轻轻说道。

“什么?”

“你母亲。”

踩在我喉头的脚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我母亲?”

我点点头。

“她怎么了?”

“她对我说过——”

他又加大了力气,差点让我窒息:“说什么?”

我睁开眼。嘴巴张大。我得喘气。

他再把脚抬起一点:“对你说了什么?”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才说道:“她对我说过,你父亲是谁。”

他没有动。雨水尽情地落在我脸上。舌尖上鲜血的铁锈味越来越浓烈。

“你撒谎。”

我咳了一下,朝地板扭过头去:“没有。”

“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他说,“你以为她是别人。你那时也不知道我是领养的。”他又把脚压在我的喉头上,“所以说,怎么——”

“她对我说了。我不——”我咽下一口血水,喉咙已经肿起来了,“我那时候没明白,但她确实告诉我了……”

他再一次陷入沉默。空气艰难地从我嗓子眼里进出,雨在沥青地面溅起水泡。

“谁?”

我保持沉默。

“谁?”他朝我的肚子踢了一脚。我倒吸一口冷气,缩起身子,但他又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拽起来,让我跪坐着。我整个人都要往前倾倒。他张开虎口,对准我的喉头,掐了下去。

“她说了什么?”他大喊起来。

我的手指在脖子上胡乱地挥动挣扎。他开始使劲,把我往上提,哪怕我的膝盖不停地打战,我们终于还是面对面、四目相对了。

他看起来真年轻啊,雨水冲刷下的皮肤是那么光滑;他的嘴唇很厚实,头发横贯在前额。好孩子。我还看到,小公园就在他身后,他家的小楼投下一大片阴影。我还感觉到,自己的脚后跟靠在穹顶天窗边。

“告诉我!”

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告诉我。”

我的喉咙完全被掐死了。

他松了松手。我垂下眼帘,拆信刀仍被他攥在拳头里。

“他是个建筑师。”我喘着粗气说道。

他看着我。雨水落在我们周围,落在我们之间。

“他喜欢黑巧克力。”我说下去,“他叫她‘女汉子’。”他的手从我脖子上滑落下去。

“他喜欢看电影。他俩都喜欢。他们喜欢——”

他皱起眉头:“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的?”

“她来看我那天晚上。她说她很爱他。”

“那他人呢?他在哪里?”

我闭起眼睛:“他死了。”

“什么时候?”

我摇摇头:“有一阵子了。这无关紧要。他死了,她也崩溃了。”

他又掐住了我,我的眼睛瞪大了。“不对,这事关重大。什么时候——”

“重要的是他爱过你。”我的声音已嘶哑。

他愣住了。再一次,他的手松开了我的脖子。

“他是爱你的,”我又说一遍,“他和她,都很爱你。”

伊桑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手握拆信刀,我开始大口呼吸。

然后,我拥抱了他。

他完全僵住了,好半天才松弛下来。我们站在雨里,我拥抱着他,他的手垂在身旁。

我慢慢地摇晃,晕眩得转圈时,他也抱住了我。当我站稳脚跟时,我俩已交换了位置,我用双手按住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们都很爱你。”我轻轻说道。

接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在他身上,放手一推,把他推向天窗。

98

他背部着地。天窗哗啦一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一脸困惑,好像我问了他一个很难的问题。

拆信刀滑落到另一边。他张开双手,按住玻璃,想把自己撑起来。我的心跳慢下来。时间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身下的天窗解体了,在暴风雨中,那种碎裂几乎是无声的。

眨眼间,他就坠落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即使他尖叫了,我也听不到。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昔日天窗的边缘,往下看,看向这栋小楼里的深井。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坠入深井之下,闪闪发亮;楼下的走廊里,摊落着一片碎玻璃,闪闪发亮。我看不到更深的地方——太黑暗了。

我站在暴风雨里,头晕目眩。雨水溅在我的脚上。

我开始往后退。小心翼翼地避开天窗边。我朝活板门走去,那扇门依然朝天敞开着。

我往下走。往下,往下,往下。手指在活梯的踏板上打滑。

踏到地板了,藤编地垫已完全浸湿了,我继续往楼梯口走,在洞开的屋顶下走过去;雨水哗哗地落在我头上。

我走到了奥莉薇亚的卧室,停下来。往里看。

我的宝贝。我的天使。我非常非常抱歉。

过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下楼梯;现在,藤编地垫是干燥的,扎人的。在楼梯口,我停下来,穿过自上而下的雨帘,然后又停下来,浑身滴着水,站在我的卧室门口。我看了看床,看了看窗帘,然后是公园另一边黑漆漆的拉塞尔家。

再一次,走过雨帘,再一次,走下楼梯,现在我在书房门口——埃德的书房;我的书房——望着暴雨敲打玻璃窗。壁炉上的座钟报时了。午夜两点。

我移开视线,离开这间屋子。

在这个楼梯口,我已能看到他的尸体,奇形怪状地摊在地板上。坠落的天使。我走下楼梯。

黑红色的鲜血流出他的头颅。一只手捂在胸前。眼睛在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然后,我从他身边走过。

然后,我进了厨房。

然后,我插上座机的电源,给利特尔警探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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