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对着浴室里的镜子,我察看自己的脖子。五处瘀青,蓝得发紫,我的脖子上分明留下了手掌的痕迹。
我低头看看庞奇,它蜷缩在瓷砖地上,舔着那条受伤的腿。我俩真是一对啊。
昨晚的事,我不会报警的。不会,也不能。当然,证据确凿,我的皮肤上留有他的指纹,但警方会问:阿里斯泰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真正的缘由是……唉,不提也罢。我邀请一位未成年男子随意出入我家的地下室,而我先前跟踪并骚扰过他的家人。你懂的,他可以作为我死去的孩子和丈夫的替代品。这样讲太不体面了。
“太不体面了。”我讲出声来,权当测试声带有没有问题。语气很弱,听来很没底气。
我走出浴室,下楼去。手机沉甸甸地坠在睡袍口袋底部,一下一下撞着大腿。
我把好多酒瓶和高脚杯的残骸扫成一堆,把大大小小的碎片拢进垃圾袋里。干活的时候尽量别去想他如何揪住我,掐住我,居高临下,踩碎明亮的残骸。
我的拖鞋好像踩在沙滩上,旁边尽是闪闪发光的白色碎屑。
我靠在厨台上把玩那把开箱刀,听着刀刃伸缩时咔嗒咔嗒的轻响。
遥望公园的那一边,拉塞尔家的小楼回望着我,窗前空无一人。我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他在哪里?
我本该瞄准了再下手的,本该用力点刺过去。我幻想刀刃划破他的夹克衫,再划破他的皮肤。
那样的话,你家里就会有一个受伤的男人。
我放下开箱刀,把杯子送到嘴边。碗橱里没有茶包——埃德历来不管这事,而我更喜欢喝别的——所以我喝的是撒了盐的温开水。一口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得我眼睛鼻子都皱起来了。
我又往那边看,然后站起身,把这排百叶窗拉下来。
昨晚像一场高烧中的噩梦,像一团萦绕的烟雾。天花板上放映的电影。玻璃杯砸碎时的锐响。储物间里的黑洞。盘旋而下的楼梯。还有他,站在那儿,呼唤我,等待我。
我摸了摸喉头。别告诉我这是梦,他从没来过这儿。瞧——没错,又是《煤气灯下》里的台词。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梦。(“不是梦!真的发生过!”——米娅·法罗在《罗斯玛丽的婴儿》里叫道。)有人擅闯我家。有人毁坏了我的东西。有人威胁了我。我受到了暴力攻击。可我无法声张,束手无策。
对任何事都束手无策。现在我知道了,阿里斯泰尔有暴力倾向;现在我知道了,他有能力做什么样的坏事。但他说得对:警察不会听我的。菲尔丁医生认为我有幻觉。我对比娜倾诉,向她保证我会放下这件事,乖乖地把日子过下去。没法联系到伊桑了。也没有韦斯利了。没有人了。
“猜猜我是谁?”
这次是她在叫我,声音微弱,但很清晰。
不行。我摇摇头。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过阿里斯泰尔。
如果她存在的话。
我不知道。我再也没机会知道真相了。
90
中午之前,我一直赖在床上,到了下午,我忍住不要哭,不想让自己瞎琢磨——去想昨晚,去想今天,明天,还有简。
窗外,乌云开始积聚,黑压压的。我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今晚深夜会有雷暴。
阴沉的黄昏很快就降临了。我拉下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身旁;电脑一边播放《谜中谜》,一边暖着我的被窝。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加里·格兰特问,“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吗?”
我发起抖来。
电影放完的时候,我已在半梦半醒之中。片尾曲响起,我就伸手把显示屏压下去,合上了电脑。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把我吵醒了。
紧急警报
本地区东部时间3:洪水警报。请避开蓄洪区域。
详情请见本地媒体。
——美国国家气象局
国家气象局真够警惕的。有备无患,我早已远离了蓄洪区域。我打了一个大哈欠,下了床,走到窗帘前。
外面好黑。还没下雨,但天空黑压压的,雨云压得很低;悬铃木的树枝摇来晃去。我听得见风声,不由得用胳膊抱住自己。
公园对面,拉塞尔家的厨房里亮着一盏灯:正是他,朝冰箱走去。他打开门,取出一瓶——我觉得是啤酒。不知道他今天是否也要不醉不休?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瘀青处还在疼。
我把窗帘拉紧,回到床上,把手机里的信息清空,看了看时间:9:29。还可以再看一部电影。还可以再喝一杯。
指尖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游移,点来点去。喝一杯吧,我心想。就一杯——喝多了嗓子疼。
指尖突然闪过一片鲜艳的色彩。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不小心点开了相册。我的心一沉:又要看到那张照片了,沉睡中的我。所有人都说,那是我自拍的。
我有点迟疑。过了几秒钟,我把它删除了。
屏幕上立刻跳出前一张照片。
我一时没认出来,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我在厨房窗前拍的快照。夕阳下,远处的高楼像一排参差的牙齿,咬进那片橙子果冻般的颜色。街道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天上有一只鸟,羽翼张开,凝固在那个瞬间。
玻璃窗里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是我所知道的那个简。
91
半隐半现,边缘模糊——但她绝对是简,毫无疑问,像幽灵般占据了照片的右下角。她看着照相机,视线水平,朱唇微启。没拍到伸出去的那条胳膊——我记得,她正在小碗里掐灭烟头。一团浓厚的烟雾在她的头顶升起。时间自动标注为06:04,日期是将近两星期前。
简。我几乎不能呼吸,弯下腰,把屏幕抱在胸前。
简。
这世界是个美好的地方。她说过。
别忘了这一点,也别错过。她说过。
好样的!她说。
她确实说过这些话,全都是她说的,因为她真的存在过。
简。
我手忙脚乱地下了床,床单绕在腿上,笔记本电脑滑落到地板上。我冲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现在,拉塞尔家小客厅里的灯亮着——事情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他们都坐在那个有彩色条纹的双人沙发上,两个人:阿里斯泰尔和他太太。他弓着身,手握啤酒瓶;她把双腿折叠在身下,一边用手梳理光滑的头发。
这对骗子。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
这张照片该怎么办?
我知道利特尔会说什么,他肯定会说:这只能证明照片本身是存在的,别的事一概无法证明——尤其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女子。
“菲尔丁医生也不会听你解释的。”埃德对我说。
闭嘴。
但他是对的。
思考。好好想想。
“妈咪,比娜呢?”
别说了。
思考。
只有一步棋可以走。我的目光从小客厅移到没开灯的、通向卧室的楼梯。
吃掉卒子。
“喂?”
小鸟般的声音,轻微而脆弱。我的视线穿透黑夜,看向他卧室的窗户。没看到他。
“是我,安娜。”我说。
“我知道。”几乎是耳语。
“你在哪里?”
“在我房间。”
“我没看到你。”
过了一会儿,他像个幻影浮现在窗前,又瘦又苍白,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我把手按在玻璃上。
“你看得到我吗?”我问。
“看得到。”
“我想让你过来一趟。”
“我办不到。”他摇摇头,“他们不许我过去。”
我把目光移回到楼下的小客厅。阿里斯泰尔和简都没挪动位置。
“我知道,但事情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我爸把钥匙拿走了。”
“我知道。”
停顿。“如果我看得到你……”他没往下说。
“怎么了?”
“如果我看得到你,他们也看得到。”
我单脚后退,拉上窗帘,只留了一条缝,然后查看小客厅。他们还在那儿。
“来吧,”我说,“求你了。你没有……”
“什么?”
“你——你什么时候可以溜出家门?”
又是一段沉默。我看到他看了一下手机,又贴到耳朵边上。“我爸妈十点钟会看《傲骨贤妻》。那时候我大概可以溜出去。”
现在轮到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钟。还有二十分钟。“好。很好。”
“一切都好吗?”
“是的。”不要打草惊蛇。你并不安全。“但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谈谈。”
“我明天可以很轻松地过去。”
“等不了。真的——”
我朝楼下看看。简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头,手里握着一瓶啤酒。
阿里斯泰尔不见了。
“挂掉电话。”我激动起来。
“什么?”
“快挂掉。”他张口结舌。
他的房间瞬间灯火通明。
阿里斯泰尔站在他身后,手按在电灯开关上。
伊桑转过身,手臂垂下去。我听到他挂断了。
然后只能默默远观那一幕。
阿里斯泰尔走进门,说了些什么。伊桑朝前走去,扬起手,摇了摇手机。
好一会儿,他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
接着,阿里斯泰尔大步朝他儿子走去,从他手里抢走了电话,看了看屏幕。
又看了看伊桑。
走过他,走到窗边,眼睛里要喷出火来。我赶紧往后退。
他张开双臂,把两扇百叶窗拉到半高处,转动叶片,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了。
那个房间被封锁了。
将军。
92
我在窗帘前转身,瞪着自己的卧室。
我不能想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就因为我。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楼梯,每迈一步,都会想起伊桑在那两扇窗后,孤零零地面对他父亲。
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
我到了厨房,在水槽边洗杯子时,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雷鸣,我从百叶窗缝隙里往外看。风起云涌,树枝剧烈地颤动,乌云翻滚。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坐在桌边,喝着梅洛。酒瓶上的蚀刻商标图案是一艘在海浪中飘摇的船,下面的标签注明产地:新西兰银湾。说不定,我可以搬去新西兰,在那儿从头开始生活。我喜欢银湾的海涛声。我会再次爱上扬帆出海的。
只要我能离开这个家。
我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一道缝隙: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我朝公园对面看去,他房间的百叶窗还是紧闭的。
就在我转身要回桌边时,门铃响了。
如同警铃般,那声音打破了沉寂。我的手一抖,红酒洒了出来。我朝门口看去。
是他。是阿里斯泰尔。
我顿时惊惶不已,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另一只手已在摸索,想去抓住开箱刀。
我呆立在厨房里,再慢慢地走过去,越来越靠近对讲机了。我抱紧自己,看了一眼屏幕。
伊桑。
我顿时放松下来,长吁一口气。
伊桑,跺着脚后跟,胳膊紧紧地抱住身子。我按下开门键,门锁打开。眨眼间他就进屋了,头发上的雨珠闪闪发亮。
“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呆呆地看着我:“是你叫我来的啊。”
“我以为你父亲……”
他把门关好,越过我,径直进了起居室:“我说那是学游泳的朋友打来的。”
“他不是看过你的手机了吗?”我跟着他走进去。
“我把你的号码存下来,但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万一他打过来怎么办?”
伊桑耸耸肩:“他没打。这是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开箱刀上。
“没什么。”我把刀刃收起来,塞进口袋。
“可以用一下卫生间吗?”
我点点头。
他进了红房间后,我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做好准备。
我听见马桶抽水的声音,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然后他又朝我走来了。“庞奇呢?”
“我不知道。”
“他的爪子还好吗?”
“还好。”此时此刻,我不介意脚爪的事,“我想给你看看这个。”我把手机塞到他手里:“点击相册。”
他看看我,皱起眉头。我又催了一遍:“点一下就好。”
他点了,我盯着他的脸看。落地钟开始报时,我屏住呼吸。
好一会儿都没反应。他并没有什么表情。“我们这条街,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说,“也可能——等等,这是朝西的,所以是日落——”
他停下不说了。
看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
他抬起大眼睛看着我。
第六下钟响,第七下。
他张开口。
八。九。
“这是——”他说话了。
十。
“该说实话了。”我对他说道。
93
最后一下深沉的钟响之后,他站在我面前,我却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直到我抓着他的肩膀,把他引向沙发。我们坐下来后,伊桑仍把手机捧在手里。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我的心像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般乱跳乱撞。我把手掌交叠在膝头,以免暴露它们在不停地颤抖。
他嗫嚅着说起话来。
“你说什么?”
他清清嗓子,又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晚,给你打电话之前。”
他点点头。
“她是谁?”
他依然盯着那张照片看。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压根没听到我在提问。
“她是——”
“她是我母亲。”
我皱起眉头:“不对,警探说你母亲——”
“我真正的母亲,亲生母亲。”
我目瞪口呆:“你是被领养的?”
他不再说话,又点了点头,眉目低垂。
“那么……”我倾身向前,用手指梳了梳头发,“那……”
“她——我都不知该从何讲起。”
我闭上眼,决定一鼓作气问个水落石出。他需要我来引导一下。这事,我做得到。
我侧转身体,面对他,抚平腿边的睡袍褶皱,然后看着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被领养的?”
他叹了口气,往后坐,靠垫在他背后瘪下去:“我五岁的时候。”
“为什么那么大了才被领养?”
“因为她是——她当时有毒瘾。”他很犹豫,仿佛一只小马驹战战兢兢地迈出第一步。我不知道他曾多少次这样讲述过。“她吸毒成瘾,而且很年轻。”
难怪简看起来那么年轻。
“所以我开始和现在的父母一起生活。”我端详他的表情,被舌尖润过的嘴唇,太阳穴上残留的雨滴。
“你小时候住在哪里?”我问。
“在波士顿之前?”
“对。”
“旧金山。我父母就是在旧金山领养我的。”
我按捺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于是,我从他手里拿回手机,搁在桌上。
“以前她就找过我。”他继续讲,“我十二岁的时候。她在波士顿找到我们,上门来问我爸她能不能来看我。他说不行。”
“所以,你没有机会和她见面,说说话?”
“没有。”他停顿一下,深呼吸,眼睛亮起来,“我爸妈非常生气。他们对我说,如果她还要试图来看我——我就应该告诉他们。”
我点点头,往后靠了靠。他现在讲得比较自如了。
“后来我们就搬到这儿来了。”
“但你父亲丢了工作。”
“是啊。”语气谨慎,不温不火。
“为什么?”
他有点不安了:“和他上司的太太有关。我不太清楚。他们为此大吵大闹。”
从头到尾都超神秘的,亚历克斯幸灾乐祸地说过。现在我明白了。绯闻,外遇。没什么稀奇的。我只是纳闷,这种事真的值得吗?
“我们刚搬来,我妈就回波士顿去处理一些事情。我猜也是为了和我爸分开一段时间。后来他也回波士顿了。他们把我独自留在家里,只有一晚上。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结果她出现了。”
“你的生母?”
“是的。”
“她叫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抹了抹:“凯蒂。”
“她去了你们家。”
“是的。”他又抽了一下鼻涕。
“什么时候?具体点?”
“我不记得了。”他摇着头,“不,让我想想——是万圣节。”
就是我遇到她的那个夜晚。
“她对我说,她已经……戒了。”他说得很拗口,仿佛拧湿毛巾般用力挤出这个词,“她不吸了。”
我点点头。
“她说她在网上看到我爸调任的消息,接着发现我们搬到了纽约。她就跟着我们南下。她想等到我父母去波士顿的时候再决定怎么办。”他停了停,一只手抓了抓另一只手。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他闭起眼睛,“后来她就来我家了。”
“你和她谈过了?”
“是的。我让她进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