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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3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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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是天使。”

“你知道是谁吗?”

“一向一无所知。你是在嫉妒吗?”

“当然不是。”

“难道你不想和戴维来一段摇摆舞?”

她向我扔来一小块培根碎片:“我下周三有事,和上周一样。”

“你姐姐。”

“是的。她又来了。改到周四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她一边咀嚼,一边转动水杯,“安娜,你看起来很憔悴。休息得好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好。我……我是说,休息得还行,但我最近脑子里很乱。你知道,这……这事不好对付。”我张开手臂,扫过整个房间。

“我知道,肯定很难受。我懂的。”

“训练也很难受。”

“你的表现真的很棒。我保证这是实话。”

“还有心理诊疗也让我难受。你知道,做惯了医生,就很难做病人。”

“可以想象。”

我调整呼吸,不想让情绪激动。

还有最后一条没说:“而且,我很想念莉薇和埃德。”

比娜放下餐叉:“肯定会想啦。”她回应我的笑容那么暖心,我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24

莉齐奶奶:安娜医生,你好!

随着鸟鸣般的提示音,这条消息跳到桌面上。我把杯子放到一边,从棋局里抽身而出。比娜走后,我已经连胜三局了。今天战绩显赫,可喜可贺。

医生在此:莉齐,你好!感觉如何?

莉齐奶奶:好多了,真心感谢你。

医生在此:听到这消息真让人开心。

莉齐奶奶:我把理查德的衣服都捐给教会了。

医生在此:他们一定非常感激你。

莉齐奶奶:是的,而且这也是理查德的心意。

莉齐奶奶:三年级的学生们为我制作了一张很大的康复贺卡!好大好大,贴满了亮片和棉花球。

医生在此:好贴心啊。

莉齐奶奶:老实说做得很丑,我顶多给c+,但贵在心意。

我笑了,顺手打出lol,但又删掉了。

医生在此:我的工作对象也是孩子。

莉齐奶奶:真的吗?

医生在此:儿童心理学。

莉齐奶奶:我有时觉得那才是我的专业……

我又笑了。

莉齐奶奶:哇哦!我差点忘了!

莉齐奶奶:今天早晨,我可以出门走几步了!有个以前的学生顺路来看望我,陪我走出了家门。

莉齐奶奶:就一分钟左右,但太值得了。

医生在此:进步好大。走出第一步,以后就会越来越容易了。

事实未必如此,但为了莉齐,我真心期盼她的状态越来越好。

医生在此:学生们都这么爱护你,真是太棒了。

莉齐奶奶:这个学生叫萨姆,完全没有艺术细胞,但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现在也是个好男人。

莉齐奶奶:不过我忘带家门钥匙了。

医生在此:完全可以理解!

莉齐奶奶:一时半会儿又进不了屋。

医生在此:但愿那不会让你太恐慌。

莉齐奶奶:是有点吓人,但我在花盆下面藏了备用钥匙。紫罗兰都盛开了,好美丽。

医生在此:我们在纽约城里,没这个福分啊!

莉齐奶奶:哈哈哈!

我微微一笑。她还没精通网聊。

莉齐奶奶:我得下线了,去做午饭。有朋友过来。

医生在此:去吧。很高兴知道你有伴儿。

莉齐奶奶:谢谢你!

莉齐奶奶:)

她退出了。我觉得自己容光焕发。“我死之前,还可以办件好事。”——《无名的裘德》第六部第一节。

五点,一切顺利。我下完了棋(4比0!),喝完了酒,下楼走向电视机,拉开影碟柜,我心想:今晚来个希区柯克双片连播吧,不如就看《夺魂索》(一直被低估)和《火车怪客》(交叉谋杀)。两部电影的主角都是男同性恋——我猜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想把它们配对的。我仍在受分析力的惯性驱使。“交叉谋杀。”最近我自言自语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要记着和菲尔丁医生谈谈这事。

或许看《西北偏北》也不错。

或者《贵妇失踪记》——

一阵尖叫声,凄厉又生猛,撕心裂肺地喊出来。

我转身朝向厨房的窗户。

家里万籁俱寂。我的心跳像鼓点。

哪儿来的尖叫?

窗外,金灿灿的暮光阵阵波动,晚风摇动枝叶。是街上的声音,还是——

就在这时,又传来一声:发自肺腑、震颤、惊恐的尖叫声。来自207号。客厅的窗户是敞开的,窗帘在微风中不安地晃动。今天外面很暖和。比娜说过,你应该开一扇窗。

我呆若木鸡地瞪着那栋楼,眼神在厨房和客厅间摇摆,又突然朝楼上伊桑的房间看,再回到厨房。

是他在打她吗?控制欲太强。

我没有拉塞尔家的电话号码,但下意识地把iphone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又笨手笨脚地让它滑落在地——“该死!”——捡起来就拨了查号台。

“请问地址?”接线员的声音很阴沉,我报出了地址。过了一会儿,自动语音报出了十个数字,还表示可以用西班牙语复述一遍。我挂断,立刻把那十个数字敲进手机。

嘟,铃声在我耳朵里响起。

嘟,第二声响起。

嘟,响了第三声。

第四声响到一半——

“哈罗?”

是伊桑接的电话。他声音发抖,压低嗓门。我飞快地望了一眼他家,但没看到他。

“是我,安娜。公园这边的。”

一声抽噎。“嘿。”

“你那儿出什么事了?我听到尖叫声。”

“哦。没有——没事。”他咳了一下,“没事。”

“我听到有人尖叫。是你妈妈吗?”

“没出什么事。”他重复一遍,“只是他在发脾气。”

“你需要帮忙吗?”

他顿了顿:“不用。”

我听到急促的嘟嘟两声。他挂断了电话。

他们家的小楼面无表情地对着我。

戴维——戴维今天过去干活。也许已经回来了?我奔到地下室门口狠狠敲门,大喊他的名字。一时间,我有点害怕会有个陌生人来开门,睡眼惺忪地跟我说:戴维马上就回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回去睡觉吗,多谢。

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听见了吗?他看到了吗?我拨通他的电话。

不疾不徐的四声铃响,然后传来机械的通报:“您所拨打的用户……”一个女人的声音——总是女人来讲这些话。大概是因为我们道歉听上去更诚恳。

我按下取消键,下意识地摩擦手机,仿佛它是神灯,再摸几下就会冒出个神仙,施法,许诺,满足我的心愿。

简在尖叫。两次。她儿子否认家里出事了。我不能贸然报警;假如他不肯对我说,显然更不会向警察坦白。

我的指甲都快抠进掌心了。

不行。我得再和他谈谈——最好是和她。我回到最近通话记录的页面,按下拉塞尔家的号码。铃响了一下就被接起来了。

“你好。”是阿里斯泰尔,令人愉快的男高音。

我屏住呼吸。

我抬头一望:他就在厨房里,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铁锤。他没有发现我。

“我是安娜·福克斯,住在213的。我们昨晚见过——”

“是的,我记得。你好。”

“你好。”我开始后悔这么彬彬有礼了,“我刚才听到一声尖叫,所以想来问——”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我,把锤子放在台面上——是铁锤吓到她了吗?——然后按了按后脖颈,好像在给自己压惊。“对不起——你听到了什么?”

我没想到他反过来问我。“尖叫?”说完,我觉得不行:应该用确凿无疑的语气。“尖叫。一分钟以前。”

“尖——叫?”他的语气好像在说外语。意大利语的“潇洒(sprezzatura)”?德语里的“幸灾乐祸(schadenfreude)”?

“是的。”

“你在哪儿听到的?”

“从你家传来的。”转过身来,我想看到你的表情。

“这可……这儿没人叫喊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听到他轻笑一声,看到他靠在了墙上。

“可我确实听到了。”你儿子也承认了,我心里想,但我不会跟他讲——那样可能会激怒他,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肯定听错了。或者是别的地方发出的声音。”

“不,我非常确定,就是你家传出来的。”

“家里只有我和我儿子。我没有叫喊,我很肯定,他也没有。”

“但我明明听——”

“福克斯太太,我很抱歉,但我还有事——另一通电话打进来了。这里一切都好。没有人尖叫,我保证!”

“你——”

“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享受好天气吧。”

我眼睁睁看着他放下电话,又听到急促的嘟嘟两声。他从台面上拿起铁锤,从另一边的门走了出去。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手机,好像指望它能给我一番解释。

过了一会儿,我回头再看拉塞尔家时,看到她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好像猫鼬在巡视周围有没有天敌,然后才走下台阶。她左顾右盼,晃着脑袋,最后决定朝西走,朝林荫道走,夕阳照在头发上,她好像戴了一顶金色的王冠。

25

他背靠门廊,浸了汗水的衬衫颜色变深了,汗湿的头发扁塌塌的。一边的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机。

“你说什么?”

“你在拉塞尔家有没有听到尖叫声?”我又问了一遍。我刚刚听到他回来,距离简出现在那边门阶上还不到半小时。这期间,我一直用尼康相机对着拉塞尔家,从一个窗口瞄到另一个窗口,宛如一只猎狗在狐狸洞口闻来闻去。

“没有,我大概半小时前就离开了,”戴维回答,“去咖啡店买了一份三明治。”他掀起衬衫下摆,抹了抹脸上的汗。他的腹部有几块起伏的肌肉。“你听到有人叫?”

“两声,叫得很响,听得很清楚。大概六点钟?”

他看了看手表。“那时候我应该还在他们家,但我也听不到什么。”说着,他指了指耳机;另一只耳塞随着细线垂荡在腿侧,“一直在听斯普林斯汀。”

这是有史以来他第一次表露出个人喜好,但时机不对。我不依不饶地又问道:“拉塞尔先生没提到你在他们家。他说家里只有他和他儿子。”

“那我应该已经走了。”

“我给你打了电话。”这话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眉头反倒皱得更深了,好像很不满意手机没让我找到他:“哦。你要我帮忙?”

“所以,你没听到任何人喊叫。”

“我没听到任何人喊叫。”

我转过身。“你有什么需要吗?”他又问了一遍,但我已经朝窗口走去了,始终抱着相机。

我眼看着他出门。门开了,他现身,关上门。他利落地走下台阶,朝左拐,走上人行道,朝我家走来。

没过多久,门铃就响了,我已经在对讲机旁等待。我按下开门键,听到他走进门厅,听到前门咔嗒一声关上,这才拉开门厅的门,看到他站在阴影里,眼睛红通通的,布满血丝。

“对不起。”伊桑说着,在门口徘徊不前。

“别这么说。快进来。”

他像只风筝,轻飘飘地飞进来,眼看要落在沙发上,转而又进了厨房。“你想吃点什么吗?”我问他。

“不用了。我待不了多久。”他摇着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滑下脸颊。这孩子只来过我家两次,两次都哭了。

当然,我早就习惯了孩子们悲伤时的举止:抽泣,哀号,打洋娃娃,撕扯图书。但只有对奥莉薇亚,我才可以用拥抱表示安慰。现在,我对伊桑张开手臂,如同羽翼展开,他有点尴尬地走进这个怀抱,却重重地靠在我身上。

在那个瞬间,和之后的片刻里,我好像又在拥抱自己的女儿了——在她第一天上学回家后抱住她,度假时在巴巴多斯的泳池里抱住她,在寂静的鹅毛大雪中抱住她。她的心跳,我的心跳,交融在一起,形成持续不断的节奏,同时在我们两人的血脉里鼓动。

他在我肩头小声说了些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非常抱歉。”他重复了一遍,迫使自己抬起头来,把袖口垫在鼻子下面,“非常抱歉。”

“没关系。别再道歉了。没事。”我拨开垂在自己眼前的一绺头发,又帮他把眼前的头发拨开,“发生了什么事?”

“我爸……”他停下来,透过玻璃窗望了一眼他家。夜色中,那栋小楼像一只在发光的骷髅头。“我爸一直大喊大叫,我待不下去了。”

“你妈妈呢?”

他抽噎一下,又抹了抹鼻子。“我不知道。”喘了几口粗气,他抬眼盯着我看,“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过,她应该没事。”

“是吗?”

他打了个喷嚏,垂下眼帘。庞奇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蹭来蹭去。伊桑又打了一个喷嚏。

“抱歉。”又一个喷嚏,“猫。”他朝四周看看,好像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我家厨房里。“我得回去了。我爸会发火的。”

“我认为他早就发火了。”我从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他有点犹豫,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我还是走吧。本来就不该过来的。我只是……”

“你只是需要离开那栋房子。”我帮他把话讲完,“我懂。但问题是,你现在回去安全吗?”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大笑一声,笑声短促又尖刻。“他只会动嘴皮子,没别的本事。我才不怕他呢。”

“但你妈妈怕。”

他不说话了。

在我看来,伊桑身上没有受虐儿童常有的那些痕迹:脸部、小臂都没有伤痕,举止坦率,态度友好(但不要忘记:他哭过两次了),个人卫生方面也令人满意。但这只是乍看之下的初步印象。毕竟,此刻的他在我家厨房里,用紧张、惊恐的眼神远远打量着公园另一边的他的家。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要你记住我的手机号码。”我对他说。

他点了头——我觉得他有点勉强,但好歹是答应了。“可以给我写下来吗?”他说。

“你没有手机?”

他摇了头。“他——我爸不让我带手机。”他吸了吸鼻子,“我也没有电子邮箱。”

并不意外。我从厨房抽屉里随手抽出一张没用的购物小票,写下一串号码。四位数,我突然反应过来,写的是以前诊所的分机号码,那是我为病人们保留的紧急求助专用号码。“1800-安娜特急。”埃德喜欢这样开我的玩笑。

“抱歉,写错了。”我在四位数上画了一条线,在下面写上手机号码。一抬头,我发现他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依然紧盯着公园另一边的小楼。

“你不是非回去不可。”我说。

他转过身,迟疑,摇摇头:“我还是回家吧。”

我点点头,把那张小纸片递给他。他把它塞进了口袋。

“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请把这个号码也给你妈妈。”

“好的。”他朝门口走去,肩背挺得笔直。我心想,这是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吧。

“伊桑?”

他的手握住了门把,转身看我。

“我说真的。任何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点点头,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回到窗边,目送他穿过公园,走上台阶,把钥匙插进门锁。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然后进了门,不见了。

26

两小时后,最后一口酒进了肚,我把空酒瓶搁在咖啡桌上。我强迫自己慢慢站起来,然后向另一边倾斜,犹如时钟上的分针。

不行。拖也要把你自己拖到卧室。拖到浴室。

淋浴间的水帘下,过去几天里发生的事在我脑海中不断闪回,缝隙被补上,空洞被填满:伊桑,在沙发上哭泣;菲尔丁医生的高度眼镜;比娜,单腿弯曲压住我的脊椎;还有简来拜访的那一夜,烟波荡漾。埃德的声音在我耳边。持刀的戴维。阿里斯泰尔——好男人,好丈夫。那两声尖叫。

我挤出一点洗发水,用手接着,漫不经心地涂抹到头发上。水在我脚边汇流。

药——天哪,还有药。“安娜,这些都是药性很强的精神科药物,”菲尔丁医生从一开始就提醒过我,那时我吃止痛药都会犯迷糊,“吃这些药的时候,要对自己负责。”

我用手掌撑住浴室墙壁,在花洒下垂下头,脸孔仿佛被埋在湿发围成的黑色洞穴里。我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从里到外,又危险又新鲜。这棵毒树已然生根。它在长,枝叶四散,藤蔓缠绕我的五脏六腑。“药。”我说了出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掩映着又轻又细的话语声,宛如在水底讲话。

手指在玻璃上画出象形符号般的图案。我抹了抹眼里的水,定睛去看。整面玻璃门上,一遍又一遍,一行又一行,我竟然写下了简·拉塞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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