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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3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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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韦斯利的形象仍徘徊在我脑海里。

韦斯利和来之不易的宿醉。我摇摇摆摆,好像踩着云彩走在迷雾中,下楼进了书房,又赶紧跑进卫生间吐了起来。天堂狂喜。

我早就发现了,在呕吐方面我有精准的自控力。埃德说过,我完全可以成为职业选手。按下冲水,呕吐物旋转着消失了;我漱了漱口,拍拍脸颊,好让自己有点血色,然后回到了书房。

公园那一边,拉塞尔家的窗内没有动静,所有的房间都很暗。我瞪着那栋楼,它也回瞪着我。我发现自己挺想他们的。

我望向南边,有辆年久失修的出租车慢吞吞地在街上开着;有个女人神清气爽地迈着大步跟在车后,一手握着咖啡杯,一手牵着贵宾犬的皮绳。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十点二十八分。怎么醒得这么早?

对了!我忘了吃安眠药。没错,还没想起来吃安定,我就已经趴到床上昏昏欲睡了。平常的我是靠这种药昏睡过去的,睡得像块大石头,死沉死沉的。

昨晚的事在脑海中萦绕再现,一幕幕仿佛被闪光灯照亮,刺眼的频闪有如《火车怪客》里的旋转木马。真的发生了吗?是的:我们开了简带来的白葡萄酒,我们聊到了航行,我们一块接一块地吃巧克力,我拍了一张手机快照,我们讨论了各自的家庭,我把药片摊放在咖啡桌上,我们喝了更多的酒。是这些事,但未必是按照这个次序来的。

三瓶——还是四瓶?就算四瓶好了,其实我的酒量不止如此,以前有过更高的纪录。“是因为药。”我自言自语,好像恍然大悟的阿基米德大叫“我明白了!”确切地说是因为药量:昨天我服用了双倍的医嘱药量,我想起来了。一定是因为药。“我敢打赌,这些药能把你一棍子打晕了。”我一口气吞下药片,还用一大口红酒送服之后,简咯咯地笑着说。

我的头痛得快炸了,两只手抖个不停。我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一罐旅行装艾德维尔布洛芬止痛片,往嗓子眼里扔进三颗。按照说明书上所写,这瓶药已在九个月前过期了。九个月,都够怀孕生子了,我突然想到这一点。足够一个生命诞生。

我吞下了第四颗布洛芬。以防万一。

后来……后来是怎么回事?想起来了:阿里斯泰尔来了,问起他妻子的事。

窗户外有动静。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米勒医生出门去上班了。“下午三点一刻见,”我对他说,“别迟到。”

别迟到——那是韦斯利的金科玉律。“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他们一整个星期里最重要的五十分钟。”他会这样提醒我。“所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做完了没有,都千万别迟到。”

韦斯利·太厉害。距离上一次检查已有三个月。我抓起鼠标,进入谷歌界面。光标在搜索引擎中央跳动,如同心跳。

我按下回车键就看到了:他仍拥有荣誉副教授的职位,仍在《时代》周刊和专业杂志上发表文章。当然,他仍在行医,不过,我记得诊所已在夏季搬到了约克维尔区。所谓的“诊所”仅仅包括韦斯利本人和接线员菲比,以及她的square牌读卡器。还有伊姆斯躺椅。他很喜欢他的伊姆斯。

不过,大概也只有伊姆斯能入他的眼。韦斯利没有结婚;诊疗时的讲说是他倾注全部爱意的情人,病人就是他的孩子们。“福克斯,你不用同情可怜的布里尔医生。”他曾这样警告我。我记忆犹新:那是在中央公园,天鹅的脖子像问号,晌午的阳光从高高的榆树叶间照下来,投下蕾丝般的影子。他刚问我,愿不愿意作为初级合伙人加入他的诊所。“我的生活太充实了,”他说,“所以才需要你,或像你这样的人才。我们联手,可以帮助更多孩子。”

他是对的,一如往常。

我按下谷歌的图片搜索页面,立刻出现一排排照片,都不是最近拍的,也没有哪张特别值得称赞。“我不太上相。”他倒不是抱怨,这样说的时候,一团雪茄的烟雾盘绕在他头顶。他的指甲上有污点,还豁了口。

“是不太上相。”我表示同意。

他突然一皱眉。“请回答是非题:你对你丈夫也这样生硬吗?”

“不完全是。”

他哼了一声。“有些事不可以这样说。要么是,要么否。要么是真的,要么就不是真的。”

“非常正确。”我回答。

21

“猜猜我是谁。”

我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是我的台词。”

“女汉子,你听上去一塌糊涂啊。”

“我确实是一塌糊涂。”

“你病了?”

“曾经。”我回答。我不该把昨晚的事告诉他,我知道,但另一方面,我太虚弱了,而且我很想对埃德保持坦诚。这是他应得的。

他很不高兴。“你不能那样做啊,安娜。不能用酒送药。”

“我知道。”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一吐为快了。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我说过了。”

他的声音再响起时,语气柔和多了。“最近,你的访客真不少啊。太多刺激了。”他停顿了一下,“也许公园那边的人——”

“拉塞尔一家。”

“也许他们可以暂时不要来骚扰你。”

“只要我不昏倒在门外,我相信他们就会忘了我的。”

“你的事,和他们没关系。”我敢说,他心里还在想:他们的事也和你无关。

“菲尔丁医生怎么说?”他继续问。我怀疑每当埃德觉得茫然、不知所措时,都会这么问。

“他更感兴趣的是我和你的关系。”

“和我?”

“和你们。”

“哦。”

“埃德,我想你。”

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样想的。未加过滤的潜意识。所以我特意解释了一句:“对不起——那是本能在讲话。”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话:“好吧,现在是埃德在讲话。”

我也想念这种冷笑话——他就喜欢这种傻乎乎的文字游戏。以前,他老撺掇我把名字“安娜(anna)”嵌入“精神分析学家(psychoanalyst)”中,这样就可以自称为“精分安娜(psycho-anna-lyst)”。我总会假装恶心,断然否认:“太可怕了!”他却不依不饶地说:“你知道自己喜欢着呢!”没错,我确实喜欢。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你想我什么?”

我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我想……”一旦开了口,我就指望着潜意识能接盘,自动组织语言,自主发声。

结果,内心的涌动一发不可收,如同滔滔洪水冲溃堤坝。“我想念你投球的样子。”傻乎乎的话最先溜出来。“我想念你无论如何都打不好布林结。我想念你刮胡子留下的刀疤。我想念你的眉毛。”

说着说着,我发现自己走上了楼梯,走过了平台,走进了卧室。“我想念你的鞋子。我想念你早上向我讨咖啡。我想念你那次涂了我的睫毛膏,结果大家都发现了。我想念你那次竟然让我缝衣服。我想念你对服务生总是很客气。”

躺在床上了,我们的床。“我想念你煎的蛋。”打散后下锅,仍有单面荷包蛋的感觉,一半凝结。“我想念你讲的睡前故事。”女主角拒绝王子的求婚,坚持先攻读他俩的博士学位。“我想念你对尼古拉斯·凯奇的印象。”详见惊悚电影《异教徒》的海报。“我想念你竟然一直以为‘误导’该读作‘错导’。”

“别在鸡蛋里挑骨头。你这是在错导我。”

我笑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落泪了:“我想念你傻得可爱的冷笑话。我想念你总是掰下一块巧克力,而不是索性咬一口那该死的巧克力棒。”

“别说粗话。”

“对不起。”

“还有,掰下来更好吃。”

“我想念你的心。”我说。

冷场。

“我非常想你。”

继续冷场。

“我非常爱你。”我又哭又笑,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两个。”

这都不是套路,不是我能辨认出来的套路——毕竟,我的专业素养之一就是能认出套路。我就是想他了。我想他。我爱他。我爱他们。

一段深长的沉默。我默默地呼吸。

“可是,安娜,”他开口了,很温柔,“如果——”

楼下突然有响动。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滚动了一下。也许是房子内部的零件。

“等一下。”我对埃德说。

接着,又传来一声很清晰的咳嗽,干巴巴的,闷声闷气。

我的厨房里有人。

“我得下去看看。”我对埃德说。

“什么——”

话没说完,我已经悄悄地凑近门口,紧握手机;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拨出了电话号码——911——拇指就停在拨号键上。我想起上一次报警的情形。事实上,打了不止一通,我努力地一拨再拨。这一次,肯定会接通的。

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手搭在扶栏上,脚下的台阶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转过平台,日光照亮了楼梯井。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手机在手里微微颤抖。

水槽边站着一个男人,宽阔的后背对着我。

他转身了。我按下了拨号键。

22

“嘿!”戴维说。

好想骂一句。我长吁一声,立刻中断了拨号,并把手机揣进口袋。

“对不起。”他说道,“半小时前我按过门铃了,我想,你大概还在睡觉。”

“应该是在冲凉。”我回答。

他没再说什么。大概是为我感到尴尬吧:我的头发一根都没淋湿呢。“所以我就从地下室的门直接上来了。这应该可以吧?”

“当然可以。”我对他说,“你随时都可以上来。”我走到水槽边,接了一杯水。神经总算放松下来了。“需要我帮忙吗?”

“我在找美工刀。”

“美国刀?”

“美工刀。”

“开纸箱用的那种刀?”

“没错。”

“美国——美工——刀。”我念念有词。我这是犯了什么病?

“我在水槽下的柜子里找过了。”他用宽容的口吻继续讲,“电话旁边的抽屉里也找了。顺便提醒你,座机没插电。依我看,那是没法用的。”

我都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用座机是什么时候了。“那是一定的。”

“找时间再修吧。”

我在心里说:没必要。

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并说道:“楼上的储物间里有一把开箱刀。”话音未落,他已经跟上来了。

走上楼,一转弯,我打开了储物间。里面好像塞满了燃尽的火柴,黑洞洞的。我拉下灯泡旁边的细绳。这个储物间又深又窄,位于某个房间的阁楼,最里面摆放着一些折叠沙滩椅,几个油漆罐像五颜六色的小花盆一样散放在地板上……搞不好,犄角旮旯里还有亚麻墙纸,上面印着牧羊女、贵族和海胆似的奇异花卉。埃德的工具箱在搁板架子上,看起来有一百年没用过了。以前他就说过:“我可不是能工巧匠。有我这样的身体和脑子,不需要亲自动手。”

我打开箱子,翻找起来。

“那个就是。”戴维一眼就发现了——裹着银色塑料刀鞘的一端,有一小截刀刃露在外面。我一把抓住它。“小心。”

“我不会伤到你的。”我谨慎地把刀递给他,露出的刀刃朝向自己。

“是我不想伤到你。”

我的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快感,好像蹿起了一朵小火苗:“你要这个干什么?”我又拉了一下灯绳,储物间立刻重回黑暗。戴维一动没动。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正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穿着睡袍,戴维持刀,我们从没有这样靠近过对方。他可以吻到我。他可以杀掉我。

“隔壁的男人请我去干点活。开箱子,收拾东西。”

“隔壁哪家?”

“公园那边的一家。姓拉塞尔的。”他一步迈出去,朝楼梯走去。

“他怎么找到你的?”我跟上去,问他。

“我散发了一些小广告。他肯定是在咖啡店或别的地方看到了。”他转身看着我:“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回答,“他昨天来过。仅此而已。”

我们回到了厨房。“他那儿有些箱子还没拆封,还有些家具要放到地下室里去。我大概下午才会回来。”

“我认为他们不在家。”

他眯起眼睛瞥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偷窥。“看起来不像有人在家。”我透过厨房玻璃指向207号,可就在这时,拉塞尔家的起居室亮起了灯。阿里斯泰尔站在那儿,用下巴和肩膀夹着手机,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刚起床。

“就是那个男人。”戴维说着,朝门厅走去,“我晚点回来。谢谢你借我刀。”

23

我本想回去接着找埃德聊天——“猜猜我是谁”,这次轮到我讲这句了——可戴维刚出门,门又被敲响了。我去开门,打算问他忘了什么。

门那边却是个大眼睛的柔媚女子:比娜。我看了看手机——刚好正午。美国,美工。天哪。

“戴维让我进来的。”她解释了一句,“每次看到他,他都比上一次更帅。这可如何是好?”

“你要主动出击,也许就能解决问题。”我说。

“也许你该闭嘴,做好训练的准备。快去换件像样的衣服。”

我去换了。等我在起居室的地板上铺开瑜伽垫,康复训练就开始了。我和比娜相识快十个月了——十个月前,我刚刚出院,脊背有瘀青,喉咙严重受损——就在这十个月里,我们喜欢上了对方。大概真的像菲尔丁医生说的那样,甚至该算是朋友了。

“今天外面很暖和。”她把哑铃压在我后背的腰窝上;我的手肘开始晃动。“你应该开一扇窗。”

“不可能。”我在呻吟中回答。

“你会错过窗外的明媚阳光。”

“我已经错过太多了。”

一小时后,我的t恤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她把我拖起来,问道:“你想不想试试雨伞魔法?”

我摇摇头,头发都粘在脖子上。“今天算了。而且,那也不是魔法。”

“又暖和,又没风,这么好的天气,不试试多可惜。”

“不——我……算了。”

“你的酒还没醒?”

“那也算理由之一吧。”

她轻叹一声:“这星期和菲尔丁医生谈过这事吗?”

“谈过了。”我撒了谎。

“谈得怎样呢?”

“很好。”

“你做到第几步了?”

“十三步。”

比娜在审视我。“好吧。对你这年纪的女人来说,不算太糟。”

“越来越老了。”

“怎么了?快过生日了?”

“下周。十一号。十一月十一号。”

“得让你享受老年人特惠价了。”她弯下腰,把哑铃收进箱子里,“吃饭吧。”

以前我不怎么下厨——埃德负责做饭——最近这些日子,生鲜即送会把日常所需的食物送到我家门口:冷冻即食便当、微波炉半成品、冰激凌、红酒(箱装),还有为比娜准备的少量水果和精益蛋白质。她硬说那也是为我好。

我们吃午饭的时间是不计费的——看起来,比娜挺喜欢有我作陪。有一次我问她:“难道我不该为你这段时间付钱吗?”

“你已经用午餐抵偿了。”她这样回答。

我把一大块黑乎乎的烤鸡拨到她盘子里:“你说的午餐就是这玩意吗?”

今天的午餐是蜂蜜甜瓜、几小条熏干培根。“确定没有腌过吗?”比娜问。

“确定。”

“谢谢,夫人。”她用勺子挖了一口甜瓜,抹了抹粘在嘴唇上的蜂蜜。“我刚看了一篇文章,讲的是蜜蜂为了找花蜜,从蜂巢出去后可以一口气飞行十公里。”

“你在哪儿看到的?”

“《经济学人》。”

“哇哦,《经济学人》。”

“是不是很让人惊叹?”

“是让人忧伤吧,我连家门都出不了。”

“人家的文章不是针对你的。”

“听上去不是而已。”

“蜜蜂还会跳舞呢,术语叫作——”

“摇摆舞。”

她把培根一分为二:“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牛津的时候,皮特里弗斯博物馆办过一次蜜蜂特展。那是英国很有名的自然博物馆。”

“哇,牛津。”

“摇摆舞,我记得很牢,因为我们试图模仿来着,一群人跌跌撞撞的,很像我康复训练时的样子。”

“你们当时也喝醉了?”

“并不是很清醒。”

“看了那篇文章之后,我一直会梦到蜜蜂。”她说,“你觉得这有什么寓意吗?”

“我不是弗洛伊德派的。我不解梦。”

“假如让你来解呢?”

“如果让我解,我会说蜜蜂是在让你停下,别再冲动地问我梦有什么意思。”

她嚼着肉,说道:“下次训练我要让你吃尽苦头。”

我们默默地吃东西。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其实还没有,我想等她走了再吃。

又过了一会儿,水管里突然传出水声。比娜朝楼梯看了一眼:“是抽水马桶吗?”

“是的。”

“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摇摇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听上去应该是戴维带了朋友过来。”

“好一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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