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下腰系鞋带,感觉到有什么在探触我的太阳穴。
我系紧鞋带,站好,发觉自己独自站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发霉旧阁楼里。在昏暗的光线中,我辨认出房间一角有两三个旧衣柜,像直立的棺木。
霎时,我寒毛直竖,觉得又冷又怕。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外,我听不到一点声响,别的声音都被死寂的空气抑制住了。我试着踏出一步,注意到自己站在一个五角星里面,星星是红褐色的,漆在地板上。我更仔细地打量,发现这红褐色的颜料,是干掉或正逐渐变干的血。
我听到身后有什么在厉声笑着,那笑声是那么令人恶心,那么令人害怕,我不得不咽下嘴里逐渐泛起的金属味。我不加思索,转身,迎面是头丑恶的怪兽。它在我脸上喷着气,陈年死尸那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向我扑天盖地袭来。
它那丑怪的脸颊向后拉扯,露出了乌黑的尖牙。接着它说:“走向我……”我觉得不能不服从,但是本能阻止了我,我站在原地没动。
它气得咆哮:“孩子们,抓住他!”角落的衣柜开始缓缓朝我移动,打开,露出令人作呕的人类腐尸,它们走出衣柜,不断前进。我在五角星内狂乱地回旋打转,想找到逃亡藏身之处。这时,我身后的阁楼门打开了,一位少女踉跄着走进房间,身子一歪,正好倒在五角星之外。门还是半开着的,流泻进一长条的光。
她长得很标致,身着白衣。她似乎有哪里不舒服,不断呻吟,并以低微的声音说:“救救我,请救救我。”她两眼含泪,哀求着,其中却带有某种感激、报答和不可抑制的欲望意味。
我注视着逐渐逼近的腐尸,注视着这个少女和门口。
这时,那感觉出现了:“留在原地,五角星就是当下这一刻。在那里,你是安全的。恶魔跟他的手下是过去,门是未来。当心了。”
就在这时,女孩再次呻吟,身子一滚,仰躺在地上。她的衣服向上撩起,露出一条腿。她向我伸出手,哀求着,诱惑着:“救救我……”
我沉醉在欲望中,冲出五角星。
女孩露出血红的尖牙,向我咆哮。恶魔跟他的手下发出胜利的叫声,朝我扑过来。我冲向五角星……
我在人行道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抬头看着苏格拉底,他说:“如果你休息够了的话,还要不要再走下去?”有些晨跑者经过我身边,脸上露出好笑的神情。
“你每次想向我证明某种论点时,都非得把我吓个半死不可吗?”我结结巴巴地说。
“只有在论点很重要的时候。”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羞怯地问:“你有那女孩的电话号码吗?”苏格拉底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翻个白眼。
“我想,你已经掌握那出小话剧的重点了吧。”
“是啊,留在当下,这样比较安全。不要为有尖牙的人走出五角星。”
“说得对。”他笑道,“别让任何人、任何事物,更别说是你自己的思绪,把你带离当下。你想必听说过两个和尚的故事吧!
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在雨林中,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走回寺院。他们遇见一位佳人,无助地站在湍急、混浊的激流旁边。
老和尚看到她的困境,便用强壮的臂膀一把将她抱起,抱着她过了河。她揽着他的脖子,向他微笑,到了对岸后,他轻轻将她放下。她欠身为礼,向他道谢。两位和尚继续默默赶路。
快到寺院门口时,年轻的和尚再也忍不住:“您怎么可以把美女抱进怀里?这种行为似乎有违和尚的清规。”
老和尚看着他的同伴,答道:“我在那里就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她吗?”
“看来还有很多功课等在后头。”我叹道,“我还以为已经达到一定的成绩了。”
“你的要务不在于达成什么,而是待在当下此处。但是你除了在做空翻和被我打扰时,仍旧多半活在过去或未来中。如果你想得到机会找到大门,现在就得洗心革面。大门就在这里,就在你眼前。现在,张开你的眼睛吧!”
“可是该怎么做呢?”
“丹,只管专注当下就行了,这能使你得到解脱,免于痛苦,免于恐惧,免于心智束缚。思绪接触到当下时,就消散了。”他举步要离开。
“苏格拉底,等等。走之前,请告诉我,你是不是故事里的老和尚,也就是抱女人的那位?听起来很像是你会做的事。”
“你还抱着她吗?”他大笑,迅速走开,消失在转角处。
我慢跑完最后几个街区,回到家,冲了澡,进入甜蜜的梦乡。
起床以后,我出门散步,继续用苏格拉底建议的方式冥想,将注意力逐渐集中于当下这一刻。我好像又变成了小孩,世界在我面前越来越清晰,我逐渐恢复感官知觉。虽然时值五月多雾的天气,天空却似乎变得更明亮了。
我没对苏格拉底提到琳达,基于同样的理由,也没对琳达提起苏格拉底,他们分属于我生活中不同的层面。况且,我感觉得到苏格拉底对我的内在修炼的兴趣,可比对我的世俗关系的兴趣大多了。此时琳达已经从大学辍学,搬到洛杉矶找工作。
一周又一周过去,上课情况很顺利,不过我真正的课堂是在草莓峡谷,我像风似的在山间奔跑,浑然忘了距离长短,只管和长耳大野兔赛跑。有时我会停下,在树下静坐,或只是闻一闻由脚下那闪烁的海湾上吹拂而来的清新和风。我会坐上一个钟头,望着潋滟的波光或头顶飘过的云朵。
我已从过往的种种“重要目标”中解脱,如今仅剩下一个目标:那扇大门。有时在体育馆里,就连这个目标也被我遗忘,我浑然忘我地尽情施展身手,在蹦床上高高跃入空中,回旋、转身,懒洋洋地飘浮,接着突然做个两周空翻,再冲向空中。
尽管我和琳达分隔两地,我们仍然两天就通一次电话,培养亲密的感情。在那一段日子里,我没有见到乔伊,她或者从阴影中走出来,或者在我的梦中露面。她的倩影时时浮现在我眼前,并露出慧黠的笑容,直到我再也分不清楚我到底要什么,又想要谁。
然后,就在不知不觉中,大学最后一年即将画下句号。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不过是走过场,我写着答案,欣然看着蓝色墨水从笔尖流出,心底明白我的生命已然改变。就连纸上的分行线看起来也像艺术品,各种意念自由地从我脑中涌出。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我完成了大学教育。
我带了新鲜苹果汁到加油站,和苏格拉底一起庆祝。我们坐着喝果汁时,我的思绪又飘向未来。
“你在哪里?”苏格拉底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在这里,在当下。但是目前的现实状况是,我需要找份工作,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有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随心所欲,相信你的本能。”
“听起来不是很有帮助。”
“你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得有多好。哦,对了,”他补充说,“乔伊这个周末要来。”
“太棒了!这个星期六去野餐,你看怎么样?上午10:00好不好?”
“好,到时在这里碰面。”
我向他道了晚安,走进晨星点点而凉爽的六月凌晨。我从加油站出来,走到转角处时,时间正是1:30。一种感觉让我转过身,抬头看着屋顶。他站在那里,那影像许久以前我也看到过,他纹丝不动,仰望夜空,有一团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他。虽然他离我有20米远,说话又很轻柔,我仍听得到他的声音,好像他就在我身旁。“丹,过来。”
我很快走回去,及时看到苏格拉底从阴影中出现。
“今晚你走以前,还有最后一样东西应该要看看。”他两根食指直探向我双眼,碰了我的眉毛上方一下。接着他走开来,直直向上一跃,落在屋顶上。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不敢相信方才的所见所闻。苏格拉底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悄无声息。“秘密就在于,”他笑,“非常强健的脚踝。”
我揉揉眼睛:“苏格拉底,刚才是真的吗?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了,可是之前你摸了我的眼睛一下。”
“丹,真实没有明确的分界。地球并非密实的固体,而是由分子和原子所构成,它们是充满着空间的小宇宙。只要你睁开你的眼睛,地球便是一个有光、有魔力的谜。”
我们互道晚安。
星期六总算来临了。我走进办公室,苏格拉底从座位上起身。这时,我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揽住我的腰,乔伊的影子移到了我的影子旁。
“真高兴再见到你!”我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笑容灿烂:“哦,你越来越强壮了,是不是正在接受奥运训练呀?”
“说实话,”我郑重回答,“我决定退休了。我的体操生涯已经走到尽头。我该往别的方向前进了。”她点点头,不发一语。
“嗯,我们出发吧。”苏格拉底手上抱着他带来的大西瓜。我的背包里则装了三明治。
山间的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用过午餐,苏格拉底决定让我们俩独处,他要去“爬树”。稍后,他爬下树,听我们在那儿彼此出主意。
“乔伊,总有一天我要把我和苏格拉底相处的经过写成一本书。”
“说不定会被人拍成电影。”她说,苏格拉底站在树旁听着。
这会儿我讲得更带劲了:“还有人会制造勇士t恤……”
“还有勇士香皂。”乔伊喊道。
“还有勇士贴纸。”
“勇士口香糖!”
苏格拉底听不下去了,摇摇头,爬回树上。
我们俩放声大笑,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我以早就经过练习却故作不经意的口吻说:“嘿,我们来赛跑好不好?跑到旋转木马那里再折回来。”
“丹,你这个人一定是生来就爱受罚。”乔伊夸口道,“我父亲是头羚羊,我母亲是猎豹,我姐姐是风,而……”
“是呀,而你的兄弟是保时捷和法拉利。”她边笑边穿上运动鞋。
“输的人负责清理垃圾。”我说。
乔伊撒腿便跑。我在她身后,边嚷边穿鞋:“我看你叔叔八成是彼得兔!”我向苏格拉底喊道:“马上回来。”然后跑去追乔伊,她已领先许多,正朝着一公里以外的旋转木马跑过去。她跑得是很快,但是我跑得更快,而且我知道这一点,我的修炼已将我磨练得比我所能想象的更加厉害。
乔伊回头看看我,她的双臂和双腿顺畅地前后摆动,她见到我紧跟在后头,呼吸得轻松又自在,露出惊讶的表情,或可说是震惊的表情。她更加使劲向前跑,又回头望了一眼。我和她的距离近到看得见汗珠滴在她柔软的颈子上。
我赶上去,和她并肩跑着,她气喘吁吁地说:“你做了什么?搭便车坐在老鹰的翅膀上吗?”
“对啊。”我对她浅浅一笑,“老鹰是我的亲戚。”我送了她一个飞吻,随即超过了她。
我跑到旋转木马,折回头往野餐地点跑,跑到半途时,看到乔伊已经落后了100米远。她看起来跑得很吃力,渐露疲态。我替她难过,因此停下脚步,坐了下来,摘下一朵长在路边的野芥子花。她接近我时,放缓速度,看到我嗅着那朵花。我说:“今天天气真好,对吧?”
“你这样,”她说,“让我想到龟兔赛跑的故事。”说完,她加快脚步,以惊人的速度冲出去。
我好讶异,一跃而起,拔腿就跑。我以稳健的速度,缓缓地向她逼近,这时我们已接近草原的边缘,她还领先我好一段距离。我越逼越近,直到听得见她可爱的喘息声。我们肩并肩跑完最后20米,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们放缓步伐,大笑着,刚好跌倒在苏格拉底切好的西瓜片上面,弄得西瓜子四溅,到处都是。
苏格拉底从树上下来,鼓掌迎接脸朝下一头滑倒在一片西瓜上、整张脸还沾满了西瓜汁的我。
乔伊看着我说:“小乖乖,怎么了,用不着脸红嘛。毕竟,你差一点就击败了小小的、可怜的我。”
我的脸上汁液淋漓。我用手抹抹脸,吸吮手上的西瓜汁,回答道:“小美人,怎么了,就算小小的、可怜的傻子,也看得很清楚,是我赢了。”
“这里就只有一个傻子,”苏格拉底发牢骚说,“而他刚刚捣烂了西瓜。”
我们都哈哈大笑,我转身看着乔伊,满眼闪烁着情意。但是当我见到她看着我的神情时,我不再发笑。她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草地边缘,那里可以俯瞰公园绵延不断的翠绿丘陵。
“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在我心目中有非常特别的地位,可是苏格拉底说,”她回头看看他,他正缓慢地摇着头,“你的路径对我来说,似乎还不够宽广,起码眼前看来是如此,而我也有很多事情得去做。”
我的心霎时受到重击。我有一部分的生命坠落了,摔个粉碎,“嗯,我不会放你走,我才不管苏格拉底,你,或是别人说什么。”
乔伊热泪盈眶:“哦,丹,我希望有一天……但是苏格拉底跟我说,你最好忘记。”
我最后一次凝望乔伊发亮的眼睛,苏格拉底从后面走到我身旁,在我的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我眼前一黑,立刻忘记我曾认识一个名叫乔伊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