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之继续道:“今后,提升公司业绩的主要手段有两个。一是扩充《美好生活》的篇幅。我们要做出满足读者需求的、比现在更好的内容。杂志也会接二连三推出特刊。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与如今好不容易到达权威地位的法国艺术杂志《现代艺术》的合作。这项合作势必会轰动业界,吸引大量读者。所以,我们会从已废刊的编辑部里抽调两人进入《美好时代》。另一项重大改革,则是企划部的业务扩充。
“以前,我们做的工作只是策划。也就是向赞助商或美术馆提供展览方案,与国外的美术馆、收藏家联系,调配绘画或艺术品。但了解了客户意向之后,我们发现许多老主顾想得到更加深入的服务。例如预算管理、广告宣传、宣传手册的制作等,通过承包这种一条龙服务,可以确保营业额的逐步提升。此前因人手不足无法推行的业务,也能通过从编辑部中调配人手的方式实现。”
政子一言不发地听着。
“编辑们在编辑杂志中培养起来的技能也可以运用到广告宣传和制作宣传手册中。另外,由于增加了人手,策划案件的数量预计会增加到现在的两倍。”
友之的说明结束后,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明白了。”政子说出了这句话。
接着,她用无法释然的目光看向半泽。“即便有了如此可靠的方案,银行还是需要担保吗?”
“这事比较复杂。”
半泽虽没有透露融资部怀疑仙波工艺社参与预谋性破产的事,但政子或许早已凭借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算了。”她看向半泽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已经麻烦半泽先生做了寻宝这种额外工作,我就不再说让你为难的话了。”
政子重新转向友之:“友之,你的任务是不论发生什么,都要把这份计划落实。银行的事,你我无能为力。半泽先生,只有请你代替我们战斗了。拜托了——请用这栋楼和这块地做担保,促成仙波工艺社的融资。”
“非常感谢。”
半泽向这位女中豪杰深深地鞠了一躬。
5
“啊,支行长,欢迎回来。”浅野刚回到支行,江岛便殷勤地打了声招呼,“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接着,他拿出了仙波工艺社的档案。
“这也是半泽刚刚汇报的,听说仙波工艺社找到担保了。”
“你说什么?”
浅野感到眼前一黑。他连外套也忘了脱,慌慌张张地翻开档案夹。
“堂岛之丘……这是什么?”
浅野惊讶地抬起头。
“听说是仙波社长的亲戚。”江岛用一种令人恼火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对方非常愿意用名下的大厦给这次融资做担保。这太好了,支行长。”
“好什么好,并购案要怎么办?”
看到浅野的神情,江岛吓得用手捂住嘴巴。
“这个担保有没有问题?”浅野压低声音问道。
江岛绷直了身体,生怕再说出什么惹浅野不高兴的话。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大楼和土地没有什么瑕疵……但是——”
“但是什么?”
“虽说是亲戚提供的担保,但这个亲戚有点……”被浅野瞪着的江岛战战兢兢继续道,“担保人堂岛政子的丈夫,就是那个有预谋性破产传闻的堂岛商店的社长。”
“你是说,那个政子也跟预谋性破产有关?”
“不,是否有关还不清楚,但两人毕竟是夫妻。当时做丈夫的明明身背数十亿外债,不得不申请自我破产,妻子居然能全身而退,还拥有一整栋大厦。这有点不合情理。”
“原来如此。”
浅野站起身,走进支行长办公室打了一通电话。
“你说什么?出现了担保人?”宝田警觉地压低声音问,“是什么人?”
听完浅野的说明后,宝田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
“融资部长北原那边由我去说明。跟预谋性破产扯上关系的房产怎么能用来做担保?”
谢天谢地,这事不用浅野亲自去办。
“作为交换,致命一击得由你完成。”宝田的这句话暗含谴责的意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给我促成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浅野支行长,你要记住,这可关系着你的人事评价。”
“您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放下听筒的浅野,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久久无法平静。
“听到出现担保,支行长都吓瘫了。”课长代理南田转过身,用手遮住嘴巴小声说道。
融资部要求的担保已经到位,再加上重新修改后详细的经营改革方案,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可以说万事俱备。
“这次,他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此时传来支行长办公室大门打开的声音。半泽回过头,发现抱着档案夹的浅野已回到自己的座位。
“半泽课长,你过来一下。”
该来的总算来了,南田留下这句话后返回了自己的工位。
“这个叫堂岛政子的担保人,好像是堂岛商店社长的夫人吧,从前跟梅田支行打过交道的那个。”
浅野的语气略带责难的味道。
“堂岛政子女士目前正在以个人名义经营房地产。前段时间,我和仙波社长一直在与她交涉。这次,好不容易得到了允诺。”
“堂岛商店,不就是那家预谋性破产的公司吗?”浅野说道,“你是怎么想的?居然用这种来路可疑的担保,就没有其他担保了吗?”
“预谋性破产的事,前几日我已经向您汇报过了。法律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啊,丈夫都被巨额债务逼到破产了,妻子怎么能坐拥这么大一处房产,这不奇怪吗?”
“这栋大厦是早在破产前政子女士独立持有的房产,并没有趁破产之机变更过持有人。”
“我还是不怎么看好。”浅野说道。
他又问一旁的江岛:“你怎么想?副支行长。”
“是,我也和您一样。”
江岛和往常一样表现出一种可悲的追随姿态。他问半泽:“没有其他担保了吗?”这个问题等同于废话。
“没有,这是唯一的担保。”半泽答道,“这是我们反复交涉后好不容易求来的担保。请您务必提交给融资部。”
浅野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噘起嘴,双手交叉枕在后脑部,整个人朝椅子后背倒去。
这个要求,他应该无法拒绝。
半泽有自信。
“行吧,毕竟也是个担保。”浅野妥协了,“真好啊,半泽课长。如此一来,融资申请应该没问题了吧。”
就这样,仙波工艺社融资申请的主战场再次转移到了融资部——
6
“这种来路可疑的担保,让我们很为难啊。”猪口直接向半泽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抱怨,“那个叫堂岛商店的公司可是让梅田支行背了十五亿的坏账啊。现在算什么?噢,妻子拥有大宗资产,事到如今又来提供担保?别开玩笑了行吗?”
“堂岛商店和这次申请无关。”半泽冷静地说道,“我们是为仙波工艺社申请融资,也按照贵部的要求提供了担保。如果贵部不推进下去,为难的是我们。”
“北原部长也说这种担保不像话,根本不值得审查。”
“请等一下。”半泽慌了神,“他们虽说是夫妻,在法律上不也是独立的个体吗?政子女士又不是堂岛商店的担保人,为什么不能用她的房产做担保?你能不能说清楚?”
“预谋性破产折腾了那么久,对方偷偷藏起一些资产也不奇怪吧。”猪口说道,“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多久以前开始预谋破产的。还是说,你能证明这一点?”
“你们打算逼死仙波工艺社吗?”
猪口毫无道理的指摘让半泽的怒意无法压制。
“仙波工艺社既有完备的经营改革方案,又有担保。凭什么不给融资?这太荒唐了。”
“就算我行暂缓融资,仙波工艺社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吧。”此时猪口说出了真实目的,“明明有送上门的高额并购提案,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来路不明的担保贷款?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并购的事,谁告诉你的?”半泽压低声音问道。
“谁告诉的不都一样吗?”猪口慌张地答道。
“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们该不会是为了促成并购案,故意挑仙波工艺社的刺吧?”
“请你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我们怎么可能那么做。”猪口好像生气了,“我都跟你说了,是因为担保不行。”
“这跟故意找碴有什么两样?你们是在见死不救,这难道不奇怪吗?”
“奇不奇怪,也不是区区一个支行融资课长说了算的。”猪口的回答颇有点恬不知耻的味道,“总之这件事,部长和我的意见相同。预谋性破产害梅田支行出现巨额坏账,用跟这事扯上关系的房产做担保在合规上也有问题。不管你怎么叫唤,不行就是不行。你再找找其他担保,实在不行,就趁早推进并购案吧。”
半泽与猪口的通话就此结束。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竟撞上了意料之外的暗礁。
“不予批准?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力有不逮,非常抱歉。”在仙波工艺社社长办公室里,半泽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已经交涉过了,但目前还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半泽先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有担保就能融资。那难道是骗我的吗?”
听到友之的话,半泽咬紧了嘴唇。
“舅母好不容易答应担保,现在居然说什么来路可疑,什么合规上有问题,这不是故意找碴是什么?”
小春的话也不无道理。
“我们根本没有其他担保,这你也知道,半泽先生。”友之的语气异常严厉,“这和逼死我们有什么两样?好不容易做好了经营改革方案,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银行居然用这种牵强的理由打发我们,这太奇怪了。半泽先生不是一直在跟进吗?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融资部应该也不想看到仙波工艺社破产。我会耐心地说服他们。您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到这个月末,公司的资金就见底了。时间还来得及吗?”友之绝望地问道。
“我会拼尽全力交涉的。”
话虽这么说,但半泽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而且,支行长浅野的消极应对也是个问题。
在奉行现场主义的东京中央银行,支行长的积极态度在关键时刻能起到巨大作用。然而在这件事上,浅野不仅坐视不理,一旦有什么负面消息,还会立刻让半泽劝仙波工艺社接受并购。
“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个担保,融资部说合规有问题的话,我也没办法。”
这是浅野的主张,江岛也表现出附和的态度。
“我会尽我最大努力。”找不到具体解决措施的半泽,只好这样说道,“请您再耐心等等。”
半泽接到渡真利的紧急电话,是在第二天早晨。
“我现在刚到大阪车站,你有时间吗?半泽。”
在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被打回后的第二天一大早,渡真利就打来电话。
“十点前我都有空。”
“我直接去你那里,我们在外面见吧。”
渡真利要说的事,大概不方便在支行内提及。
二十分钟后,在支行附近的酒店会客大厅,半泽与渡真利相对而坐。宽阔的会客大厅顶上镶着玻璃天花板。天气晴朗时,明媚的阳光会从屋顶倾泻而下。不巧的是今天是雨天,遍布大厅各处的植物盆栽也显得暗淡无光。
“有件事想告诉你。”
因为是工作日上午,酒店大厅并没有几个客人。两人在角落甫一坐定,渡真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仙波工艺社的融资,恐怕没戏了。”
“什么意思?”
半泽抬起僵硬的脸。
“就是字面意思。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事先跟我们部门的北原部长和猪口打了招呼。大意就是不批融资,逼迫仙波工艺社接受杰凯尔的并购提案。要是仙波工艺社被逼得走投无路,刚好可以趁机压价。”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半泽嚷了起来。
“那帮家伙脑子里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宝田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促成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我无意间听说业务统括部内部正在运作,打算把仙波工艺社并购案打造成全行皆知的模范案例。”
“他们把客户当成什么了?”
半泽的瞳孔深处,愤怒之火开始静静地燃烧。
“北原部长虽然严格,但这次也是宝田用合规问题给他施压。再这么下去,就要被他们得逞了。”
因宝田的做法过于蛮横无理,渡真利气恼得脸都歪了,他把膝盖往半泽的方向挪了挪。
“你一定要做点什么,半泽,不能任由他们歪曲我行的融资态度。”
半泽从渡真利的话中听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我知道了。”
半泽的语气格外平静,眼睛却炯炯发光,眼底卷起的愤怒的浪涛仿佛伸手可触。
“我规规矩矩地做事,他们居然敢蹬鼻子上脸?都给我等着。”半泽怒视着被瓢泼大雨拍打着的玻璃天花板说,“我大体相信人性本善,但——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
[1]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名的美国艺术家,后被怀疑死于吸食过量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