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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哈勒昆与小丑 第七章 麻烦的真相(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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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们拜访佐伯阳彦的老家后了解到的情况。”

周一一上班,半泽就拜访了仙波工艺社,向友之、小春和会计部长枝岛三人讲述了详细经过。

在半地下室仓库里发现的涂鸦,究竟是真迹还是仿作?

这恐怕是友之、小春和仙波工艺社的员工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是真迹,那就是估值二十亿日元的珍宝,就能在业绩低迷的情况下挽救公司于水火之中;如果是仿作,则价值寥寥。因此,友之等人抱有很大期待。

“也就是说,那个果然——”

枝岛的脸色因失望而变得惨白,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马上会因为呼吸困难而晕倒在地。

“因为没有那时的记录和证言,所以并不知道真实情况。但遗憾的是,很难认定那幅涂鸦出自仁科让之手。”

“是吗……”

枝岛的肩膀无力地垮下。

“天上哪儿那么容易掉馅饼啊,枝岛先生。”小春半开玩笑地安慰道,但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掩饰失落之情。

“真的辛苦你了,半泽先生。”友之遗憾地皱起眉头,却还是向半泽鞠躬致谢,“话虽如此,那幅涂鸦也是仁科让在这栋建筑内工作过的重要记录,我想好好保存下去。”

“拜访过佐伯先生的老家后,我也理解了亲属们内心的纠结。”

半泽回来后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们一方面想让怀才不遇、郁郁而终的佐伯先生为世人所知,另一方面又必须尊重阳彦先生的遗愿,将《哈勒昆与皮埃罗》的秘密保守下去。在这样矛盾的情感中,亲属们恐怕一直备受煎熬。”

“在美术界,模仿是不是绝对的恶,原本就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友之说道,“对艺术家而言,模仿与创作本就关系密切。每个艺术家都会有看到前人作品后获得某种灵感,从而投入到自身创作的经历。由此诞生的作品,是致敬?还是抄袭?是无罪的模仿?还是恶意的剽窃?这不但要看模仿者和被模仿者的私人交情,还要看作品的创作过程。”

“无罪的模仿,还是恶意的剽窃吗?”

友之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正是问题的关键。

“以前,美术界出现过这样的问题吗?”中西问道。

“那可太多了。不单单是绘画,还有音乐和文学,各种各样的艺术领域里都在发生同样的事。”友之说道,“其中也有因模仿他人作品备受好评的画家。因为那名画家的模仿,原作的价值反而上升。这个例子可以证明原作与模仿关系之暧昧。相反还有另一种例子,某位长期活跃于画坛的日本实力派画家的数十幅作品在获奖之后被认为抄袭了某位意大利画家,那位意大利画家在盛怒下发声,从而导致事情败露。结果,那些仿作被定性为‘抄袭’,奖项也被取消,这件事可以说震惊了整个日本画坛。回过头来看这次的事,仁科让和佐伯阳彦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才是微妙之处。”

友之用手托住下巴,努力思索着。

“仁科让并没有讲明这些画是仿作,而是以原创作品的名义发表。然而阳彦并没有提出异议,反而一直在支持他。这种情况有点少见。问题在于,那种画风,或者说独特的笔触,究竟是谁的原创?”

友之仰头看着社长办公室的《哈勒昆》。

“‘哈勒昆与皮埃罗’这个主题在欧洲很常见,法国画家安德烈·德朗画过,毕加索和塞尚也画过。但是,这幅画却很特别。流行性的画风、独特的笔触,任谁看一眼都会知道这就是‘仁科让’。如果这种强烈的独创性才是这幅画的价值所在,那么模仿了这一点的仁科让毫无疑问是在抄袭。”

“假设,这件事被公之于众,仁科让作品的价值会怎么样?”半泽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下跌的可能性,下跌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而且,即使仁科让本人承认过‘抄袭’并为此道歉,也不代表原创者佐伯阳彦的‘习作’就能得到好评。美术的世界就是这样,半泽先生,不能用常理揣度。”

无法释然的沉默笼罩在房间内。

美术的世界可以说是妙趣横生,但同样存在许多不合情理之处,有时甚至连善恶的标准都暧昧不清。想评判这种暧昧模糊之处,可能需要跨越时代的时间。

“但现代美术的收藏家多数是大富豪,要说他们买画是因为沉迷于作品的艺术性,似乎也不尽然。投资也是个很重要的目的。站在那种人的角度,肯定不想看到高价并购而来的画作面临价格暴跌的风险。”

“就是这样。”半泽说道,“我觉得,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业务部长宝田想买佐伯阳彦的画了。”

“什么意思?”小春问道。

“田沼社长是仁科让作品的收藏家。听说,他在仁科作品上投入的资金不低于五百亿日元。如果抄袭的事被公开,那些作品的价值就有可能暴跌。所以,他们才会向恒彦先生购买佐伯阳彦的遗作。恒彦先生推测,田沼社长恐怕是通过仁科让的遗书知道了真相。”

“我也这么认为。”友之说道,“仁科让去世的时候,似乎给家人或特别亲近之人留下了遗书。杰凯尔的田沼社长对仁科让而言,是近年最大的赞助商和客户。仁科让究竟是怎么看待田沼社长的还不清楚,但两人之间毫无疑问存在斩不断的工作联系。后来仁科让精神状态不稳定,患上了抑郁症,他虽没有像巴斯奎特[1]那样依赖药物,却越来越封闭自我。到了后期,他几乎不见任何人。人们都说这是因为他敏感温柔的性格,但就像恒彦先生所说,他很可能因为抄袭的事备受折磨。他自己越成功,过去犯下的罪孽就越沉重。最后,终于承受不住。”

友之皱起眉头,脸上满是同情的神色。

“那么,佐伯先生会把阳彦留下的《哈勒昆与皮埃罗》卖掉吗?”

“听说酒厂设备老化,需要一大笔资金,他正为筹措资金的事伤脑筋。虽然还没签正式的合同,但有这个意向。”

“他一定很懊恼吧。”

友之咬住嘴唇。

“听说佐伯先生对宝田提起书信的事,是在最近。接下来的话只是我的推测,书信里可能有一条遗书没有提及的信息——就是这个地方。”

半泽把书信复印件的一小节展示给众人。

“那幅你出于恶作剧心态,在堂岛商店设计室墙壁上画的《哈勒昆与皮埃罗》涂鸦。”

“当然,田沼社长不可能知道涂鸦是否还在,但如果还在,就是个不小的隐患。”

“难道——难道,这就是他并购我们的理由?”小春的脸上浮现出怒意,“也就是说,仁科让和佐伯阳彦二人的友谊,对收藏了画作的田沼社长而言,是麻烦的真相?”

“他们的目的,恐怕是隐瞒仁科让抄袭的事。”半泽说道。

“有这个可能。”友之用空洞的眼神盯住虚空一点说,“他们或许真的想并购艺术系出版社,但即便如此,也不一定非得是我们。为什么是我们?如果事实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跟画作价格下跌相比,十五亿日元的品牌费又算得了什么。太看不起人了。”小春焦躁不安,快速地吐出一口恶气,“怎么办社长?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杰凯尔并购吗?还是,只把墙上的涂鸦卖给他们?”

“不,我不卖。”友之下定决心道,“那幅涂鸦,是一位名叫佐伯阳彦的画家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据。抹去它,或者为了金钱出卖它,都是对画家佐伯阳彦的亵渎。我喜欢佐伯阳彦这个人,他是个优秀、温柔、懂得为他人着想的青年。所以,我不卖。我们公司,我也不会卖。你同意吧,小春?”

“这才是我的社长。”

小春展颜一笑。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灵魂的问题。你怎么看?半泽先生。”

“这不是挺好的吗,贵公司根本不需要加入任何资本旗下。但是,为此——”

“经营改革方案。”友之接过话头,“一定要做出让堂岛舅母心服口服的方案。到那时,融资就拜托你了。半泽先生。”

“交给我吧,前几天您提过的弥补出版部收益的事,就拜托了。”

“你稍微过来点,关于这个,有一桩有意思的事。”

友之用热情的语调说起了小春的朋友——那名长居巴黎的经纪人介绍的提案。

“就是这个,社长。”听完全部内容的半泽认真地说道,“这个方案,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实现它。”

“过去,我家老头子说过一句话。”友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没有哪家公司能顺风顺水地成长,总有一天会遇到必须接受新挑战的时候。现在就是那个时候。我一定会闯过这次危机,向大家证明自己。”

2

半泽和往常一样与来大阪出差的渡真利见面,是在拜访丹波筱山佐伯酒造后第二个星期的周末。

那是七月的第一周。这天晚上七点,半泽掀开西梅田居酒屋的门帘,就看到早已等在那里的渡真利,他面前装着生啤的玻璃杯已空了一半。

“你到得真早。”

半泽也叫了生啤酒,他和渡真利干了一杯,接着便讲起了上周末在佐伯酒造的所见所闻。

“你说那才是真正的并购目的?”眼睛瞪得浑圆的渡真利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田沼美术馆的主打展品是仁科让的画,但仁科的作品却涉嫌抄袭。虽然他们暂时做了隐瞒工作,但这个秘密如果因为某种契机被公开,绘画藏品的价值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如果买画的目的原本就是投资,要是我,肯定会考虑尽快脱手。”半泽说道,“有贬值风险的东西没必要攥在自己手上。要是我,肯定会一边争取时间一边把画全部脱手。可能的话,还会想把建美术馆这件事一笔勾销。”

“所以,他才会在暗中出售美术馆啊。”渡真利也赞同半泽的说法。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喂,半泽。这要是真的就糟糕了。即使画作只贬值一半,也会造成数百亿日元的损失。还有美术馆,就算七折出售,损失也将近一百亿日元。”

“关键是,杰凯尔现在的业绩绝谈不上是最佳状态。”半泽说道,“这事如果摆上明面,股价有可能暴跌。”

“也难怪田沼社长和宝田那么拼命了。”

“不仅是这样。”半泽平静地说,“这件事里,还隐藏着一个重大问题。”

“重大问题?”渡真利反问。

“是这张名片。”

半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那是佐伯酒造社长——佐伯恒彦保管的宝田的名片。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看看恒彦先生写的日期。”

渡真利盯着名片思考了好一会儿,越发迷惑。

“什么意思?大阪营业本部不是宝田原先工作的地方吗?这有什么问题——啊!”

渡真利猛然抬起头,满脸震惊:“这事,大阪营本的和泉和伴野知道吗?”

“不,他们应该不知道。”半泽断言道,“那些家伙,只是被利用的小角色。”

“不管宝田怎么出招,我们都得做好该做的事。”半泽平静地说道,“最重要的,是整理好经营改革方案获取堂岛太太的担保。只要融资获批,事情就有转机。”

3

在位于大阪梅田的杰凯尔总部,接近最顶层的社长办公室里,业务统括部长宝田正和田沼相对而坐。

“关于美术馆的买主,我们会在暗中继续寻找。请您放心。”

“我能放心吗?”田沼用尖厉得有些神经质的声音喊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几百亿的损失呢!”

“您不需要这么焦虑,事情现在进展得很顺利。”宝田看上去泰然自若,“佐伯酒造那边基本同意了卖画的事。只要买下画和书信,这世上唯一能证明抄袭的就只剩沉睡在仙波工艺社地底的涂鸦。那边也迟早会接受并购。如此一来,真相将永远封存在地底。至少,我们也能争取到卖美术馆、卖画的时间。田沼大社长,请您放一百个心,有句话说得好——只要耐心等待,总会风平浪静的。”

宝田不愧是销售老手,非常懂得如何一步一步安抚田沼的情绪。

“在那之前,要是仙波工艺社发现了涂鸦该怎么办?说不定,他们还会因此得知真相。”

“怎么可能发现。”宝田不屑一顾地说道,“那东西沉睡几十年了,谁都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仙波工艺社会接受并购?”田沼问道。

“因为,他们正为资金运转问题大伤脑筋呢。”宝田的唇边浮现出阴险的笑意。

“你是说他们没有担保的事?但他们要是从某个地方找到了担保该怎么办?到那时,你们银行不就得向他们融资了吗?”

“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宝田干脆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就是以这种条件拒绝他们的吗?”

“那只是借口,社长。”宝田的笑,阴险得深不可测,“无论发生任何事,我行都不会向仙波工艺社融资。即使融资,也是在满足了‘接受并购’这个唯一条件之后。”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们对仙波工艺社撒谎了?”

听到田沼的质问,宝田正色道:“您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融资条件是会随审查内容和状况改变的,仅此而已。剩下的,您就别问了。”

宝田委婉地堵住了田沼的质问。

4

七月的早晨,梅雨并未全然退却。雨一直下到拂晓才停,土佐稻荷神社内积起的水洼映出天空的倒影。

一个身穿运动衫的年轻人拉着拖车走来,那人是中西。他在神社内各处停留,把人们清扫的垃圾塞进塑料袋,再放进拖车的车斗。

此时,在主参拜道上捡拾垃圾的半泽看见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去。

“那袋垃圾,交给我吧。”

穿着围裙、戴着麦秆草帽的堂岛政子转过头,看着向她搭话的人。

“你有什么事吗?”她看了看四周,“友之也来了吗?”

“想请您看看修改后的经营改革方案。”

“你们可真难缠啊。”

政子把手扶在腰上,舒展了一下筋骨。她把垃圾袋交给半泽,自己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还是说,你们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不,请先把担保的事放一边,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政子盯着半泽看了一会儿说:“好吧,过会儿来我家吧。”说完,她喝了一口瓶装矿泉水,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非常感谢。”半泽鞠了一躬。

半泽与友之结伴拜访堂岛公寓,是在大致的清扫结束之后。

现在,政子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浏览友之拿来的仙波工艺社事业计划书。

“这东西也太夸张了吧。”

这是政子刚拿到沉甸甸的计划书时说的话。然而接下来,她每翻一页计划书表情就严肃一分,看完最后一页,她把计划书合上,摘下老花眼镜,闭着眼一声不吭。

这是决定仙波工艺社生死存亡的经营改革方案,耗尽了所有人的心血。

“三本杂志砍掉两本吗?你还真豁得出去啊。”

“《美好时代》是盈利的,又是我们的招牌杂志,所以予以保留。”友之答道,“我们也想过把现在亏损的杂志整合到一起,但赤字加赤字终究变不成黑字,所以只能砍掉。这也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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