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本末倒置了。”友之继续说道,“借钱之前,向别人寻求担保之前,我应该更加认真地审视一遍自己的公司。然而,我却用历史、社会意义做借口一直在逃避。现在这一套已经行不通了。哪怕过程痛苦,现在也不得不做。我要改变仙波工艺社。”
看着神情坚定的友之,小春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想,产业重组?”她问道。
“我想停掉《现代艺术手帖》。”
那是仙波工艺社出版的三本杂志之一。《现代艺术手帖》编辑部总共七名员工。某种意义上,这本杂志的内容甚至比招牌杂志《美好时代》更具专业性。
小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编辑部的员工要怎么办?全部裁掉吗?”
“我会让他们办理提前退休,一部分员工编入《美好时代》编辑部,组成精锐部队。剩下的,企划部可以接收吗?”
“怎么可以这样,这太突然了……除了停刊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既不改变现状又能活下来的办法,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小春吓了一跳,她看着友之顽固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社长,并购是绝对不行的。”
小春慌张地说出这句话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名员工探出脑袋汇报:
“社长,东京中央银行的半泽先生来了。”
“让他到这儿来。”
友之说罢往扶手沙发的椅背靠去,眉头深锁。他暂时闭上了双眼。
4
“然后呢,怎么样了?”
渡真利举起新端上来的啤酒杯,痛快地一饮而尽。他满足地擦了擦嘴角的泡沫。
“我把堂岛芳治没写完的信交给了他,也告诉他堂岛政子有可能提供担保。在那之前,友之社长已经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产业重组吗?”
“他好像也在考虑接受并购。友之社长说得很诚恳,但是,无论谁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公司面临的课题都不会改变。”
半泽将略带思索的目光投向了吧台对面,这是他们常来的“福笑”居酒屋。在吧台里侧,老店主正和往常一样挥舞着雪亮的菜刀,利落地处理着食材。
“确实。”渡真利说道。
“没有什么改革不伴随痛苦,做决定的是社长。”
半泽专注地看着墙壁上的一点。
“这正是公司经营的难点。”渡真利说。
接着,他又饶有兴致地问:“还有,寻宝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半泽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回答道。
“堂岛政子给你的硬纸箱里到底装了什么?”
“两年前的杂志、报纸和信,还有三本相册。”
“相册?”
“旧相册,芳治或许曾经躺在病床上怀念健康的往昔吧。他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
“然后呢?找到类似线索的东西了吗?”
半泽静静地摇头。
“那可能是个假消息。”
“不——”半泽再次摇头,“芳治信里写的东西不像是假的。如果找到宝藏,或许能发现新的商机。”
但渡真利从一开始就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但如果找不到宝藏,经营改革也失败的话,仙波工艺社就只能接受并购。到那时,可就是你输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真到那一步也没办法。我会高高兴兴地帮助仙波工艺社推进m&a项目,毕竟这也是客户的经营判断。”
“但在我听来,怎么有股输了还犟嘴的味道呢?”渡真利笑道,“如果并购案成立。这次,你可就被大阪营本的和泉和伴野设下的权力游戏狠狠地摆了一道。你们支行长浅野也在跟他们暗中勾结。”
“融资部怎么样了?”半泽问道,“他们害我们吃了不少苦头。猪口虽然拿金融厅做借口,但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猪口倒是无关紧要,关键是北原部长。你也知道吧,他是出了名的严格。他应该不会故意针对仙波工艺社,但从结果上看,好像被那帮急于促成并购案的家伙利用了。”
“听说是十五亿。”半泽吐出一句话。
渡真利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询问半泽。
“那是仙波工艺社的品牌费。”
渡真利询问的双眼因惊讶而瞪大。
“真豁得出去啊。看起来,田沼社长对仙波工艺社非常中意。”
“事实上,这才是最大的疑问。”半泽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老实说,仙波工艺社真的值那么多钱吗?不,我不是在说客户的坏话。只是,每家公司有每家公司适当的价格。现在的仙波工艺社并不具备那样的价值。”
“原来如此。”
渡真利也表示赞同。他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并未想出合理的解释。
“这是思虑不周的暴发户行径?还是另有所图?抑或是一种相互刺探?”
“搞不清楚田沼社长到底在想什么,这件并购案的可疑之处就在于此。这件事,大概另有隐情。”
然而隐情究竟是什么,半泽完全没有头绪。
大阪营本的伴野给半泽打来电话,说有新消息转告仙波工艺社,是第二天发生的事。
5
那天,友之刚好有事需要前往银行的营业窗口,于是双方决定在大阪西支行的会客室进行面谈。
银行把每月二十五号称作“繁忙日”,许多公司选择在这一天结算。因而,二十五号与月末是一个月最忙碌的时候。此时银行内挤满了客户,电话铃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前些日子非常感谢,今天劳您大驾光临,不胜惶恐。”
大阪营本的伴野郑重道谢后,将友之请进会客室。
“社长,非常感谢您抽时间过来。”
就连碰巧在行内的江岛也跑过来,开始冲友之点头哈腰。
“融资的事进展异常不顺,我也担心了好久呢。好在有并购方案,听说对方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好让你们能赚到奖金积分是吧。”
友之的挖苦让江岛谄媚的笑容瞬间萎缩。
“那么,请伴野调查员说明一下吧。”江岛把话头交给伴野后,连忙闭上了嘴巴。
友之的心情之所以比平时糟糕,是因为这几日经营改革方案的讨论并不顺利。
他希望在不解雇任何一名员工的前提下推进改革,但现状并不允许。他不想裁员,但如果不裁员,改革就不可能成功。现在的友之正处于这种两难的境地。
“我将仙波社长布置的作业扔给田沼社长后,立刻有了答复。今天,正是要向您转达这条回复。”
“作业?”友之反问。
“就是关于贵公司的经营理念。”
听到伴野的回答后,友之敷衍地“啊”了两声,语气并不期待。
“这是田沼社长的回复。”
伴野一面说一面从公文包里取出杰凯尔的信封,从中取出一封信。
“我开始读了。
“仙波友之先生。前几日您在百忙之中愿意聆听我方的提案,叫我不胜感激。事后,我从担任中介工作的东京中央银行伴野氏口中听说,您担心这份提案与贵公司的经营理念‘评论之公正’相抵触。考虑到我方的经营内容,我认为您的担心非常有道理。接下来,请允许我用书信的方式向您说明。
“我本人对仙波工艺社的历史与权威性满怀敬意,也对贵社独立的评论精神深有共鸣。
“贵社之所以能在我国美术界保持严正中立的形象,必然依靠的是这条独一无二的经营理念与遵照该经营理念进行的出版活动。
“我方将在此前若干条件的基础上增加一条新承诺。
“今后,我方也将彻底保证贵社评论之公正、出版之自由。
“请继续在绝对公正的理念指导下,开展自由丰富、充满创意的出版工作。这也是我方的心愿。
“我衷心期待有朝一日能与贵公司携手,共同开拓日本艺术界的未来。请您务必放下所有顾虑,仔细考虑我方提案。拜托您。”
信的最后有田沼时矢的亲笔签名。
“您看一看吧。”
友之接过伴野递来的信,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问题解决了呢,社长。”
江岛欣喜的声音也没引出友之任何的反应。
此时的友之正在为经营改革伤透脑筋,另外,杰凯尔开出的又尽是反常的条件。
“田沼社长并没有干涉美术评论或出版方针的意思,他只是纯粹地想为美术界贡献一分力量。所以,他想助贵公司一臂之力——这份提案的用意便是如此,请您一定积极考虑。”
在半泽与中西的注视下,友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友之站在资金链即将断裂的生死关头,孤立无援。融资申请遭遇暗礁,想向堂岛政子寻求担保,经营改革却又进展不顺。
“知道了。”过了半晌,友之答道。
这句话让中西惊讶地抬起头。
这个回答,的确出人意料。
“我会积极考虑。”
“非常感谢。”
伴野笑逐颜开。
“条件如此优厚的m&a提案打着灯笼也难找,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对吧,江岛副支行长。”
被伴野问到的江岛接连点了好几次头,脸颊因兴奋泛起了红晕。
此时,友之面朝天花板,闭上了双眼。
他并不想接受并购提案,但现实却逼迫他不得不考虑。
“课长,这是怎么回事?友之社长放弃靠自己筹措资金了吗?”
中西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朝半泽的办公桌走来。在个性直率的中西看来,答应考虑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提案,意味着友之社长心意的转变。
“他只是说会考虑,又没有真的同意。”半泽说道。
但中西好像并不认可。
“只要推行经营改革获得堂岛太太的认可,就能得到融资担保。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但是,经营改革方案却讨论得不顺利。”半泽回答,“万一,堂岛太太拒绝提供担保又该怎么办?让所有员工去睡大街吗?经营公司不能光靠正义感,有时也需要清浊并吞的狡黠。对友之社长而言,所有的可能性都是选项之一。”
“那么,那两亿日元的融资申请——”
“当然要继续跟进。友之社长既然决定战斗到底,我们就要全力支援。这些,也包含在内。”
半泽的眼神转向堆在办公桌旁的硬纸箱,那是从堂岛政子家拿来的遗物。
“现在,正是检验友之社长经营手腕的时候。”听到两人对话的南田说道,“中小企业的经营,就是在一个又一个的迷惘中思考怎么做才能活下来。陪伴它们走出困境,是我们的工作。”
一切正如南田所说。
6
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当天整个下午,支行长浅野的心情都极为舒畅。
“不出意外的话,奖金积分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支行长。我已经提前将这单案子列入业绩预测中了。”
副支行长江岛也在不遗余力地迎合浅野,支行内充盈着与往日不同的和谐气氛。
然而,就在支行为关店准备忙碌得不可开交的傍晚时分,却出现了一点不和谐的插曲。
下午五点半过后,结束一天业务的支行进入处理白天遗留工作的加班时间。
半泽正在浏览下属提交的融资申请书,却听到江岛说:“支行长,今天的祭典委员会,拜托您了。”他不由得竖起耳朵。
“祭典委员会?啊,是今天吗?”背后传来浅野兴致不高的声音,“江岛君,你代我出席吧。”
“不行啊,我今天和北堀制铁所的社长有约。”
“又有约?你跟客户吃饭是不是吃得太频繁了?”
难得从浅野嘴里听到一句正确的话,然而紧接着,他马上说出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那就让半泽课长去吧。喂,半泽。”
半泽轻轻叹了口气,从座位上起身,向浅野走去。
“你,去参加祭典委员会。反正你今天没什么事,也不用开会,对吧。”浅野用轻浮的语调说道。
“我确实没有安排。但就像我上次在报告里写的那样,我认为那种聚会,应该由支行长出席。”
“我有安排了。”
浅野将公文包拉到跟前,开始收拾办公桌。
“但是支行长,祭典委员会的日期是早就确定的。参会委员也不会接受‘有安排’这种理由。”
“不就是个稻荷神社的祭典吗?”浅野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说白了,就是一帮做会长的老头儿凑在一起消磨时间的聚会,有必要让我这个支行长特意露面吗?有你这个融资课长就够了。”
过去的祭典委员会都由半泽一人出席,不必说,每次他都要为浅野的缺席不停道歉。
“但这次需要请求参会委员支持银行业务。”
“是啊,支行长。您还是出席一下吧。”
就连江岛也开口劝说,想必是产生了某种危机感。
银行向参加稻荷祭的客户提出的请求,无非是希望对方追加定期存款或融资金额。无论哪一种都算不上紧急案件。说白了,只是银行单方面恳请客户帮衬业绩的行为,并且,对象还是以严格挑剔著称的老会长们。
“怎么连你也——”浅野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江岛,“客户支持我行业务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亏我们平时那么照顾他们。”
“那个,您说得对。”
被浅野瞪着的江岛只好灰溜溜地咽下想说的话。
长期任职于总行的浅野已有二十多年没在支行工作过,他以为二十年前银行耀武扬威的姿态还能延续至今,只能说这是一种时代错觉。
“总之,我可不想出席什么祭典委员会。半泽课长,拜托了。”
神情凝重地扔下这句话后,浅野不再听任何人的劝说,迅速离开了办公层。
“这下难办了。”
江岛有点不知所措。他毕竟在大阪西支行待了两年,深知祭典委员会众人的性格。
被浅野评价为“老头儿集会”的祭典委员会,实际是为支行经营积攒人气的联谊会。
不仅如此,它还为各方经营者提供了宝贵的交流机会。在那样的场合下,大家可以推心置腹地聊一聊怎么做才能繁荣地区产业,进而促进银行发展。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你去参加吧。”
支行长缺席的情况下,理应由副支行长江岛出席。但江岛似乎完全没这个打算。江岛也有问题,居然完全没考虑支行长无法出席的情况,早早就与客户约好聚餐。某种意义上,江岛与浅野一样,都在内心的深处轻视着客户。
“那就拜托了,大家也好好加油。”
江岛立刻开始收拾办公桌,不到五分钟便也从办公层消失。
“没问题吧?”
看到这种情况,南田担忧地皱起眉头。
“怎么可能没问题。”半泽不得已穿起西服外套,“希望别出什么大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