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知道,你一直怨恨堂岛。但是,堂岛也一直很想把钱还给你。”
半泽此时坐在堂岛政子家的会客厅,这里与前几日拜访时别无二致。堂岛芳治虽然在败光堂岛家的产业后撒手人寰,政子却没有步丈夫的后尘,而是独自过着安详的晚年生活。
友之或许认为置办这栋大楼是堂岛芳治的决定,但半泽却觉得,这可能得益于政子的聪明才智。
“但堂岛实在不擅经营,到头来还是给你添了麻烦,直到临死前,他都在后悔。”
谈起堂岛芳治,政子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后悔?舅父吗?”友之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不信。”
“是真的。”政子说道,“你也许从你母亲那里听过堂岛的许多事。但他是这个世上最容易被人误解的人。他的确对被迫从巴黎返回日本心存怨恨,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之后,堂岛改变了许多。”
“改变吗?”友之不由得嘟囔道。
“当时,两家复杂的境况纠缠在一起,催生了各种各样的误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如今旧事重提也无法挽回什么,但这或许是一种缘分。不管你想象中的堂岛芳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且让我代替亡夫说两句吧。”
友之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政子讲述的,是纠缠在堂岛家与仙波家之间的另一个故事。
“最初的误会起源于我的公公,也就是堂岛富雄命令芳治从巴黎返回日本之时。那时,富雄对芳治说,家里经济出现问题,无法再资助芳治学业。此后,知道实情的芳治以为是仙波家的原因导致自己不得不放弃画家之路,从而迁怒于你们,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这其实只是富雄为了让芳治回国编造的借口。”
“借口?”友之反问。
他也以为芳治之所以被家里切断资金来源,是因为堂岛家对仙波家的支援。
“当时的堂岛商店确实业绩不振,但资助芳治留学还是绰绰有余的。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实际上,堂岛富雄是个颇具绘画鉴赏能力的人,也是位收集了众多美术工艺品的收藏爱好家。他慧眼如炬,坊间甚至传说,他曾一眼看穿银座著名画廊里展出的赝品。富雄看到在巴黎学习近十年的芳治画出的画,马上觉察出他才华的极限。芳治是成不了才的,这样下去对他也不好,不如随便找个理由切断资金来源早日打发他回国。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但富雄却不能对芳治说出真正的理由,如果对坚信自己才华的芳治说‘你压根儿没有当画家的天赋’,只会招致父子间的冲突。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芳治好像自然而然察觉到了父亲的想法。毕竟,告诉我这些的不是别人,就是芳治自己。”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友之半信半疑地问道。
“应该是芳治从巴黎返回日本十几年后,你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堂岛的父亲富雄早已不在人世。刚才那些话,或许是芳治从当时还健在的母亲口中听来的。当时,芳治清楚地对我说:‘父亲嫌弃我没有才华,才把我弄回日本。’他说这话时应该喝了不少酒,那副心有不甘的样子,光是看着都让人心疼。”
政子露出落寞的笑容。
“富雄去世,芳治出任堂岛商店的社长,是那之前的事。芳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富雄收藏的画一幅不剩地卖掉。或许因为他对成为画家还有执念吧。我曾劝他,不用着急卖掉,留着慢慢处理不好吗?他却说不想看到自己身边出现任何一幅画。就这样,他毫不留恋地卖掉了所有画。然而又过了几年,促使芳治改变的契机到来了。就是,那幅哈勒昆的画。”
政子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相框中的照片。
她站起身,把相框从置物架上取下,立在茶几上。
“啊!”中西小声地发出惊叹。
“这幅画——”
印在照片上的画,正是那幅挂在仙波友之办公室墙上的《哈勒昆》。
但照片上的人却不是仙波友之,而是堂岛芳治。芳治当时大约六十岁。照片中,政子坐在带扶手的沙发椅上,他站在政子身后。这张陈旧的照片已开始褪色。
“这幅画,不是友之社长买的吗?”半泽问道。
对半泽的话感到震惊的却是政子。
“你还留着那幅石版画吗?”
“嗯,算是吧。”友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买下办公楼时,舅父把画留了下来,说不需要了。每当我看见那幅画,就觉得它在嘲笑我。但我想这样也挺好的,就一直挂着了。”
友之的说法将政子逗得放声大笑。
“我得谢谢你,友之。芳治一定也很欣慰。”
“不说这个了,为什么那幅《哈勒昆》是转变的契机?”
在友之的催促下,政子重新开始了讲述。
“芳治成为堂岛商店社长时,有位熟人曾拜托他照顾刚从美术大学毕业的儿子。那孩子从东京艺术大学毕业后想去巴黎进修,但家里拿不出留学资金,只好靠自己工作赚学费。房地产这一行,广告单设计的优劣程度将直接影响客户的第一印象。建造新的房产项目也需要设计师的意见。我丈夫觉得正合心意,便成立了设计室,雇用了那位美大毕业生两年。在那之后,立志成为画家的毕业生存够了在巴黎短期生活的钱,便远渡重洋去学习绘画。但芳治并不看好他,还劝他早日放弃。又过了几年,芳治却在偶然的机会下邂逅了那人的画。那是在梅田百货商场内的一家画廊。在出口处最显眼的地方,挂着那幅画。那位美大毕业生似乎已成为极受欢迎的画家。若是从前,芳治应该早就注意到了,但他那时的状态,与其说是对绘画毫不关心,不如说是在逃避绘画。所以,他对那位美大毕业生的成功一无所知。那时,在购物的间隙随意走入店内参观的芳治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用无法动弹描述或许更加准确。我想他一定深受打击。他那时的表情,我至今也忘不掉。他笔直地站着,眉头紧锁,神情恍惚,死死地盯住那幅画。过了半晌,终于对我说:‘父亲是对的,我没有这般耀眼的才华。’”
政子继续道:“那幅画,画的是哈勒昆与皮埃罗。画框下方贴有姓名牌。我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上面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仁科让。画上标着骇人的高价。仁科让作为现代美术界的新手崭露头角。他的作品已成为全世界收藏家垂涎的目标。怎么说呢,才华真是个残酷的东西。我丈夫努力几十年都无法取得的成就,仁科却在一夕之间获得。丈夫或许很想得到那幅画,但当时的堂岛商店已不具备购买它的能力。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下那幅《哈勒昆》的石版画,挂在社长办公室。那画对堂岛而言,是青春的墓碑。”
友之盯着政子,甚至忘记了眨眼。
才华横溢之人才能留下,平庸之辈唯有被淘汰。这是一条无论倾注多少热情都无法跨越的鸿沟。当这种差异赤裸裸地摆在堂岛面前,他所承受的打击有多么沉重?这一点,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想象。
“也就是说,仁科让曾在那栋办公楼工作?”
仁科让曾在仙波工艺社的办公楼工作过,这件事半泽从未听说,中西也瞪圆了双眼。
“稍等一下。”
政子站起身,返回时抱来一本陈旧的相册。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芳治拍摄的员工集体照,政子说五十多名员工之所以身着浴衣,是因为这是去南纪团建时拍摄的纪念照。
“看,这就是年轻时的仁科让。”
照片中的仁科二十出头,还是个未经世事的青涩男孩。
“仁科让是位神秘的画家。”友之说道,“因为人们对他的私生活知之甚少,尤其是从美术大学毕业后到在巴黎出道前的事。他本人对此也三缄其口。这可是十分珍贵的照片。”
友之又问政子:“我可以拜祭一下舅父吗?”
他跪在隔壁房间那座小小的佛坛前,双手合十,悼念了许久。
2
“我们回到正题吧。你今天来,是想说担保的事吧。”待友之从神坛前返回,政子率先开口,“前几天我也和半泽先生聊过。老实说,我实在提不起兴趣。你们公司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接下来要聊的才是正题,这种直截了当的提问方式很符合政子的行事风格。
“我准备了近三年的财务数据表,如果可以的话——”半泽说道。
获得友之的许可后,半泽将资料递给政子。本以为她会说“这种东西看也看不懂”,没想到她翻看财务表格的动作相当娴熟,审视数据的表情也极其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将所有资料通读完一遍的政子“啪”的一声将表格扔在茶几上。
“不行。”
她只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不行?”
出声询问的不是半泽,而是友之。
“思考其中的原因是你该做的事吧,友之。我家芳治固然不擅经营,但你也是公司的第三代经营者了,再这么下去,你的公司迟早要破产。”
“你要我裁撤亏损的编辑部?”
“你不是很清楚吗?”
政子说完将身体往椅背一靠,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我是清楚,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公司每个编辑部都历史悠久,而且承载着社会意义。”友之说道。
“就因为你这么想,公司才没有希望。”政子毫不留情地说道,“承载社会意义的杂志居然会亏损,友之啊,你好好想想。如果一本杂志被社会所需要,那它理应是盈利的。”
友之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堂岛太太,您的话十分有道理。今后,仙波社长也会根据您的意见调整公司业务。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资金,能否请您借出这栋大厦——”
“我拒绝,为业绩如此糟糕的公司做担保,无异于拿钱打水漂。”政子干脆地说道。
一直关注着事情走向的中西失望地垂下肩膀。
友之盯着自己的指尖,一动不动。
原本存有一丝希望的面谈即将以失败告终。
“那样的话,能不能把那三亿日元还我?”友之的声音渗出了怒意,“预谋性破产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分文未还就等同于诈骗。如果不是母亲求我,我压根儿不会借出这笔钱。你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虽然你说与你无关,但舅母,你和舅父不是夫妻吗?”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政子的脸色却丝毫未变,她依然平静地端坐着。那副临危不惧的模样,真可谓女中豪杰。
“我理解你的心情,友之。”政子镇定地说道,“但你也是经营者,你难道不清楚,对一个没有连带责任的人,你根本没有剥夺她财产的权力。我年轻时学的是音乐,但嫁给芳治和他一起回国后,就听从公公的建议开始学习公司经营。我的经营理念师承于堂岛富雄,我就这样一路见证了堂岛商店的兴衰。老实说,我一点都不看好芳治的经营手腕,他虽然不是坏人,但作为经营者只能排在末流。我了解仙波家和堂岛家的纠葛,但我没有义务为你们收拾残局。这一点,请让我说清楚。”
关系刚刚出现和缓迹象的两个家族即将爆发新的冲突。
再往前跨一步,这个为融资担保进行交涉的现场,就会立刻变成旧事重提的修罗场。
“那你刚才说芳治舅父一直对我心存愧疚,又算什么?”友之悔恨地皱紧眉头说,“告诉我那些事,却连一分钱都不肯借给我。事到如今,真相如何还不是任由你说。”
“听我说,友之。有义务还你钱的不是我,是芳治。”政子用郑重的语气说道,“但芳治死了,他已经没有办法亲手把钱还给你了。”
“谁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还。”
友之的疑问近似控诉。
“不,他真的想还。临死前,他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这是事实,而且——”
此时,政子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困惑的神情。
“或许在当时,真的有可能还清。”
友之惊讶地看着政子。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意思?”友之问道,“有可能还清,是指当时有足够的钱吗?”
“钱是没有的。”政子这话有些自相矛盾,“但是,芳治似乎想出了某种赚钱的方法。”
“赚钱方法……”
友之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时芳治说必须先通知你,让我跟你联系。我曾经给你打过电话,还记得吗?”
“这么说的话……”友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但你说不想再和堂岛家扯上关系……不过,那也怪不得你。”
“赚钱方法到底是——”半泽问道。
“不知道。”
政子快速地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友之问道,“那时,你没问舅父吗?”
“我问了。但他知道你不来后发了好大脾气,说你是傻瓜,明明有座宝山堆在眼前却视而不见。到最后,他也没告诉我赚钱方法究竟是什么。他就是这么顽固,你也知道吧。”
“我怎么会知道。”友之小声嘀咕,“什么宝山啊,他是在做白日梦吧。”
“我那时也是这么想的。”
房间里弥漫着某种无法释然的氛围。
政子再度开口:
“那时,芳治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有时的确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或许他又做了什么梦——那时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最近,我时常想起那时的事。搞不好芳治真的发现了什么。听我说,友之。我确实不知道芳治的想法,但如果真能赚钱,对你来说不也是好事吗?”
友之盯着政子。
“我的公司正处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哪有工夫去玩不知道是白日梦还是幻觉的寻宝游戏?”
“不是这样的,芳治一定发现了什么。”政子说道。
友之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多谢招待。”
随后,他阴着脸离开了座位。
政子彻底沉默了,对他的离去无可奈何。中西跟了出去,目送友之离开。
友之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他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明明是来拜托对方提供担保,却被人用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打发——即便他这么想也情有可原。但半泽却认为政子的态度完全不像在开玩笑。这位女中豪杰既然这么说,或许堂岛芳治真的发现了什么。
“堂岛太太,您为什么认为所谓的赚钱方法是真的?”半泽重新问道。
此时,房间里只剩半泽与堂岛政子两人。
“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封类似书信的东西。”
“信?”
政子站起身,从别的房间抱来一个硬纸箱。然后她取出一份印着广告的报纸。那是大阪市内楼盘的广告,没什么特别之处。
“请看背面。”
半泽依言将报纸翻转过来,发现背面写着三行留言。
“写给友之: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有件事想拜托你。你的公司里或许埋藏着宝藏。想和你面谈。最近,我的病时好时坏……”
信只写了一半。
信是用圆珠笔写的,写信的人或许正躺在床上,笔迹相当凌乱,甚至难以识别。
“因为友之不来,我猜他可能是为了叫他来,才尝试写信。”政子神情忧郁地说道,“芳治原本写得一手好字。写这封信时,身体情况应该相当糟糕了。他用颤抖的手竭尽全力地写,结果还是没能写完。我也是最近才在杂志杂志里发现这张折叠的报纸。不过,他们总是这样。”
政子露出自嘲般的笑容,继续道:“互相憎恨、误解。明明是稍微聊聊就能解开的误会,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错过。半泽先生,对不起。这封信,能交给友之吗?芳治或许也不想把没写完的信交给别人。但有总比没有强,看了这个,友之的想法说不定会改变。”
“明白了。”半泽思考片刻,问道,“关于寻宝,您有什么线索吗?”
“他是在卧床期间想到的。要说线索,只能是当时病房里的杂志杂志或者报纸什么的。”
“那些东西可以交给我吗?我会试着找一找。”半泽请求道。
“你愿意帮忙调查?”
政子颇感意外地看着半泽。
“只要有希望解除仙波工艺社的困境,我什么都会尝试。”
“明白了,那就交给你吧。拜托了。”政子向半泽低头致谢。
“还有,担保的事,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半泽再次询问。
政子缓缓地摇头。
“现在的仙波工艺社没有前途。”政子干脆地说道,“这样下去不行。历史也好,社会意义也好,这些和经营公司完全是两码事。仙波工艺社还有过去的积累,应该不会立刻破产。但是,对于注定要衰败下去的公司,根本没有为它担保续命的必要。这是我的想法。”
或许因为师承堂岛富雄,政子的经营理念相当务实,轻易无法动摇。
“我理解您的想法。”半泽说道,“但反过来说,如果仙波工艺社变成有存续价值的公司,您会考虑吗?”
“你还真会抓人话柄。”政子语带讥讽,“请你转告友之,要想改变公司,首先改变自己。”
语气虽然严厉,但话语中包含着政子的体贴。
“我会转告社长的。”
那天,半泽与中西一同将堂岛芳治的遗物搬回银行,总共有三个硬纸箱。
事情即将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3
“怎么样?堂岛舅母那边。”
小春出现在社长办公室时,友之正把身体埋在带扶手的沙发椅中独自沉思。
跷着脚、单手托腮的友之用空洞的目光看向小春,但他没有吭声。
“不行吗?”小春在友之对面的沙发坐下,“这也正常,没那么容易的。”
这句话比起友之,更像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堂岛舅母说了什么?”
“她说,不会给赤字的公司提供担保。”
小春颇感意外地看着友之。
“真是个刚愎自用的老太婆,让人火大。她还说,承载社会意义的杂志不可能是赤字。”
友之的语气虚弱无力。
“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被她说中了吧。”小春说。
友之很久没有吭声。
“我难道不清楚吗?”友之一边叹息一边说道,“也许我一直在逃避改变公司这件事。现在,居然被人指着鼻子说亏损的杂志能有什么社会意义。好不甘心啊,但这是事实。”
小春瞪大了双眼。
“堂岛舅母懂经营,真叫人佩服。”
“有什么好佩服的,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老太婆。”
友之的眉头皱了起来,然而——
“喂,小春。”突然友之像下定决心一般转向妹妹,“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们索性搞一次改革吧,经营改革。”
友之认真的语气让小春默默地倒抽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