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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良辰、美景、奈何天(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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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惨叫一声横空飞起,同时一股大浪劈空而至,正拍在了莲玄头上。

院内房中的白玉书闭着眼睛坐了起来——他在梦里听见了小鱼的声音,所以在清醒之前,先有了动作。

光着脚跳下床,他先是冲进了小鱼的屋子里,随后又打开院门跑了出去。脚下的泥泞让他彻底恢复了精神——没下雨,怎么会有满地的水?

院子前头没有人,于是他凭着直觉往院后跑,正和小鱼撞了个满怀。紧紧握住小鱼的肩膀,他低头去看她:“怎么了?又有人来捣乱了?”

小鱼哆嗦着像是要说话,可是一缕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白玉书的脸,她心里还清楚着,能觉出五脏剧痛如焚,莲玄那一掌,正好打中了她的胸膛。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死死抓住了白玉书的衣襟,有话要讲,可是气息混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白玉书慌了神,扶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前方有人朗朗地开了口:“这是妖精,还不放手?!”

白玉书这才发现自己面前还站着个落汤鸡似的光头大个子。把小鱼拽到自己身后,他问道:“是你打伤了她?”

“替天行道而已!”

白玉书抬手指了莲玄的鼻尖:“行啊,你们这帮混账流氓,现在又来耍这套花招了?你这样一条大汉,动手打伤一名弱女子,还振振有词说是替天行道,你还知不知羞?你还要不要脸?”说完这话他弯腰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今夜我跟你拼了!”

莲玄不以为然地一摇头,只对着前方一挥手。一道金光从他指尖飞出,越过白玉书的肩膀,直奔了小鱼的面孔。小鱼慌忙一躲,可金光来势太快,还是击中了她的脖子。白玉书只听她歇斯底里地哭喊了一声,回头看时,就见金光已经消失,只有一道黄符紧紧贴上了她的脖子,所贴之处嗤嗤地冒烟,黄符周围的皮肤也在痉挛扭曲。

小鱼心知不好,捂着脖子拼命地推他:“别看我,你快走!求你快走!”

白玉书不理会,伸了手就要去揭那张黄符,可就在这时,一股大浪从天而降,竟把此地的三个人全拍倒在地。大浪之中落下一个赤条条的黑大个,那黑大个拎起小鱼就跑,白玉书见状,不假思索地爬起来就追。两人一前一后跑得飞快,而后方的大浪是一浪接一浪,彻底吞没了那个莲玄。

在远离码头的一座破屋里,黑大个停了脚步。

小鱼脖子上的黄符不知何时脱落了,露出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皮肤。此刻她已经觉不出疼痛了,只觉得心中闷如火烧,四肢却又冰冷。眯着眼睛看清了黑大个的面孔,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鲲哥。”

鲲哥把小鱼气跑之后,心中很不踏实,忍不住破了例,化成人形追上了岸。

他真的是见多识广,真的是知道小鱼在岸上久了,一定不会落到好结果,可小鱼不信他的话,小鱼看见了个清俊些的小白脸,就疯疯傻傻地追着人家跑了。

她就是不懂人间险恶,就是不懂只因为她是个妖精,她便天生有罪,她便只该藏在江河湖海里,藏在深山老林里!

可是他不肯再责备小鱼了,因为小鱼的瞳孔扩散开来,眼中含着那样痛苦悲哀的光。

有人拖泥带水地冲了过来,跪在小鱼面前急急地唤她。小鱼迟钝地转动了眼珠,看见了白玉书。

“我对你撒了个大谎……”她说了话,奄奄一息的,含羞带愧的,“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白玉书气喘吁吁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要把她从鲲哥怀里抢回来:“咱们赶紧去医院!”

鲲哥抱着小鱼一躲,不肯把人给他。

小鱼的脾气忽然温柔了,谁也不责怪了:“玉书,我确实是个妖精,我骗了你。你记不记得那条七彩小鱼?它就是我,你喂了我那么久,我还变成人的样子……来骗你……”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我知道错了……你别恨我,好不好……”

白玉书盯着她,气息一颤,眼中便有了泪。抬袖子一抹眼睛,他伸手又要去抢人:“医院夜里也开门的,咱们走!”

鲲哥冷冷地推开了他的手:“你聋了吗?我们是妖精,我们的伤,不是你们人类大夫能治的!我这就想办法带她回海里去。她年幼无知,耽误了你几个月的年华,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了!”

说完这话,他起身就要走,哪知白玉书一步迈到他面前,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小鱼是我的未婚妻,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把她给我!”

鲲哥咬牙切齿地答道:“滚开!我们是鱼,是妖精,是邪祟,没有资格高攀你们人类。我们从海里来,死也死回海里去!”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了,忽听小鱼轻轻地说了三个字。白玉书连忙把耳朵凑到小鱼嘴边,小鱼重复了一遍,这回他听清楚了,是“金性坚”三个字。

“金性坚?”白玉书带着哭腔问道,“你要找金性坚?”

小鱼闭着眼睛微微一点头,很奇异的,她会忽然想起这个名字。她完全不信任金性坚,可是在这个人间世界里,至少那个人对于妖精,是有一点点善意的。

她想活着,不想死。

白玉书找来一辆马车,扬鞭催马成了马车夫。一辈子没这么心思澄明过,一辈子没这么孔武有力过,他的马车掠过夜深人静的街头,飞一样地直奔了画雪斋。

在画雪斋内,他们见到了金性坚。

金性坚似乎并没有入睡,裹着一袭黑地红花的丝绸睡袍走下楼来,他的短发丝毫不乱,脸上也没有睡意倦容。双手插在睡袍两侧的口袋里,他漫不经心地看了面前这三人一眼,没有说话。

白玉书喘得激烈,所以是鲲哥先开了口:“先生,小鱼受伤了,听她说您能救她,我们就找了过来。劳驾您帮忙瞧瞧,她、她还有没有活路?”

金性坚的态度是轻描淡写:“我可以救她,诊金是她的半颗内丹。”

这话一出,白玉书没怎的,鲲哥却是脸色一变。凡是修炼成精者,体内皆有一枚内丹,内丹便是修炼者毕生修为的精华。少了半颗内丹,便等于是虚度了半世的年华。

“先生,咱们商量商量。”鲲哥几乎是哀求了,“我付你钱,金银财宝要什么我给什么,您把内丹留给她吧!她本来就没有多深的道行,这要是再缺了半颗内丹,岂不是——”

金性坚不假思索地一摇头:“我对金钱并无兴趣。”

“那、那我把我的内丹给你一半?”

金性坚继续摇头:“我这个地方,装不下你这样的大鱼。”

这话白玉书听不懂,鲲哥则是一听就明白。妖精少了半颗内丹,法力不足,自然也就无法维持人形。可他的本来面目和小鱼不同,精致的人类房屋,确实是容不下他这样巨大的一条鱼。

“那行……”他替小鱼做了主,“内丹就内丹,只要您能救活她,留她一条小命就行!”

金性坚一点头:“跟我来。”

画雪斋竟然藏着两层地下室。

顺着盘旋楼梯走下去,他们随着金性坚进入了一个封闭的新世界。这个世界被黯淡的灯光照亮着,灯光所及之处,是他们的影子在动,灯光不及之处,不知隐藏着何等秘密。

高大的青玉案靠墙立着,金性坚将一只白玉碗放到了案子上面:“请先付酬金吧!”

小鱼打了个冷战,发现这屋子里竟然妖气很重,这妖气让她感到了舒适和亲切,以至于她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勉强扭过脸去,再看白玉书一眼。

这便是最后一眼了,她想,一眼过后,失去了半颗内丹的她将不能再维持人形,将彻底地露出真面目。鲲哥说得对啊,他们终究是殊途。

这样的相爱,可还是走不上一条路。

“你还不走?”她轻声地问。

白玉书答道:“你吓不跑我的。”

小鱼虚弱地一笑,思来想去的,也没有话讲,只觉得有歉有愧,只能再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她闭了眼睛,扭过头去对着那只玉碗张开了嘴。血迹斑驳的嘴唇内,有银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一枚浑圆的银色珠子缓缓升起,她衔住珠子,合拢牙关,用力咬下。

“叮”的一声轻响过后,半枚银珠掉落在了玉碗中。而那银光从小鱼的口中倾泻而出蔓延开来,渐渐笼罩了她的全身。少女的身体倏忽间消失了,鲲哥手里只剩下了一捧衣服。

小心翼翼地把那衣服放到了案子上,鲲哥从中寻出了一尾软绵绵的小鱼。捧着小鱼转向金性坚,他嗫嚅着说道:“先生,您看——”

金性坚把小鱼接到了手中。小鱼的七彩鳞片斑驳脱落,腹部也有鲜血渗出。将小鱼随手丢入一只玉制的小鱼缸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碎石,也扔进了缸内水中。

“让她静养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们把水中的石头送还给我。”

鲲哥和白玉书对视了一眼,然后问道:“这就完了?”

金性坚答道:“记住,一个月后送还,不要让我久等!”

鲲哥还想再问,白玉书却是不声不响地把小鱼缸端起来抱在了怀里。水中的小鱼没有动,但是也没有翻白,只紧紧地贴着那块石头。

“原来真的是你。”他用最轻的声音对她说,“你这条小坏鱼,我喂了你那么久,你还装模作样地对我冒充女侠。往后不许你再骗我了,你再骗我,我可要生气了。”

然后他笑了笑,心中竟然会生出一点温暖来——原来是个旧相知、老朋友。

她爱他,他的心思,她早知晓。

金性坚找了一身旧衣,让鲲哥穿了上。

外面天亮了,鲲哥和白玉书重新走回了大太阳下。鲲哥本是想带着小鱼回到海里去的,可是因为有了那一月之约,所以暂时也只能留在陆地上了。对着白玉书伸了几次手,他都没能把小鱼缸抢回来,故而最后就不耐烦地问道:“你有完没完?”

“我还没有嫌你动手动脚,你反倒问起我来!我是小鱼的未婚夫,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小鱼的朋友!我俩认识好几十年了!”

“既然只是朋友关系,那就请你注意一点分寸,不要总想抢我的鱼!”

“你留着她有什么用?”

“我等着她变回人样,和我结婚!”

“你是不是疯了?她现在元气大伤,保住性命就算不易!你知道你要等多久吗?”

“我家里的生意眼看着就要关门,回家闲着也是没事做,那就慢慢等着呗!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说完这话,白玉书走向了停在街口的马车:“你若是肯来,就请来;不肯来,就请便。”

鲲哥连忙跟上了他:“我当然得跟着你,看你疯疯癫癫的,别再把小鱼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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