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书母亲早逝,父亲也没了,是无牵无挂的光棍一条。他的婚姻大事,只要他和小鱼双方愿意,便不会有任何阻碍。
从积蓄中取出了一笔钱,他和小鱼携手上街,要为他们的婚礼做准备。白玉书不是个能张罗的人,小鱼更是不想大张旗鼓的惹人注目,所以两人一起摩登起来,决定文明结婚,到时各自穿上一身新衣服,小小地办两桌酒席招待招待朋友,也就是了。
两人兴冲冲地逛大街,在购买零碎玩意儿之前,先进入英租界,直奔了克里斯汀服装店。进了大门之后,店里的伙计先迎了上来,非常洋气地打招呼:“哟,sir,miss,欢迎欢迎,please里面请。”
白玉书带着小鱼正要迈步,不料前方楼门一开,里面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了个青年。白玉书抬头一看,当即笑道:“青春兄,许久不见了!”
叶青春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平稳着陆,也笑着寒暄:“小白!我们岂止是许久不见?上次见面时,还是我刚回国的时候呢!”随即他看见了小鱼,“这位小姐是——”
白玉书扭头看了看小鱼,感觉小鱼是全天津卫数一数二的美人,心中就很骄傲:“这是我的未婚妻,miss鱼。我们今天来,是久仰你这里的大名,想要做几身衣服。”
叶青春一听这话,当即开始谦逊。小鱼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向前看,却是猛地怔了一下。
她发现不知何时,那大敞四开的楼门口,多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高大颀长,西装笔挺,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半面孔隐没在阴影中,另一半面孔也是没有表情。双手背在身后横握了一根文明棍,他分明是不动如山,可小鱼的汗毛一乍,就是感觉他有攻击性,是危险人物。
叶青春这时回了头,对着那男人大声说道:“金兄!这身西装,穿着是否合体?”
那男人一点头,声音低沉:“很好,不必改了。”
叶青春笑眯眯地转向了白玉书,压低声音说道:“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金性坚!”
白玉书登时惊讶了:“就是那个一印难求的金性坚?他原来不是住在北京吗?”
“早搬到天津了,就住在隔壁,是我的邻居,对我的艺术造诣非常欣赏,经常请我去他家里喝茶吃饭。”
白玉书知道叶青春是个好裁缝,可没想到他真懂艺术。而小鱼在两人窃窃私语之时,悄悄地向旁走了几步,装作是去观赏院内花台上的菊花——非得挪动挪动不可了,要不然她总觉得那个金性坚在审视自己。
然而眼睛盯着菊花,她的耳朵一动,听见了一个声音:“有趣,哪里的小鱼,游到了人间?”
这话让她身心一震,下意识地就回头望向了台阶上的金性坚,结果发现他果然是在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欲言又止地张开了嘴,她对着他只做了个口型:“你?”
金性坚微微地一点头。文明棍向下一点,他迈步走下了楼门前的石头台阶,这回,他距离她近了些许。
“人间险恶,不是你这种小妖精能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极轻,谁也听不见,除了她。
“我、我不是小妖精,我是大姑娘!”她心虚至极,嘴硬得很。
金性坚冷淡地一笑:“执迷不悟。不过没关系,等你走到了无可挽回之地时,也许可以向我求助。我很愿意和小妖精们做交易。”
说完这话,他迈步向着大门走去。小鱼盯着他的背影,抢着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两个字:“兽医。”
小鱼登时生了气,心中暗想:“呸!你才是个兽!”
虽然小鱼对偶遇的名流兼兽医很有意见,但是进了店门之后,她立刻就拜倒在了那一架子一架子的洋装面前。
白玉书不吝惜钱,自己只要一身新西装,其余的钱全部花给小鱼。
等到交过了订金量完了尺寸,两人喜气洋洋地手拉手走出了大门,直逛到了天黑才回家去。
小鱼觉得实在是太幸福了,忍不住要问:“玉书,我们会不会太快了?”
“快?”白玉书想了想,然后摇了头,“不快,一见尚且能够钟情,何况你我都认识那么久了。”
小鱼歪着脑袋笑着看他:“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我钟情的?”
白玉书也笑了:“就是在你刚到我家里的时候,我那几天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又想送你走,又怕你真走。你呢?”
小鱼一甩大辫子:“我不告诉你。”
有些话,她不能告诉白玉书,可是有些事,她却是不能不告诉鲲哥,比如,她已经定下了结婚的大日子。
鲲哥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毕竟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这一夜她悄悄溜到荒凉的海边,将衣服脱下来压在大石头下面,一跃入海。海面上银光一闪,她恢复成了本来模样,一路乘风破浪地游向了海洋深处。
轻而易举地,她在深海之中找到了鲲哥。
鲲哥本来正张了大嘴,一吞一吐地吃那海中的小虾,忽见她回来了,当即放弃夜宵,怒道:“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在岸上变成臭咸鱼了呢!”
“呸!我在岸上的日子好着呢!”
“好?怎么个好?”
小鱼原地转了个圈,吐出一串泡泡来:“我要结婚了!你要参加我的婚礼哟!”
“和谁?”
“白玉书嘛,还能有谁?”
“他不知道你是条鱼精?”
“我好好一个大姑娘,又没长出鼓泡眼和尖嘴巴来,他为什么会怀疑我是鱼?”
“那你嫁给他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们结了婚,那就要生儿育女,万一你生出来一堆鱼籽,看他会不会乱棒把你打出去!”
小鱼听到这里,触动心事,勃然大怒:“放你的鱼屁!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和你绝交!”
“你为了个小白脸和我绝交!好,好,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你肯定是被那个小白脸骗身骗心了!我游遍太平洋,哪个大洲我没去过?白玉书那种小白脸我见得多了,没有一个好东西!”
小鱼气得转身就走:“你当天下的男人都像你,见了一只母海龟就游不动了!我的婚礼你爱来不来,我不管你了!”
小鱼怀着一团高兴前来,揣着满腔怒火回去,一路上游也不好生游,最后猛地向上一蹦,她在半空中化为人形,直接落到了那块压着衣服的大石头上。
跳下石头找出衣服,她草草地穿戴了就走,完全没意识到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藏了五六双眼睛。
这几双眼睛的主人都不陌生,每一位都在白家门口骂过街,若不是白家忽然多了一位女侠,那他们骂得不耐烦,早就抄家伙打进去了。既然女侠可恨,那他们就花了几天的时间,专门跟踪研究女侠,结果研究到了现在,他们一起傻了眼。
等到小鱼走得没影子了,芦苇丛里传出了颤巍巍的说话声:“她不是投海自尽了吗?怎么过了那么长的时间,还能活着再上来?”
“我看她是飞上来的,飞上来的时候还有一道白光……我没看错吧?你们也看见了吧?”
“她……会不会是个妖精?狐狸刺猬黄鼠狼都能成精,那海里的鱼虾……是不是也能成精?”
“难道是个鱼、鱼精?”
芦苇丛后安静了片刻,末了一个老成些的声音做了总结陈词:“妖精咱们可弄不了,这得去找高人啊!”
此言一出,很奇异的,无人应和。
说话者扭头看了看两边,发现身边的兄弟们一起回了头,正在直勾勾地行注目礼,便也跟着回了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极其高大的秃瓢和尚,巍巍然地就站在自己身后。秃瓢和尚穿着一身黑衣,浓眉直鼻,眼窝大而微凹,低垂眼帘注视着他们,宛如一尊苍白的护法金刚。
坏小子们实在是无法在一夜间接受这许多诡异的形象,故而志同道合地一起翻白眼昏了过去。
小鱼没有听见芦苇丛中的对话,她急急地向前走,头发湿透了,被夜风一吹,真是吹得她透心凉。走到脚行后院了,她打算爬墙进去,谁也不惊动,可就在她高举双手搭上墙头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当即警惕地收回了手转过身:“谁?”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和尚。
说是和尚,又不是和尚,光头上有着浅淡的戒疤,身上穿的却是一套黑色的便装。一只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人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是用力地嗅了嗅。
然后,他说道:“原来只不过是个小妖精。”
小鱼一惊,明白了他方才那动作的含义——有的人,是能够嗅出妖气的!
一把打开了他的大手,小鱼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答道:“我是莲玄。”
小鱼登时吓得白了脸——莲玄这个名字她是听说过的,据说这人天赋异禀,又有家传的秘术,自小便能行走江湖,降妖除魔。
“我是好人,我不认识你。”她有点慌了。
莲玄看着她,黑眼珠里一点感情都没有:“人有人界,妖有妖界,各守本分,方是正途。”
“不用你管!”小鱼来了一点脾气,“我又没有害人!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你管我是人是妖?”
莲玄冷淡的一笑:“人我不管,我只管妖。也算是你运气不好,偏偏在你上岸的时候,有我经过。”
小鱼背靠着墙壁,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双手藏到身后交握了,她闭上眼睛垂下头,想要调动自己有限的一点点法力。大水在她的召唤下,飞快地淹没浅滩,分成无数股水流涌向了她。
莲玄听见了后方汩汩的水声,然而似乎不为所动,他是心如铁石的法师,面前这条小小鱼精的生死哀乐,对他来讲,轻如鸿毛。
妖精都是邪恶的,他想,都是蛊惑人心、祸乱人间的!
于是,在大水汇聚成浪之前,他猛然出手,一掌击向了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