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泉,水里有少量硫黄。一群小魔怪,大概十只。某种两栖动物,可能是蝾螈……蝙蝠……”
一只巨鹰从高处岩架飞下,在他们上方打转,放声啼鸣。狼人抬起头,看了眼山峰,又看看群山背后飘来的乌云。
“暴风雨要来了。好一个夏天,几乎每天都有暴风雨……怎么办,杰洛特大师?去下一个山洞吗?”
“去下一个山洞。”
为了前往下一个山洞,他们必须绕到自山崖倾泻而下的瀑布下方。瀑布不算大,但仍浇得他们浑身湿透。长满苔藓的岩石滑得像肥皂一样。达萨特化成狼形通过。杰洛特好几次差点摔倒,他骂了几句,手脚并用强行穿过这一段。幸好丹德里恩不在,杰洛特心想,不然他肯定会把这段编成歌谣。前面是变成狼形的狼人,后面是匍匐爬行的猎魔人。听众肯定会笑破肚皮的。
“有个大洞,猎魔人大师。”达萨特嗅了嗅,“又宽又深。里面有山岭巨魔。五到六个高大健壮的巨魔。还有蝙蝠。许多蝙蝠粪便。”
“继续。去下一个。”
“巨魔……跟之前一样的巨魔。这些洞是连通的。”
“一头熊。一只幼崽。在里面待过,现在没了。就在不久前。”
“土拨鼠。蝙蝠。蝠翼魔。”
狼人从下一个洞穴跳了出来,像被什么东西蜇到似的。
“戈尔贡。”他轻声说,“洞穴深处有只巨大的戈尔贡,还在睡觉。除它以外没别的了。”
“不奇怪。”猎魔人低声回应,“走吧。脚步放轻,它很容易被人吵醒……”
他们转身走开,不时担忧地回头张望,直到走近下一个洞穴,哪怕它离戈尔贡的巢穴足够远了,依然步伐缓慢、蹑手蹑脚,因为他们懂得“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小心没坏处,但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接下来几个洞穴深处只有蝙蝠、土拨鼠、老鼠、田鼠和鼩鼱,以及堆积如山的粪便。
杰洛特累了,起了放弃的念头。达萨特显然也一样,但他仍高昂着头,言语和行动中没露出半点沮丧,这点确实值得称赞。不过猎魔人心里清楚,狼人对这次行动能否成功依然持怀疑态度。正如杰洛特听说的——那位老妇人医师也证实了——克雷莫拉山东侧山壁“千疮百孔”,分布着数不清的洞穴。没错,他们确实找到了数不清的洞穴,但达萨特不相信凭自己的嗅觉就能找出正确的那一个,也就是通往城堡岩架下方的地底隧道。
更糟的是,天上划过一道闪电,然后开始打雷。要下雨了。杰洛特想吐口水,想破口大骂,宣布行动结束。但他压下了这股冲动。
“接着走,达萨特。下一个山洞。”
“听您的,杰洛特大师。”
突然,就像廉价小说里老掉牙的情节一样,岩壁间下一道开口成了故事的转折点。
“蝙蝠。”狼人嗅着空气说,“蝙蝠和……一只猫。”
“猞猁?山猫?”
“就是猫。”达萨特站直身子,“再普通不过的家猫。”
奥托·达萨特好奇地打量着那几只小瓶子,看着猎魔人喝下灵药,仔细观察杰洛特外表发生的改变,双眼因惊奇和恐惧而渐渐睁大。
“别强迫我跟您一起进洞。”他说,“无意冒犯,但我不想进去。一想到里头可能会有什么东西,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我从没想过让你进去。回家吧,达萨特,回你妻子和孩子们身边。你帮了我的大忙,达成了我的请求,我不会要求你更多了。”
“我会等您。”狼人抗议道,“一直等到您出来。”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来。”杰洛特正了正背上的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别这么说。我会等……等到黄昏。”
洞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蝙蝠粪便。那些蝙蝠——大腹便便的飞老鼠——成群结队挂在洞顶,扭动着身子,发出昏昏欲睡的叫声。一开始,地面平坦,洞顶远远高出杰洛特的头,他可以顺利而快速地前行。但这顺利很快就到头了。他先是被迫弯下腰,然后弯得越来越低,后来必须手脚并用地爬行,最后只能匍匐前进。
等到狭窄的空间可能卡住身体时,他一度停了下来,打算原路退回去。这时他听到汩汩的水声,脸上感受到凉爽的空气。虽然有风险,他还是拼命挤过缝隙,直到窄缝逐渐拓宽,这才松了口气。突然,身下的通道变成了向下的斜坡,让他径直滑进一道地下溪流——溪水从一块岩石下流出,又消失在另一块岩石下方。高处能看到微弱的光线,同那股冷风来自同样的方位。
溪水消失之处像个深深的水潭,虽然猎魔人怀疑从水下可以游到对面,但他并不想潜到深处去。他选择去上游,沿一条向上的坡道,与湍急的溪水逆向而行。不等离开坡道,进入一间宽阔的石室,他已全身湿透,身上沾满了水道里的泥沙。
这间石室很开阔,到处都是巨大的滴水石、石笋、钟乳石和石柱。溪水沿着洞底曲折的水道流淌。这里也有微弱的光线和轻柔的气流,以及某种淡淡的味道。猎魔人的嗅觉比不上狼人,但他也闻到了狼人早先察觉的气味——一股微弱的猫尿味。
他驻足片刻,张望四周。空气流动的方向指出了出口的方位,那里仿佛宫殿的大门,两侧排布着高大的柱状石笋。他在出口旁边看到一个盛满细沙的凹洞,猫尿味就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沙子上还能看到不少猫爪印。
为了钻过狭窄的地缝,之前他把剑摘了下来,这会儿重新背回背上,迈步穿过石笋。
出口后面是条向上的缓坡,洞顶很高,周围也很干燥。地面堆着硕大的石块,但还不至于无法行走。他迈开脚步,直到被一扇门挡住。那门高大结实,属于典型的城堡用门。
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法确定自己有没有选对路,有没有走进正确的山洞。但这门证实了他的答案。
门板上有个小小的开口,位置只比门槛高一点点,看来是最近才凿出来的。那是给猫用的出入口。
他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猎魔人的徽章却微微颤抖起来。这扇门有魔力,受到咒语保护。然而徽章只是轻微颤抖,证实法术并不强大。他把脸凑近门板。
“朋友。”
上过油的铰链拖着门板,悄无声息地打开。他没猜错,这门是工厂里大量生产的,配备了标准的弱魔法防护与最基础的口令,他很幸运,因为对方觉得没必要设置更复杂的口令。这扇门的作用是将城堡与复杂的洞穴系统分隔开来,阻止不会用简单魔法的一切生物进入。
他用一块石头卡住门,为自己留条退路。天然洞穴只到这扇门为止,接下来是条用铁镐在岩石里凿出的走廊,在他面前延伸开去。
尽管有了这么多证据,但他仍不敢确定,直到看见了前面的光线。摇曳的光芒来自燃烧的火把或标灯[1]。片刻后,他又听到了咯咯的笑声——熟悉而响亮的笑声。
“噗呃——嘿呃——呃呃呃——噗呃呃!”
光线和笑声来自同一个大房间,插在铁篮里的火把提供了照明。墙边堆着箱子、盒子和桶。阿噗和阿嗙坐在一只板条箱两边,用木桶充当座位。他们在玩骰子。阿嗙显然掷出了什么大数字,正在呵呵大笑。
箱子上摆着一坛私酿酒,那是人称“生命之水”的烈性伏特加。旁边是下酒菜。
一条烤过的人腿。
猎魔人拔剑出鞘。
“嘿,小子。”
阿噗和阿嗙张大嘴巴看他一会儿,咆哮一声,匆忙起身,撞翻了木桶。他们拿起武器,阿噗是一把大镰刀,阿嗙则是一把宽刃弯刀,一齐冲向猎魔人。
虽然早就料到战斗不会轻松,但杰洛特仍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这两个畸形巨人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阿噗用大镰刀攻向下盘,若不是杰洛特及时跃起,恐怕两腿就没了。阿嗙随后进攻,弯刀在石墙上砸出火花,杰洛特堪堪避过。
好在猎魔人知道怎么对付身手敏捷的敌人,体型魁梧的也一样。无论敏捷还是迟缓,高大还是矮小,都有怕疼的部位。
况且他们不知道喝下灵药的猎魔人能快到什么程度。
阿噗厉声嚎叫,手肘多出一道割伤。阿嗙膝盖中剑,叫得更加响亮。猎魔人迅速转身,骗过阿噗,躲过镰刀的锋刃,用剑尖划开他的耳朵。阿噗咆哮着晃动脑袋,挥出镰刀。杰洛特用手指画出阿尔德法印,击中对方。阿噗被魔法打伤,一屁股坐倒在地,牙齿间发出清晰的钝响。
阿嗙奋力舞动弯刀,杰洛特灵巧地矮身避过,顺势割伤巨人的另一边膝盖,随后旋身扑向正在挣扎起身的阿噗,剑刃劈向对方的双眼。千钧一发之际,阿噗脑袋一缩,只被剑刃划破了眉骨,鲜血立刻遮蔽了这头巨魔食人魔的双眼。阿噗大叫着跳起身,胡乱撞向杰洛特。杰洛特闪身避开,令阿噗冲向阿嗙,二人撞在一起。阿嗙推开阿噗,扑向猎魔人,怒吼着反手狠狠砍出一刀。杰洛特虚晃一招,避开利刃,半转身体,迅速挥出两剑,割伤了这只混血生物的双肘。阿嗙哀嚎起来,却没放开弯刀,而是再次抡起武器,幅度夸张却无章法可言。杰洛特旋身避开刀刃,顺势绕到阿嗙身后。他没放过这个好机会,扭转剑身,自下而上挥出笔直的一剑,砍在阿嗙两瓣臀肉之间。巨魔食人魔捂住屁股,哀嚎着,惨叫着,蹒跚走出几步,两膝一软,尿了一地。
阿噗目不能视,用镰刀胡乱劈砍,居然命中了目标。当然了,他砍中的不是猎魔人——杰洛特脚尖一转,闪出阿噗的攻击范围,让他砍中了捂着屁股的同伴。阿嗙就这样身首异处,空气溢出断裂的气管,发出响亮的嘶嘶声,同时鲜血从动脉喷出,直抵天花板,仿佛从火山口喷发的岩浆。
阿嗙在原地挺了好一会儿,鲜血不断喷溅,宛如喷泉中的无头雕像,那双又大又平的脚掌牢牢撑着地面。不过最后,他身子一歪,像截树桩一样栽倒在地。
阿噗擦净眼中的血水,终于搞清了状况,发出水牛般的咆哮。他跺着脚挥舞镰刀,原地转圈寻找猎魔人,却始终没找到,因为猎魔人一直藏在他身后。他的腋窝中了一剑,镰刀应声落地,干脆赤手空拳扑向杰洛特。这时鲜血再度蒙蔽了他的双眼,令他撞上墙壁。杰洛特欺身近前,利剑一挥。
阿噗显然不知道自己被切断了动脉,也不知道他早该一命呜呼了。他大吼大叫,挥舞双臂原地打转,直到两膝无力地弯曲,人也跟着跪倒在血泊里。他跪在地上,依然不断嘶吼,双手乱挥,只是叫声越来越小,倦意越来越浓。为了终结对手,杰洛特走过去,一剑刺入阿噗胸骨下方。然而这是个错误。
巨魔食人魔闷哼一声,将剑刃、十字护手连同猎魔人的手臂一齐抓住。他的双眼早已蒙上一层雾气,但力道丝毫没有放松。杰洛特一脚踩上他的胸口,用力拉扯。尽管鲜血从掌中喷出,阿噗依然不肯放手。
“你这蠢杂种。”帕斯托一字一顿,慢慢走进房间,用双弓床劲弩瞄准猎魔人,“自己送上门来找死。你完蛋了,狗崽子。阿噗,抓紧!”
杰洛特奋力挣扎。阿噗呻吟起来,却没放手。驼子咧嘴一笑,扣动扳机。杰洛特俯身避开沉重的箭矢,感觉到箭羽拂过身侧,重重扎进墙壁。阿噗放开利剑,趴到地上,紧紧抓住猎魔人的双腿,然后便僵住不动了。帕斯托沙哑而得意地欢呼一声,举起劲弩。
但他没能及时射出箭矢。
一匹巨狼蹿进房间,仿佛一颗灰色的炮弹,用野狼特有的方式,从后面咬住帕斯托的双腿,撕裂了他膝盖后方的十字韧带和腘动脉。驼子惨叫着跌倒,劲弩“嗡”的一声松开弓弦。阿噗发出刺耳的尖叫——那支箭不偏不倚射进他的耳洞,只剩箭羽露在外面,箭头从另一边耳洞穿出。
帕斯托哀号起来。巨狼张开骇人的血盆大口,咬住他的头。哀号变成了喘息。
巨魔食人魔终于死透了,杰洛特一脚将他蹬开。
达萨特换回人形,站在帕斯托的尸体旁边,擦了擦嘴唇和下巴。
“我当了四十二年狼人,”他对上猎魔人的视线,“终于有机会咬死个人了。”
“我必须来。”达萨特辩白道,“我知道,杰洛特大师,我必须来警告您。”
“因为他们?”杰洛特擦净剑身,指了指那几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不光是他们。”
猎魔人走进狼人所指的房间,不由退了一步。
石砖地板被凝结的血液染成了黑色。房中央有个黑色边框的大坑。一堆尸体在旁边摞成小山。尸身赤裸,支离破碎,有的拦腰斩断,有的分成四份,还有个别被剥了皮,数量难以估算。
骨头被碾压、折断的声响从坑底深处清晰地传来。
“我之前没闻出来。”达萨特用厌恶的语气嘟囔道,“等您打开深处这扇门,我才闻到这股味道……咱们走吧,先生。离这停尸间越远越好。”
“我在这儿还有些事。你先走吧。万分感谢你能进来帮忙。”
“不用谢我。我欠您的。我很庆幸能报答您。”
在岩壁内开凿出的圆筒形竖井里,有一道通往上方的螺旋楼梯。虽然很难判断楼梯井的高度,但杰洛特大致估算一下,觉得这很像典型的塔楼里的楼梯,而他才刚刚爬过第一层,当然也可能是第二层。他数过六十二级台阶,终于被一扇门挡住了去路。
同下方山洞里那扇一样,这扇门上也有给猫开辟的出入口。当然它也同样厚重,但没附着魔法,轻轻推下把手,门就开了。
门后房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天花板下方悬着几个魔法球,但只启动了一个。空气中散发着化学制品的刺鼻味道,以及他能想到的每一种丑恶的气息。只需匆匆一瞥,他就看清了房间里的东西。架子上放着样本罐、细颈瓶和大肚壶,另外还有曲颈瓶、玻璃制的圆罐和试管、金属造的仪器与工具。总而言之,这里无疑是个实验室。
入口旁边一排架子上摆着硕大的标本罐。最近的罐子里盛满黄色液体,里面漂浮着满满的人类眼球,看着就像一坛糖腌李子。另一个罐子里有个小巧的炼金小人,个头还没有两个拳头大。第三个……
第三个罐子里漂着一颗人头。本来杰洛特已经认不出它的五官了,毕竟那人头已严重受损、肿胀褪色、扭曲变形,隔着浑浊的液体和厚厚的玻璃更是看不分明。不过那是颗光头。猎魔人只认识一个光头的巫师。
看来哈伦·查拉永远也去不了波维斯了。
其他罐子里漂着其他东西——各种铁青和苍白的恐怖之物。好在没有别的人头了。
房中央有张桌子。一张为了特殊用途而打造、装有排水槽的钢桌。
一具裸尸躺在桌上,个头小得出奇。是个小孩的尸体。金色头发的小女孩。
尸体被人切开,伤口呈“y”字形。内脏都被取出,均匀、干净又整齐地摆放在尸体两侧,看起来就像解剖图谱里的版画,只是没有编号,比如图一、图二之类。
他用眼角余光瞥到了动静。一只大黑猫在墙边一闪而过,瞄了他一眼,嘶声叫着逃向敞开的房门。杰洛特跟了上去。
“先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角落里有个矮笼,看着像装鸡用的。他看到攥着铁栏杆的纤细手指,然后是一对眼睛。
“先生……救救我……”
是个小男孩,还不到十岁。他蜷成一团,抖个不停。
“救救我……”
“嘘,别说话。你暂时没有危险,再多等一会儿。我很快回来接你。”
“先生!别走!”
“我说了,别说话。”
接下来是间藏书室,屋内积满灰尘,让他鼻子发痒。然后好像是间客厅。再然后是卧室,里面有张乌木床柱、黑色幔帐的大床。
他听到沙沙声,于是转过身。
索雷尔·戴格隆德站在门口,头发经过精心打理,身穿绣有金色星星图案的斗篷。一只灰扑扑的矮小生物站在他身旁,手持泽瑞坎马刀。
“我准备了装满福尔马林的样本罐,”巫师说,“用来存放你的脑袋,你这可憎的变种人。杀了他,贝塔!”
戴格隆德还沉浸在自己的声音里不可自拔,那只生物已经伴着马刀的寒光与破空声攻了过来,恍如一道迅捷而惊人的灰色鬼影,又像灵巧无声的灰色老鼠。杰洛特接连避开两下标准的斜向斩击,第一下让他感觉到刀身掠过耳边的空气,第二下轻轻擦过他的衣袖。他用剑身挡住第三下,与对方短暂地兵刃相交。他看清了灰色生物的脸——硕大的黄色眼睛,垂直的瞳孔,本该是鼻子的部位只有两道细长的裂缝,一对尖耳朵,只是没有嘴。
他们各自退开。那生物敏捷地转过身,踩着飘忽的舞步再次攻来,依然是斜向斩击。依然可以预测。它有超乎常人的活力、难以置信的灵巧、恶魔般的迅捷,但是不够聪明。
它不知道喝下灵药的猎魔人能快到什么程度。
杰洛特给了它进攻一次的机会,但轻松避开,立刻接过主导权,用练习过上百次的熟练动作发起还击。他迅速转个半圈,绕过那只灰色生物,用佯攻迷惑住对手,一剑劈中它的锁骨。不等鲜血喷出,杰洛特又反手一剑,切开它的腋下,然后跳到一旁,准备好继续进攻。但已经没这必要了。
那东西原来有嘴。灰色的脸上咧开一条裂缝,仿佛一道长长的伤口,从一边耳朵撕到另一边,但宽度还不到半寸。它没喊出一个词,也没发出半点声音,便双膝跪地,侧身栽倒。它抽搐了一阵儿,像做梦的狗一样晃动四肢,然后无声无息地死了。
戴格隆德犯了个大错。他没逃跑,而是举起双手,高声念出一句咒语,声音里满是愤怒与恨意。火焰围着他的双手打转,形成一颗炽热的球体,有点像在做棉花糖,就连味道也很相似。
戴格隆德没能造出完整的火球。他根本不知道喝下灵药的猎魔人能快到什么程度。
杰洛特闪到巫师面前,一剑劈开了火球和对方的双手。怒号声仿佛熔炉点燃,火花四下飞溅。戴格隆德一声惨叫,鲜血淋漓的双手放开了燃烧的球体。火球熄灭,房间弥漫着焦糖烧煳的味道。
杰洛特丢下剑,摊开手掌,狠狠抽在戴格隆德脸上。巫师被扇得转过身去,尖叫着缩成一团。猎魔人抓住他的衣带扣,用前臂勒住他的脖子。戴格隆德大喊大叫,拳打脚踢。
“你不能!”他哀号道,“你不能杀我!你们有禁忌……我是……我是人类!”
杰洛特收紧前臂,箍住他的咽喉。起先还不太紧。
“不是我!”巫师哭喊道,“是奥托兰!奥托兰叫我干的!他逼我的!还有比露塔·伊卡尔提,她什么都知道!是她干的!比露塔!那徽章也是她的主意!她让我干的!”
猎魔人勒得更紧。
“救——命——!谁来救——救——我——!”
杰洛特愈发用力。
“来人……救……不……”
戴格隆德呼吸急促,大量唾液从口中流出。杰洛特别过头去,继续加紧力道。
戴格隆德失去了意识,身体瘫软。再紧。舌骨断了。再紧。喉头碎裂。再紧。再紧些。
颈椎断裂,应声移位。
杰洛特又勒了他一阵子,然后将巫师的头用力往旁边一扭,确保万无一失。最后他放开戴格隆德。巫师柔软地滑到地板上,仿佛一块丝绸。
猎魔人用窗帘擦了擦袖子上的口水。
那只大黑猫凭空出现,蹭了蹭戴格隆德的尸体,舔了舔他一动不动的手,哀怨地喵呜叫了几声。它躺倒在尸体旁边,蜷成一团,圆瞪着金色的双眼看向猎魔人。
“我只能这么做。”猎魔人说,“我别无选择。就算别人不懂,你也应该明白。”
黑猫眯起眼睛,表示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