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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十七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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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赶上。”弗兰斯·托奎尔阴沉着脸说,“你及时赶到了,猎魔人,时机刚好,大戏就要开演了。”

他背靠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水的墙壁,头发被汗水打湿,贴着额头,全身只穿一件粗糙的亚麻衬衫,让杰洛特最先想到了裹尸布。他的左大腿直到膝盖都裹着被鲜血浸透的绷带。

屋中央摆了张桌子,上面盖着床单。一个矮胖男人,身穿黑色短上衣,正把工具一件接一件摆放在桌上——刀子、手术钳、凿子、锯子……

“我只后悔一件事,”托奎尔咬着牙说,“就是没能抓到那些狗娘养的。老天让我错失了机会……以后也不可能了。”

“发生了什么?”

“跟紫杉林、兽角村、松树梢那档子烂事差不多。不过这次不大一样,事情发生在森林最边缘,不在林间空地,而在大道上。他们袭击了几个路人,杀了三个,抓走了两个小孩子。我和手下人刚好在附近,立刻追了上去,很快发现了他们。两个比牛还壮的彪形大汉,一个畸形的驼子。那个驼子用十字弓射了我一箭。”

治安官咬紧牙关,朝裹着绷带的大腿摆摆手。

“我命令手下别管我,去追人,可他们不听话。唉,那帮狗崽子。结果让对方跑掉了。而我呢?救了我又如何?这会儿还不是得锯掉我的腿?我他妈宁可死在当场,只要能看到那些贱人在绞架上蹬腿翻白眼就行。这帮混蛋不听我的命令,现在还好意思耷拉着头坐在那儿。”

的确,治安官的部下们正羞愧地坐在墙边的长凳上,最旁边还站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头上戴着与她花白的头发极不相称的花环,跟这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开始吧。”身穿黑色短上衣的男人说,“把病人抬到桌上,紧紧绑住。外人全都离开房间。”

“叫他们留下。”托奎尔没好气地说,“我想让他们看着,那样我才能羞愧到叫不出声。”

“等等。”杰洛特站直身子,“是谁断定必须截肢的?”

“我。”黑衣男人同样挺直了脊背,但他必须高昂着头才能对上杰洛特的眼神,“我是鲁皮先生,苟斯·维伦执法官特意派来的医师。我检查后发现,他的伤口感染了,必须截掉这条腿,否则没别的办法。”

“你这次手术收费多少?”

“二十克朗。”

“这儿有三十。”杰洛特从钱袋里掏出三枚十克朗硬币,“拿好你的手术工具,收拾东西回执法官那里。如果他问起,就说病人的状况正在好转。”

“但……我抗议……”

“收拾东西,回去。哪个字你听不懂?至于你,婆婆,过来。解开绷带。”

“他不准我碰病人。”老妇人冲那位宫廷医师摆摆头,“说我是庸医和女巫。威胁要告发我。”

“别理他。真的,他马上就要走了。”

杰洛特一眼就认出老妇人是个草药医师。她按他说的办,万分小心地解开绷带,但托奎尔还是拼命摇着头,倒吸凉气,连声呻吟。

“杰洛特……”他吃力地说,“你在搞什么?医师说没希望了……锯条腿总比丢掉性命强。”

“胡说八道。强什么强?你给我闭嘴。”

伤口很吓人。不过杰洛特见过更吓人的。

他从装灵药的袋子里取出一只盒子。鲁皮先生收拾完东西,看看这边,摇了摇头。

“那些药剂根本没用。”他大声宣布,“庸医的把戏和障眼法根本没用。只是江湖骗术而已。身为医师,我必须抗议……”

杰洛特转身瞪他一眼。医师赶紧离开屋子,脚步匆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来四个人。”猎魔人拧开一只小瓶的瓶塞,“紧紧按住他。咬紧牙关,弗兰斯。”

灵药倒在伤口上,泛起大量泡沫,治安官发出撕心裂肺的闷吼。杰洛特稍等片刻,又倒了一瓶。这瓶同样泛起泡沫,嘶嘶作响,甚至冒起了烟。托奎尔厉声尖叫,猛地摇晃脑袋,绷直身体,然后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老妇人从包裹里拿出一只小罐子,舀了一勺绿色油膏,往折起的亚麻布上涂了厚厚一层,贴到伤口上。

“织骨草。”杰洛特推测道,“织骨草、山金车和金盏花熬制的药膏。很好,婆婆,非常好。还可以用上山羊草和橡树皮……”

“听听,”老妇人盯着治安官的腿,头也不抬地打断道,“他还想教我草药学。小伙子,你往奶妈身上吐麦片粥的时候,我已经在用草药救人了。你们这些傻小子,都走开,你们挡我亮了。而且你们臭得要命,袜子该换了。记得勤洗勤换啊。都出去,听到没有?”

“他的腿必须固定住。绑上长木条……”

“我说了,不用你教我做事。你也出去。还留这儿干吗?你在等什么?等他感谢你慷慨提供的猎魔人药剂?让他直到临死那天都不要忘记?”

“我有事要问他。”

“答应我,杰洛特,抓住他们。”弗兰斯·托奎尔突然恢复了神志,“不能放过他们……”

“我会给他点安神药,还有退烧药,因为他在胡言乱语。至于你,猎魔人,出去。到院子里等。”

杰洛特没等太久。老妇人走了出来,理了理裙子,摆正歪斜的花环,坐到他身旁的台阶上,一只脚摩擦另一只。她有双异常精致的小脚。

“他睡着了,”她说,“多半活得下来。呸,呸,老天保佑,只要没有邪魔作祟就没事。他的骨头会愈合的。你的猎魔人魔法救了他的腿。我敢说,他这辈子都会一瘸一拐,再也没法骑马了,但两条腿总比一条强,呵呵。”

她把手伸向胸口,探进绣花羊皮背心下面,让空气中弥漫起更加浓郁的草药味。她拿出一只小巧的木盒,打开,犹豫片刻后,把盒子递给杰洛特。

“吸一口?”

“不了,谢谢。我不吸麻药粉。”

“可我……”草药医师吸了一口,先用一边鼻孔,然后是另一边,“时不时会吸一下。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迅速提神醒脑,延年益寿,还有美容功效。看看我。”

他看了。

“多谢你给弗兰斯用了猎魔人药剂。”她擦擦眼泪,擤了擤鼻子,“我不会忘记的。我知道,你们把那些药剂当成宝贝,不愿与人分享,可你想都不想就给他了。你就不怕自己需要时不够用了?”

“当然怕。”

她转回头,用侧脸对着他。她曾经是个漂亮女人,当然是在很久以前。

“好了,”她又扭头看向他,“说吧。你想问弗兰斯什么?”

“不用了。既然他睡了,我也该走了。”

“说吧。”

“克雷莫拉山。”

“早说啊。关于那山,你想知道什么?”

小屋位于村外相当远的地方,紧挨林墙,旁边就是果园的围栏——园子里满是结实累累的苹果树。其他部分便是典型的农庄模样了,有谷仓、棚屋、鸡舍、蜂箱、菜园和堆肥。烟囱里冒出气味怡人的缕缕白烟。

在围栏边打转的珍珠鸡首先注意到他,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啼鸣拉响了警报。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耍,闻声冲进小屋。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她人高马大,一头金发,粗糙的亚麻连衣裙外裹着围裙。猎魔人策马上前,然后跳下马。

“你好,”他说,“男主人在家吗?”

三个小孩,清一色都是丫头,紧紧抓住母亲的裙摆和围裙。女人看着猎魔人,眼神中见不到半点友善。这也难怪,她清楚地看到了从他肩后探出的剑柄、脖子上大大的徽章,以及手套上的银钉。猎魔人丝毫没想掩饰这些银钉,不如说,他想特意展示给对方看。

“男主人,”他重复道,“我是说,奥托·达萨特。我有事找他谈。”

“什么事?”

“私事。他在家吗?”

她沉默地看着他,略微歪了歪头。她相貌朴素,年龄估计在二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同大多数乡村女子一样,精确年龄很难估算。

“他在家吗?”

“不在。”

“那我等他回来。”他说着,把母马的缰绳丢到一根木杆上。

“恐怕你得等一阵子了。”

“多久都可以等。不过说实话,比起围栏边,我更希望进屋里等。”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光他本人,还有他的徽章。

“请接受我们的邀请,客人。”最后她说,“进来吧。”

“谢谢。”他用合乎礼仪的方式回答,“我不会违反宾客礼仪的。”

“你不会,”她用慢吞吞的声音重复道,“可你却带着剑。”

“这是我的职业要求。”

“剑会伤人,也会杀人。”

“人生也一样。你的邀请还作数吗?”

“请进吧。”

他们穿过昏暗而杂乱的玄关,许多农舍都有类似的构造。主屋相当宽敞,干净而明亮,只有壁炉和灶台墙上有些煤灰,除此之外的墙壁最近才刷成白色,上面挂着各种彩色装饰、家用器具,以及成捆的草药、大蒜和甜椒,让屋内充满了生气。一块手织帘布将房间与储藏室分隔开来。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味道,确切地说是卷心菜。

“请坐。”

女人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揉皱了围裙。孩子们蹲在火炉边的一张矮凳后面。

杰洛特脖子上的徽章在颤动,力道强劲,持续不休。它在衬衣下跳动,仿佛落入网中的鸟儿。

“你该把剑留在玄关里。”女人朝壁炉走去,“带着武器坐在桌边很失礼。只有土匪才这么干。你是土匪吗……”

“你知道我是谁。”他打断她,“这把剑必须留在我身边,做个提醒。”

“提醒什么?”

“轻举妄动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这里没有武器,所以……”

“好了好了。”他直率地打断道,“这位夫人,咱们别再欺骗自己了。每间农舍和农院都是武器库,很多人死于锄头,更别提镰刀和干草叉了。我甚至听说过,有人被搅奶油的木棒打死。只要你想,或者有必要的话,你用任何东西都可以伤人。说到这个,别管那锅开水了,请离炉子远点儿。”

“我没这意思。”女人迅速开口,显然是在撒谎,“这也不是开水,而是罗宋汤。我想给你端一碗……”

“不用,谢谢,我不饿。所以别碰锅子,再离火炉远点儿。坐到孩子们旁边。咱们一起安静地等男主人回来。”

他们沉默地坐着,周围只有苍蝇的嗡嗡声。猎魔人的徽章颤动不息。

“炉子里有锅卷心菜快好了。”女人打破尴尬的沉默,“我必须拿出来搅拌一下,不然都煳了。”

“她。”杰洛特指着最小的女孩,“叫她去就好。”

女孩缓缓起身,双眼隔着亚麻色刘海怒视着他。她拿起一只长柄叉,朝炉门弯下腰,突然纵身扑向杰洛特,矫健得仿佛一只母猫。她打算将他的脖子钉在墙上,但他闪身躲过,抓住叉柄,将她掀翻在地。没等身子碰到地板,女孩已经变了。

女人和另外两个女孩也完成了变身。三只狼冲向猎魔人——一只灰母狼加两只幼狼,双眼充血,亮出獠牙,用狼一样轻巧的动作散开,从不同方向朝他攻来。他跳起躲避,把长凳扔向母狼,又用银钉手套裹住的双拳分别击退两只幼狼。幼狼哀嚎着摔在地板上,龇牙咧嘴。母狼发出凶狠的嚎叫,再度跃起。

“停!埃德温娜!停下!”

她扑到他身上,将他推向墙壁,但此时已换回人形。幼狼也变回了小女孩,四散逃开,蹲到炉子旁边。女人留在原地,蹲伏在他面前,露出羞愧的眼神。杰洛特说不清,她羞愧是因为袭击了自己,还是因为袭击失败了。

“埃德温娜!你想干吗?”一个异常高大的大胡子男人双手叉腰,怒吼道,“你要干什么?”

“他是个猎魔人!”女人依然蹲伏在地,愤怒地说道,“拿剑的土匪!他来找你!这个杀人凶手!一身血腥味!”

“闭嘴,女人。我认识他。原谅她吧,杰洛特大师。一切都还好吗?请原谅她。她不知道……她以为,既然您是猎魔人……”

他突然打住,神色紧张。女人和小女孩聚到炉子旁边。杰洛特敢发誓,他听到了一声小小的低吼。

“没关系。”杰洛特说,“我没有恶意。你来得正是时候,不早也不迟。”

“我知道。”大胡子明显在发抖,“请坐吧,先生,坐到桌边……埃德温娜!拿啤酒!”

“不用了。出来吧,达萨特。我们说几句话。”

院子中间坐着一只灰猫。看到猎魔人,它忙不迭地跑开,藏进了荨麻丛。

“我不想让你妻子不安,也不想吓坏你的孩子。”杰洛特告诉他,“更重要的是,我有件事想跟你私下谈谈。我需要你帮个忙。”

“无论您有什么要求,先生,”大胡子说,“尽管开口。只要我办得到,一定为您效劳。我欠您的太多了,那是份天大的恩情。多亏您,我才能继续活在这世上。当时您放过了我。我对您的感激……”

“不是我。你要感谢你自己。即使化为狼形,你仍保留了人性,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是啊,我没伤害过任何人。可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的邻居起了疑心,立刻找来猎魔人对付我。他们都很穷,却宁肯节衣缩食,省下钱来雇你。”

“我考虑过把钱还给他们,”杰洛特承认,“但这样会引来怀疑。我以猎魔人的名义向他们保证,说我解除了你的狼人魔咒,彻底治愈了你的变狼症,让你跟常人一般无二。这番壮举当然是要花钱的。人们为此付了钱,才会发自内心地相信;只有付出代价,事情才像真的,才像合法的。代价越高,效果越好。”

“每次回想起那天,我就脊背发凉。”达萨特黝黑的皮肤隐隐发白,“看到您那把银剑,差点没把我吓死。我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了。谁没听说过猎魔人的传闻呢?凶残的猎魔人,喜欢鲜血与杀戮。结果我发现,您是个心地善良的正派人。”

“别再夸大其词了。好在你听从了我的建议,搬出了古阿梅兹。”

“我只能搬走。”达萨特沮丧地说,“古阿梅兹人虽然相信我摆脱了魔咒,但您说得对,曾经的狼人在人类中间得不到好脸色。您的原话是:对人类来说,你现在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曾经是谁。我只好搬走,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流浪。我走啊,走啊……最后来到这里,遇见了埃德温娜。”

“两个兽化人结为夫妻,这事并不常见。”杰洛特摇摇头,“还能生儿育女就更少见了。你很幸运,达萨特。”

“借你吉言。”狼人咧嘴一笑,“我们的孩子漂亮得像幅画,她们会长成美丽的姑娘。埃德温娜和我也是天生一对儿,希望她能陪我走完这一辈子。”

“她第一眼就认出我是个猎魔人,做好了自卫的准备。你敢信吗?她想把滚烫的罗宋汤泼到我身上。她肯定也听说过喜欢鲜血与杀戮的猎魔人的故事。”

“原谅她吧,杰洛特大师。我们很快就能尝到那锅罗宋汤了。埃德温娜做罗宋汤很拿手的。”

“还是不打扰了。”猎魔人摇摇头,“我不想吓到孩子们,更不想让你妻子担惊受怕。对她来说,我仍是个拿剑的土匪,让她马上接受我不太现实。她说我身上散发着血腥味。我猜,这只是打个比方吧?”

“不完全是。请别见怪,猎魔人大师,但您的确满身血臭味。”

“我上次沾血还是……”

“……我估计,大概两周以前。”狼人替他说完,“那是半凝结的血,死掉的血,您碰过某个流血之人。另外还有更早的血,超过一个多月了。冰冷的血,爬虫类的血。您自己也流过血。出自伤口的活人之血。”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们狼人,”达萨特自豪地挺直脊背,“比你们人类的嗅觉稍微灵敏一点点儿。”

“我知道。”杰洛特笑道,“我知道狼人的嗅觉是名副其实的自然奇迹,所以才来找你帮忙。”

“鼩鼱。”达萨特吸了吸鼻子,“是鼩鼱。还有田鼠。许多田鼠。粪便。许多粪便。主要是貂鼠的,还有黄鼠狼的。没别的了。”

猎魔人叹了口气,吐了口唾沫。他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失望。这是第四个山洞了,而达萨特只发现了啮齿类及其捕食者的气味,外加前后二者粪便的味道。

他们走向岩壁间另一个洞口。脚下碎石不断松动,顺着石坡滚落。这里地势陡峭,走起来相当费劲,杰洛特开始感到疲惫。根据地形不同,达萨特时而变成狼,时而化成人。

“一头母熊,”他把头探进山洞,闻着气味说道,“带着幼崽。它在里面待过,现在搬走了。里头还有土拨鼠。鼩鼱。蝙蝠。许多蝙蝠。白鼬。貂鼠。狼獾。许多粪便。”

下一个洞穴。

“一只雌艾鼬,正在发情。还有一只狼獾……不对,两只。一对儿狼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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