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下方的水面突然开始冒泡,一只怪物随之现身。它身形庞大,全身覆盖着淡绿棕色的泪滴状鳞片,发出咯咯与嘎吱的声响,乖乖服从雌狐妖的命令,搅动河水,径直游向“先知号”。
“那……”埃达里奥·巴赫咽了口唾沫,“那也是幻觉?”
“恐怕不是。”杰洛特说,“那是鱼眼水妖!”他朝普德罗拉克与水手们大喊,“狐魔蛊惑了一只鱼眼水妖,派它来攻击我们了!艇篙!所有人拿起艇篙!”
鱼眼水妖破开船侧的水面,他们看到一颗平平的脑袋,上面覆盖着水藻,还有两颗鱼一样的凸眼,血盆大口里露出圆锥般的利齿。怪物凶狠地撞上侧面船身,一下,两下,让整艘船跟着摇晃起来。等船员们举着艇篙跑上前去,它却转身潜入水中,片刻后伴着水花声出现在船尾舵叶旁边。只见它咬住舵叶,用力撕扯,令其嘎吱作响。
“它想破坏船舵!”普德罗拉克怒吼着用艇篙戳向怪物,“它想折断船舵!抓住升降索,把船舵升起来!把那杂种从船舵边赶走!”
鱼眼水妖啃咬并拉扯着船舵,全然不顾众人的呼喊和艇篙的戳刺。舵叶松脱了,一大块木片折断在怪物嘴里。也许它认为这就足够了,也许是狐女的咒语失去了效力,总之它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岸边传来狐魔的嗥叫声。
“还有什么?”普德罗拉克挥舞着手臂叫喊道,“它接下来还想干什么?猎魔人大师!”
“诸神啊……”凯维纳德·凡·弗利特啜泣着说,“请原谅我们缺失的信仰……原谅我们害死了那个小姑娘!诸神啊,救救我们吧!”
他们立刻感觉到轻风拂面。“先知号”的三角旗原本可怜巴巴地低垂着,这时突然飘动起来,帆桁也跟着嘎吱作响。
“水面变宽了!”费许在船头大喊,“那边,那边!宽阔的水域,肯定是主河道!开去那边,船长!那边!”
河道的确开始拓宽,绿色的芦苇墙那边似乎真有一片开阔的水域。
“成功了!”卡宾叫道,“哈!我们赢了!我们逃离沼泽了!”
“深度一!”测深员喊道,“深——度——一——!”
“转向!”普德罗拉克大吼。他推开舵手,亲自执行命令。“是浅——滩——!”
“先知雷比欧达号”的船首重新转向长满呼吸根的支流。
“你去哪儿?”费许吼道,“你要干吗?去开阔水域。那边!去那边!”
“不能去。那是浅滩。我们会困住的!沿支流前往开阔水域,那边水更深。”
他们再次听到狐魔的嗥叫,却看不到它的身影。
埃达里奥·巴赫拽了拽杰洛特的袖子。
佩特鲁·卡宾爬上后舱梯,一只手抓着站不稳脚的帕尔拉吉的衣领,就这么拖着他。一个水手跟在他身后,抱着用斗篷包裹的女孩。另外四个水手坚定地站在他们身旁,手持斧头、鱼叉和铁钩,面向猎魔人。
“别拦我们,好先生。”个头最高的水手粗声粗气地说道,“我们只想活命。是时候了。”
“放下那孩子。”杰洛特慢吞吞地说,“放开那个商人,卡宾。”
“不行,先生。”水手摇摇头,“我们要把尸体和这商人丢下船去,这样就能阻止那只怪物。然后我们也能脱身了。”
“你就别管了。”另一个水手喘息着说,“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但你别挡我们的道。不然你们会吃苦头的。”
凯维纳德·凡·弗利特蜷缩在船舷旁,啜泣着转过头去。普德罗拉克无奈地转开目光,抿起嘴唇,显然他也没打算干涉船员的叛乱。
“对,这就对了。”佩特鲁·卡宾推了把帕尔拉吉,“把这商人和死掉的小狐女丢下船,这是我们唯一的逃命机会。别挡道,猎魔人!继续,伙计们!带他们上小艇!”
“什么小艇?”埃达里奥·巴赫平静地问,“你说的是哪一条?”
贾维尔·费许在小艇上弓身划桨,奔向开阔的水面,同“先知号”已经拉开了很远的距离。他划得十分卖力,桨叶泼溅起水花,将水草拨向四处。
“费许!”卡宾破口大骂,“你这狗杂种!婊子养的王八蛋!”
费许转过身,朝他们比出中指,然后又抄起船桨。
但他没能划多远。
当着“先知号”所有船员的面,小艇突然被一道水柱抛向空中。他们看到一条巨大的鳄鱼,满口尖牙,尾巴不断抽打。费许掉到船外,连声尖叫着游向岸边,那儿的浅滩上立着许多柏树根。鳄鱼朝他追去,但呼吸根组成的“栅栏”减缓了它的速度。费许游到岸边,重重地扑倒在一块巨石上——可惜那并非真正的巨石。
身形庞大、仿佛饿龙的巨龟张开嘴巴,一口咬住费许的前臂。他哀号一声,挣扎踢打,将烂泥甩得到处都是。鳄鱼破开水面,咬住他一条腿。费许的叫声更大了。
一边是巨龟,一边是鳄鱼,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说得清是哪方抢走了费许。直到最后,两只爬虫都有所斩获。一条胳膊留在巨龟口中,外加从血肉间伸出的一根木棍形白骨。鳄鱼则带走了其他部分。只剩下一大片红色漂浮在浑浊的泥泞之间。
杰洛特趁船员们还目瞪口呆,从水手怀里抢过女孩的尸体,退到船头。埃达里奥·巴赫站在他身旁,手里擎着一根艇篙。
卡宾和水手们没有反抗。恰恰相反,他们都匆忙跑向船尾——何止匆忙,甚至是慌乱。他们的脸像死人一样惨白。凯维纳德·凡·弗利特蜷缩在船舷旁,脑袋藏进膝盖之间,两手紧紧抱头。
杰洛特转过身。
要么是普德罗拉克分了心,要么是船舵被鱼眼水妖破坏失灵了,总之,独桅纵帆船径直驶到几根低垂的粗枝下,卡在倾倒的树干之间。狐魔抓住机会,跳上船头,动作敏捷,轻盈无声。它是用狐狸形态现身的。猎魔人曾在天空映衬下见过它这副模样。当时它似乎遍体通黑,色如焦油。但其实不是。它皮色发黑,尾巴末端开着一朵雪白的花,但毛发其实以灰色为主,尤其是头部。这点更像沙狐,而非银狐的特征。
它变幻形态,身形见长,化作一个高挑的女子,只是长着狐狸脑袋,尖尖的耳朵,长长的鼻口。它张开嘴,成排的利齿闪过一道寒光。
杰洛特跪在地上,将小女孩的尸体轻轻放上甲板,朝后退开。狐魔发出刺耳的嗥叫,凶狠地合拢嘴巴,朝他逼近。帕尔拉吉尖叫起来,惊慌地挥舞双臂,挣开卡宾的手,“噗通”一声跳下船,立刻沉了下去。
凡·弗利特哭个不停。卡宾和水手们聚到普德罗拉克身旁,脸色依然惨白。普德罗拉克摘下了帽子。
猎魔人脖子上的徽章剧烈颤抖,宣示自己的存在。狐魔跪在女孩旁边,发出奇怪的声音,既非咆哮,也非低喃。它突然抬起头,亮出獠牙,一声轻吼,眼里闪过愤怒的火光。杰洛特一动不动。
“是我们的错。”他说,“这里发生了十分丑恶的事。但别让事情继续恶化了。我不能允许你伤害这些人,也不该让你这么做。”
雌狐妖抱起小女孩,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看向杰洛特。
“你挡了我的道。”它语气凶狠,缓慢而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就为保护他们。”
他没答话。
“我得带走我的女儿,”它继续说道,“这事比你们的贱命重要得多。你却站出来保护他们,白头发的。就凭这一点,总有一天,我会来找你。在你忘记的时候。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它敏捷地跳上船舷,跃上一棵倒伏的大树,最后消失在灌木丛中。
一片寂静中,只有凡·弗利特的哭声清晰可闻。
风势渐止,周围变得闷热。在水流推动下,“先知雷比欧达号”摆脱了树枝,顺着支流中央向前漂去。普德罗拉克用帽子擦了擦眼睛和额头。
测深员叫了起来。卡宾叫了起来。其他人跟着大叫。
茂密的芦苇和野生稻米背后突然出现了茅草屋顶。他们看到木杆上晾晒的渔网,看到细长的黄色沙滩,看到了突堤码头。而在更远处,岬角上那片林地尽头,有条宽阔的河在蓝天下静静流淌。
“河!河!终于看到主河道了!”
所有人同声高喊,包括水手们、佩特鲁·卡宾和凡·弗利特。只有杰洛特和埃达里奥·巴赫没有大声呼叫。普德罗拉克靠着舵轮,同样一言不发。
“你在干吗?”卡宾喊道,“你要去哪儿?去河那边!那边!去河那边!”
“不行了。”船长的语气里带着绝望和听天由命的味道,“没有风可以借力,这船又不听舵轮指挥,水流越来越急。我们只能顺水漂,让水流推动我们,把我们带回那条支流,带回沼泽地带。”
“不!”卡宾咒骂一声,跳下船,游向沙滩。
水手们纷纷效仿。杰洛特来不及阻止他们。埃达里奥·巴赫只够时间按倒了准备跳船的凡·弗利特。
“蓝天。”矮人说,“金色的沙滩。河水。太美了,不像真的。所以肯定不是真的。”
突然,那片景致开始闪烁。突然,片刻前的渔夫小屋、金色沙滩和岬角尽头的大河都不见了,猎魔人只看到一片蛛网般的铁兰花从腐烂的枝头一直延伸到水面。泥泞的河岸,长满气生根的柏树,气泡从浑浊的水底升起。那是一片水生植物的海洋。一间由树枝构成的无尽迷宫。
这是狐魔最后的幻象。一瞬间,他看到了幻象背后隐藏的东西。
水里那些人开始尖叫、挣扎,接连消失在水下。
佩特鲁·卡宾浮出水面,连连喘息,大声尖叫,全身覆盖着蠕动的斑纹水蛭,每条都有鳗鱼一般肥壮。接着,他沉进水里,再也没能出现。
“杰洛特!”
埃达里奥·巴赫用艇篙拖过一只小艇,后者在与鳄鱼的遭遇战中幸存下来,如今漂到船边。矮人跳上小艇,杰洛特把呆若木鸡的凡·弗利特递了过去。
“船长。”
普德罗拉克朝他们挥了挥帽子。
“不了,猎魔人大师!我不会弃船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指引它返回港口!如果不行,我就跟它一起沉底!再会了!”
“先知雷比欧达号”平静而庄严地漂走,驶进支流,消失在他们眼前。
埃达里奥·巴赫朝两手掌心各吐一口唾沫,弯腰划起船桨。小艇在水面上飞速前进。
“去哪儿?”
“去浅滩后面的开阔水域。我敢肯定,主河道就在那儿。我们去那边的船运通道,拦下一艘船。如果遇不到,就一路划到诺维格瑞去。”
“那普德罗拉克……”
“他没事的。如果这是他的命……”
凯维纳德·凡·弗利特又开始哭。埃达里奥继续划桨。
天空变暗。他们听到远处响起轰鸣的雷声。
“暴风雨要来了。”矮人说,“咱们要浑身湿透了。”
杰洛特哼了一声,随后大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笑声极具感染力。因为片刻后,他俩都在大笑。
埃达里奥划桨的动作均匀有力,富有节奏。小艇在水面疾驰,仿佛离弦之箭。
“你就像划了一辈子船。”杰洛特擦擦眼里笑出的泪水,“我还以为矮人不会划船和游泳呢……”
“你这叫刻板印象,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