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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十五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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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你搞的烂摊子,普德罗拉克!”贾维尔·费许怒不可遏,“你把我们害惨了!我们在这些支流里转悠了一个钟头!我听说过这片沼泽,听说过与它有关的坏事!好多人和船烂死在这里!现在河在哪儿?水道在哪儿?为什么……”

“杀千刀的,闭上你的破嘴吧!”船长恼火地说,“水道在哪儿,水道在哪儿?在我屁眼里行不行?就你聪明,对吧?别客气,现在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又有分岔了!走哪边啊,大聪明?顺着水流往左?还是听你的命令往右?”

费许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普德罗拉克抓住船舵,让独桅纵帆船进入左侧的支流。测深员喊了一声。片刻之后,凯维纳德·凡·弗利特也发出一声呼叫,不过声音响亮得多。

“远离岸边,普德罗拉克!”佩特鲁·卡宾尖叫道,“右满舵!远离岸边!远离岸边!”

“咋了?”

“蛇!你没看见吗?有——蛇——!”

埃达里奥·巴赫咒骂起来。

左岸全是蛇。无数爬虫在芦苇与河畔的野草间扭动,滑过半浸在水中的树干,从悬在河面的枝条垂下,发出咝咝的怪响。杰洛特认出其中有水蝮蛇、响尾蛇、矛头蝮蛇、黄颔游蛇、绿灌咝蝰、鼓腹咝蝰、槌头蛇、黑曼巴……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品种。

“先知雷比欧达号”所有船员慌忙离开左舷,大呼小叫。凯维纳德·凡·弗利特跑向船尾,蹲坐到猎魔人身后,浑身抖个不停。普德罗拉克转动舵轮,改变独桅纵帆船的航线,杰洛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不,”他说,“保持航向不变。别靠近右岸。”

“可那儿有蛇……”普德罗拉克指了指正在接近的树枝,上面爬满了咝咝乱叫的毒蛇,“它们会落到甲板上……”

“根本没有蛇!保持航向不变。远离右岸。”

主桅帆索碰到一根下垂的树枝,好几条蛇缠到船帆上,另外几条落上甲板,包括两条黑曼巴。它们抬起头,咝咝地叫着,咬向瑟缩在右舷的人群。费许和卡宾逃向船尾,水手们大呼小叫地冲向船头。其中一人跳进水里,还没叫出声就消失不见,河面泛起染血的泡沫。

“巨水蝽!”猎魔人指着波浪间一道游开的黑影,大叫道,“这才是真的,跟那些蛇不一样。”

“我讨厌蛇……”凯维纳德·凡·弗利特啜泣着,在一旁蜷成一团,“我讨厌蛇……”

“这里没有蛇。那边也没有。都是幻觉。”

水手们叫嚷着揉揉眼睛。蛇不见了。无论甲板还是岸边都没有,甚至没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佩特鲁·卡宾闷哼一声,“怎么回事?”

“是幻觉。”杰洛特重复道,“狐魔追上我们了。”

“什么?”

“雌狐妖。它造出幻象迷惑我们。不知道它骗了我们多久。风暴多半是真的。这里的确有两条支流,船长的眼睛没看错,只是狐魔用幻象藏住其中一条,又对罗盘动了手脚。它还用幻象造出那些蛇。”

“猎魔人又鬼扯!”费许嗤之以鼻,“精灵的迷信!老太婆的裹脚布!怎么,一只老狐狸能有这种本事?藏起河流,扰乱罗盘,凭空变出毒蛇?胡编乱造!我告诉你吧,是因为河水!蒸汽、沼气和瘴气让我们中了毒!所以才看到那些幻觉……”

“那是狐魔制造的幻象。”

“你当我们是傻瓜吗?”卡宾吼道,“幻象?什么幻象?那是真蛇!你们都瞧见了,对吧?都听到了咝咝声!我甚至闻到了它们的臭气!”

“那是幻觉。不是真蛇。”

“先知号”的帆索又勾到一根悬在河面上方的枝条。

“是幻觉,对吗?”一名船员伸出手,“幻觉?所以这蛇不是真的?”

“不!别动!”

巨大的槌头蛇从粗枝间垂下,发出令人血冷的咝咝声,闪电般探出身子,将尖牙插进那名水手的脖子。一下,两下。水手发出刺耳的尖叫,向后栽倒,全身抽搐,后脑勺有节奏地敲打着甲板。他的唇角涌出泡沫,眼里渗出鲜血。不等其他人赶过去,他已经死透了。

猎魔人用一块帆布盖住他的尸体。

“见鬼。伙计们,”他说,“留神!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幻象!”

“当心!”船头的水手大叫道,“当——心——!前面有漩涡!漩涡!”

古河道再度分岔。左侧支流,也就是水流带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开始打转、翻搅,化作一片汹涌的漩涡。旋转不息的涡流翻涌着泡沫,仿佛锅里的沸汤。树枝、树干,甚至一棵长有分叉树冠的完整的大树,都在漩涡中间不停打转,忽隐忽现。测深员逃离船首,其他人开始大喊大叫。只有普德罗拉克平静地站着,转动舵轮,驾驶独桅纵帆船转向较为平静的右侧支流。

“呼!”他擦擦额头,“刚好赶上!真被漩涡卷进去就糟了。哎呀,我们会被颠个七荤八素……”

“漩涡!”卡宾大叫道,“巨水蝽!鳄鱼!水蛭!根本用不着什么幻象,这片沼泽本来就满是蚊子与爬虫,充满各种脏物与毒素。太糟了,在这儿迷路可太糟了。好多船……”

“……就是在这儿失踪的。”埃达里奥·巴赫替他说完,往某处指了指,“没准儿真是这样。”

一艘沉船卡在右岸的淤泥里,船舷以下埋进泥土,腐朽破烂的船身爬满水草、藤蔓和苔藓。“先知号”乘着微弱的水流从旁驶过,人们仔细地看着残骸。

普德罗拉克用手肘捅了捅杰洛特。

“猎魔人大师,”他轻声说道,“罗盘又发疯了。根据指针,我们正从向东的航线转向南边。就算不是狐狸的把戏,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人绘制过这片沼泽的地图,但众所周知,它位于船运航道的南边,也就是说,水流正把我们带进沼泽中央。”

“咱们正在顺水漂流。”埃达里奥·巴赫评论道,“现在没风,是水推着船走。有水流,就说明咱们正朝大河驶去,也就是庞塔尔河……”

“未必。”杰洛特摇摇头,“我听说过这些古河道。水流方向会变的,取决于它要汇入还是流出沼泽。别忘了还有狐魔,就连这个也可能是幻觉。”

两岸依然长满茂盛的柏树,植株高大、底部呈球状的山茱萸也随处可见。许多树木已经枯死。沉甸甸的铁兰花从腐朽的树干与枝头垂下,叶片在阳光下闪烁银光。白鹭栖在枝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先知号”。

测深员大叫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又站在悬于水面上方的粗枝上,全身挺直,纹丝不动。普德罗拉克安静地推动舵把,让船靠向左岸。雌狐妖突然放声嗥叫,声音凄厉刺耳。“先知号”经过时,它又跟着叫了一声。

一只巨狐迅速爬过枝头,潜入灌木丛中。

“那是警告。”甲板上的骚动平息后,猎魔人说,“警告和挑战。更准确地说,是要求。”

“咱们想放了那丫头。”埃达里奥·巴赫补充说,“咱们当然想。可现在想放也放不成了,她死了。”

凯维纳德·凡·弗利特呻吟起来,两手扯住鬓角。他又湿又脏,满心惊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有钱的船主,更像偷李子时被人抓到的小孩。

“怎么办?”他呜咽着说,“这下怎么办?”

“我知道。”贾维尔·费许突然宣布,“我们可以把那死掉的姑娘绑在木桶上,丢下船。雌狐妖会停下来为幼崽哀悼,帮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你太无耻了,费许先生。”手套商人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这么对待尸体可不好,是大不敬。”

“有什么好尊敬的?一个女精灵,还是半只野兽。我告诉你们,用木桶是个好主意……”

“只有彻头彻尾的傻瓜才想得出这种好主意。”埃达里奥·巴赫反驳道,“那样咱们都死定了。一旦雌狐妖发现咱们杀了那丫头,咱们就完蛋了……”

“又不是我们杀了那小崽子。”费许气得满脸通红,不等他做出回应,佩特鲁·卡宾抢先说道,“不是我们,是帕尔拉吉。都是他的错。而我们是清白的。”

“说得对。”费许赞同道,目光转向普德罗拉克和水手们,而非凡·弗利特和猎魔人,“该死的是帕尔拉吉。就让雌狐妖找他报仇吧。把他和尸体放到小船上,让他们一起漂走。我们趁这机会……”

卡宾和几个水手高声附和,表示认同,但普德罗拉克立刻给他们泼了瓢冷水。

“我不同意。”他说。

“我也是。”凯维纳德·凡·弗利特脸色发白,“也许帕尔拉吉先生确实有罪,也许他理应受罚。但丢下他,让他自生自灭?我不同意。”

“要么他死,要么大伙一起死!”费许吼道,“不然还能怎么办?猎魔人!如果狐女登上甲板,你能保护我们吗?”

“我会的。”

一阵沉默。

“先知雷比欧达号”在浮泛泡沫的臭水里漂流,船尾拖曳着花环般的水草。白鹭和鹈鹕在枝头凝视着他们。

测深员在船头高声预警。片刻后,他们全都叫出了声。他们又看到了那艘爬满藤蔓和水草的烂船,就是一个小时前刚刚经过的那艘。

“咱们在兜圈子,”矮人指出,“又回到了起点。狐女用陷阱困住了咱们。”

“只有一条出路。”杰洛特指着左边的支流与翻滚不息的漩涡,“从那儿穿过去。”

“穿过漩涡?”费许吼道,“你疯透了吧?它会把我们撕成碎片的!”

“撕成碎片,”普德罗拉克承认,“或者翻船,或把我们甩进泥沼,跟那艘沉船落得同样下场。看到在漩涡里打转的大树没?那个漩涡猛得吓人。”

“是啊,很猛。但它多半是幻觉。我觉得是狐魔制造的另一个幻象。”

“你觉得?你是猎魔人,结果你还说不准?”

“我能分辨较弱的幻象。眼下这些太强了。但我估计……”

“你估计?万一估错了呢?”

“反正也没得选。”普德罗拉克厉声道,“要么穿过漩涡,要么继续转圈……”

“……转到死。”埃达里奥·巴赫替他说完,“转到咱们凄惨地死去。”

在漩涡里打转的大树时不时将粗枝探出水面,仿佛溺死鬼伸出的一条条手臂。漩涡翻搅涌动,喷出白沫与水泡。“先知号”剧烈摇晃,随后向前猛冲,被吸进漩涡中间。漩涡裹挟的大树重重撞上船舷,水沫四下飞溅。独桅纵帆船开始摇晃、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所有船员同声尖叫。

突然,一切归于平静。河水安静下来,水面变得光滑平稳。“先知雷比欧达号”在长满山茱萸的河岸间缓缓行进。

“你说得对,杰洛特。”埃达里奥·巴赫清了清嗓子,“果然是幻觉。”

普德罗拉克久久地看向猎魔人,一言不发。最后,他摘下帽子。原来他的头顶就像鸡蛋一样光滑发亮。

“我只签了河道航行合同。”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这是我老婆的要求。她说河里比较安全,起码比海上安全多了。这样我开船时她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他戴回帽子,摇摇头,紧紧抓住舵轮的握把。

“结束了?”凯维纳德·凡·弗利特在舵轮边的舱室里呜咽道,“我们安全了?”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水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水藻和浮萍。河边林木主要换成了柏树,茂盛的呼吸根——或叫气生根——从岸边的泥沼与浅滩地伸出,有些将近六尺高。乌龟在杂草铺成的岛屿上晒太阳。青蛙呱呱直叫。

这次看见狐魔之前,他们首先听到了声音。一声响亮而沙哑的嗥叫,既像吟唱,也像威胁和警告。它以狐狸的外形出现在岸边,伫立在一棵枯萎倾倒的大树上,高昂着头,连声嗥叫。杰洛特察觉到它叫声里奇怪的旋律,明白除了威胁,那也是一种命令。只是它下令的对象不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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