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知道。”手套商人喃喃道,目光从费许转向杰洛特和普德罗拉克,“杰洛特大师?等到了诺维格瑞,我会慷慨解囊,为您的努力付出可观的报偿……只要您能保护我们。”
“我当然会保护你们。但办法只有一个。船长,靠岸。”
“你敢!”费许脸色发白,“别想靠近后舱一步,不然你会后悔的!卡宾!”
佩特鲁·卡宾想揪住杰洛特的衣领,但没成功。埃达里奥·巴赫一直都很平静,默不作声,此刻突然杀出,一脚踹中卡宾的膝盖窝,令其身体前倾,扑通一声跪倒。矮人跳到他身上,挥起拳头狠狠打中他的肾部,然后是侧脑,让那巨汉无力地倒在甲板上。
“块头大有啥了不起?”矮人的目光扫过其他人,“也就摔倒的声音比别人响亮点儿。”
费许的手伸向刀子,但被埃达里奥·巴赫一眼瞪了回去。凡·弗利特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普德罗拉克船长和其他船员也一样。佩特鲁·卡宾呻吟着,努力从甲板上抬起脑袋。
“待那儿别动。”矮人建议他,“不管是你的块头,还是斯图尔弗斯监狱的刺青都吓不倒俺。块头比你还大的,蹲过监狱等级更高的,全被老子教训得服服帖帖,所以你就别想着起来了。杰洛特,你该干啥干啥。”
他又转向其他人。“如果你们有啥疑问,只要记得猎魔人和俺是在救你们的小命就好。船长,靠岸。放下一条小船。”
猎魔人走下船舱,拉开一扇门,然后是另一扇,突然停下脚步。埃达里奥·巴赫在他身后骂出了声。费许也一样。凡·弗利特呻吟起来。
一个瘦削的女孩倒卧在床上,无力地摊开四肢,两眼无神,身子半裸,腰部以下不着寸缕,两腿淫猥地分开,脖子扭成不自然的姿势,显得更加淫猥。
“帕尔拉吉先生……”凡·弗利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干了什么?”
跨坐在女孩身上的秃头男人抬起目光,看向他们。他转了转头,仿佛看不见人,只是在寻找手套商人说话的方向。
“帕尔拉吉先生!”
“她开始叫……”那人嘟囔道,双下巴颤动不已,呼吸中带着酒味,“叫个不停……”
“帕尔拉吉先生……”
“我叫她安静……只想让她闭嘴。”
“结果你杀了她。”费许道出事实,“你就这么杀了她。”
凡·弗利特双手抱头。
“这下怎么办啊?”
“这下,”矮人直白地告诉他,“咱们彻底完蛋了。”
“没必要惊慌!”费许一拳狠狠砸在栏杆上,“我们在河上,水很深,离岸远。就算那狐女跟在后面,只要在水上,她就威胁不到我们——当然我很怀疑它是不是真的跟在后面。”
“猎魔人大师?”凡·弗利特胆怯地抬起目光,“您怎么说?”
“狐魔在跟踪我们,”杰洛特耐心地重复道,“这点毫无疑问。就算有值得质疑的地方,那也是因为费许先生见识有限,所以我会要求他闭上嘴巴。情况是这样,凡·弗利特先生:如果我们把小狐女放到岸上,也许狐魔就能放我们一马。不过木已成舟,现在只有逃命才救得了我们。之前狐魔没有袭击你们,说明命运还是垂青于傻瓜的,但我们不能再试探命运了。升起所有船帆吧,船长。有多少升多少。”
“还可以升起船尾上桅帆。”普德罗拉克缓缓说道,“眼下是顺风……”
“万一……”凡·弗利特打断他的话,“猎魔人大师?你能保护我们吗?”
“直说好了,凡·弗利特先生,我更想丢下你们不管。丢下帕尔拉吉——光是想到他还待在甲板下面,在他杀死的小孩尸体旁喝得醉醺醺的,我就想吐。”
“俺也想丢下你们不管。”埃达里奥·巴赫抬眼看天,插嘴道,“还是改动一下费许先生关于非人种族的说法吧:白痴遇到的麻烦越多,对聪明人就越有好处。”
“我很想把帕尔拉吉留下,任凭那个狐魔发落,但猎魔人准则禁止我这么做。猎魔人准则不让我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所以我不能抛下面临死亡威胁之人。”
“高贵的猎魔人准则!”费许嗤之以鼻,“好像没人听说过你们的恶行似的!但我支持尽快逃命的主意。升起所有船帆,普德罗拉克,开进水道,全速前进!”
船长下达命令,甲板上的水手们摆弄帆缆。普德罗拉克本人走向船头,考虑片刻后,杰洛特和矮人也跟了过去,留下凡·弗利特、费许和卡宾在后甲板争执。
“普德罗拉克先生?”
“什么事?”
“这船为什么叫这名字?为什么会用这么不常见的船首像?为了说服祭司们资助你?”
“这艘独桅纵帆船刚下水时叫‘梅露西娜号’欧洲民间传说中的水妖。。”船长耸耸肩,“船首像赏心悦目,绝对配得上这个船名。后来两样都改了。有人说跟赞助者有关。也有人说,诺维格瑞的祭司们动不动就指控凡·弗利特信奉邪教、亵渎真神,所以他想捧他们的臭……想讨好他们。”
“先知雷比欧达号”的船头破开水面。
“杰洛特?”
“什么事,埃达里奥?”
“那个狐女……俺是说,狐魔……听说它能改变模样,既能变成女子的外貌,也能化作狐狸,就像狼人?”
“不太确切。狼人、熊人、鼠人或类似生物是兽化人,是能变形的人类。而狐魔是化形兽,是能变成人类外表的野兽,或者说生物。”
“那它能力如何?俺听过一些难以置信的说法……据说狐魔……”
“在狐魔展现能力之前,希望我们能赶到诺维格瑞。”猎魔人打断道。
“万一……”
“最好避免那个‘万一’。”
强风骤起,拍动船帆。
“天色越来越暗了。”埃达里奥·巴赫指了指,“俺好像听到远处在打雷。”
矮人没听错。仅仅片刻之后,雷声再次响起,这次他们都听到了。
“风暴在逼近!”普德罗拉克喊道,“还留在深水区,我们的船会翻的!我们必须逃跑、躲避,避开这场暴风!伙计们,所有人都去操作船帆!”
他推开舵手,自己扶住船舵。
“抓紧!所有人都抓紧!”
右舷的天空变成深蓝色。大风突然刮起,吹打着陡峭河岸上的树木,令它们东倒西歪。大树的树冠摇晃不止,小树深深弯下腰。风中裹挟着成团的树叶与整根的树枝,甚至还有粗枝。耀眼的闪电亮起,几乎与此同时,刺耳的雷声轰然回荡。另一声巨响接踵而来,然后是第三声。
哗啦哗啦的声音愈发响亮,下一个瞬间,雨水倾盆而下。隔着雨幕,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先知雷比欧达号”在波涛间起舞,每隔几秒就剧烈摇摆、左右倾斜,船身嘎吱作响。杰洛特感觉每块木板都在呻吟,每块木板都像活物一样自行移动,与其他木板格格不入。他担心这独桅纵帆船会直接解体。猎魔人反复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船建造出来是为在更危险的水域航行,而这里只是条河,不是大海。他反复告诉自己,同时吐出嘴里的水,紧紧抓住帆缆。
很难判断这场风暴持续了多久。终于,震颤止息,狂风不再肆虐,翻搅河水的瓢泼大雨也减弱了势头,变成小雨,随后是毛毛细雨。这一刻,他们发现普德罗拉克的策略奏效了。船长让独桅纵帆船成功躲到一座高耸于水面的小岛背后,岛上森林覆盖,挡住了狂风,不再让船摇晃得那么厉害。雷雨云似乎也已走远,风暴逐渐止息。
雾气从水面升起。
雨水从普德罗拉克湿透的帽子滴落,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尽管如此,船长依然没有摘下帽子。恐怕他从来没有摘下过。
“杀千刀的!”他擦掉从鼻子上滴落的水珠,“风暴把我们带哪儿来了?哪条支流?还是旧河道?水面几乎是静止的……”
“不过水流还能带着我们走。”费许朝河里啐了一口,看着唾沫流走的方向。他的草帽不见了,肯定是被狂风刮跑了。
“水流很弱,但仍带着我们走。”他重复道,“我们在岛屿间的河湾里。保持航向不变,普德罗拉克。这条路肯定能带我们回到深水区。”
“我猜河道在北边。”船长弯腰看着罗盘,“所以我们该选择右侧支流。不是左侧,而是右侧……”
“你在哪儿看到的支流?”费许问,“这里只有一条河。我说了,保持航向不变。”
“刚才还是两条呢。”普德罗拉克坚持说,“也许我眼睛进水了,要不就是因为雾。好吧,就让水流带着我们走。只是……”
“又怎么了?”
“罗盘。它的指向完全……不,不,没问题。我刚才没看清。水从我的帽子滴到了玻璃盖板上。我们这就启航。”
“那就启航吧。”
雾气时而浓密,时而稀薄。风彻底停止了,空气变得十分温暖。
“这儿的水,”普德罗拉克说,“你们闻到了吗?味道完全不同了。我们在哪儿?”
迷雾散去,他们看到岸边浓密的灌木丛,其中散布着腐烂的树干。如今覆盖岛屿的不是松树、冷杉和紫杉,而是茂盛的红桦和柏树,长着球茎状的树根。柏树的树干缠绕着攀爬而上的凌霄花藤,其艳丽的红花是这片腐绿色沼泽植物中唯一的亮色。水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浮萍,水草丛生,“先知号”的船首分开浮萍和水草,将它们拖在船后,仿佛带着一支长长的队伍。河水浑浊不清,确实散发出略臭的可怕味道。硕大的气泡从河底升起。普德罗拉克依然亲自掌舵。
“也许会有浅滩。”他突然焦虑起来,“嘿,过来!测深员该干活儿了!”
他们顺着微弱的水流继续前进,但始终没能离开这片沼地,也没能摆脱这股腐臭的味道。船头的水手发出单调的喊声,报告水深。
“来瞧瞧这个,猎魔人大师。”普德罗拉克在罗盘前俯下身,敲敲那块玻璃。
“瞧什么?”
“我还以为玻璃蒙上了水汽……但指针没发疯的话,我们是在往东走。也就是说,我们正在原路返回。”
“这不可能。水流一直带着我们前进。这条河……”
他住了口。
一棵巨树半悬在水面上方,部分树根暴露在外。一个女子穿着贴身长裙,站在一根光秃秃的大树枝上,一动不动看着他们。
“掌舵。”猎魔人轻声说,“掌舵,船长。靠向那边河岸。远离那棵树。”
女人消失了。一只巨大的狐狸沿着树枝爬下,飞奔离去,潜入密林。那只野兽似乎是黑色的,只有蓬松的尾巴尖是白色。
“它找到我们了。”埃达里奥·巴赫也看到了,“雌狐妖找到我们了……”
“杀千刀的……”
“安静,你们两个。别引起恐慌。”
他们顺流航行。两岸枯树上的鹈鹕始终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