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叫来医师,后者为杰洛特清理并缝合了伤口。丹德里恩脸色惨白。派洛尔·普拉特神情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但猎魔人的表情肯定说明了许多,于是他赶忙开口解释。
“顺便一提,是我下令事先锉断并磨尖那根铁栏杆,让它掉进竞技场里的。”
“感谢你现编的借口。”
“来宾们乐翻天了。就连科庞拉特市长都兴奋得合不拢嘴,要让那个狗娘养的满意可不容易,他对每件事都嗤之以鼻,就像周一早上的妓院一样阴沉。市议会的席位已经是我的囊中物了,哈,也许我还能坐上更高的位子,如果……杰洛特,你愿意每周来表演一次吗?内容都差不多。”
“除非把竞技场里的警蜥换成你,普拉特。”猎魔人愤怒地扭动酸痛的肩膀。
“说得好,哈哈。他可真会说笑,你都听到了,丹德里恩?”
“听到了。”诗人确认道。他看着杰洛特的后背,咬紧牙关。“但他没在说笑,他是认真的。我也同样认真地宣布,我不会在你孙女的结婚典礼上演唱了。既然你用这种方式对待杰洛特,就忘了这茬吧。这句话适用于其他一切场合,包括洗礼和葬礼,连你自己的也在内。”
派洛尔·普拉特瞪他一眼,爬虫似的双眼亮起精光。
“你对我不够尊重,唱歌的。”他慢吞吞地说,“而且不止一次。我该给你上一堂课,教教你如何尊重别人。一堂难忘的……”
杰洛特走近几步,站到他面前。米奇塔喘着粗气,扬起一只拳头,麝香味弥散开来。
“你要不要脸了,普拉特?”猎魔人缓缓说道,“你按规则与同样重要的行规达成一笔交易。你的来宾对这场好戏十分满意。你赢了面子,在市议会赢得一席之地。你也帮到了我,双方心满意足,皆大欢喜,所以我们该告辞了,不带任何恼火与怨恨。可你又在威胁我的朋友,这让你的脸往哪儿搁?我们走,丹德里恩。”
派洛尔·普拉特的脸色微微发白。他转过身去。
“我本打算为你们设个晚宴。”他倒背双手,“既然你们赶时间,我就不留二位了。你们应该庆幸,因为我允许你们平安地离开三角堡。通常来说,对我不够尊重之人必将受到惩罚。但我可以饶过你们。”
“很好。”
普拉特转回身。
“你说什么?”
杰洛特直视他的双眼。“你算不上特别聪明,只是喜欢卖弄小聪明而已。好在你也没蠢到试图强行挽留我。”
他们离开孤山,来到路边一片杨树丛。杰洛特勒住马,侧耳聆听。
“有人跟踪我们。”
“该死!”丹德里恩牙关打颤,“谁?普拉特的打手?”
“是谁不重要。走,用你最快的速度赶回凯拉克,躲到你堂兄那里。明天一早拿上支票去银行。然后我们在‘螃蟹与雀鳝’碰头。”
“那你呢?”
“不用担心我。”
“杰洛特……”
“闭上嘴,甩鞭子。走啊。快!”
丹德里恩听从他的命令,在马鞍上身体前倾,催促马儿飞奔。杰洛特转过身,平静地等待。
骑手自黑暗中现身。一共六人。
“猎魔人杰洛特。”
“是我。”
“跟我们走。”最前面那位嗓音嘶哑,朝杰洛特的坐骑伸出手,“别做蠢事,听到没?”
“放开我的缰绳,不然我先让你尝尝苦头。”
“别做蠢事!”骑手抽回手,“也别激动。我们不是强盗,只是依法听命而已。我们在执行王子的命令。”
“什么王子?”
“你会知道的。跟我们走。”
他们策马上路。杰洛特想起普拉特的话:某个王子匿名待在三角堡。情况不妙。跟王子打交道很少让人心情愉快,而且很少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们没走太远,来到十字路口一家灯火通明、炊烟袅袅、香气扑鼻的旅店。几人进入旅店大堂,发现这里没几个人,只有少数商人在吃夜宵。两个身披蓝色斗篷、带着武器的男人守住包间入口,服色与衣服式样跟护送杰洛特那些人一般无二。几人走进包间。
“殿下……”
“出去吧。你坐,猎魔人。”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肩披与手下类似的斗篷,只是刺绣华丽得多。他用兜帽遮住脸,虽然这毫无必要,因为桌上那盏油灯只能照亮杰洛特,神秘的王子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我在普拉特的竞技场里见到了你。”他说,“的确是场惊人的表演。纵身跃起,自上而下用力一击,加上全身的重量……那把武器,尽管只是根铁栏杆,却像刺穿黄油的刀子一样扎透了那只蜥蜴的颅骨。我觉得,这么说吧,如果换成猎熊矛或长枪,肯定能刺穿锁子甲,甚至板甲……你觉得呢?”
“天色已晚,我已经犯困了,觉不出什么。”
阴影里的男人哼了一声。
“那就不浪费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好了。我需要你,猎魔人,去做一件猎魔人的差事。不知为何,看来你也需要我。比我自己的需要还更迫切。
“我是凯拉克的山德王子。我希望,强烈希望,成为凯拉克的国王山德一世。目前的凯拉克国王是我父亲贝罗恒,这点令我十分遗憾,也对国家无益。那个老不死的,无论身体还是头脑都很健康,恐怕还能统治二十多年。我没时间、也没耐心等那么久了。唉,就算我等,也没法确保能继承王位,因为那老骨头随时可以指定新的继承人。他的儿女实在太多了,眼下还打算再生一个。他准备在收获节宴会期间举办一场豪华而盛大的婚礼,而这将大大超出国库的预算。这个守财奴每晚会跑去花园解手,免得磨损夜壶上的珐琅,却要在婚宴上花掉山一样高的金子,把国库掏空抹净。我会成为更好的国王。问题是,必须尽快,越快越好。所以我需要你。”
“我提供的服务不包括宫廷政变和刺杀国王,而这恐怕就是殿下您的打算。”
“我要当上国王,登上那张宝座,就不能让我父亲继续当下去。还要排除我兄弟们继承王位的可能性。”
“刺杀国王,外加手足相残。不,殿下。我必须拒绝。很遗憾。”
“撒谎。”阴影里的王子厉声道,“你才没觉得遗憾。还没有。但你会的,我保证。”
“请王子殿下谨记,用死亡威胁我是没用的。”
“谁提死亡了?我是王子,不是杀人犯。我提的是选择,是你能否获得我的青睐。照我说的做,你就能得到我的青睐。你绝对需要这个,相信我。你还在等待法庭审判与金融诈骗裁决,接下来几年恐怕要在桨帆船上服苦役。你以为自己摆脱困境了?以为你的案子已经撤销了?以为女巫尼德被你睡了几回就会收回指控,结案了事?你错了。安塞吉斯行政官阿尔伯特·斯穆尔卡已经做了证,他的证词暗示你有罪。”
“他的证词是假的。”
“那可难说。”
“有罪才需要证明。无罪不需要。”
“这笑话不错,能让人笑掉大牙。但我是你就笑不出来啦。看看这些。这些是档案。”王子把一叠纸丢到桌上,“经过担保的证词,是证人们的供述。在西兹玛镇,有个受雇的猎魔人解决了一头鬣狮,票据上写了七十克朗,实际酬劳是五十五,差额与当地官员平分。索托宁村,猎杀一只巨蜘蛛,根据票据,酬劳是九十克朗,根据市议员的证词,实际酬劳是六十五。在提伯吉恩杀死一只鹰身女妖,票据为一百克朗,实际支付七十。还有更早之前的诈骗与勒索。你在佩特里斯坦城堡解决了一只根本不存在的吸血鬼,让城主掏了整整一千奥伦。你为古阿梅兹的一只狼人解除了咒语,将它变回普通人,听说酬劳是一百克朗。但这事十分可疑,解除这样的咒语,价格是不是太低了?还有蓝刺怪,或者说,你带给马丁德尔坎波的市议员,谎称是‘蓝刺怪’的什么东西。兹格拉金镇外公墓的几只食尸鬼,花了当地人八十克朗,可惜没人看到尸体,因为它们,哈哈,都被其他食尸鬼分吃了。你怎么说,猎魔人?这些都是证据。”
“殿下您又错了。”杰洛特反驳道,“这些不是证据,是编造的谎言,拙劣的诽谤。没人在提伯吉恩雇过我,我也从没听说过什么索托宁村,因此那些地方的票据都是伪造的,要证明这些肯定不难。至于我在兹格拉金镇杀死的食尸鬼,它们确实,哈哈,都被其他食尸鬼分吃了,因为这是食尸鬼的天性。从那以后,埋进公墓的尸体都能自然分解,因为幸存的食尸鬼都搬了家。剩下的胡言乱语更是不值一驳。”
“法庭会根据这些证词对你提出诉讼,”王子将一只手按在纸堆上,“这会持续很长时间。它们是真的吗?谁说得清?法庭会做出怎样的判决?又有谁在乎?这些都毫无意义。重点在于,恶名会传播开来,永远跟着你,直到你人生的最后一天。
“有些人会对你嗤之以鼻,但仍会容忍你,视你为小恶,因为你会杀掉威胁他们的怪物。”他续道,“有些人对你的变种人身份忍无可忍,觉得你又恶心又讨厌,把你看做非人生物。另有些人怕你怕得要死,同时对自己心中的恐惧深恶痛绝。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凌厉的杀手声望与邪恶的法术威名都将消逝无踪,就像风中的羽毛,只剩下厌恶和恐惧。在他们的记忆里,你只是个贪得无厌的骗子和窃贼。昨天害怕你和你的法术之人,在你出现时移开视线、吐口水、偷偷握紧护身符之人,明天会放声大笑,用手肘撞撞同伴,说:‘瞧啊,那就是猎魔人杰洛特,卑鄙的骗子和无耻的诈骗犯!’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委托,我就毁了你,猎魔人。我会毁掉你的名声,除非你为我效命。做决定吧。你答不答应?”
“不。”
“别以为你的费朗·德·雷天哈普,或者你的红发女巫情人能帮上你什么忙。指控官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冒险,巫师会也不会允许那个女巫卷入诉讼。司法机器将你卷进齿轮时,没人会伸出援手。我再说一次。做决定吧。你答不答应?”
“不。绝对没门,王子殿下。藏在小屋里的人也可以出来了。”
令杰洛特意外的是,王子竟然嗤笑一声,单手拍了拍桌子。门开了,一道人影走出旁边的小屋。尽管光线昏暗,但那人影却很眼熟。
“你赢了,费朗。”王子说,“明天找我书记官领钱吧。”
“谢谢,王子殿下。”作为回应,王家指控官费朗·德·雷天哈普略微鞠了一躬,“但对我来说,这场赌局只有象征意义,为了证明我对自己的看法有多么坚定。我并不在乎钱财……”
“你赢的钱,”王子打断他,“对我也有些象征意义,就像印在钱上的诺维格瑞铸币厂徽章与执政君王的侧身像一样。你们二位要明白,我也是获胜者。我赢得了自以为早已失去、且无法挽回的东西——对他人的信任。利维亚的杰洛特,费朗对你的表态无比确信。必须承认,起先我觉得他很幼稚。我本以为你会屈服。”
“所有人都有收获。”杰洛特酸溜溜地说,“那我呢?”
“你也一样。”王子的表情严肃起来,“告诉他,费朗。让他明白事情的严峻性。”
“驾临此地的艾格蒙德王子殿下,”指控官解释道,“屈尊扮演了他弟弟山德的角色。在象征意义上,还代表了其他兄弟,那些觊觎王位之人。王子怀疑,山德或其他兄弟会利用碰巧来此的猎魔人夺取王位。所以我们安排了这场……戏。现在我们知道,就算真发生这种事……就算真有人这么提议,王族的青睐也无法打动你。威胁和勒索同样吓不倒你。”
“好吧。”猎魔人点点头,“我也很佩服您的天赋。王子殿下轻而易举就进入了角色。在您屈尊对我的评价、看法和描述里,我没感到半点虚假。恰恰相反,我只感受到绝对的真诚……”
“这场戏自有其目的。”艾格蒙德打破难堪的沉默,“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也就没必要向你过多说明。而你在金钱方面也将有所收获,因为我确实打算雇佣你,给你一份丰厚的酬劳。告诉他,费朗。”
“艾格蒙德王子担心有人谋害他父亲贝罗恒王。”指控官说,“可能会在收获节宴会时举办的婚礼上动手。如果有人……比如某位猎魔人……到时能负责国王的安全,王子便会安心许多。对,对,别打断我,我们知道,猎魔人不是保镖。他们之所以存在,是为保护人民不受危险魔法、超自然与非自然怪物的伤害……”
“书里是这么写的,”王子不耐烦地打断他,“但在现实生活中可没这么简单。猎魔人会受雇保护车队,穿过满是怪物的荒野和偏僻的森林。不过有时,袭击商人的并非怪物,而是普普通通的强盗,猎魔人虽不随意攻击人类,但也会恪尽职守。我有理由担心,婚礼期间,国王有可能遭到……石化蜥蜴的袭击。你能接下任务,保护他不被石化蜥蜴伤害吗?”
“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这是不是个圈套。看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圈套的目标。比如您某位兄弟的圈套。我敢打赌,您家里擅长演戏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费朗火冒三丈。艾格蒙德一拳砸在桌上。
“说话要留神。”他厉声道,“别忘了你自己是谁。我问你要不要接受。回答!”
“我可以保护国王不受假想中的石化蜥蜴伤害。”杰洛特点点头,“不幸的是,我的剑在凯拉克被偷了。执法部门至今仍未发现盗贼的下落,而且他们也不怎么想出力。没有剑,我谁都保护不了。基于客观原因,我只能拒绝这份工作。”
“如果问题只是你丢了剑,那它就不算问题。我们会找回来的。对吧,指控官大人?”
“这是一定的。”
“你看,王家指控官给出了肯定答复。如何?”
“首先得找回那两把剑。这是一定的。”
“真顽固。不过就这样吧。我要强调一点,你会得到相应的酬劳。而且我保证,你不会觉得我是个吝啬的人。至于其他好处,如果你愿意,可以马上得到其中一部分,作为预付金和我善意的表示。你可以认为,这件诉讼案已经撤销了。正式手续仍会进行,官僚机构一向慢慢吞吞,但你可以相信,你已经摆脱了嫌疑,从此是个自由身了。”
“我感激涕零。那些证词和票据呢?西兹玛的鬣狮和古阿梅兹的狼人呢?那些档案呢?王子殿下屈尊用来……当作表演道具的那些东西呢?”
“这些档案会留在我这儿。”艾格蒙德盯着他的眼睛,“存放在安全的地方。这是一定的,绝对安全。”
回到城里时,贝罗恒王的午夜钟声刚好敲响。
值得高兴的是,珊瑚保持了冷静与克制。她知道怎么控制情绪,就连嗓音都毫无变化。好吧,几乎没有。
“谁干的?”
“一只警蜥。就是某种蜥蜴……”
“蜥蜴帮你缝合了伤口?你让一只蜥蜴帮你缝合伤口?”
“伤口是医师缝合的。那只蜥蜴……”
“叫蜥蜴见鬼去!玛赛珂!拿手术刀、剪刀,还有镊子。针和肠线、水苏灵药、芦荟汤剂、奥托兰软膏。敷布和消毒敷料。准备好芥菜籽和蜂蜜药膏……快去,小丫头!”
玛赛珂迅速服从命令。丽塔开始手术。猎魔人坐下来,沉默地忍着痛楚。
“不懂魔法的医师就该取消从业资格。”女术士缝合伤口,慢吞吞地说,“在大学里听听讲座能死吗?他们可以缝合检验后的尸体,但不该允许他们碰触活着的病患。恐怕我没法活着看到那天了——简直跟常理背道而驰。”
“不光只有魔法能治病。”杰洛特冒险提出观点,“还有很多人需要医生。专攻治疗的巫师并不多,许多巫师又不愿治病救人。他们要么没时间,要么觉得不值当。”
“他们没错。人口过剩的后果是灾难性的。那是什么?你手里在摆弄什么?”
“那只警蜥身上的东西。牢牢固定在它的外皮上。”
“你把它扯下来,是要当作获胜的纪念?”
“是要拿给你看。”
珊瑚仔细查看了那块椭圆形的黄铜板,它有孩童手掌大小,上面刻着符号。
“这也太巧了吧。”她把芥菜籽磨成的药糊涂在他背上,“刚好你要去那边。”
“是吗?哦,对,没错,我都忘了。你的同行,还有他们要我参与的计划。计划终于成形了?”
“没错。我收到消息,他们要你去里斯伯格城堡。”
“要我去?真荣幸。去里斯伯格,见那位大名鼎鼎的奥托兰?我肯定不能拒绝吧?”
“反正我不建议你拒绝。他们要你立刻动身。考虑到你有伤在身,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考虑到我有伤在身,就得你来告诉我喽。你才是医师。”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嘛……你要离开一阵子,我会想念你的……现在感觉如何?能不能……玛赛珂,没你的事了。回房间去,别来打扰我们。你在坏笑什么?要我把它永远冻结在你嘴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