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伯格城堡看上去既不险恶,也不雄伟。与众多小型城堡一样,它大小普通,造型优雅,嵌在高山陡坡之中,紧贴悬崖,色调明亮的城墙与四季常青的云杉林形成鲜明的对比。两栋四四方方的塔楼,一高一矮,耸立于树梢之上。等到近看,才发现围绕城堡的墙壁并不太高,上面也没有城垛,设置在角落和卫兵室上方的小型塔楼更多是为了装饰,而非防御用途。
蜿蜒而上的山路有着明显的使用痕迹,因为这条路确实人来人往。猎魔人没走多远,便看到许多货车、四轮马车、骑手与行人,不少人正沿着相反方向远离城堡。杰洛特能猜到这些人的目的,离开森林后,他立刻发现自己猜对了。
一座用木材、芦苇和稻草搭建的小镇占据了城墙下方平坦的丘顶。大大小小的各色房屋聚在一起,周围是环绕整个镇子的护栏,还有马匹和牲畜用的围场。镇子里人声鼎沸,人们步履轻快地走来走去,俨然像在市场或集市里一样。这里确实有露天集市,但卖的并非家禽、鱼类或蔬菜。里斯伯格城堡下方卖的都是魔法商品——护身符、避邪物、灵药、麻醉剂、催情药、煎药、萃取物、馏出物、合剂、熏香、糖浆、香水、香粉和油膏,以及各式各样附有魔法的实用物品、工具、家用设备、装饰品,甚至儿童玩具。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大量顾客。有需求便有供给,这里的生意显然异常兴旺。
前面出现岔路口,猎魔人选择了通往城堡大门的小路,与引领买家前往集市的鹅道路相比,这条路上的车辙印明显少了许多。他骑马穿过卫兵室前方的卵石地面,沿着一条两旁满是纪念石碑的大道前行,那些石碑比他骑在马上还要高。很快,他来到一扇大门前,比起城堡,大门的风格更适合宫殿,两旁立有装饰性壁柱与山墙。猎魔人的徽章剧烈颤动。洛奇发出嘶鸣,马蹄铁敲打在鹅卵石上,骤然停了下来。
“报上身份与来意。”
他抬起头,只见山墙上雕刻着鹰身女妖的头颅,张着大嘴,而那嘶哑回荡、无疑属于女性的声音就是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徽章颤抖不休,母马喷着鼻息,杰洛特感觉自己的鬓角奇怪地绷紧了。
“报上身份与来意。”浮雕的大嘴里再次传来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
“利维亚的杰洛特,猎魔人。我是来赴约的。”
鹰身女妖头像发出一阵号声般的响动。入口的魔法屏障消失了,他鬓角处的压力立刻止息。不等人催,母马就向前踏去,马蹄在石头上啪嗒作响。
穿过入口是个死胡同,两边有回廊环绕。两个仆人,身披实用的棕灰色装束,立刻朝他跑来。其中一人替他照看马匹,另一人担任向导。
“这边请,大人。”
“这里总是这样吗?城堡外总是这么喧闹?”
“不是,大人。”仆人惊恐地瞥他一眼,“只有星期三。星期三是开集日。”
下一个入口的拱门上方,有块同样刻有浮雕的装饰镜板,那是一条长着血盆大口的双头蛇,无疑同样拥有魔力。外观坚固而华丽的栅栏封住了入口,但那仆人伸手一推,它就轻易而平滑地打开了。
下一间庭院就宽敞多了。从这里可以看清城堡的原貌。事实证明,远处的许多视角有很大的欺骗性。
里斯伯格比表面看去要大得多。许多朴素而丑陋、在城堡建筑学中极为罕见的建筑一直延伸至山体内部,看上去活像工厂,也许多半就是,因为那边伸出不少烟囱和通风管道。空气中有燃烧的味道,还有硫黄与氨味。地面微微颤抖,说明地下有机械正在运转。
仆人咳嗽一声,将杰洛特的注意力从工业区拉了回来。他们要走的是另一边,两栋高塔之中较矮的那栋,塔下的建筑风格就比较传统了,相对更贴近于宫殿。杰洛特发现,塔内也是典型的宫殿结构,周围弥漫着尘埃、木头、蜡和陈旧杂物的味道。这里很亮,笼罩光环的魔法光球飘浮在天花板下方,活像水族箱内无精打采的鱼,这是巫师住所标准的照明手段。
“欢迎,猎魔人。”
迎接他的是两个巫师。杰洛特见过这二人,但也只是见过而已。其中一人叫哈伦·查拉,叶妮芙曾指给他看过,而杰洛特之所以能记住,是因为所有巫师当中,只有这人彻彻底底剃了个光头。另一人叫阿尔吉侬·奎恩坎普,又称“派尼提”,以前在牛堡大学见过。
“欢迎来到里斯伯格。”派尼提问候道,“很高兴你能大驾光临。”
“你在讽刺我吗?我来这儿又不是自愿的。为了逼我,丽塔·尼德害我进了监狱……”
“但她也帮你出来了,”查拉打断道,“还给了你丰厚的报偿。她用无比的……呃,热情……补偿了你的不快。听说,你享受她的……陪伴至少有一个星期。”
杰洛特强压住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派尼提肯定注意到了。
“好了,”他抬起一只手,“好了,哈伦。别说了。别再相互嘲讽和奚落了。我们知道杰洛特对我们不满意,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情绪。我们知道这是什么原因,知道他跟叶妮芙短暂的风流韵事给了他多大的打击,我们也知道巫师间对此的反应。我们改变不了这些。但杰洛特是个专业人士,他知道怎么跨过这些难关。”
“他确实知道,”杰洛特尖刻地承认,“问题在于他想不想。能言归正传吗?为什么找我?”
“我们需要猎魔人。”查拉冷冷地说,“尤其是你。”
“尤其是我。我应该感到光荣吗?还是应该害怕?”
“你是个名人,利维亚的杰洛特。”派尼提说,“你的光辉伟绩令人惊叹,这已是普遍的共识。但你也知道,最好别太指望我们的钦佩。我们不怎么向其他人表示尊敬,尤其是你这样的人。但我们认同专业精神,重视他人的经验。就让事实说话吧。我敢说,你是个出色的……呃……”
“什么?”
“杀手。”派尼提毫不费力地找到这个词,显然他早就准备好了,“消灭危害民众的怪物与野兽之人。”
杰洛特未予置评,只是静候下文。
“我们的目标——所有巫师的目标——同样是民众的繁荣与安全。可以说,你我之间利害一致,所以不该让偶然的误会遮盖这一点。不久前,这座城堡的主人让我们明白了这些。他注意到了你,想亲眼见见你。这就是他的心愿。”
“奥托兰。”
“是奥托兰宗师,还有他最亲密的合作者。会有人替你引荐的。很快。仆人会带你去房间,消除你旅途的疲劳。请稍事休息。我们很快会派人来找你的。”
杰洛特仔细回想。他想起了以前听说的关于宗师的一切。按照普遍的认知,奥托兰可是活生生的传奇。
奥托兰是活生生的传奇,对魔法历史作出过超卓的贡献。
他痴迷于魔法普及。与大多数巫师不同,他认为超自然力量带来的好处与优势应由天下苍生共享,用来维护普罗大众的繁荣、舒适与幸福。奥托兰的梦想是让所有人免费获得魔法灵药与药剂。魔法护身符、避邪物和各种法器应随处可见,任意取用才对。传心术、心灵传动术、传送术和远距离联络术应当成为所有人都能享受的权益。为实现目标,奥托兰想出不少新点子、新发明,有些同他本人一样传奇。
现实却狠狠打击了这位巫师的梦想。本应推广普及的发明全都止步于雏形阶段。他构想的每样东西,原本应该非常简单,结果却都复杂得可怕;本应大量生产的产品,最后都贵得离谱。但这些惨败没能让奥托兰灰心丧气,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事后又迎来更多的惨败。
虽然奥托兰本人从未想过,但有人怀疑,这位发明家之所以经常失败,肯定是有人暗中作梗。他的失败不是因为——好吧,不仅仅因为——巫师兄弟会嫉妒他,或是有人更希望魔法由精英人士掌控,也就是巫师和女术士自己,所以不愿意大规模推广。他们更担心的,是那些可以军事化或武器化的发明。
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同所有发明家一样,奥托兰曾有一段时期痴迷于爆炸物、易燃物、攻城器械、投石车、装甲战车、粗制火器、制导飞棒与有毒气体。老人试图证明,国家间的和平是繁荣的先决条件,而和平要通过武装来实现。想预防战争,最可靠的手段是用可怕的武器作为威慑力量——武器越可怕,和平就越容易达成,维持时间也就越久。由于奥托兰听不进反对意见,有些人为了破坏他那些危险的发明,只好派人混进他的发明团队,使得他的作品几乎没有一样得见天日。唯一的例外是臭名昭著的弹丸投射器,它也成了许多趣闻轶事的主角。这是种心灵传动弩,配备了铅制弹丸,可朝目标接连不断地投射,“弹丸投射器”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令人吃惊的是,它的原型机安然离开了里斯伯格城堡,甚至在几场小规模冲突中做过测试,结果却相当凄惨。有人问起这件发明效果如何,使用它的炮兵是这么回答的:弹丸投射器就像他的岳母,难看、笨重,完全派不上用场,就该拖走绑上石头沉进河里。听到这番评价,老巫师并未烦恼,他自己宣称,那东西只是个玩具而已,而他的绘图板上还有更多更加先进的项目,能造成更大规模的伤亡。他,奥托兰,将让人类体会到和平的益处,哪怕他先要为此毁灭半数人类。
杰洛特被带进一个房间,墙上挂着巨幅织毯,色调是田园牧歌式的碧绿,编工之精湛堪称极品。只是挂毯上有块没能洗净的污渍,形状像只大乌贼。猎魔人心想:肯定是不久前有人吐在了这幅杰作上。
围着房间中央的长桌坐着七个人。
“奥托兰大师,”派尼提欠欠身,“请允许我为您介绍猎魔人,利维亚的杰洛特。”
杰洛特对奥托兰的外貌并不吃惊。有人相信,他是全世界现存最年长的巫师。也许果真如此,也许不是,重点在于,奥托兰“看上去”的确是最年长的巫师。说来也怪,正是奥托兰本人发明了著名的曼德拉煎药——巫师们用这魔法灵药预防衰老——可等他研制出这种魔法液体的可靠配方,自己却没能享受到太多好处,因为他那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这种灵药能预防衰老,却无法让人恢复青春。正因如此,尽管奥托兰长期使用这种药物,看上去却仍是个老头,尤其是与他的同行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德高望重的巫师,外表就像正值壮年的男子;厌倦人世的女术士,容颜好似含苞待放的少女。洋溢着青春魅力的女术士,头发略带花白的巫师,他们实际的出生日期早已消失在时间的迷雾之中,全都谨慎地保管着奥托兰灵药的秘密,有时断然否认它的存在;面对奥托兰时却又不断撒谎,让他相信那种灵药已随处可见,人类已近乎不朽,进而得到了永远的幸福。
“利维亚的杰洛特,”奥托兰捻起一撮灰色的胡须,重复道,“是啊,是啊,我们听说过。那位猎魔人。有人说你是卫士,是在怪物面前保护民众的守护者。是预防剂,针对所有恐怖邪恶的解毒灵药。”
杰洛特摆出尽可能谦逊的表情,鞠了一躬。
“是啊,是啊……”老巫师捋着胡子说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你不遗余力地保护民众,我的孩子,不遗余力,这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事。你的表现的确值得钦佩,你的技艺也值得敬佩。欢迎来到我们的城堡,感谢将你带来此地的命运。虽然你并不知情,却像归巢的鸟儿……的确,就像鸟儿。很高兴见到你,相信你也很高兴见到我们。对吧?”
杰洛特不知该怎么称呼奥托兰。巫师们并不认可世俗的敬称,也不希望别人用敬称称呼自己。但面对一位须发花白、堪称传奇的老人,不用敬称又该用什么呢?他索性没有回答,只是又鞠了一躬。
派尼提依次介绍桌边的巫师们。杰洛特听说过其中几位。
埃克西尔·埃斯帕扎,更广为人知的外号是“痘疮脸埃克西尔”,额头和脸上满是凹陷的痘疮,据传闻,他没用魔法去除疤痕完全是出于逆反心理。头发略显花白的迈乐斯·特莱瑟维与更加花白的斯图柯·赞格尼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猎魔人。颇有几分姿色的金发女子叫比露塔·伊卡尔提,她的兴致似乎还要更大一些。塔维克斯·桑多瓦尔肩膀宽阔,体格比起巫师更像骑士,正看着一旁的挂毯,仿佛也在欣赏那块污迹,好奇它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留。
最靠近奥托兰的座位上坐着索雷尔·戴格隆德,他的相貌在列席者中最为年轻,一头长发更是平添了几分阴柔的气质。
“我们也欢迎你,著名的猎魔人,民众的守护者。”比露塔·伊卡尔提说,“欢迎你的到来。在奥托兰宗师的主持下,我们一起在这城堡潜心工作,只为让人民的生活更安全也更轻松。人民的利益是我们高于一切的宗旨。宗师年事已高,没法接待客人太久,所以我就开门见山了。利维亚的杰洛特,你有什么心愿吗?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
“感谢你,奥托兰宗师。”杰洛特再次鞠躬,“还有各位杰出的巫师与女术士。既然你们鼓励我提出要求……好吧,有件事可以麻烦各位,希望你们解释一下……这个。这东西来自我杀掉的警蜥。”
他把那块儿童手掌大小的椭圆形金属板放到桌上,上面刻着一串文字。
“里斯,伪爬行,mkiv/002,025。”痘疮脸埃克西尔大声念道,然后把金属板递给桑多瓦尔。
“这是一只变种生物,由我们在里斯伯格城堡创造,”桑多瓦尔直言不讳,“属于伪爬行部。护卫蜥蜴,第四型,第二批次,二十五号样本。是旧型号,而我们很早以前就开始生产改进型号了。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他说他杀了那只警蜥。”斯图柯·赞格尼斯皱起眉头,“所以他是来抗议的,而不是单纯要个说法。猎魔人,我们只接受来自合法买家的投诉,前提是出示购买凭证。只要你能拿出凭证,我们就会提供售后服务,修复缺陷……”
“可那型号早就过了保质期。”迈乐斯·特莱瑟维补充道,“另外,因使用不当或违反操作说明导致的故障,恕我们概不受理。产品使用不当,里斯伯格不承担任何责任。”
“那你们承担这东西的责任吗?”杰洛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块金属板,丢到桌上。它的形状和尺寸跟前一块相仿,只是颜色更深也更晦暗。泥土嵌进板上的凹槽,与其融为一体,但上面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艾达,乌里,exix0012beta。
一阵长久的沉默。
“乌里沃的艾达兰。”最后,派尼提开口说道,语气意外地平静,又意外地迟疑,“阿尔祖的学生之一。想不到……”
“猎魔人,哪儿弄来的?”痘疮脸埃克西尔在桌子对面凑过身子,“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说得好像你们不知道似的。”杰洛特反驳道,“从我杀掉的一只怪物的甲壳里挖出来的。它在那一带至少杀了二十人。至少二十,实际数量恐怕更多。我相信它在那儿杀戮有好多年了。”
“艾达兰……”塔维克斯·桑多瓦尔嘀咕道,“在他之前是马拉斯皮纳和阿尔祖……”
“但那不是我们干的。”赞格尼斯说,“不是我们。不在里斯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