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达罗斯位于大崎町附近一栋干净整洁的十二层高写字楼的最顶层。
走出电梯,正对面就看到挂有“代达罗斯股份有限公司”牌子的无人前台,管理海外与国内工厂的部门都集中在这里。
伊丹按照说明,拿起前台的电话听筒,按下“9”,之后被请了进去。
等了几分钟后,重田探头进来,慢悠悠地说:“抱歉,让您久等了。”
他拦住要站起身的伊丹,请他再次坐下,然后走到对面的扶手椅上,轻轻松松地坐了下来。
昨天重田打来电话,说想商量上次那件事。
伊丹完全可以拒绝的。不,他本来应该拒绝的,可不知为何就是做不到。重田的话对他有一定的吸引力,同时与他忘不掉的过去息息相关。那段让伊丹至今仍无法接受、无法原谅的帝国重工时代的苦涩往事——
“关于上回谈的那件事,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伊丹开口道。
“我找到你不是为了听这种话的。”重田说,“你曾经被帝国重工赶了出来,尊严被践踏,难道你不想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吗?”
不知道重田是从哪儿听说的,恐怕他在帝国重工内部或合作商那里有信息来源吧。重田提起的过去,如今已成为伊丹心中无法愈合的创伤,让他一直痛苦不已。
“你太嚣张了。”重田似乎看透了伊丹的心思,继续道,“就是因为你太惹眼了,才会被帝国重工这个组织找到利用的空隙。你想做的事情对组织来说虽然必要,但同时也是对他们自我认知的否定。到头来,你就落入了旧财阀企业内复杂的双重标准陷阱。”
重田的分析让伊丹无言以对,曾经的记忆迅速在他脑中复苏。
时间正好是重田工业破产之后。
“大家都看到了,这个收益率还不够好,我希望能继续控制成本,进一步提高收益。”
数字报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明显响起一阵叹息。因为已经进行了非常彻底的成本削减战略,所以才出现“怎么还要搞”的反应。
这是机械事业部内部召开的收益总结会。
按生产机种划分的五个事业部,以及伊丹所属的事业企划课,合计约七十名员工参加了会议。在中央席位作出指示的人是部长的场俊一。
“这不好搞啊……”
伊丹旁边传来苦恼的嘀咕声,是他的课长照井和生。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照井这个人,便是“无事至上主义”。他思想保守,注重传统,是典型的帝国重工人。伊丹认为,像他这种拒绝新事物,错误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继承先贤经营方法的家伙,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伊丹提出为提高收益,应该与重田工业结束合作的时候,首先站出来反对的便是照井。
不过,经过重田工业这件事,内部对伊丹的评价开始毁誉参半。
有的人认为他获得了的场的认可,是实现了革命性改革的风云人物。但另一些人认为他破坏了传统机制,只知道讨好新部长并恣意妄为,是个应该警惕的人物。
当然,伊丹清楚自己的风评毁誉参半。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自己做得对,并乐观地相信经过一段时间众人就会理解。不过这种乐观只持续到不久之后,伊丹提交的另一份策划引来了意料之外的争议。
是关于机械事业部供应链的考察与建议。
可以说,这个策划是伊丹为在帝国重工最后提出的大项目做的铺垫。
策划的关键在于解散坚持旧思维的合作商协会,彻底审视现有交易,通过打破合作会这种温吞水的没用组织和一潭死水的假和谐,将从中诞生的竞争力反映在成本上,从而促进机械事业部的结构转换——换言之,就是全盘否定名门事业部及长年与合作商保持的裙带关系。
是重田工业让伊丹想到了这个新的策划。导致重田工业破产的原因是什么?如果说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降低成本,因此被取消了订单,那就错了——伊丹是这样想的。不,他希望这样想。
重田工业具备技术实力和财力,应该能发展成一个更大更强的公司。之所以没有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过于依赖帝国重工吗?他们手握稳定的订单,因此松懈下来,忘记了本应保持的危机感。如果没有帝国重工这个过度重视合作商的企业,以及合作会这个温和的环境,重田工业必然会不断更新技术,努力获取新的合作对象,成为具备价格竞争力的优秀企业。
为了防止出现第二个重田工业,必须尽快解散合作会,建立起真正基于竞争的交易关系。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合作商,从而稳固帝国重工的收益基盘。伊丹的策划书描绘出通往这一理想的恢宏路线图。
一介普通员工竟然提出如此大胆的改革方案,这还是帝国重工有史以来头一次遇到。
“这种策划不可能被批准的。”
果然,照井看完后马上表现出了拒绝。
那什么样的策划才会被批准?没有替代方案,却执意否定。口口声声说为了解决赤字问题亟须彻底改革,实际上照井和其他大部分员工的脑子里还坚持着“保持旧框架”的共识。
“课长您要以个人之见否决这份策划吗?”倔强的伊丹对平时就有点看不起的照井直言道。他认为要不是这种人当了课长,机械事业部恐怕早就变好了,说起话来难免尖锐,“请您传到上面去吧,要是上面不答应,我就放弃。”
“你小子以为的场先生会喜欢这玩意儿吗?”照井没把伊丹当回事,边笑边说,“行啊,可以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帮你传上去。只不过我要事先声明,你的思想与帝国重工的传统和习惯完全不一致,是极为任性且危险的想法。大家都给我听好了,只顾自己,是做不成生意的。”照井得意地向所有倾听他们谈话的社员说道。
“您这是对我的意图的曲解。我写这份策划的初衷不是这个,这是新的经营计划。”伊丹当场反驳道。
“但我只能读出这个味道来,因为你的笔力实在太烂了。”照井轻蔑地回了一句,抓过伊丹的策划书,挥挥手把他打发走了。
这家伙没救了。
伊丹气愤地回到座位上,心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机械事业部本来应该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可是这里的人思维僵化,只凭习惯做事,又忌惮于号称“圣域”的合作会,失去了原本拥有的思考能力。照井的气概和度量都不足以打破这个现状。
伊丹对自己的策划很有自信。
不管照井课长怎么说,为了拯救机械事业部,就必须大刀阔斧地进行事业结构转换。伊丹在这份策划中融入的思考,已经渐渐化为确信。然而,在审议策划的课长会议上,伊丹的确信瞬间就被颠覆了。
“要是干这种事,机械事业部的供应链就会整个崩溃。”
“转移重田工业订单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可不是把人家搞破产了吗?难道这对你来说就是成功?”
“这完全是妄自尊大的产物。”
“你是不是应该把新锐经营者的姿态放一放,先从基本的东西开始学习啊?”
“太可笑了,我听都不想听。”
伊丹为说明策划出席了会议,却一上来就遭到各种恶意评价。
那些话语似乎不是针对策划案,而是针对伊丹本人,这让他感到胸中刺痛。
他独自承受着如同利箭般攻来的污蔑、敌意,以及掺杂着蔑视的意见,突然领悟了——
这些话背后是照井的观点体现。
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赞同伊丹的策划,甚至有人同情照井竟然有个如此不好管教的下属。
尽管如此,伊丹还是没有放弃希望。
还有可能性。
的场。的场一定会赞同他的策划。无论他在课长会上遭受到多么苛刻的对待,的场应该都能凭一句话推翻那些人的想法。
在课长会议上遭到全盘否定的策划书被送去给的场审批,伊丹预料到的场可能要找他问话,便刻意没有外出,一直留在办公桌前。
可是等了一整天,的场都没来叫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傍晚,就在他的焦虑将要达到顶峰时——
“喂,伊丹。”
照井叫了他一声,还把策划书扔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