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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报告─16(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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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

这不是去参观沃伦之家的好日子,天空灰扑扑的,还下着毛毛雨,或许也因为如此,才会让我想到这件事时,心情就低沉起来。但也可能是我在欺骗自己,让我真正感到不安的,是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被送去那里。我借了伯特的车子。艾丽斯想陪我一起去,但我必须独自前往。我没告诉费伊我去哪里。

开车到长岛沃伦小区的农场需要一个半小时,我毫不费力就找到这个地方。蜿蜒的庄园对外开启的唯一入口,是两根水泥柱中间的一条狭窄岔路,以及一块擦得明亮的黄铜门牌,写着:“州立沃伦之家与训练学校”。

路旁的告示牌写着:“时速十五哩”,所以我缓缓开过几栋建筑,寻找行政办公室。

一部牵引车横过草地,迎面朝我开来,车上除了驾驶外,还有两人吊在车子后方。我伸头向他们喊着:“能告诉我温斯洛先生的办公室在哪里吗?”

司机停下牵引车,指着左边与更前面的方向。“直走到总医院,然后左转,停在你的右侧。”

我不由自主注意到位在牵引车后方,紧抓着扶手凝视的年轻人。他没刮胡子,脸上带着某种空洞微笑的痕迹。他戴着一顶水手帽,虽然没有阳光照耀,仍孩子气地拉下帽檐来遮住眼睛。我匆匆扫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大,带着询问的神情,但我不得不把目光移开。牵引车重新启动后,我可以从后视镜中看到他正好奇地朝我凝望。我感到难过……因为他让我想起查理。

我很讶异首席心理学家竟然这么年轻,是位又高又瘦的男子,脸上挂着疲惫的目光,但沉稳的蓝色眼睛在年轻的神情中显露出一股力量。

他开自己的车载我在园内四处参观,为我指出娱乐厅、医院、学校、行政办公室的位置,还有一些他称为小屋的双层楼砖房建筑,那里是病人住的地方。

“我没有在四周看到围墙。”我说。

“没有,只有入口处的大门,以及用来拦住好奇外人的树篱。”

“但你们如何阻止……他们……走失……游荡到庄园外面?”

他微笑地耸耸肩。“事实上,我们阻止不了。有些人确实会游荡出去,但多数都会再回来。”

“你们不去追他们回来?”

他注视着我,似乎在猜测这问题背后的含意。“不,如果他们遇到麻烦,我们很快就会从镇上的居民得到消息,否则警察也会带他们回来。”

“如果没有呢?”

“如果我们没有从外人,或从他们那里听到消息,我们就假设他们已在外面适应得不错。你必须了解,高登先生,这里不是监狱。州政府要求我们尽一切合理的努力找回病人,但我们没有配备可以随时密切监督四千人。有办法离开的都是那些低智能者,但我们接受的低智能者已愈来愈少。我们现在收留的很多是脑部受损,需要经常照护的病患,低智能者比较能自由行动,在外面游荡个一周左右,当他们发现没有留在外面的理由后,多数便会自己回来。这世界并不要他们,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我们下车,走向其中一栋小屋。屋内的墙壁贴着白色瓷砖,整栋建筑都有消毒水的味道。一楼大厅对着一间娱乐室,大约有七十五个男孩坐在里面,等候午餐铃声响起。我立刻注意到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大男孩,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轻轻哄着他睡觉。我们进来时,大家都转头看我们,几个胆子比较大的还走向前瞪着我看。

“别理他们,”他看到我的表情后说,“他们不会伤害你。”

负责这层的是位骨架大、面貌姣好的女人,她卷着衣袖,浆硬的白色裙子上还套着条牛仔布围裙。她迎向我们走来,挂在皮带上的一串钥匙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她转过身时,我才注意到她的左脸有一大块暗红色胎记。

“没料到你今天会带人参观,雷伊,”她说,“你通常都星期四才带访客来。”

“特尔玛,这位是来自比克曼大学的高登先生。他只是来看看,了解一下我们这里的工作情况。我知道这对你没什么差别,每天都一样。”

“是呀,”她充满活力地笑开来,“可是我们在星期三的时候翻床垫,星期四来味道会好闻一点。”

我注意到她一直站在我左边,以便藏住脸上的红斑。她带我参观宿舍、洗衣间、储藏室,以及正在准备处理厨房送来食物的餐厅。她说话时带着微笑,她的表情和高高堆在头上的发髻,让她看起很像罗特列克画中的舞者,但她从未正面看我。我猜想,如果我住在这里、受她监管,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他们在这栋建筑物里表现都很好,”她说,“但你也了解,总共有三百个孩子,一层楼七十五人,可是我们只有五个人在照顾他们。要掌控他们很不容易,但这里的情况还是比肮脏小屋好很多。那里的工作人员通常做不久。如果病人是小婴儿,大家可能不会那么在意,但如果是仍然不能照顾自己的成年人,就会一团脏乱。”

“看起来你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我说,“这些孩子有你当舍监可说非常幸运。”

她开心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但仍看着前方。“我不比其他人更好或更差,我很喜欢这些孩子。这工作不容易,但只要想到他们有多需要你,就会觉得辛苦获得回报。”她的微笑消失了一阵子。“正常小孩长得太快,很快就不再需要你……走上自己的路……忘记一向是谁在爱他们、照顾他们。但这些孩子需要你全心付出,一辈子都需要你。”她又笑了起来,对自己的严肃感到尴尬。“这里的工作很辛苦,但很值得。”

我们回到楼下,温斯洛在这里等着。用餐的钟声响起,孩子们排队进入餐厅。我注意到刚刚在怀里哄另一个小孩睡觉的大男孩,现在拉着他的手坐到餐桌前。

“很不简单。”我朝那方向点点头。

温斯洛也跟着点头。“大男孩叫杰瑞,另一个是达斯提。这种情况在这里蛮常见的,当没有人拨得出时间照顾他们时,有时候他们也懂得在彼此间寻求人性的接触和感情。”

在前往学校的路上,我们经过另一栋小屋,我听到一声尖叫,然后是一阵哀号,随后又有两三个声音接续呼应。窗上都装有铁杆。

温斯洛那个上午第一次显得有些不自在。“那是特殊安全小屋,”他解释说,“有情绪困扰的智障者住的地方。他们一有机会就会伤害自己或别人,我们把他们安置在k屋,这里随时都上锁。”

“情绪困扰的病患也安置在这里?不是应该住到精神医院吗?”

“噢,当然,”他说,“但这种事很难控制。有些人是住到这里一阵子后,才恶化成为情绪困扰的患者。有些人则是被法院送到这里,虽然我们没有接纳他们的空间,但也别无选择。真正的问题是,所有地方都已无空间可收容任何病患。你知道我们自己的候补名单有多长吗?一千四百人。年底时,我们可能空出的名额大约只有二十五或三十人。”

“那一千四百人现在都在哪里?”

“在家里、在外面,等候这里或其他机构空出的名额。你看得出来,我们这儿的空间不像一般医院那么拥挤,我们的病患通常会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我们来到新的学校建筑,这是栋玻璃混凝土平房结构,有大型落地窗。我试着想象以病人身份走在走廊上的感觉,看到自己和一群成人与孩子排队等着进教室。也许我也会帮忙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孩子进来,牵着别人的手引导他们,或是在怀里哄着小男孩入睡。

在一间木工作业教室里,有群年纪较大的孩子在老师监督下制作板凳,他们围在我们四周,好奇地盯着我看。老师放下锯子朝我们走来。

“这位是来自比克曼大学的高登先生,”温斯洛说,“他想看看我们的一些病人,他考虑买下这个地方。”

老师笑了起来。“好呀,如果他买……买下来,就得……得连我们一起接收,而且他必……必须为我们弄……弄来更多作业要用的木……木材。”

他带我在工场四处看看时,我发现这些孩子都很安静。他们在为刚完成的板凳打磨或上清漆,但没有互相交谈。

老师似乎注意到我没说出来的疑问,他说:“这些是我的沉默孩子,他们是聋哑生。”

“我们有一百零六位这样的学生,”温斯洛解释道,“这是联邦政府赞助的特别研究计划。”

多么不可思议!比起其他人,他们的缺损这么多,智能障碍,又聋又哑,却仍热切地打磨他们的板凳。

一个原本在用钳子固定一片木板的孩子,放下手上的工作,他敲敲温斯洛的手臂,指着放在角落的陈列架上晾干的一些成品。孩子先指着第二个架子上的一个灯座,然后指指自己。这是个摇摇晃晃的糟糕作品,木材填料的缀饰露了出来,漆涂得又厚又不均匀。温斯洛与老师都热烈称赞他的作品,男孩很骄傲地微笑,然后看着我,等待我的赞美。

“对,”我点点头,说些夸张的赞语,“非常棒……非常好。”我会这样说,是因为他需要,但我觉得心虚。男孩对我微笑,他转身要离开时,先过来碰碰我的手臂,算是对我说再见。我因此开始哽咽,在走到外面的通道之前,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学校的校长是个矮小肥胖、慈母般的女士,她让我在写得很整洁的图表前坐下,向我简报病人的不同种类,分配到每个类别的教职员人数,以及他们研究的主题。

“当然,”她解释道,“很多智商较高的学生都不再送来这里,那些智商在六十或七十以上的孩子,他们会获得照顾,愈来愈多是送到市区学校的特殊班,或是小区里特别创设的机构。多数送到我们这里来的,都有能力住在外面,安置在寄养家庭或寄宿房屋里,在农场上做些简单工作,或是在工厂、洗衣场……担任劳力工作。”

“或是面包店里。”我补充说。

她皱了一下眉。“是的,我猜他们也能在那里工作。现在我们也把我们的孩子分类,分成干净或肮脏两类。如果能按照他们的水平加以分类,能让管理小屋的工作变得容易一点。有些肮脏的孩子脑部已严重受损,他们被安置在婴儿床上,终生都必须这样接受照顾……”

“或是等到科学找出方法协助他们走出来。”

“噢,”她微笑着,谨慎地向我解释,“恐怕这些人已无法可想。”

“没有人是无药可救的。”

她仔细地看着我,神情变得有些不确定。“是的,是的,没错,我们应该保持希望。”

我让她变得紧张。想到如果有天他们把我送进来,成为她的孩子的情景,我忍不住对着自己微笑。我会是干净或肮脏的孩子呢?

回到温斯洛的办公室后,我们喝着咖啡谈论他的工作。“这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说,“我们的工作同仁中没有精神病医师,只有一位外部顾问每两星期会来一次,但情况还是照样运作。心理科的每个同仁都很投注在各自的工作中,我当然也可以聘请一位精神病医师,但他的薪水够让我雇两位心理学家……他们并不害怕为这些人奉献自己的一部分。”

“你说的奉献自己的一部分指的是什么?”

他仔细端详我一会儿,然后在疲倦中迸出一股愤怒。“有很多人愿意捐献金钱或物资,但很少人愿意奉献他们的时间与感情,我指的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指着房间另一头的一个空奶瓶。

“你看到那个奶瓶吗?”

我告诉他,我刚进到他的办公室时,还在纳闷这是做什么用的。

“你说说看,你认识的人当中,有多少人愿意把一个成人抱在怀里,用奶瓶喂他喝东西?而且病人还随时可能在他身上拉屎、排尿,弄得全身脏兮兮。你看起来觉得很讶异,你无法了解的,你能吗?从你那高高在上的研究象牙塔里?我们的病人被关闭在每个人的经验之外,你对于这种体验又知道些什么呢?”

我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而他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因为他立刻起身,突然结束我们的谈话。如果我回到这里,并留下来,而他也知道整个故事,我确定他会了解的,他是那种能够了解的人。

开车离开沃伦之家,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寒冷、灰扑扑的感觉笼罩在我四周……一种认命的无奈感。人们绝口不谈复健、治疗,或是把病人重新送回世界,没有人谈到希望。那种感觉就像活生生的死亡……或是更糟,根本不曾充分活着与了解。灵魂从一开始就在枯萎,并注定要对着每一天的时间与空间凝望。

我想起脸上有红色胎记的舍监妈妈、说话结巴的工场老师、慈爱的校长,还有一脸疲惫的年轻心理学家,很想知道他们来这里工作,并为这些沉默的心灵奉献自我的心路历程。他们就像那位在怀里抱着小男孩的大孩子一样,每个人都在奉献自己的一部分给那些有缺憾的人,并从中找到自我的实现。

还有,那些他们没有让我看的又如何呢?

我也许很快就会再来沃伦之家,以便和其他人共度余生……等着吧。

7月15日

我一直在推迟拜访母亲的行程。我既要去看她,却又不太想去。在我确定未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之前,我要先搁下这件事,先让我看看工作的进展,以及会有什么样的发现再说。

阿尔吉侬已不肯再跑迷宫,一般的动机已经减低。今天我又过来看它,这次斯特劳斯也在那里。他和尼姆看着伯特强制喂它吃东西时,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很不安。看到这团白色的小东西被伯特固定在作业台上,用滴管强制灌食进它的喉咙,感觉非常奇怪。

如果它继续这样抗拒,他们只好开始用注射方式喂食。今天下午看到阿尔吉侬在那些小束带下挣扎扭动,我觉得自己的手和脚仿佛也被绑住,我想呕吐,并有窒息的感觉,我必须赶紧到实验室外呼吸新鲜空气。我一定得停止把它和自己联想在一起。

我去默里酒吧喝了几杯,然后打电话给费伊,我们四处逛了一下。费伊气我不再和她出去跳舞,昨晚她对我发脾气,并丢下我不管。她对我的工作毫无所知,也没有丝毫兴趣,当我试着向她解释时,她也毫不掩饰她的厌烦。她就是不能忍受乏味的东西,我也很难责怪她。据我所知,她只对三件事有兴趣:跳舞、绘画和性。而我们真正有共同兴趣的东西也只有性。我想让她对我的工作产生兴趣,可说是十分愚蠢的事。所以,她抛下我自己去跳舞。她告诉我,前天晚上她梦见自己走进我的公寓,放火烧掉我的书和笔记,然后我们围绕着火焰跳舞。我最好得小心点,她的占有欲已经变得很强。我直到今晚才发现,我的公寓已经和她的住处非常相似……同样是一团乱。我务必得少喝点酒。

7月16日

艾丽斯昨晚和费伊见面了。我一直都在担心,一旦她们面对面时会发生什么事。艾丽斯从伯特那里知道阿尔吉侬的事后跑来找我。她知道这表示什么,她仍然觉得必须为从一开始就鼓励我接受手术的事负责。

我们喝咖啡聊到很晚。我知道费伊去星尘舞厅跳舞,所以没料到她会这么早回来。但大约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时,费伊突然出现在防火梯上,让我们吓了一大跳。她敲敲窗户,然后推开半开的窗,手上拿着酒瓶跳着舞滑进房间。

“我不请自来,”她说,“而且自备饮料。”

我告诉过她,艾丽斯为大学的计划工作,而我以前也向艾丽斯提过费伊,所以她们见到彼此时,没有太过讶异。互相打量对方几秒钟后,她们开始谈起艺术以及我的事情,谈到起劲时,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她们都很喜欢彼此。

“我去煮咖啡。”然后我溜去厨房,让她们单独相处。

我回来时,费伊已经脱掉鞋子,坐在地板上,从酒瓶中啜饮她的金酒。她正在向艾丽斯解释,根据她的看法,日光浴对人体是最重要不过的事,而天体营是世上道德问题的最佳解答。

费伊提议我们都去参加天体营,让艾丽斯笑得几近歇斯底里,她向前倾身,接受费伊倒给她的酒。

我们坐着谈到天亮,然后我坚持送艾丽斯回家。她先是反对,认为毫无必要,但费伊强调,在这个城市里,只有傻瓜才会在这个时刻单独出去。所以,我下楼去叫了部出租车。

“她很特别,”艾丽斯在回家的路上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她的坦诚、她的全然信任、她的无私……”

我同意。

“而且她爱你。”艾丽斯说。

“不,她爱每一个人,”我强调,“我只是通道对面的邻居。”

“你没有爱上她吗?”

我摇摇头。“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

“我们不要谈这个。”

“这样你就等于切断了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来源。”

“我只担心一件事,查理,就是你喝酒的问题。我听说你有时候会喝到宿醉。”

“告诉伯特,把他的观察和报告集中在实验资料上,我不要他在你面前打我的小报告,喝酒的问题我应付得来。”

“这件事我以前就听过。”

“但都不是从我口中听到。”

“我只在这件事上对她有意见,”她说,“她带你喝酒,而且干扰你的工作。”

“这件事我也能应付。”

“你的工作现在很重要,查理。不只对全世界以及千百万未知的人,就算对你自己也很重要。查理,你也必须为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绑住你的手脚。”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要说的实话,”我揶揄她,“你希望我少和她见面。”

“那不是我的意思。”

“这正是你的意思。如果她干扰到我的工作,你我都知道,我就得把她赶出我的生活之外。”

“不,我不认为你应该把她推出你的生活之外,她对你有好处,你需要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在你身边。”

“你才是对我有好处的女人。”

她把脸转开。“但跟她的方式不同,”她回过头看着我,“我今天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好要恨她,我要把她看成一个跟你鬼混的邪恶愚蠢妓女,我拟定了阻挠你们的大计划,不管你怎么想,都要把你拯救出来。但见过她之后,我发现自己无权评断她的行为。我想她对你有好处,这也真的让我消了气。即使不同意,我还是喜欢她。然而,如果你还继续跟她喝酒,把你们在一起的时间都耗在夜店或去酒馆跳舞,那她就仍是你的障碍。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解决。”

“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能解决这个吗?你和她已有了深切的关系,我看得出来。”

“不是那么深。”

“你把自己的事告诉过她吗?”

“没有。”

我看得出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如果我还保留着自己的秘密,就表示我至少没有完全把自己交付给费伊。我们俩都知道,费伊再怎么好,也绝对不会了解的。

“我需要她,”我说,“她在某种意义上也需要我,我们隔邻而居,互相有个照应,如此而已。但我不会说这是爱情……这和存在我们之间的东西不一样。”

她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不确定存在你我之间的是什么。”

“那是某种深刻、意义重大的东西,以致每次我有机会和你做爱,体内的查理就会开始恐慌。”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呢?”

我耸耸肩。“所以我知道她不重要,对查理来说,她没有意义重大到让他恐慌。”

“太好了!”她笑了起来,“这真够讽刺,你谈起他的口气,让我痛恨他在我们之间作梗。你觉得最后他会不会让你……让我们……”

“我不知道,我希望会。”

我在门口和她道别。我们只握了手,但很奇怪,这却好像比拥抱更亲近而密切。

我回家和费伊做爱,但继续想着艾丽斯。

7月27日

夜以继日地工作。我不顾费伊反对,搬了张折叠床进实验室。她的占有欲太强,而且痛恨我的工作。我想她可以容忍另一个女人,但受不了这种她无法掌握的全心投入。我也害怕走到这个地步,但我对她已失去耐心。我舍不得离开工作中的每一刻,对每个想偷走我时间的人都不耐烦。

我的多数写作时间都花在笔记上,我把这些笔记存放在另一个活页夹里,但还是习惯不时记下自己的感受与思绪。

智慧的微积分是门迷人的学问。从某方面来说,这是攸关我整个生命的问题,但也是应用我所有知识的地方。

时间现在具有另一个层次的意义……工作与全心投入追寻解答。周遭世界以及我的过去似乎变得遥远而扭曲,时间与空间就像经过拉扯、揉搓与扭动的太妃糖,已经完全变了样。唯一真实的事物,就只有实验大楼四楼的这些笼子、老鼠与实验仪器。

如今,白天或夜晚已无区别,我必须在几星期内挤出毕生的研究。我知道应该休息,但在找出正在发生的真相之前,我不能停下来。

艾丽斯现在对我帮助很大,她带三明治和咖啡给我,但没有任何要求。

关于我的知觉:一切都那么敏锐与明晰,每种知觉都变得更强、更亮,红、黄、蓝的色调鲜明到几乎要发光。睡在这里也带来一种奇怪的效果,狗、猴子与老鼠等实验动物的味道,会把我带到回忆中,让我很难知道我究竟是在经历一种新的知觉,或只是在回忆过去。我无法分辨其中有多少回忆成分,或是此时此刻存在的是什么……这是一种掺杂着回忆与现实的奇怪混合体;过去与现在;既是对储存在大脑中心的刺激物的反应,也是对房间内刺激物的响应。仿佛我学到的所有事物,都已融入一个在我面前旋转的水晶世界,让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以美妙光芒照耀出的每个层面……

一只猴子坐在笼子的中央,以充满睡意的眼睛瞪着我,有如小老头般干枯的手在脸颊上摩挲……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然后它蹦离笼子的铁丝网,跃上头顶的秋千,那里坐着另一只猴子,静默地视着空无。它们在那里面尿尿、拉屎、凝视着我、嬉笑……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猴子在里面跳上跳下,跃高纵低,晃过来又晃过去,还伸手要去抓另一只猴子的尾巴,但靠近栏柱的那只,毫不在意地不断把它挥开,不让它抓住。好猴子……可爱的猴子……眼睛大大的,尾巴不停挥动。我可以拿粒花生喂它吗?……不行,管理员会对我大喊制止。笼子上的牌子也说不可以喂动物。这是只黑猩猩,我可以摸它吗?不行。我要摸黑猩猩。算了,我要去看大象。

外头,阳光照耀下的人群穿着春装。

阿尔吉侬躺在自己的粪便堆里,一动也不动,散发的臭味比以往更加浓烈。而我呢?

7月28日

费伊有个新男友。昨晚我回家去找她,我先去我房间拿瓶酒,然后登上防火梯。还好我进去前先看了一下,他们躺在沙发上。奇怪的是,我并不真的在乎,几乎还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回实验室和阿尔吉侬一起工作。它也有振作的时刻,有时会间歇地跑一趟移动迷宫,但如果失败了,发现自己跑到死巷,反应就会很激烈。我进到实验室时,探头看了一下,它很机灵,立刻迎向前,仿佛认识我似的。它渴望工作,我放下它进入迷宫的铁丝网门后,它立刻沿着通道一路跑到奖赏箱。它成功地跑完两次迷宫,第三次时,它跑了一半,在交叉路口停下来,猛烈抽搐一下之后转到错误方向,我知道它再来会有什么反应,原本想在它跑进死巷前,伸手把它取出来,但我忍住了,继续观察它的动静。

它发现自己走在不熟悉的路上后,就放慢速度,动作也变得错乱:前进、停顿、退后、转过身体又继续前进,直到走入死巷,被轻微地电击一下,告诉它跑错路为止。这时,它不是向后转去找寻替代路径,而是开始绕圈子,像唱针刮过唱片的沟槽一样,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它一次又一次地用身体冲撞迷宫的墙,先整个跃起,向后扭滚掉落下来,然后继续冲撞。它的脚爪两次勾住头顶的铁丝网,激烈地挣脱后,又绝望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最后,它停了下来,身体蜷缩成一个小球。

我抓起它时,它的身体并未伸直,仍然保持原来的模样,仿佛已进入紧张性僵直的状态。我触动它的头或四肢时,它的身体就像蜡一样僵硬。我把它放回笼子继续观察,直到渐渐脱离麻痹状态,开始正常地四处活动为止。

我一直掌握不到它退化的原因……这是特殊案例?一个孤立的反应?或是程序上出现基本错误后的必然现象?我必须找出其中的规则。

如果我能找出结果,只要能对已知的心智障碍增添一丝丝了解,能对和我一样的人带来帮助,我就会感到无比满足。无论我的下场如何,我对那些尚未出世生命的帮助,已等于让我活过千百次正常的人生。

这样就足够了。

7月31日

我已经走到突破的边缘,我感觉得出来。大家都认为我这样的工作节奏形同自杀,但他们不了解的是,我正处于神智清明的美妙颠峰,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体验。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为工作而妥善调适。在入睡前的每一刻,不管白天或夜晚,我全身的每个毛细孔都在吸收东西,各种想法像烟火一样在我的脑中爆发,世上再没有比为问题找出答案更美妙的事了。

很难想象这股沸腾的能量、足以填满一切事物的活力,会因为任何事情的发生而遭到剥夺。我过去几个月吸收的知识,此刻仿佛已结合在一起,把我提升到光明与理解的绝顶。这是美、爱与真的合一,是何等的欢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如何能再次放弃?生命与工作是一个人所能拥有最美妙的事物。我爱上自己正在做的事,因为问题的答案已存在我心中,很快地……非常快……就会在我的意识中绽放出来。我要解开这个问题。我祈求上帝让答案符合我的期待,但如果事与愿违,我也愿意接受任何答案,对找到的结果心怀感激。

费伊的新男友是星尘舞厅的舞蹈老师,我其实不能怪她,因为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陪她。

8月11日

两天没有进展,毫无头绪。我一定在某个地方转错方向,因为我找到许多问题的答案,却解答不了最重要的问题:阿尔吉侬的退化如何影响实验的基本假设?

幸好我对心灵的运作程序已有足够了解,不会对这个挫折太过忧心。我不但不能惊慌或放弃,还必须暂时把心思从问题上移开,让问题慢慢炖煨着。我已在意识的层面上尽最大努力,现在必须由意识下的神秘运作来决定。如何把自己学习与经历的一切应用到问题上,是个难以解释的奇妙事情。催逼过甚只会让事情更加冻结。世上有太多问题未获解答,但究竟是因为人们知道得不够多?或是因为对创造的程序以及他们自己没有足够的信心,不愿放任整个心灵去运作所造成呢?

所以,昨天下午我决定暂时搁下工作,出席尼姆太太的鸡尾酒会。宴会是为了向韦尔伯格基金会的两位董事会成员致敬而办,也多亏他们,她的丈夫才能够获得拨款。我本来打算带费伊去,但她说另有约会,而且她宁可去跳舞。

晚宴开始时,我打定主意要讨人喜欢,广结朋友。但这些日子以来,我的人际关系一直不太好。我不知道问题出在我或他们身上,但所有谈天的意图在一两分钟之后,通常就会消失殆尽,代之而起的则是沟通障碍的升高。或许那是因为他们怕我?但也可能他们打从心底就不在乎,而我也同样满心不愿意?

我喝了些酒,在宽敞的房间里四处晃荡。有几群人坐着聊天,谈的都是我无意加入的话题。最后,尼姆太太找上我,并介绍我认识基金会的董事海勒姆·哈维。尼姆太太是个颇有魅力的女人,约四十出头,金发,浓妆,红色指甲。她的手臂勾着哈维的手。“研究有什么进展吗?”她想要知道。

“和我期待的一样顺利,我现在正准备解开一个难题。”

她点了根烟对我微笑。“我知道整个计划的每位成员都很感激你的加入与提供协助,但我猜想你可能宁愿做些自己的研究。接续别人的工作,而不是自己构思与创始的研究,一定相当无趣。”

她的言词很犀利,没关系。她想提醒海勒姆·哈维不要忘记她先生的功劳。我忍不住回敬几句。“没有人能真正开创新的东西,尼姆太太,每个人都建立在别人的失败之上。科学里没有真正原创的东西,重要的是每个人能对整体知识带来什么贡献。”

“当然,”她转身对她尊贵的客人说,而不是对着我发言,“真可惜高登先生以前没在这里协助解决这些最后的小问题,”她笑了起来。“但是……哎呀,我都忘了你那时还没有能力做心理实验呢。”

哈维跟着笑了起来,我想我最好少说话为妙。伯莎·尼姆是不会让我在言语中占上风的,如果继续斗下去,场面一定会变得很难看。

我看到斯特劳斯医生与伯特在和韦尔伯格基金会的另一位董事乔治·雷纳说话。斯特劳斯说:“雷纳先生,问题的症结在于像这些计划一样,争取到足够的资金从事研究,而又不被设定的条件绑住。如果钱是针对特定用途而拨款,我们会很难有发挥的空间。”

雷纳摇摇头,对着围在身边的小团体挥动他的大雪茄。“真正的问题在于说服董事会相信这类研究具有实际价值。”

斯特劳斯摇摇头。“我要强调的论点是,这笔钱是为研究而拨,但没有人能预先知道研究会不会带来有用的结果。研究的结果往往是否定的,我们从中学到某件事是行不通的结论,这个结论对从此处出发的人来说,便是有正面意义的重要发现。至少,他知道哪些事是应该避免的。”

我走向这个团体时,注意到早先已被介绍认识的雷纳太太。她是个漂亮的黑发女子,年约三十岁。她瞪着我看,或许该说对着我的头顶看,仿佛期待那里会长出什么东西。我对着她瞪回去,她觉得不自在,便转身面对斯特劳斯医生。“现在的计划进展如何呢?你预期这些技术能用在其他智障者身上吗?这些技术能被全世界广泛使用吗?”

斯特劳斯耸耸肩,对着我点头。“现在还很难说,你先生让查理加入这个计划来协助我们,我们有很多结果必须看他有什么发现才能决定。”

“那当然,”雷纳先生插进来说,“我们都了解在你那样的领域进行纯粹研究的必要,但如果我们能够建立一套真正可行的方法,在实验室外获得永久性的结果,告诉全世界我们确实拿得出具体成绩,这对我们的形象将会有重大帮助。”

我刚准备开口,但斯特劳斯大概已经料到我会说些什么,便站起来一手放在我肩上。“比克曼大学的每个人都觉得,查理正在做的研究非常重要,他现在的工作是找出事实的真相。我们把面对大众、教育社会的工作,交给你们的基金会去处理。”

他对着雷纳夫妇微笑,然后拖着我离开。

“那可不是我准备要讲的话。”我说。

“我相信你不会,”他抓着我的手肘低声说,“我从你眼中的光芒看得出来,你已经准备把他们切成碎片。我可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是吗?”

“我猜大概不行。”我同意他的话,同时伸手端了另一杯马丁尼。

“你喝那么多酒对吗?”

“不对,我只是想放松一下,但我似乎来错地方了。”

“好吧,放轻松,今晚别惹麻烦。这些人可不是笨蛋,他们很清楚你对他们的想法,就算你不需要他们,我们可需要。”

我挥手向他敬礼。“我尽量,但你最好让雷纳太太离我远点,如果她再对着我扭屁股,我可是会去摸她一把的。”

“嘘!”他制止我,“她会听到的。”

“嘘!”我同样地回敬他,“对不起,我会乖乖坐在这个角落,免得挡住别人的路。”

我开始有些迷茫,但仍依稀感觉得出别人在瞪我。我猜自己一直在喃喃自语,而且过于大声。我不记得说了些什么。过了不久,我意识到宾客很不寻常地陆续提前告退。但我不很在意,直到尼姆出现在我面前。

“你他妈究竟自以为是谁,你怎么能这么嚣张?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粗鲁的人。”

我挣扎着起身。“哎,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呢?”

斯特劳斯试着制止他,但他气急败坏、上气不接下气地嚷着:“我会这样说,是因为你不知感恩,也不看场合。毕竟在很多方面,你就算不是亏欠我们,也是亏欠这些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天竺鼠也必须懂得感恩啦?”我大声叫着,“我已经达成你们的目的,现在还努力解决你们的错误,你倒说说,我又怎么会亏欠谁呢?”

斯特劳斯赶紧上前要把我们分开,但尼姆阻止他。“且慢,我想听听,这是大家把话说清楚的时候了。”

“他喝太多了。”他太太说。

“没那么多,”尼姆哼声说,“他说话还很清楚,我忍他很久了。他把我们的研究搞惨了……如果这还不算摧毁的话,现在我要从他自己的嘴里听听他的理由。”

“噢,算了吧,”我说,“你不会真的想知道事实。”

“可是我真的想,查理。至少想听你的版本,我想知道你是否感激大家为你做的这些事……你发展出的能力、学习到的知识,以及经历的体验。或是你认为你以前的生活过得更好?”

“在某方面,确实是。”

这句话让他们震惊。

“过去几个月我学到很多东西,”我说,“不只是关于查理·高登,也关于人和生命,而且我发现没有人真的关心查理·高登,不管他是个白痴或天才。所以,这有什么区别呢?”

“喔,”尼姆笑着说,“你在自怜自艾。你还能期望什么呢?这实验的目的是让你变聪明,可不是要让你受欢迎。我们可控制不了你的人格,而且你已经从一个讨人喜欢的弱智年轻人,变成傲慢、自负、反社会的杂种。”

“亲爱的教授,问题是你希望把一个人变聪明后,还可以继续将他关在笼子,必要时搬出来展示,为你博取荣耀。但我可是个人哪!”

他非常生气,我看得出他内心的挣扎,他既想结束争吵,又想进而将我击倒。“你的话完全不公平,你一向如此,你很清楚我们一直对你很好,努力为你设想一切。”

“设想一切,但就是不把我当人看。你一再宣称我在接受实验前什么也不是,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如果我什么也不是,你就可以成为我的上帝和主人。你无时无刻憎恨我不知感恩,但信不信由你,我确实感激。然而,你为我做的事尽管美妙,你却没有权利可以像实验动物一样对待我。我现在是个独立的个人,但查理在走进实验室前,同样也是独立的个人。你看起来很惊讶!是的,突然间我们发现我一直是个人,即使以前也是,这对你的信念是一大挑战,因为你认为智商低于一百的人不值得被当人看待。尼姆教授,我相信你看我的时候,你的良心会感到不安。”

“我听够了,”他打断我的话,“你醉了。”

“啊,没有,”我告诉他,“因为如果我醉了,你会看到一个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查理·高登。没错,走进黑暗中的另一个查理仍然与我们同在,就在我身体里面。”

“他已经昏头了,”尼姆太太说,“他说得好像有两个查理·高登似的,医生,你最好注意一下他。”

斯特劳斯医生摇摇头。“不,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们在最近的疗程中谈过。过去两个月左右,他经历了某种特殊的人格分裂。他曾在几次经验中,感知他接受实验前的状况……一个分离而独立的个体仍在他的意识中活动,仿佛旧查理挣扎着想要控制他的身体……”

“不!我没有这样说!不是挣扎着想要控制,而是在等待。他从未想要接管,也从未试图阻挠我想做的任何事。”然后,我突然想起艾丽斯,于是又修正一下说法:“好吧,应该说是几乎从来没有。你刚才谈到的谦卑、低调的查理,只是耐心地等着。我承认我在很多方面和他相似,但不包括谦卑与低调。我知道这种人在这世界上吃不开。”

“你变得愤世嫉俗,”尼姆说,“你得到的机会对你没有太大意义,你的才华已经摧毁你对世界与世人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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