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全是真的,”我轻声说,“但我学到光是智慧没有太大意义。在你的大学里,智能、教育与知识都是大家崇拜的偶像。而我现在知道,你们一直忽略了某件事:如果没有人性情感的调和,智慧与教育根本毫无价值。”
我从旁边的餐柜端了另一杯酒,然后继续说教。
“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说,“智慧是人类最伟大的恩赐之一,只是在追寻知识的过程中,对爱的追寻往往就被搁在一旁。这是我自己最近发现的结论。我可以把这个假设提供你参考:没有能力给予和接受爱情的智慧,会促成心智与道德上的崩溃,形成神经官能症,甚至精神病。而且我还要说,只知专注在心智本身,以致排除人际关系并因此形成封闭的自我中心,只会导致暴力与痛苦。
“当我还是弱智的时候,我有许多朋友,现在却半个也没有。当然,我认识一些人,很多很多人,但没有任何朋友,这和我在面包店时的情况不同。世上没有一个朋友对我有任何意义,我也不对世上的任何人有意义。”我发现我说的话变得含糊,头有点轻飘飘。“这样是不对的,对吗?”我继续撑着,“我的意思是说,你觉得如何?你认为这……这样对吗?”
斯特劳斯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查理,你最好躺一下,你喝太多了。”
“你……你们为什么都这样看我?我说错了吗?我什么事说错了?我并不想说些不对的话。”
我听到我的话黏在嘴里出不来,好像头部被注射了麻醉药。我醉了……完全不听控制。在那个时刻,几乎就在瞬间的转换中,我已变成在餐厅走道上观看这幕景象。我看到自己变成另一个查理……就在餐柜旁,手里拿着酒杯,眼睛睁得很大,一脸惊恐的模样。
“我一直都想做对的事,我妈妈总是教我要对别人好,她说这样你就不会惹上麻烦,而且会一直有很多朋友。”
而且,我看到他不断抽动并扭曲身体,因为他得去上厕所。喔,天哪,千万不要在他们面前出丑。“抱歉,”他说,“我得去……去……”然而,即在醉茫茫的麻痹情况下,我还是努力地让他走离他们,朝洗手间移动。
他总算及时冲进洗手间,几秒钟后,我已重新掌控局面。我把脸靠在墙上休息,然后用冷水洗脸。虽然还是有点昏昏沉沉,但我知道不会有事了。
这时候,我看到查理从洗手台后的镜子里望着我。我不晓得为什么会知道那是查理,而不是我。大概和他脸上迟钝、疑惑的表情有关。他的眼睛大而惊恐,似乎只要我开口说个字,他就会转身钻进深藏在镜中的世界。但他没有逃跑,只是嘴开开地回瞪我,下巴松垮垮地悬着。
“哈罗,”我说,“你总算和我面对面了。”
他皱了一下眉,就那么一下,似乎不懂我的意思,想要我解释,但又不知如何开口要求。然后他放弃了,从嘴角挤出一个啼笑皆非的微笑。
“留在我前面不要动,”我嚷着,“我受够了你躲在走廊或我抓不到的暗处偷窥。”
他瞪着我。
“你是谁,查理?”
他没有答腔,只是微笑。
我点头,他也跟着点头。
“那你想要什么吗?”我问。
他耸耸肩。
“噢,拜托,”我说,“你一定是想要什么,你一直在跟踪我……”
他垂下目光,我也低头看着手,想知道他在看什么。“你想把这些要回去,对吧?你希望我离开这里,然后你就可以回来,接收你留下的躯体。我不怪你,这是你的身体和头脑……还有你的生活,虽然你用的并不多。我没有权利夺走这些,谁都没有权利。谁能说我的光明就比你的黑暗美好呢?我有什么资格说呢?……
“但我要告诉你一些别的事,查理。”我站直身子,倒退着离开镜子,“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敌人,我不会不经抗争就放弃我的智慧。我不能回到那个洞穴,现在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查理。所以你必须离开,留在潜意识里,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别再到处跟着我。我不会放弃的……不管他们怎么想。不管这有多寂寞,我都会留住他们给我的一切,为这个世界,还有像你一样的许多人做些伟大的事。”
我转身往外走时,感觉他正向我伸出手。但这整件该死的事再愚蠢不过,我不过是喝醉了,而他就是我投射在镜中的影像。
我走出来时,斯特劳斯准备叫部出租车送我回去,但我坚持可以自己回去。我只是需要一些新鲜空气,而且不想让别人跟着我一起走,我要自己走出去。
我看到自己变成的真正模样:尼姆已经说过了,我是个傲慢、自负的杂种。我和查理不同,我没有结交朋友的能力,不懂为别人和他们的问题设想,我只对自己有兴趣。在那镜中的悠长片刻,我透过查理的眼睛看到自己……我低头看自己,然后看到自己真正变成的模样。我觉得羞耻。
几小时后,我回到自己的公寓前面,我登上楼梯,走在灯光昏暗的走廊上。经过费伊的房间时,我看出里面还点着灯,便朝她门口走去。正想敲门时,我听到她在咯咯笑,以及一个男人陪笑的声音。
这样做有点太晚了。
我悄悄进了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站了一段时间,既不敢动,也不敢打开灯。我只是站在那里,感觉眼中的漩涡。
我是怎么啦?为何老是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
清晨四点三十分─就在我昏昏欲睡时,答案找上了我。一切豁然开朗!所有东西都对了,我看到早该在一开始就发现的东西。不睡了,我必须回实验室测试,再和计算机算出的结果比对。终于发现实验的错误,我找到了。
现在,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8月26日
致尼姆教授的信函
亲爱的尼姆教授:
我在另外的函件中,寄了一份研究报告给你,标题是“阿尔吉侬—高登效应:提升智能的功能与结构研究”,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把报告出版。
如你所知,我的实验已经完成。在研究报告的附录里,我收录了所有公式以及数据的数学分析。当然,这些都还需要验证。
结果十分明确。虽然我的智能增强速度十分惊人,但仍旧掩盖不了事实。你和斯特劳斯医生发展出的手术与注射技术,此刻在提升人类智慧上,只有很少或甚至没有实际的应用可行性。
让我们检视阿尔吉侬的数据:尽管它的身体仍旧年轻,但心智已经退化。它的运动活力衰减,腺体功能普遍降低,协调机能加速丧失,而且有逐渐失忆的强烈迹象。
我在报告中已经指出,这些体能和心智衰减的综合症状,都可应用我的新公式算出统计上的重要结果,来加以预测。我和阿尔吉侬接受的手术刺激,虽然促成所有心智程序的强化与加速,但整体智能增强的逻辑上扩延却是个缺陷,我已自作主张把这个缺陷称为“阿尔吉侬─高登效应”。此处证实的假设,可以下列术语简单描述:
人工导入智能衰减的速度,与增强的分量直接成正比。
只要我还有能力书写,我会继续在进步报告中记下我的想法和观点。这是我仅有的孤独乐趣之一,对这项研究的完整性也是不可或缺。然而,所有迹象显示,我自己的心智衰减也会相当快速。
我已反复核对自己的数据十几次,希望找出其中的错误,但我必须很遗憾地说,结论站得住脚。然而,我还是很高兴能为人类心灵的运作与人工增长智能的控制法则知识,带来一点小小的贡献。
前几天晚上斯特劳斯医生说过,实验失败虽然否定了某项理论,但对于知识的进步,仍然和成功的实验一样重要。我现在知道,这的确是事实。不过,我很遗憾自己对这个领域的贡献,竟然是建立在这个团队工作的灰烬之上,特别是大家已经为我费了这么多心力。
诚摰的
查理·高登
附件:报告副本:斯特劳斯医生韦尔伯格基金会
9月1日
我一定不能恐慌。很快就会出现情感不安与失忆的迹象,这是油尽灯枯的初步征兆。我能在自己身上辨识出来吗?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客观记录自己的心智状态,因为这份心理学日记是这类报告的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今天早上,尼姆请伯特把我的报告和统计数据送到哈尔斯敦大学,请这个领域的几位顶尖人士检验我的公式应用和研究结果。整个上星期,他们一直让伯特重复检查我的试验与方法图表。其实,我大可不必为他们的谨慎而生气。毕竟,我只是刚冒出来的查理,要尼姆接受我的研究已经超越他这个事实势必十分困难。他对自己权威的神话已坚信不移,而我只是个局外人。
其实我已不再在乎他或别人对这件事的想法,时间已经不多。研究已经完成,数据俱在,剩下的只是静观我根据阿尔吉侬的数字精确推算的曲线,是否也会预告我的未来遭遇。
我把这消息告诉艾丽斯后,她哭着跑了出去。我一定得让她相信,她没有理由为这件事怀有罪恶感。
9月2日
一切都还不确定。我仍在明亮的白光中活动,围绕着我的只有等待。我梦到独自在一座山的峰顶,审视四周的大地,有绿有黄……太阳在正上方,我的身影被压缩成脚边四周的一个球形。太阳在午后的天空落下后,影子逐渐拉开,朝地平线延展,长长窄窄地,拖曳在我的身后……
我要在这里重述已对斯特劳斯医生说过的话,没有人必须在任何方面为发生的事受到责难。这项实验经过审慎的准备,也对动物作过深入试验,并在统计学上获得证实。他们决定用我作第一次人体试验时,有理由确信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心理上的陷阱则根本无法预先测知,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的遭遇而承受罪过。
现在的唯一问题是:我还能撑多久?
9月15日
尼姆说我的研究结果已获得确认。也就是说,实验的瑕疵是关键性的,整个假设如今已站不住脚。这个问题也许有一天终能解决,但那个时刻尚未降临。我建议在对动物的进一步研究能够澄清所有问题之前,不要再用人体进行实验。
我自己觉得,由酶不平衡领域的研究者来推动,最有可能在这方面获得成功。就像很多事物一样,时间是个关键因素……找到缺陷的速度,还有控制荷尔蒙替换的速度。我很想协助这个领域的研究,也想参与找寻可用以局部控制脑部皮层的放射性同位素,但我现在知道,时间已经不允许。
9月17日
变得心不在焉。我把一些东西放在桌上,或收在实验室的抽屉里,可是找不到东西时,便会大发脾气,对每个人发火。这是初步征兆吗?
阿尔吉侬两天前死了。早上四点半,我在滨海区附近晃荡后回到实验室时,发现它侧躺在笼子的角落上,就像在睡梦中奔跑。
解剖结果显示我的预测是正确的。和正常的脑比起来,阿尔吉侬的脑部重量已经萎缩,脑回大致变得平滑,脑沟则变得更深、更宽。
想到同样的事此刻可能正在我身上发生,实在够吓人的。看到阿尔吉侬的遭遇,让一切变得真实,我也第一次对未来存有恐惧。
我把阿尔吉侬的尸体放在一个小金属容器里带回家,我不会让他们把它丢进焚化炉。这样做有些愚蠢和伤感,但昨天深夜我把它埋在后院。把一束野花放在坟上时,我哭了起来。
9月21日
我准备明天去马克斯街拜访母亲。昨晚的一场梦引发连串回忆,照亮了一大片过去,但重要的是我必须在遗忘之前,赶紧记录在纸上,因为我现在似乎很容易忘记东西。梦境和我母亲有关,我现在比以往更想去了解她,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行为。我一定不能恨她。
在去看她之前,我必须先接受她,才不致有严酷或愚蠢的举动。
9月27日
我应该立刻记下的,因为保持这项纪录的完整很重要。
我三天前去看罗丝。我终于强迫自己再向伯特借车子,我有些害怕,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起初我抵达马克斯街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路,因为和记忆中的景象完全不同。街道很脏,许多块地上的房子已经拆掉,现在都空置着。人行道上有台没门的废弃冰箱,路边有张旧床垫,弹簧已经从里面钻了出来。许多房子的窗上钉着木板,有些房子看起来有如拼凑搭建的棚屋,一点都不像住家。我把车子停在一条街外,再走路过来。
马克斯街上没有玩耍的小孩,这和我想象中到处都是小孩,而查理透过前窗观看的画面完全不一样。但现在,只有一些老人站在陈旧的门廊阴影下。
走近房子时,我经历了第二次惊吓。我的母亲穿着一件棕色旧毛衣站在屋子前面,虽是阴冷刮风的天气,她仍弯着腰清洗一楼外面的窗户。她随时都在工作,好让邻居知道她是多尽责的太太与母亲。
别人的想法永远最重要,外表要比她自己或家人更优先,而且认为是理所当然。虽然马特一再强调,别人对你的想法不是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但一点用也没有。诺尔玛必须穿得体面,房子里必须有高雅的家具,查理也必须留在家里,别人才不会知道他有什么不对劲。
我停在大门口,看她挺直身子喘气。看到她的面孔让我开始颤抖,但那已不是我费尽力气去回想的脸。她变白的头发中夹杂着铁灰色发丝,瘦削的脸颊布满皱纹,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亮。她发现我在看她,回头凝视着我。
我想移开目光,掉头走回街上,但我不能退却……特别是走了这么远一趟路之后。我可以只是问个路,假装在陌生的街坊迷失了方向。看到她就已足够。我却只是呆站在那儿,等她先有动作,而她也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
“你需要什么吗?”她沙哑的声音,仍是记忆走廊中无法磨灭的回响。
我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我的嘴在动,我知道,也努力要和她交谈,想说些话,因为在那个时刻,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已经认出我。这绝不是我要她看到我的方式,不是这样呆站在她面前,一句话也表达不出来。可是我的舌头就像个巨大的路障,继续堵在那里,嘴里则是全然的干涩。
最后,总算发出一点声音,却不是我想说的话,但从我干裂的喉咙迸出来的话却只是:“妈……”
我学了那么多知识,精通各种语言,面对站在门口凝视着我的她,能说出来的却只是“妈……”就像饥渴的羔羊对着母羊的乳头。
她用手臂拭去额头的汗珠,然后对着我皱眉,好像看不清楚的样子。我向前几步,已经越过大门,进入步道,并靠近台阶。她后退了几步。
起初,我不太确定她是否真的认出我,然后她倒抽一口气说:“查理……”没有惊叫,也不是轻声低语,而是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就像刚走出梦境。
“妈……”我开始登上台阶,“是我……”
我的动作让她受到惊吓,她向后退,踢到装着肥皂水的桶子,肮脏的肥皂水跟着冲下台阶。“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你……跟你说说话……”
我的舌头依旧卡在嘴里,发出的声音变得很怪异,有着厚厚的哀鸣腔调,可能就是我很久以前的说话方式。“别走开,”我恳求道,“别从我身边跑开。”
但她已走进前厅,然后关上门。过了一阵子,我可以看到她从门上小窗的白色透明窗帘后方窥视我,眼神中充满恐惧。她的嘴唇在窗后无声无息地动着。“走开!别烦我!”
为什么?她为何这样否定我?她有什么权利赶我走?
“让我进去!我要跟你说话!”我使劲狠敲门上的玻璃,由于用力过猛,玻璃竟裂成网状,还一度紧紧夹住我的皮肤。她一定以为我已经发疯,是特地来伤害她的。她跑离大门,沿着走廊逃进房间里。
我再次用力推门,门钩松开了,我冷不防失去平衡,跌进前厅。我的手被敲破的玻璃割破流血,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把手插进口袋,免得血液沾到她刚刷洗过的地毯。
我开始向前走,走过我在梦魇中不时见到的阶梯。我常在这漫长、狭窄的楼梯间被恶魔追着跑,它们抓住我的脚,要把我拖到地下室,我试着发出无声的呐喊,因为被自己的舌头噎住,静默地发不出声,就像沃伦之家的哑巴男孩。
住在二楼的是房东先生与房东太太,迈尔斯夫妇对我一向很好,他们会给我糖果,让我坐在厨房和他们的狗玩。我想看看他们,但不用别人告诉我,我也知道他们一定已经死了,那条路径已永远对我关闭。
在走廊尽头,罗丝逃进那道门后,已把门锁住。我站在那里迟疑了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开门。”
但答腔的是只小狗的尖声狂吠,让我吓了一跳。
“好吧,”我说,“我不会伤害你或怎样,可是我老远跑来,没跟你聊聊是不会离开的。如果你不开门,我会硬闯进去的。”
我听到她在说:“嘘嘘!拿皮……来,进去房间。”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开锁的声音,门打开后,她站在那里瞪着我看。
“妈,”我柔声说,“我不会对你怎样,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你必须了解,我跟过去已经不一样,我变了,我现在正常了。你不了解吗?我不再是弱智,也不是笨蛋。我跟大家一样,就像你、马特还有诺尔玛一样。”
我试着不停说话,让她不会再把门关上。我想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他们改变了我,对我动手术,让我变得不同,就像你一直要我变成的样子。你没在报上读到这条新闻吗?有项新的科学实验可以改变人的智慧,我是他们实验的第一个对象。你不了解吗?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我现在变聪明了,比诺尔玛、赫尔曼叔叔或马特更聪明。我甚至知道一些大学教授不懂的东西。跟我说话呀!你现在可以为我感到骄傲,也可以告诉所有邻居。客人来的时候,你不需要再把我藏在地下室。你跟我说说话呀,跟我说些事情,就像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一样,我要的只是这些。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恨你。但我必须了解自己,在还没太迟之前,好好认识我自己。你必须知道,除非我了解自己,否则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现在你是世上唯一能帮助我的人。让我进来,我们坐下好好聊聊。”
她听得入迷,但那是因为我说话的方式,而不是话里的内容。她只是站在门口盯着我看。我不知不觉把手抽出口袋,握着拳向她恳求。她看到我的手时,表情跟着软化下来。
“你受伤了……”她未必是为我难过,因为她对撕裂脚爪的狗,或在打斗中被抓伤的猫也会做同样的事,而不是因为我是她的查理。
“进来洗干净,我有绷带和碘酒。”
我跟着她来到装有波纹滴水板的破水槽边,每当我从后院进来,准备吃饭或上床前,她常就在这里帮我洗手和脸。她看着我卷起袖子。“你不该打破玻璃的,房东会很生气,我也没有足够的钱付修理费。”然后,她似乎对我清洗的方式不耐烦,便从我手上拿走肥皂,亲自帮我洗手。她清洗时十分专注,我只能保持沉默,以免破坏气氛。她的舌头偶尔会发出咯咯声,或叹息着说:“查理呀,查理,你总是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呢?”她似乎已退回到二十五年前,我还是她的小查理的往日时光,那时候的她,还会为我在世上的地位而奋战。
她洗清血迹,再拿纸巾擦干我的手后,抬起头看我的脸,她的眼睛突然因为惊吓而睁得圆滚滚地。“噢,天哪!”她倒抽一口气,身体跟着后退。
我赶紧开始说话,轻柔地说服她相信,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也不会伤害她。我说话时,可以看出她的神智已经恍惚。她心不在焉地环顾左右,把手放在嘴上,再看我时,叹了口气。“这间房子一团乱,”她说,“我没料到会有客人来,你看那些玻璃,还有那里的门框。”
“没关系,妈,不用担心这些。”
“我得再去给地板打蜡,必须把一切都弄干净。”她注意到门上的一些手印,便拿起毛巾去擦。她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时,皱了一下眉头说:“你是来收电费的吗?”我还来不及说不是,她已摇着指头责怪说:“我本来打算这个月第一天就寄出支票,但我先生出城办事去了。我告诉他们不用担心钱的事,因为我女儿这星期就会付款,我们会付清所有账单。所以,没必要为钱操心。”
“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吗?再没有其他孩子了吗?”
她吃了一惊,然后眼光望向远方。“我还有个男孩。他聪明到让所有母亲嫉妒,她们在他身上放了凶眼,他们叫它i.q.,但那是邪恶的i.q.。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他真的很聪明……很不寻常,这是他们说的。他很可能变成天才……”
她拿起板刷。“对不起,我得去准备点东西,我女儿带了位年轻人回来吃晚饭,我得把这地方整理干净。”她跪在地上,开始刷已经很光亮的地板,没再抬头看。
她开始喃喃自语,而我坐在厨房餐桌旁。我要等她清醒过来,等到她认出我,了解我是谁为止。除非她认出我是她的查理,我不能离开,这件事总得有人了解。
她开始哀伤地对自己哼歌,然后突然停下,抹布悬在水桶与地板之间,仿佛突然意识到我就在她后面。
她转过身,那张脸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闪闪发亮,她歪着头说:“这怎么可能?我不懂,他们告诉我,你永远不会改变。”
“他们对我做了手术,让我改变。我现在成名了,全世界都知道我。我现在很聪明,妈。我会读会写,我还能够……”
“感谢上帝,”她轻声说,“我的祷告应验了……这些年来,我以为他从来没听进我的祈祷,但他确实一直在听,只是等待适当的时机来实现他的意志。”
她用围裙擦脸,我伸手搂住她时,她在我肩上放声哭泣。这时,所有痛苦都已一扫而光,我很高兴跑了这一趟。
“我得告诉每一个人,”她微笑说着,“要让学校的每一位老师知道。噢,你且等着看他们知道这件事情后脸上的表情。还有邻居,还有赫尔曼叔叔,他一定很高兴。等你爸爸回来,还有你妹妹,喔,她看到你一定会乐坏了。你想不到的。”
她拥抱我,兴奋地说话,盘算我们要一起度过的新生活计划。我没有勇气提醒她,我童年时的老师多数已离开这所学校,邻居早就搬走,赫尔曼叔叔很多年前就已过世,爸爸也已离开她。这些年的梦魇已经够痛苦了,我只想看到她微笑,并知道我才是能让她快乐的人。在我的生命中,我第一次让她的嘴唇绽开笑容。
过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停下,好像记起什么事情似的,我感觉她的神智又要开始恍惚。“不!”我大声嚷着,把她吓回到现实中,“等等,妈!还有一件事,在我离开前,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离开?你现在不能走。”
“我必须离开,妈。我还有事要做,但我会写信,也会寄钱给你。”
“但你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我不知道……还不清楚。但是我走之前,我要留下这个给你。”
“一本杂志?”
“不完全是,那是我写的一篇科学报告,非常专业。你看,标题就叫阿尔吉侬─高登效应。这是我发现的东西,所以有一部分用我的名字命名。我要你留下一份报告,这样你就可以告诉别人,你儿子其实不是笨蛋。”
她收下后,以敬畏的眼光看着杂志。“这是……这是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会这样,我一直都说总有一天会发生的。我试过一切办法,你那时候太小,不会记得了,但我试过。我告诉他们,你有一天会上大学,成为专业人士,并在世界上带来你的贡献。他们都笑我,但我已经告诉他们。”
她含泪对我微笑,但过了一会儿就不再看我。她拾起抹布,开始擦洗厨房四周的门框,一面哼歌……更快乐地,我想……好像在梦中一样。
狗儿又开始吠叫,前门打开又关上,一个声音叫着:“好啦,拿皮,好啦,是我。”小狗兴奋地对着卧室的门跳跃。
我很生气被困在这里,我不想见到诺尔玛。我们对彼此没什么话可说,我不想让这趟造访遭到破坏。但这里没有后门,唯一的出路只能从窗户爬进后院,再翻过围篱出去,但别人一定会以为我是小偷。
我听到她的钥匙在门中转动的声音,我轻声对母亲说……不知道为什么……“诺尔玛回来了。”我轻触她的手臂,但她没听到我的话,她太专心于边哼歌边擦洗门框。
门打开了,诺尔玛看到我时皱了一下眉头。刚开始她没认出我,房间里有点昏暗,灯也没打开。她放下抱着的购物袋,然后开灯。“你是谁呀?……”但我还没回答,她已经用手掩着嘴,踉跄后退靠在墙上。
“查理!”她和母亲一样,倒抽一口气说。她和母亲以前的模样很像,纤细、分明的轮廓,小鸟依人般可爱。“查理!天哪,我吓了一跳!你应该跟我们联络,让我有点心理准备。你应该先打个电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看着我们的母亲,她坐在水槽边的地板上。“她还好吗?你没吓着她吧……”
“她神智清楚了一阵子,我们简单谈了一会儿。”
“我很高兴,她最近不太记得事情。年纪大,老糊涂了。波特曼医生要我送她进疗养院,但我办不到,我无法忍受把她送去那种机构。”她打开卧室的门,让狗儿出去,狗儿高兴地又跳又叫时,她把狗儿抓起来抱在身上。“我没办法对自己的母亲做这种事。”然后,她有些犹疑地对我微笑。“哇,真让人惊喜,我做梦都想不到。让我好好看一下你,如果在街上,我一定认不出你。变得太多了。”她叹息道:“真高兴见到你,查理。”
“真的吗?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啊,查理!”她抓住我的手,“别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我一直等着要见你。自从我读到你在芝加哥出走的报道后,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往后拉开身子,抬头看着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猜你到底去了哪里,都在做什么。直到那位教授到这里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啦?三月吗?才七个月前?……我本来不知道你还活着,妈告诉我你死在沃伦之家。这些年来,我一直相信她说的。他们告诉我你还活着,而他们需要你来做实验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位什么教授的……尼姆,那是他的名字吗?他不让我见你,担心在手术前见面会让你惊慌。当我在报纸上读到手术成功,而你变成天才时……天哪!……你不知道我读到这则报道时的感受。
“我告诉办公室所有同事,还有桥牌社的所有女生。我拿你在报上的照片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有一天你会回来这里看我们。现在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你没忘记我们。”
她再次抱我。“喔,查理,查理……突然发现自己有个大哥真是太好了。这是你想象不到的事。坐下来,让我帮你弄点吃的。你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我,还有你将来的计划,我……我不知道从何问起?我看起来一定很好笑,就像突然发现自己的哥哥是英雄或电影明星的小女生一样。”
我有些糊涂了。我没料到会得到诺尔玛的热烈欢迎。我从未想过这么多年来和母亲单独相处会让她有所改变。然而,这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她早已不是我记忆中被惯坏的小孩,她已经长大,变得亲切、体贴、重感情。
我们聊个不停。讽刺的是,我们兄妹两人聊到母亲时,口气就像她不在现场,但其实她就在房间里。每次诺尔玛说到她和母亲如何过活,我都会看看罗丝有没有在听,但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好像并不了解我们的语言,或是这些已和她毫不相干。她像幽灵一样在厨房四处游走,自个儿捡起东西放好,丝毫没来干扰我们。这情景真够吓人。
我看到诺尔玛在喂狗。“所以,你终于得到它了。拿皮……这是拿破仑的简称吧,不是吗?”
她坐直身子,皱着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向她解释我的记忆:她带着成绩单回家,希望得到一条狗当奖励,以及马特不允许的经过。我说这件事时,她的眉头也锁得更深。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噢,查理,我对你真的那么坏吗?”
“有件让我很好奇的记忆,我不确定究竟是记忆、梦境,或只是自己编出来的东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像朋友一样一起玩。我们在地下室玩游戏,头上载着灯罩假装是中国苦力,并在旧床垫上跳高跳低。那时候你大概七或八岁,我大概十三岁。我记得你被弹出床垫,撞到墙壁。不是撞得很厉害,就只是碰了一下,但爸妈都冲下来看,因为你叫得很凶,还说我想杀你。
“妈怪马特没看好我,让我们两个单独玩在一起,她拿了条皮带抽我,打得我几乎昏迷。你记得这件事吗?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诺尔玛对我描述的回忆听得十分入迷,好像她沉睡中的画面也跟着被唤醒。“这些事已经很模糊了,我还以为那是我的梦,但我记得我们戴着灯罩在床垫上跳上跳下。”她凝视窗外。“我那时候很恨你,因为他们一直为你烦恼。爸妈从来没有因为你没写作业,或是考试成绩不好打你屁股。你大多时候没去上课,一直在玩,而我却得去学校上些难得要命的课。噢,我那时候真恨你。在学校的时候,同学会在黑板上涂鸦,他们画了个头上戴着笨蛋纸帽的男孩,底下还写着:‘诺尔玛的哥哥’。他们还在校园走廊上画了些东西……‘白痴的妹妹与笨蛋高登家族’。有一天,我没被邀请参加埃米莉·拉斯金的生日派对,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所以,当我们戴着灯罩在地下室玩,我就找机会出气。”她开始哭泣。“所以,我编了谎话说你伤害我,噢,查理,我好傻……我是被宠坏的孩子,我真可耻……”
“别怪自己,面对其他孩子的作弄一定很痛苦。对我来说,厨房就是我的世界……还有那个房间。只要这里是安全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但你却得面对外面的世界。”
“他们为什么把你送走?查理。你为什么不能留在家里,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一直对这件事觉得奇怪,每次我问妈,她都说这是为你好。”
“在某方面来看,她是对的。”
她摇摇头。“她是因为我才把你送走吗?噢,查理,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这种事都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也希望能告诉她,我们就像希腊神话中的阿特柔斯家族或卡德默斯[1]一样,是为了我们祖先的罪恶,或是为了实现古希腊的某个神谕而受苦。但我没有答案可以给她,或是给我自己。
“这些都过去了,”我说,“我很高兴再次跟你见面,这让事情容易多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查理,你不知道这些年来跟她一起生活,我是怎么过的。这间房子、这条街,还有我的工作,一切都像噩梦一样。每天回到家,我都怀疑她是否还在这里,是否弄伤了自己,也为自己这种想法而有罪恶感。”
我站起来,让她把头倚在我肩上哭泣。“噢,查理,我真高兴你回来了,我们需要可以倚靠的人,我好疲倦……”
我曾经梦想过这种时刻,此刻虽身历其境,但有什么用呢?我不能把自己即将面对的遭遇告诉她,而且,我能够接受这种出于虚假前提的亲情吗?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弱智、需要倚赖别人的查理,她势必会以不同方式和我说话。所以,我现在有什么权利可以要求呢?我的面具很快就会被撕掉。
“不要哭,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听到自己说出这些陈腔滥调,“我会尽量照顾你们两个。我存了点钱,加上基金会给我的费用,可以定期寄钱给你们……至少一段时间。”
“但你不会离开吧?你现在必须跟我们在一起……”
“我还得外出旅行一阵子,做些研究、发表演说,但我会试着回来探望你们。好好照顾她,她经历过不少风浪,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们。”
“查理!不,不要走!”她紧抓着我,“我很害怕!”
这是我一直想扮演的角色……大哥。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直静静坐在角落的罗丝正盯着我们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前倾靠在椅子前缘,她的姿态让我想起一只蓄势俯冲的苍鹰。我把诺尔玛推离我身上,但还没说什么,罗丝就已经站起来。她从桌上拿起一把菜刀指着我。
“你对她做了什么?离她远远的!我告诉过你,如果再逮到你碰你妹妹,我会怎么修理你。你这肮脏鬼!你不是正常人!”
我们两个都被吓得往后跳开,更疯狂的是,我竟然有罪恶感,仿佛我做了什么坏事被逮到,而且我知道诺尔玛也有同样的感觉。似乎母亲的指控真有其事,我们正在做什么肮脏事。
诺尔玛对她大叫:“妈!把刀放下!”
看到罗丝拿着刀站在那里,让我回想起那一晚她强迫马特带我离开的景象。她现在正重新经历那一幕。我无法开口或移动,觉得全身一阵恶心,肢体紧张僵直,耳中有许多声音鸣响,胃不停地纠结拉扯,好像要从体内撕裂开来。
她手上有把刀,艾丽斯也有刀,我父亲有把刀,斯特劳斯医生也有把刀……
所幸诺尔玛的神智还很清楚,她拿走她的刀,但未能消除罗丝眼中的恐惧,她继续对我大吼。“赶他出去!他不能带着色迷迷的心思看妹妹!”
罗丝吼叫着,跌坐在椅子上哭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诺尔玛也一样。我们都觉得很尴尬,现在她知道我为什么被送走了。
我怀疑我曾做过什么事,让母亲有如此惊恐的理由。我没有相关的记忆,但我如何确定在我受尽折磨的良知障碍背后,没有一些遭到压抑的可怕念头呢?在那些密闭通道,不通的死巷之外,是我无法掌握的领域。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但不论事实如何,我都不能因为罗丝保护诺尔玛而恨她,我必须了解她的观点。除非我能原谅她,否则我将一无所有。
诺尔玛激动得直发抖。
“放轻松,”我说,“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对我发飙,而是对以前的查理吼叫。她担心他或许会对你做出不好的举动,我不能因为她想保护你而怪她。但我们现在别去想这件事,因为他已经永远离开了,不是吗?”
她没在听我说话,脸上的表情如同正在做梦。“我刚才经历了一种很奇怪的体验,好像某件事发生时,你觉得自己知道这件事即将发生,因为以前就已经用同样的方式发生过,你现在只是看着事情重新展开……”
“这是大家常有的经验。”
她摇摇头。“刚才看到她拿刀的时候,我觉得就像我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我没必要告诉她,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一晚她一定曾被吵醒,并从自己的房间里看到整件事的经过。那些景象遭到压抑扭曲,直到她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想。我没有理由让这件事实加重她的负担,在未来的日子里,和母亲一起生活就已经够她难过了。我很乐意承接她肩上的重担与痛苦,但开始一件我无法完成的事是没有意义的。我有自己的苦难要面对,想要阻止知识的流沙穿过我心中的沙漏消失,是不可能的事。
“我得走了,”我说,“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她。”我握紧她的手。我走出去时,拿破仑对着我吠。
我尽可能强忍着,但一走到街上,我就再也忍不住了。要记下这件事很难,但在走回停车处的路上,我像个小孩似的痛哭,路人都盯着我看。我压抑不住,也不在乎。
走在路上时,一首童谣的可笑歌词反复在我脑中敲击,并一直伴着嗡嗡的噪音节奏升高:
三只瞎眼的老鼠……三只瞎眼的老鼠,
看它们跑得多么快!看它们跑得多么快!
它们都在追赶农夫的太太,
她用切肉刀切掉它们的尾巴,
你可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三只……瞎眼的……老鼠?
我试着捂上耳朵,但没有用,有一次我转头看那房子与门廊,看到一个男孩盯着我看,脸颊紧贴着窗格上的玻璃。
[1]希腊神话中,阿特柔斯家族因历代犯下父母杀害子女、藐视神明以及妻子杀害丈夫等罪行而屡遭天谴。而卡德默斯是腓尼基国王之子,因公主欧罗巴被天神宙斯掳走,国王命诸子外出寻找,否则不得回国。卡德默斯由于听从太阳神阿波罗之言放弃寻找,不再回国,在底比斯城建立国家。但由于背叛父亲,使他的后代发生多起母子、父子、夫妻间相残的命运折磨。著名悲剧“俄狄浦斯”即为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