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那个家伙,”她说,“情况就会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听起来的意思。如果你对我提出要求,我会跟你上床。”
我努力保持镇定。“谢啦,”我说,“我会记得这句话,要我帮你煮杯咖啡吗?”
“查理,我搞不懂你。多数人要不喜欢我,要不就讨厌我,我马上就知道。但你似乎很怕我,你是同性恋吗?”
“天哪,不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的话,不用对我隐瞒,因为我们就可以当纯粹的好朋友,但我要知道。”
“我不是同性恋。今晚你和那家伙进你房间时,我很希望自己就是那个人。”
她靠上前,在晨袍的颈部开襟处露出她的胸部。她伸出双手抱我,等待我采取行动。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也告诉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感觉这回不会有恐慌的麻烦……和她不会有这个问题。毕竟,采取主动的不是我。而且,她跟我以前认识的女人都不一样。或许在这个情感层次上,她是适合我的女人。
我伸出手抱住她。
“这样就不同了,”她轻柔地说,“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
“我在乎的。”我轻声说,一面吻着她的喉部。可是当我这么做时,我看到我们两个,仿佛我是站在门口的第三者。我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互相拥抱,但从远处看到自己那么做,却让我无动于衷。没错,我并不恐慌,但也不觉得兴奋……没有欲望。
“在你这里还是我那边?”她问。
“等一下。”
“怎么回事?”
“也许最好不要,我今晚觉得不太对劲。”
她讶异地看着我。“还有其他事情吗?……任何你要我做的事?……我不介意……”
“不,不是这回事,”我尖锐地说,“我只是觉得今晚不太对劲。”我很好奇她要如何让一个男人兴奋,但现在不是展开实验的时刻。我的问题的解答还在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希望她能离开,但我不想开口叫她走。她端详我好一阵子,然后终于说:“嘿,你介意我今晚待在这里吗?”
“为什么?”
她耸耸肩。“我喜欢你,我不晓得,勒罗伊说不定还会回来,理由很多。如果你不要的话……”
她这招又让我措手不及,我大可以找到十几个理由撵她走,但我屈服了。
“你有金酒吗?”
“没有,我不太喝酒。”
“我还有一点,我回去拿来。”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从窗口消失,几分钟后带着还有三分之二瓶的酒和柠檬回来。她从我的厨房拿来两个杯子,各倒了些金酒进去。“拿去,”她说,“这会让你好过些,也可以抖掉那些直线上的僵硬粉浆。你的苦恼就是这样来的,所有东西都太干净、太直,把你框在里面动弹不得,就像那雕塑里头的阿尔吉侬一样。”
我本来不想喝,但我心情实在不好,所以就想有何不可。情况不可能更糟了,说不定喝了酒后,真能让那种看到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变钝。
她把我灌醉了。
我只记得第一杯,然后我躺到床上,她也拿着酒瓶躺在我旁边。我只知道这些,再来就是今天下午带着宿醉醒来。
她还在睡,脸对着墙壁,枕头在脖子下挤成一团。而在床头柜上,塞满烟蒂的烟灰缸旁放着空酒瓶,但我在昏睡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看着自己喝下第二杯。
她伸展一下手脚,然后转身滚向我这边……光着身体。我稍稍往后挪,结果掉到床下,我抓了条毯子包住自己的身体。
“嗨,”她打着呵欠说,“你可知道我很想找个日子做件事?”
“什么?”
“画你的裸体,就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一样,画起来一定很漂亮。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除了头痛之外,我昨天……呃……是不是喝太多了?”
她笑了起来,然后用手肘撑起身子。“你喝得烂醉,而且,天哪,你的举止可真古怪……我不是说你像个同性恋之类的,但就是奇怪。”
“什么……”我忙着在把毯子围在身上,以便起来走动。“你指的是什么?我做了什么?”
“我见过酒醉后变得快乐、忧伤、想睡或性感的人,可是从来没看过像你举止那么古怪的人,还好你不常喝酒。噢,天哪,真希望我有台摄影机,一定可以把你拍成很棒的短片。”
“好吧,看在耶稣基督分上,我到底做了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没有做爱或与性相关的任何事。但你真是了不起,伟大的表演!怪异得不得了,你在舞台上一是个伟大的演员,你铁定能让观众看得目瞪口呆。你整个人变得糊涂又愚蠢,就像个大人突然变得跟小孩子一样举止幼稚。你说要去学校学读书写字,好变得像其他人一样聪明,反正都是这些疯话。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像方法演技派的表演一样,你不断说不能跟我玩,因为你妈妈会把你的花生米拿走,然后把你关进笼子里。”
“花生米?”
“对!真是绝倒!”她边笑边搔头,“你还一直说,我不能拿你的花生米,实在太诡异了。而且,你说话的方式就像街上那些呆瓜,他们只要看一下女人就会兴奋。你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刚开始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但现在我猜你一定有类似强迫症的问题。所有这些干净、秩序以及凡事忧虑,一定都有关系。”
我本以为这些话会让自己大为沮丧,但居然没有。喝醉酒多少等于撤除我意识上的障碍,让被压抑在内心的旧查理暂时获得活跃的机会。事实上,我也一直怀疑,他并没有真的离开。在我们的心灵中,没有什么东西会真的离开。手术虽然借由一层教育与文化将他遮盖起来,但情感上他一直在那里……观看与等待。
他在等待什么呢?
“你现在还好吧?”
我告诉她,我没问题。
她抓住我裹在身上的毯子,把我拖回床上。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抱着我开始亲吻。“昨晚我吓坏了,查理,我以为你疯了。我听说过性无能的人会突然发狂,变成危险的疯子。”
“那你还敢留下来?”
她耸耸肩。“你看起来就像个吓坏的小孩,我确定你不会伤害我,但我倒怕你会伤害自己。所以,我想最好还是留下来。反正,我觉得很抱歉,我把这个放在身边,以防……”她拿出一本藏在床铺与墙壁间的厚重精装书。
“我猜想你大概派不上用场。”
她摇摇头。“天哪,你小时候一定很爱吃花生米。”
她下了床,开始穿上衣服,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她在我面前走动,丝毫不觉难为情或受拘束。她的乳房就像自画像中那么丰满。我渴望将她拥入怀中,但我知道那是没有用的。虽然动过手术,查理仍旧在我身体里面。
而且,查理害怕失去他的花生米。
6月24日
今天我做了场奇怪的反理智狂欢。如果我敢的话,我大有可能喝醉,但有过与费伊的经验后,我知道这太危险了。所以,我改去时代广场,沉浸在一家家电影院里,从西部片一直看到恐怖片,就像过去一样。每次坐下来看部电影,就会觉得遭到罪恶感谴责,然后中途离席,但接着又逛进另一家电影院。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在虚构的银幕世界中,探寻我的新生活中欠缺的东西。
然后,就在凯诺娱乐中心外面,我突然直觉意识到,我要的不是电影,而是观众。我希望有人在黑暗中围绕着我。
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墙比较薄,如果我静静聆听,还可以听到别人的对话。格林威治村也像这样。但不只是接近而已,因为在拥挤的电梯或尖峰时间的地铁里,我并没有这种感觉。可是在炎热的夏夜,当所有人都出来散步,或坐在剧院看戏,你可以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在那片刻间我和某人擦身而过,感受到有如树枝与树干,以及深植的树根之间的关联。在这种时刻,我的肉体会变薄、变紧,包括一股难以承受的饥渴,驱使我在深夜的暗巷死弄中寻觅。
通常当我走太多路而累垮时,我会回到住处倒头就睡。但今晚,我没有回公寓,而是去吃晚餐。那里有个新来的洗碗工,一个年约十六岁的男孩,我在他的动作、眼神和身上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他在我后方清理桌子时,把一些餐盘掉到地上。
餐盘在地上摔成碎片,许多白色碎片跑到餐桌底下。他拿着空的托盘呆站在那里,困惑而惊恐。有些顾客对着他吹口哨和发出怪声,让他迷茫不知所措。
老板出来探看客人骚动的原因时,男孩已经缩成一团,两手高举着,似乎要挡开毒打。
“好啦!好啦!你这笨蛋,”老板大叫着,“别光站在那儿!去拿扫帚把东西清干净。扫帚……扫帚!你这白痴!扫帚在厨房,把碎片扫干净。”
男孩发现不会被惩罚后,惊恐的表情消失了,他带着扫帚回来时,脸上已挂着微笑,还一边哼唱着。几个爱喧闹的顾客继续拿他寻开心,对他说些无聊话。
“喂,孩子,这里,你后面还有一片……”
“来吧,再摔一次……”
“他没那么笨,打破碟子比洗碟子容易多了……”
男孩茫然的眼神扫过被逗乐的旁观者,慢慢地也响应他们的微笑,犹疑地对自己并不了解的玩笑露齿而笑。
我看到他那迟钝空洞的微笑时,打从心里感到厌烦……男孩明亮的大眼虽然犹疑,却热切地想要取悦他人,我了解自己在他身上认出什么,他们正因他的迟钝而嘲笑他。
起先,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被逗乐。
突然间,我对自己以及所有对他假笑的人感到愤怒。我很想拿起餐盘扔向他们,砸烂他们的笑脸。但我跳起来高声叫着:“闭嘴!饶了他吧!他无法了解,他会这样不是他的错……看在上帝分上,请对他放尊重点!他终究也是个人!”
整个餐厅安静下来。我咒骂自己的失控,平白发了顿脾气。我克制着不去看那男孩,食物连碰都没碰,就匆忙结账离开。我为我们两人感到羞愧。
最奇怪的是,有着诚实与体贴情感的人,不会去占个天生没有手、脚或没有眼睛的人便宜,却会认为欺负一个弱智的人不算什么。令我生气的是,我想起不久前,自己就像这男孩一样,一直愚蠢地扮演小丑的角色。
我几乎忘了这件事。
不过不久前,我才知道别人都在嘲笑我。现在我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加入他们,嘲笑起自己。这点才最让我难过。
我经常重读早期的进步报告,在那里看到一个无知、童稚与弱智的心灵,从黑暗房间的钥匙孔窥探外面的灿烂世界。在我的梦中与记忆里,我见过查理犹疑但快乐地对旁人说的话微笑响应。即使在我还迟钝的时候,我也知道自己不如别人。别人拥有我所欠缺的、被剥夺的东西。在我盲目的心灵中,我相信这多少和读写能力有关,我确信只要拥有这些技艺,我也能拥有智慧。
即使是弱智的人也会想和别人一样。
小孩或许不知道怎么喂自己,或是该吃什么,但他知道饿。
我今天学到一些东西,就是必须停止像小孩一样不断为自己忧虑,不是担心过去就是挂虑未来。让我为别人贡献一己的心力。我必须运用我的知识和能力,在增进人类智慧的领域上耕耘。谁能比我具备更好的条件呢?有谁曾在两个世界都活过呢?
明天我要和韦尔伯格基金会的董事会接触,请求他们允许我在这个项目上做些独立研究。如果他们同意,我或许就能协助他们。我有些构想。
这项技术如果能获得改善,便还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如果我能被变成天才,那全美国五百多万弱智族群呢?还有全世界数不清的心智发展迟缓者,以及尚未出生、但注定会变成弱智的那些人呢?这项技术如果运用在正常人身上,岂不可以达到更加匪夷所思的境界,如果再用在天才身上呢?
可以开启的门户太多了,我已迫不及待想把我的知识与能力运用在这个问题上。我必须让他们了解,做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确定基金会将会同意我的要求。
可是我不能再孤单一人,我必须告诉艾丽斯这件事。
6月25日
今天我打电话给艾丽斯。我很紧张,说起话来一定有点语无伦次,能听到她的声音真好,她似乎也很高兴接到我的电话。她同意见我,我搭出租车到上城,对缓慢的车速很不耐烦。
我还没敲门,她就自己把门打开,并伸出双手拥抱我。“查理,我们好担心你。我有许多可怕的幻象,想象你死在窄巷,或是带着失忆症在贫民区流浪。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你没事呢?你大可以这么做的。”
“别怪我,我必须独处一阵子,去找出一些事情的答案。”
“到厨房来,我煮了些咖啡。你一直都在做什么呢?”
“白天的时候,我在思考、阅读和写作;晚上则四处晃荡,寻找自我。我发现查理一直都在监视我。”
“不要这样说,”她打了个寒颤,“有人监视你这件事并不真实,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我身不由己,我觉得我不是真实的自己,我篡夺了他的位置,把他锁在外面,就像他们把我从面包店赶出来一样。我的意思是,查理·高登存在于过去,而过去才是真实的。你必须先拆掉旧房子,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盖出新的建筑,但旧查理是无法摧毁的,他一直存在。起初,我一直在找他——我去看他的……我的……父亲。我只想证明查理是个活生生存在于过去的人,这样我才能为自己的存在提出辩解。尼姆说他创造了我,让我深深觉得遭到侮辱。但我发现查理不仅活在过去,也活在当下。在我身体里面,也在我四周,他一直穿梭在我们之间。我猜想是我的智慧形成障碍,那股傲慢、愚蠢的自尊,自觉我们之间已没有共同之处,因为我已超越你们。是你让我有了这样的念头,但事实并非如此。问题在于查理是个害怕女生的小男孩,因为他母亲从小就灌输他这个观念。你还不懂吗?这几个月来,我的智能虽然不断增长,却仍旧保持着查理幼稚的情感框架。每次我亲近你,或想和你做爱,就会发生短路的问题。”
我非常激动,声音持续向她轰击,直到她开始发抖。她的脸羞红起来,她轻柔地说:“查理,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能帮上忙吗?”
“离开实验室这几个星期,我想我变了很多,”我说,“起先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今晚在城市里四处游荡时,我想通了。想要独自解决问题是很愚蠢的,但我在这团梦境与记忆的迷雾中纠缠越深,我也越了解情感的问题无法像智慧的问题一样解决。这是我昨晚对自己的一点体会。我告诉自己,我像迷失的灵魂一样游荡着,然后了解我确实迷失了。
“我在情感上多少已经偏离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当我游荡在黑暗的街头,我在那里能找到的最后末路上,其实是在寻觅一种方式,想在保持智识自由的同时,让自己的情感也再次归属于人群。我必须成长,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
我不停地说,把所有浮上心头的疑虑和恐惧一一倾吐出来。她像被催眠般静坐在那里,她是我的共鸣板。我感觉温暖、发热,直到仿佛身体燃烧起来。我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烧尽恶习,这让一切变得不一样。
但这对她却是难以承受的沉重,原先的颤抖如今已化为泪水。长沙发上方的画像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位脸颊红润蜷缩的女孩……我很好奇艾丽斯这时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她愿意委身于我,我也对她存有欲望,但查理呢?
如果我和费伊做爱,查理可能不会干预,他大概只会站在门口旁观。但我只要一接近艾丽斯,他就会开始恐慌。他为什么害怕我爱上艾丽斯呢?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等着看我会有什么动作。而我能怎么样呢?我想将她拥入怀中……
当我开始想这件事,警讯就出现了。
“你没事吧?查理,你看起来好苍白。”
我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只是有点头晕,很快就会没事。”可是我很清楚,只要查理觉得我有和她做爱的危险,情况就会变得更糟。
然后我想到一个主意。这个想法起初让我觉得恶心,但突然间我了解,要克服恐慌的唯一方法,只能靠智取。如果查理因为某种理由害怕艾丽斯,却不在意费伊,那我何不把灯关掉,假装我在跟费伊做爱,他绝对无法察觉其中的区别。
但这么做是不对的,也令人作呕,但如果这招奏效,我的情感就不会再任由查理扼杀。我事后仍会知道自己爱的是艾丽斯,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现在好多了,让我们在黑暗中坐一会儿。”我转身关掉电灯,等着定下心神。这么做并不容易,我必须说服自己,想象自己看到费伊,并催眠自己相信身边的女孩就是她。即使查理和我分离开来,在我体外观看,他也没办法看清楚,因为房间一片漆黑。
我等着他产生疑心的迹象……恐慌的警兆。但什么都没有,我保持警觉与平静,伸出手臂搂着她。
“查理,我……”
“不要说话!”我粗暴地阻止她,她在我身边畏缩了一下。“拜托,”我要她放心,“什么话都别说,让我在黑暗中静静抱着你就好。”我把她拉近身旁,然后紧闭眼睛,在黑暗中召唤费伊的影像……想象她金色的长发和白皙的肌肤。我身旁的费伊,模样就像上次看到的一般。我亲吻费伊的头发、喉咙,最后我停在费伊的双唇上。我感觉费伊的手抚摩着我的背部与肩部肌肉,体内一阵紧绷,这是以前和女人相处时不曾有过的情况。我起先只是缓缓爱抚着她,但很快就变得不耐烦,兴奋之情也不断升高。
我的颈部寒毛开始震颤地立起。房间里有别人在黑暗中窥探,想要看个究竟。我狂烈地在心中对自己默念她的名字:费伊!费伊!费伊!我急切、清晰地想象她的面容,努力不让任何东西挤进我们之间。然而,就在她抓得我愈来愈紧时,我却大叫一声,并把她推开。
“查理!”我看不到艾丽斯的脸,但她的喘气声明显反映出她的震惊。
“噢!艾丽斯,我做不到,你不会懂的。”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并把灯打开。我几乎预期看到查理站在那里,但当然没有。只有我们俩单独在一起,这一切只存在我的想象中。艾丽斯躺在那里,上衣敞开,纽扣已被我解开,她的脸颊泛着潮红,眼睛难以置信地大大睁着。“我爱你……”我哽咽着吐出这几个字,“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解释,但如果我不停止,我会痛恨自己一辈子。别要求我解释,否则你也会恨我的。这件事跟查理有关,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让我跟你做爱。”
她把头转开,扣上上衣纽扣。“今晚不太一样,”她说,“你没有恶心或恐慌,或类似的反应。你想要我。”
“是的,我要你,但我不是真的在跟你做爱,在某种意义上,我是利用你,但我不能解释。我自己也不了解,就当我还没准备妥当好了。我没办法编造、欺骗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不是事实,这只是另一个死胡同。”
我起身准备离开。
“查理,别再逃走。”
“我不会再逃,我有工作要做。告诉他们,只要我能控制自己,几天内就会回到实验室。”
我急忙离开她的公寓。到了楼下,站在建筑前方,彷徨地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管选哪条路,我都会感觉一阵惊颤,也意味着另一个错误。每一条路都被封阻。天哪!不管我做什么,朝哪个方向走,所有门户都对我关闭。
我没有地方可去,没有街道、房间,也没有女人。
最后,我跌跌撞撞进了地铁站,乘车到第四十九街。车上人不太多,但有一金发女郎,她的长发让我想起费伊。在走向穿越市区的公交车时,我经过一家酒铺,我想都没想,就进去买了瓶金酒。等公交车时,我打开袋中的酒瓶,就像以前见过的游民一样,深深地喝了一大口。从喉咙一路烧灼下去,但感觉很好。我又喝了一口,这次只是小啜,等公交车到时,我已沉浸在一种强烈激荡的感觉中。我没有再喝,我可不想这时候就喝倒。
回到住处,我去敲费伊的房门,没有回应。我打开门探头进去。她还没回来,但所有灯都开着。她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我何不向她学学?
我回自己的房间等待。我脱掉衣服,冲完澡,穿上浴袍,祈祷她今晚不要带人回来。
大约凌晨两点半时,我听见她爬楼梯上来的声音。我带着酒瓶爬出防火梯,她的前门打开时,我也已溜到她的窗口。我无意蹲在那里窥探,我准备敲她的窗户。可是当我举起手要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时,看到她踢掉鞋子,快乐地转着圈。她走到镜子前,开始一件又一件缓缓脱下身上的衣物,就像一场私人的脱衣舞表演。我再喝一口,可是不能让她发现我在偷窥。
我连灯也没开,径自穿过自己的房间。起初我想邀她到我房间,但这里太过干净整齐,有太多抹不掉的直线条,而且我知道在这里行不通。所以,我来到走廊上敲她的门,起先轻轻敲,然后再用力些。
“门开着!”她高声叫道。
她穿着内衣裤躺在地板上,两手向外伸展,双腿举高抵着沙发,她侧着头由下往上看着站在身后的我。“查理,亲爱的!你为什么用头站着?”
“没关系,”我说,一面从纸袋中拿出酒瓶。“线条和框框太直了,我猜你会想跟我一起抹掉一些。”
“酒是做这件事最有效的东西,”她说,“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胃窝中开始感受到的温热点,所有线条就会逐渐消失。”
“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
“太好了!”她一跃而起。“我也是,我今晚跟太多讨厌鬼跳舞,我们把他们全部冲掉!”她挑了个杯子,我为她倒酒。
她喝酒的时候,我伸手搂住她,抚弄着她裸背的肌肤。
“嘿,孩子!哇!你有什么问题?”
“就是我,我在等你回家。”
她倒退一步。“噢,且慢,查理,孩子。这些事我们已经玩过一次,你知道这没用的。你知道,我对你很有兴趣,我只要知道还有一点机会,我就会立刻拖着你上床。但我可不想兴致被挑起来后,却又白忙一场。这样不公平,查理。”
“今晚会不一样,我发誓。”她还来不及抗议,我就将她抱进怀里,不断亲吻、爱抚着她,把积蓄在体内,随时会将我撕裂的兴奋一股脑倾倒在她身上。我试着解开她的胸罩,但拉得太用力,竟把钩子扯掉了。
“天哪,查理,我的胸罩……”
“别管胸罩了……”我透不过气地说,一面帮她解开。“我会帮你买个新的,下回再补偿你,我要跟你通宵做爱。”
她从我怀里挣开。“查理,我从来没听过你这样说话。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要把我整个人吞了一样。”她从椅子上抓起一件上衣挡在胸前,“现在你真的让我觉得自己没穿衣服了。”
“我要跟你做爱,今晚我办得到。我知道……我感觉得到。别把我赶走,费伊。”
“吶,”她柔声说,“再喝一口。”
我喝过后,也为她再倒一杯。她喝酒时,我就亲吻着她的肩膀和颈子。我的兴奋传染给她,她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天哪,查理,如果你惹我上了火又让我失望,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我也是凡人呀。”
我把她推倒在身边的沙发上,躺在一堆她的衣服和内衣上。
“别在沙发上,查理,”她挣扎着站起来,“我们到床上去。”
“就在这里!”我坚持,并把上衣从她身上拿开。
她垂下目光看我,然后把杯子放在地板上,褪下内衣。她站在我面前,赤裸裸地。“我去把灯关掉。”她轻柔地说。
“不,”我再次将她拉到沙发上躺下,“我要好好看着你。”
她深深地吻我,紧紧将我抱在怀里。“这回别让我失望,查理,你最好不要。”
她的身体缓缓移向我,而我知道这回不会有任何干扰。我知道要做什么,也知道怎么做。她喘着气叹息,轻唤我的名字。
曾经有那么片刻,我感受到他在窥探的冰冷感觉。我在沙发扶手上方,瞥见他的脸藏在黑暗中,从窗户另一边凝视着我……几分钟前,我自己也蹲在那里。随着知觉的转换,我再次来到防火梯上,看着里面一对男女在沙发上做爱。
然后,凭着一股激烈的意志运作,我回到沙发上跟她在一起,清楚地感受她的身体和自己的急迫与力量。我看到他的脸贴在窗上,饥渴地窥视着。而我告诉自己,尽管看吧,你这可怜的杂种,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在窥视时,眼睛睁得大大的。
6月29日
回实验室之前,我要先完成逃离会议之后开始的几项工作。我打电话给新高等研究所的兰茨多夫,讨论把对生核光电效应用在生物物理学实验的可能。起初他把我当成怪胎,但我指出他在新研究学报发表的一篇文章里的瑕疵后,他把我留在电话上谈了将近一小时。他要我去研究所和他的团队讨论我的构想,我完成实验室的工作后,或许可以和他一起研究,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当然,这是个大问题。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一个月?一年?或是我剩余的生命?这得看我能针对实验的生理心理副作用找出什么结果才能决定。
6月30日
现在我有了费伊,不再游荡街头。我给她一把房门的钥匙,她笑我还需要锁门,我则笑她屋里的一团混乱。她警告我别想改变她,她先生五年前跟她离婚,就是因为她从来不会费心捡起东西,也懒得打理房子。
对于她觉得似乎不重要的多数事情,她都秉持这种态度。她无法为此多费心思,也不在乎。前几天,我在一张椅子背后的角落看到一叠违规停车罚单,总共有四五十张之多。她拿着一罐啤酒走进来时,我问她为什么收集这些罚单。
“那些啊!”她笑着说,“我前夫寄来该死的支票后,我一定得赶快去缴款。你不知道我对那些罚单有多火大,我必须把它们藏到椅子后面,否则每次看到我都会有罪恶感。但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呢?不管我去哪里,到处都插着牌子……不能在此停车!不要在那停车!……我总不能每次下车都得费事去读牌子上写些什么吧。”
所以,我答应不会妄想改变她。和她在一起是很刺激的。她有着高度幽默感,特别是拥有自由独立的精神。唯一可能变得累人的,是她对跳舞的狂热。这个星期以来,我们每晚都出去玩到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我根本没有太多剩余精力做事。
这不是爱情……但她对我很重要。我发现每次她不在家,我都会仔细倾听她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查理已经停止监视我。
7月5日
我把我的第一首钢琴协奏曲献给费伊。想到有人把东西献给自己,她非常兴奋,但我不认为她真的喜欢这首曲子。这只会让你了解,不可能在一个女人身上找到想要的一切。这也为一夫多妻制找到支持的立论。
比较重要的是,费伊是个聪明善良的女人。我今天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个月会这么快缺钱。她认识我的前一个星期,在星尘舞厅认识一个女孩,两人成为朋友。女孩告诉费伊,她在城里没有亲人,身无分文,也没地方可住,费伊便邀她搬来和她同住。两天后,女孩在费伊的梳妆台抽屉发现留在那里的两百三十二元,便带着钱一起消失。费伊没向警局报案,事实上,她连女孩姓什么都不知道。
“报警又有什么用?”她倒想知道,“这个可怜的小贱人一定非常缺钱,才会做出这种事,我可不想为了几百块钱毁了她一生。我虽然不是很有钱,但也不想剥了她的皮……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
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从未认识像费伊这样开放并信赖别人的人,她是我此刻最需要的人,因为我一直渴盼有单纯的人际接触。
7月8日
在逛夜店与早晨的宿醉之间,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工作。我只有靠阿司匹林和费伊为我调制的一些东西,才能完成我对乌尔都语动词形态的语言分析,并把论文寄给《国际语言公报》发表。这篇文章足够让语言学家带着录音机重返印度,因为他们方法学的重要上层结构已经遭到破坏。
我不得不佩服结构语言学家,他们能根据文字沟通的退化,为自己开拓出一个语言学的知识领域。这是人们奉献生命,不断钻研愈来愈细微事物的另一例证……只根据一些无意义的嘟囔声做出的精细语言分析,就能写下一本本厚书来填满图书馆。这没什么不对,但不能当作摧毁语言安定性的借口。
艾丽斯今天打电话来确认我什么时候能回实验室工作。我告诉她,我要先完成已经开始的工作,而且希望能获得韦尔伯格基金会的允许,进行自己的特别研究。不过她是对的,我必须把时间因素考虑进去。
费伊仍然随时都想跳舞。昨晚,我们从在“白马俱乐部”喝酒跳舞开始,然后转往“班尼的藏身处”,接着又去“粉红拖鞋”……再下去我就不记得是哪些地方了,但我们一直跳到我随时可能倒下为止。我对烈酒的忍受度一定已经大为提高,因为查理一直到我整个人醉茫茫之后才出现。我只记得他在“阿拉卡桑俱乐部”的舞台上秀了段愚蠢的踢踏舞。他获得热烈掌声,但最后经理还是把我们赶了出去。费伊说,每个人都觉得我是个了不起的喜剧演员,大家都喜欢我表演白痴。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自己扭伤了背,我以为那是跳舞太多的结果,但费伊说是我从那张该死的沙发上跌了下来。
阿尔吉侬的行为再次变得怪异,米妮似乎很怕它。
7月9日
今天发生一件可怕的事。阿尔吉侬咬了费伊。我警告过她不要跟它玩,但她一直很喜欢喂它吃东西。通常她来到它的房间时,它会兴奋地跑向她。但今天情况不同,它躲在远处,缩得像一团白色泡芙。当她把手伸进笼门时,它向后退缩到角落。她试着逗它,还把迷宫的障碍移开,我还来不及告诉她别惹它,她就已犯下错误,伸手想去抓它。结果阿尔吉侬咬了她的拇指。它瞪着我们俩,然后碎步跑进迷宫。
我们在另一头的奖赏箱找到米妮,她的胸口有个伤口,不断流血,但还活着。我伸手去抓她出来时,阿尔吉侬也跑进奖赏箱咬我。它用牙齿咬住我的衣袖不放,直到我把它甩开为止。
一会儿之后,它平静下来。然后,我观察了它一个多小时。它似乎无精打采,而且有些困惑,虽然仍在没有奖赏的情况下学习新的解题,但表现得相当不寻常。它不再谨慎、坚定地向迷宫的通道移动,动作变得急切失控。有几次还转弯过快,冲到栅栏上。它的行动中有种怪异的急迫感。
我不想径自下判断,这可能有很多原因。但现在我必须把它送回实验室。无论基金会是否会特别拨款让我做研究,明天上午我都要打电话给尼姆。
[1]美国漫画《蝙蝠侠》故事的主要发生地,是以纽约为蓝本的虚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