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小说信息

进步报告─14(第1页,共2页)

字体:

6月15日

我们逃走的消息昨天上了报,让一些小报热热闹闹炒作了一番。《每日新闻报》第二版刊出一张我的旧照,还附上一只白老鼠的素描,标题写着:“白痴─天才与鼠齐发狂”。报道引述尼姆和斯特劳斯的话说,我一直承受很大的压力,但毫无疑问我一定很快就会回去。他们悬赏五百元寻找阿尔吉侬,却不知道其实我们在一起。

我翻到第五版的后续报道时,惊讶地看到一张我母亲和妹妹的照片。这些记者显然做了很详细的调查。

妹妹不知白痴─天才下落

纽约布鲁克林区六月十四日电─诺尔玛·高登小姐与母亲罗丝·高登一同住在纽约市布鲁克林区马克斯街四一三六号,她否认知道哥哥的下落。她说:“我们已经超过十七年没见过他,或听过他的消息。”

高登小姐说,今年三月,比克曼大学心理学系主任来找她,征求她允许以查理来做实验之前,她一直以为哥哥已经过世。

“我母亲告诉我,他被送去沃伦之家,”高登小姐说,“几年后就在那里去世,我不知道他还活着。”

高登小姐请求,若有人知道她哥哥的下落,务必请他与她们联络。

他们的父亲马修·高登未与妻子和女儿同住,目前在布朗克斯区开了家理发店。

我瞪着新闻报道好一阵子,然后回头再看一次照片。我要怎么形容她们呢?

我不能说自己还记得罗丝的容貌,虽然这张最近的照片拍得很清楚,但我还是透过儿时的朦胧记忆来看她。我知道她,却又好像不认识她。如果在街上相遇,我一定认不出她来,但现在知道她就是我母亲后,我可以依稀辨识出一些细节,没错!

她的脸颊瘦削、憔悴到轮廓都突显出来。尖尖的鼻子和下巴。我几乎可以听到她的唠叨和鸟鸣般的吱喳尖叫。头发向上盘成一个圆髻,很严肃。黑色眼珠锐利地瞪着我。我既想要她把我抱进怀里,说我是个好孩子,又想赶紧跑开,避免被赏一巴掌。她的照片让我颤抖。

诺尔玛的脸型一样瘦削,但轮廓没那么尖锐,算是蛮漂亮的,但和我母亲很像。她的头发垂落肩膀,让她的线条变得柔和。她们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罗丝的脸将我的惊惶记忆重新带回。对我来说,她是两个人,但我从来不知会见到哪一个。别人可能只要看她的手势、蹙眉或是眉毛挑起,就能了然于心;像我妹妹就很会辨认风暴警讯,每次母亲脾气要发作前,她就会先离开暴风圈,我却总是不自觉地被卷进去。我会在这时来寻求她的安慰,而她就把愤怒宣泄在我身上。

但其他时候她很温柔,会像热水浴一样紧拥着我,用手抚摸我的头发与额头,说些铭刻在我童年记忆中的话语:

他就像其他孩子一样。

他是个好孩子。

我在逐渐消散的照片中看到过去,我和父亲弯腰望着一个婴儿篮。他牵着我的手说:“这就是她。你不可以碰她,因为她很小,但等她长大一点,你就有个妹妹陪你玩。”

我看到母亲躺在旁边的一张大床上,苍白虚弱,两手无力地瘫在兰花图案的床罩上,她焦虑地抬头说:“看好他,马特……”

这时她对我的态度还没改变,但现在我了解,那是因为她还无法确定诺尔玛是否会跟我一样。必须要到后来,等她确定她的祷告已经应验,诺尔玛明显拥有正常的智慧后,她的语调才开始变得不同。不只语调不同,她的触摸、眼神甚至整个人的存在都完全改变。似乎她的磁极已经逆转,原本会吸引的,现在变成排斥。我能看出,如果诺尔玛现在是我们花园中盛开的花朵,我就是株杂草,必须躲在角落与暗处不被看见,才能够继续存活。

在报纸上看到她的面孔,我突然开始痛恨她,如果她能忽视医生、老师与其他人的话就好了,这些人都急于说服她相信我是个笨蛋,以致在我需要更多爱的时候,她却掉头愈行愈远。

现在去见她又有什么用呢?她能告诉我关于我的什么事吗?然而,我很好奇,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我该去见她,并追溯了解我的过去吗?或是把她忘了?过去值得探索吗?我为何那么想当面告诉她:“妈,你看看我。我不再迟钝,我已经正常,甚至比正常还要好,我是个天才。”

但即使有心把她赶出我的心头,记忆却一点一滴从过去渗透到此时此地。另一段记忆浮现,这时我已长大许多。

一场争吵。

查理躺在床上,毯子拉高卷在身上。房间里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门缝渗进一丝淡黄色光芒,联结着两个世界。他能听到声音,虽然不清楚,但感觉得出来,因为那刺耳的声音是在谈论和他有关的事情。只要听到那些声音,他就会联想到他们蹙眉谈论他的神情,而且一天天愈来愈频繁。

随着那丝光线渗入的柔和声音升高成争吵语调时,他几乎已经睡着了……母亲带着威胁口吻的尖锐声音,说明她是习于暴怒的任性之人。“必须把他送走,我不要他和他妹妹在同一个屋子里,打电话给波特曼医生,告诉他,我们要把查理送去州立沃伦之家。”

我父亲的声音坚定平稳。“可是你很清楚,查理不会伤害她,在她这样的年纪根本没有关系。”

“我们怎么知道?小孩在家里和……像他一样的人一起长大,说不定会有不良影响。”

“波特曼医生说……”

“波特曼说!又是波特曼说!我才不管他怎么说!你得想想有这样的哥哥对她会有什么影响。我这几年都错了,我一直以为他能像其他小孩一样成长,现在我承认错了,最好把他送走。”

“现在你有了女儿,你就决定再也不要他……”

“你以为这很容易吗?你为什么非让我难过不可?这些年来,每个人都告诉我应该把他送走。好吧,他们说对了,把他送走。也许在沃伦之家和他同类的人在一起,他可以过得更好。我再也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如今我不会再为了他而牺牲我女儿。”

查理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害怕地躲在毯子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想望穿周遭的黑暗。

以我现在看到他的样子,他并不是真的害怕,只是退缩,就像喂食的人有突兀的动作时,小鸟或松鼠会本能地不自觉倒退。门缝的那道光芒再次照亮我的视野。看到查理蜷缩在毯子下,我很想过去安慰他,让他知道他没做错任何事,想要他的母亲改变,重拾生下妹妹之前的态度,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查理躺在床上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现在却让我深感刺痛。如果我能回到过去的记忆中,我会让她知道,她把我伤得多深。

现在还不是见她的时候,我必须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所幸,我一抵达纽约,就预先把存款从银行提领出来。总共八百八十六元,这没办法支撑太久,但能让我有时间做必要的安排。

我住进四十一街的卡姆登旅馆,离时代广场只有一条街。纽约!我读过那么多关于这城市的事情!高谭市[1]……大熔炉……哈得孙河上的巴格达,光辉绚烂的城市。不可思议的是,我一辈子都在离时代广场只有几个地铁站的地方居住和工作,却只去过广场一次……是和艾丽斯一起去的。

很难克制自己不打电话给她,好几次我已经开始拨号,又都停了下来。我得避开她。

我有很多混乱的想法必须记录下来。我告诉自己,只要继续口述我的进步报告,就不会错失任何东西,记录仍是完整的。就让他们在黑暗中待一阵子,我已在黑暗中摸索三十多年。但我累了,昨天在飞机上没有睡觉,现在再也睁不开眼睛。我明天会再拾起这个论点。

6月16日

打电话给艾丽斯,但在她接听前就赶紧挂掉。今天我找到一间带家具的公寓,月租九十五元,已超出我的预算,但位于四十三街与第十大道附近,只要十分钟就能到图书馆,继续我的阅读和研究。公寓在四楼,有四个房间,里面还有台租来的钢琴。房东太太说,再过几天出租公司就会来把钢琴搬走,也许在搬走前我就能学会弹奏。

阿尔吉侬是个很好的伴侣,用餐时它会来到自己在小折叠桌上的位置。它喜欢椒盐脆饼,今天我们看电视上的球赛时,它还尝了一口啤酒。我想它是洋基队的支持者。我要把多数家具搬出第二间卧室,拿来当作阿尔吉侬的房间。我打算利用在下城可以便宜弄到的塑料废料,帮阿尔吉侬造个三度空间的迷宫。我想让它学习一些复杂的迷宫变化,以确定它能维持良好状况。但我也想看看,能否找到食物以外的学习动机,一定有些其他报酬能诱导它去解决问题。

孤独让我有机会好好阅读与思考,既然过往的记忆如今再次涌现,刚好可以让我重新发现自己的过去,找出我究竟是谁,或做了什么事。如果情况真的会转坏,至少我已经做了这件事。

6月19日

认识了住在走廊对面的邻居费伊·利尔曼。我双手抱满杂货回到家时,发现把自己给锁在房间外面。我记得经由前面的防火梯,能从卧室窗户直接通到走廊对面那户公寓。她的收音机开得又吵又刺耳,我起先只轻轻敲门,接着就用力地敲。

“进来!门没关!”我推开门,但立刻停住,因为在画架前面作画的,是位苗条的金发女孩,她身上只穿着粉红色胸罩和内裤。

“对不起!”我倒抽一口气,又把门关上。我从外面大声说:“我是住在走廊对面的邻居,我把自己锁在外面了,想借用你的防火梯爬进我的房间窗户。”

门接着荡开来,她叉腰站在我面前,两手各拿一枝画笔,依旧只穿着内衣裤。

“你没听到我说进来吗?”她挥手叫我进入公寓,并推开一个堆满垃圾的纸箱。“直接跨过那堆废物就行了。”

我想她一定忘了,或是没注意到,她没穿衣服,害我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看。我避开视线看着墙壁,望着天花板,或是其他所有地方,就是不敢看她。屋子里一团乱,有十几张折叠式小餐桌,每张上面都散放着扭曲的颜料管,大多数已经干硬,就像皱缩的蛇,但也有些依旧鲜活,还会渗出带状色彩。颜料管、笔刷、瓶罐、破布,还有零碎的画框与画布,丢得到处都是。屋内混着浓浓的油彩、亚麻籽油与松脂的味道,过了片刻,还会透出些走味啤酒的气味。三张蓬松的椅子与一张肮脏的绿色长沙发上,随手丢置的衣服堆得很高,地板上到处是鞋子、袜子与内衣裤,似乎她很习惯边走动边脱衣服,然后走到哪里就丢到哪里。所有东西上面都盖着厚厚一层灰。

“所以,你就是高登先生,”她仔细看着我说,“自从你搬来后,我就拚命想找机会瞄一下你,请坐。”她抱起一张椅子上的衣服,丢在已经堆满东西的沙发上。“所以你终于决定要拜访一下邻居。喝点东西吗?”

“你是个画家?”我有点无厘头地问,因为实在找不到话说。想到她随时都会记起自己没穿衣服,然后尖叫着冲进卧室,我就坐立难安。我尽量移动目光,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敢看她。

“啤酒或麦酒?除了烧菜用的雪莉酒外,此刻再没有其他东西啦。你不会想喝烧菜用的雪莉酒吧?”

“我得走了。”我控制住自己,把目光固定在她下巴左侧的美人痣。我说:“我把自己锁在房间外面,我要跨过联结我们窗户的防火梯。”

“随时欢迎,”她说,“那些专利锁实在讨厌。我搬来这里的第一个星期,就把自己锁在外面三次,有一回还一丝不挂地在走廊上耗了半个小时。我走出来拿牛奶,门却在我背后砰地关起来。我把那该死的锁给撬开,从那时候起,我的门就没有锁了。”

我大概皱了一下眉头,因为她笑了起来。“哎,你也看到那该死的锁有什么作用了。它会把你锁在外头,却不能提供太大的保护,对吧?虽然每户都锁得好好的,但过去一年来,这座该死的建筑就被小偷光顾过十五次。可是这里从来没有小偷闯进来过,即使门随时开着,小偷进来要找到值钱的东西,恐怕还得伤透脑筋咧。”

当她再次坚持我该和她喝罐啤酒,我接受了。她进厨房拿啤酒时,我再次看看房间四周。我原先没注意到,我后方的墙已被清空,所有家具都推到房间一侧或中央,让远程的墙变成一道画廊。墙上直到天花板都挂满画,有些则叠放在地板上。有许多自画像,其中两幅还是裸体的。我进来时她在画架上画的那幅,是她的半身自画像。画中的长发垂落肩膀,有些松散的发束缠绕在乳房间。她把乳房画得很坚挺,乳头很不真实地有如红色棒棒糖。我听到她带着啤酒回来的声音时,身体赶紧从画架旁转开,我绊到一些书,假装很有兴味地看着墙上一小幅秋日田野风景画。

看她套上一件破烂的家居袍出来,让我松了口气,即使衣服在所有不适当的地方都有破洞,我总算可以正面看着她了。她不算真的很漂亮,但蓝色眼睛和小巧玲珑的短平鼻子,带给她如猫般的特质,和她坚实、灵敏的动作形成对比。她年约三十五岁,身材苗条匀称。她把啤酒放在硬木地板上,然后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蜷曲地坐在啤酒旁边,示意我也同样坐下。

“我觉得地板比椅子舒服,你同意吗?”她直接拿起罐子啜饮。

我说我没想过这问题,她笑了起来,说我有张诚实的脸。她心情不错地谈到自己。她说,她刻意避开格林威治村,因为如果住在那里,她一定会整天耗在酒吧与咖啡馆,根本不会作画。“窝在这里比较好,可以远离那些冒牌货和半吊子。我在这里可以做想做的事,不会有人嘲笑。你不会嘲讽人吧?”

我耸耸肩,尽量不去注意裤子与手上如沙砾般的灰尘。“我猜想每个人都会嘲讽一些事,你不就在嘲笑那些冒牌货和半吊子吗?”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最好回自己的住处去。她把一堆书从窗边推开,我攀上报纸堆与装着空啤酒瓶的纸袋。她叹口气说:“我哪天应该去把这些东西卖掉。”

我爬上窗台,然后登上防火梯,打开我的窗户,再回来搬我的杂货,但还来不及说谢谢和再见,她已紧跟在我后面爬上防火梯。“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那里。你搬进来之前,住在里面那对瘦小的老瓦格纳姊妹,甚至连见面都不跟我打招呼。”她跟着我爬进窗户,然后坐在窗沿。

“进来吧,”我把杂货放在桌上后说,“我没有啤酒,但可以为你煮杯咖啡。”但她从我旁边望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天哪!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干净的地方。谁想得到一个大男人独居的地方竟然能保持得这么有条理!”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只是因为我刚搬进来,而且搬来时就已经那么干净,我有种强迫性冲动,觉得必须加以维持。现在,只要有什么东西不在定位上,我就会觉得不舒服。”

她从窗台上下来,开始探索我的住处。“嘿,”她突然说,“你喜欢跳舞吗?你知道……”她伸出双臂,哼着某种拉丁节拍,并做了个复杂的舞步。“如果你说你会跳舞,我肯定开心极了!”

“只会狐步,而且不是太好。”我说

她耸耸肩。“我是个舞迷,但所有我认识而且喜欢的人当中,几乎没有一个舞跳得好的。我必须经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市区的星尘舞厅去跳舞。多数在那里混的都有点诡异,但他们就是会跳舞。”

她看看四周后叹了口气。“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喜欢一个地方这么要命地整齐。身为艺术家……我在乎的是线条。所有会形成像方框,或者棺材的直线,不论在墙上、地板上或在角落里,都会让我神经紧张。唯一能让我摆脱这些框框的方法,是喝点东西。这样一来,这些线条就会开始起伏,变成波浪状,我也会觉得整个世界变得比较美好。如果所有东西都是直线,像这样井井有条,我一定会生病。哇!如果我住在这里,我一定得整天醉茫茫的才行。”

突然,她转身面对我。“嘿,你能先借我五块钱到二十号再还你吗?我的赡养费支票那天才会寄到,我通常不缺钱,但上星期我有点麻烦。”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已经开始尖叫,并走向角落的钢琴。“我以前常弹钢琴,我有几次听到你在玩钢琴,当时就想这家伙真有两下子。也因为如此,在见到你之前,我就想认识你。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碰过钢琴了。”我进厨房煮咖啡时,她已经在钢琴上玩了起来。

“随时欢迎你来练习。”我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的地方那么大方,但她似乎有某种特别之处,让人无法不对她全然慷慨。“我还没准备让大门洞开,但窗户不会上锁,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自己从防火梯爬进来。你的咖啡要加奶精和糖吗?”

她没有回答,我回头看卧室,但她不在那里。我正要走向窗户时,她的声音从阿尔吉侬的房间传出。

“嘿,这是什么?”她正在仔细端详我建造的三度空间塑料迷宫。她研究了一阵子,然后发出另一声长长的尖叫。“现代雕塑!全部都是方框和直线!”

“这是一种特殊的迷宫,”我解释说,“是为阿尔吉侬建造的复杂学习器材。”

她兴奋地围着迷宫绕圈子。“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人一定会疯掉的。”

“这不是雕塑。”我继续强调。我打开阿尔吉侬的笼门与迷宫相连之处,让它走到迷宫的开端。

“我的天哪!”她轻声说,“具有生命元素的雕塑,查理,这是自从波普艺术以来最伟大的东西。”

我想要解释,但她一直强调这个生命元素会创造雕塑历史。我一直到在她狂野的眼神中读到笑意后,才搞清楚她是在嘲弄我。“这是可以自我存续的艺术,”她继续说,“给艺术爱好者的创造经验。你应该弄来另一只老鼠,等它们有了孩子,你就可以随时留下一只来复制生命元素。你的艺术作品已经达到不朽境界,所有追求时尚的人都会争相购买复制品作为话题来源。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

“好啦,”我叹口气,“我投降……”

“不,”她乐得哼了一声,然后敲敲阿尔吉侬一路找到终点站的塑料圆顶。“我投降是已经用滥的老套说词,就叫它‘生命只是一盒迷宫’,你觉得如何?”

“你疯了!”我说。

“当然!”她转过身子,并对我行屈膝礼。“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这时候,咖啡已经煮开了。

咖啡喝到一半时,她惊呼一声,说她得溜了,因为半小时前跟人约在一个艺廊见面。

“你需要些钱。”我说。

她伸进我打开一半的皮夹,抽出一张五元钞票。“下星期支票到的时候还你,”她说,“万分感谢。”她把钞票折好收起来,对阿尔吉侬吹了个飞吻。我还来不及说话,她已一溜烟爬出窗户,登上防火梯,转眼不见人影。我呆呆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

真是迷人的家伙,全身充满活力与生气。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的一切几乎都是诱惑。而她就住在窗外,只隔着一道防火梯的距离。

6月20日

或许我该等一阵子再去看马特,或者根本别去见他。我不知道,事情的发展跟我预期的全然不同。知道马特在布朗克斯区某处开了家理发店后,要找到他就简单多了。我记得他为纽约一家理发器材公司卖过东西,于是我找到大都会理发器材公司,再从他们的理发店名单上知道,布朗克斯的温特沃思街上有家高登理发店。

马特常说要开家自己的理发店,谈到他有多痛恨推销,以及他常为这件事和罗丝吵架!罗丝会对他嘶吼,说推销员好歹是个有尊严的职业,但她绝不要有个当理发师的丈夫。而且,噢,更不会让玛格丽特·菲尼笑她是“理发师的太太”。何况,洛伊丝·迈纳的先生是警报保险公司的理赔审核员,这下她鼻子更非翘到天上不可了!

在他担任推销员那几年,马特每天都过得很痛苦,他常梦想要当自己的老板。在那时候,当他以需要省钱为由,亲自在地下室为我剪头发时,心里一定就在想这件事。他会得意地夸自己剪得多好,比我在天平街的廉价理发厅剪得好多了。离开罗丝后,他也一并放弃推销,这点让我很佩服他。

想到可以见他,我就很兴奋。关于他的记忆是温暖的,马特一直愿意接受实际的我。诺尔玛出生前,所有非关金钱或让邻居看得起的争吵都和我有关……他认为应该让我自由发展,不该强迫我必须跟其他小孩一样。而在诺尔玛出生后,他仍然主张我有权过自己的生活,即使我和其他小孩不同。他一直为我辩护。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他是可以和我分享这件事的人。温特沃思街是布朗克斯区比较没落的地段,街上的店家窗户多数贴着“招租”的告示,还有些则在这天关门公休。但从公车站走向街区的半路上,有个理发店的招牌,反射出来自窗户的旋转彩柱灯光。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理发师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读杂志。他抬头看我时,我也认出马特……矮矮壮壮,脸颊红润,老了许多,头发几近全秃,只有两侧有些灰发……但仍看得出是他。他看我来到门口,就把杂志丢在一旁。

“不用等,下一个就是你。”

我有些犹豫,但他误会了我的意思。“通常这个时段不营业,先生。但我跟个常客有约,他没出现。我正要关门,你运气不错,我刚坐下来歇歇腿。这里的理发和修面都是布朗克斯区最好的。”

我任由他拖进店里,然后忙着张罗东西,拿出剪刀、梳子与一条干净的颈巾。

“你看得出来,一切都很卫生,这附近的其他理发店我就不敢这么说了。要理发和修脸?”

我放轻松坐在椅子上。不可思议的是,我对他记得这么清楚,他却认不出我是谁。我必须提醒自己,他已经超过十五年没见过我,何况我的面貌在最近几个月变得更多。他为我围上颈巾后,在镜子里端详我,我看到他稍稍蹙眉,露出依稀认识的表情。

“全套服务,”我对着工会订的价目表点点头说,“理发、修脸、洗头和日晒……”

“我要去看个很久不曾见面的人,”我告诉他,“我要呈现最好的一面。”

让他再次为我理发,有种令人惊恐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在皮带上来回磨剃刀的唰唰声竟让我畏缩起来。我在他轻压下偏着头,感觉刀锋小心翼翼从颈上刮过。我闭上眼睛等待,仿佛再次躺在手术台上。

我的颈部肌肉麻了一下,毫无预警地抽动。刀锋在我喉结上方划了一道。

“哎!”他叫出声,“耶稣基督……放轻松,你动了一下。哎,真抱歉。”

他赶紧去水槽弄了条湿毛巾来。

我在镜子里看到鲜红的血液冒出,一道血丝直渗往喉咙下方。他既激动又过意不去,仍在血丝沾到颈巾前及时拦住。以一个矮胖的人来说,他的手脚算得上十分灵巧,看着他在忙,让我对自己的隐瞒过意不去。我想告诉他我是谁,等待他伸出双手紧抱我的肩膀,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畅谈过去的日子。但我等着,让他以止血粉撒在伤口上。

他静静完成修脸工作后,把日晒灯搬来架在椅子上,再以一条浸过金缕梅酊剂的清凉白色棉垫盖在我的眼睛上。在那鲜红的眼睑下,在那内在的幽暗中,我看到他最后一次带我离家那晚的情景……

查理在另一个房间睡觉,但被母亲的尖叫声吵醒。他早已学会在吵架声中继续睡觉,因为这是家里每天都会发生的事。但今晚那歇斯底里的尖叫,显示情况特别不对劲。他缩在枕头上倾听。

“我没办法!他一定得离开!我们必须为她着想。我不希望看到她每天在学校被同学嘲笑,然后哭哭啼啼地回来。我们不能因为查理而剥夺她过正常生活的机会。”

“你要我怎么办?把他赶到街上?”

“把他送走,把他送去州立沃伦之家。”

“这件事我们明天早上再商量。”

“不行,你只会商量,再商量,什么事也不做。我不要他在家里再待一天,现在就送走,今晚。”

“别傻了,罗丝。现在太晚了……你嚷得这么大声,大家都会听到。”

“我才不在乎,他今晚就得走,我再也受不了看到他。”

“你真是不可理喻,罗丝。你这是干吗?”

“我警告你,把他带走!”

“刀子放下。”

“我不会让她的生活被毁掉。”

“你疯啦,把刀子拿开!”

“他死掉算了,他永远没办法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他最好……”

“你疯啦,看在上帝分上,控制一下自己!”

“那你就得把他带走,现在……就是今晚。”

“好啦,今天晚上我带他去赫尔曼那里,也许明天再想办法送他去州立沃伦之家。”

然后声音沉寂下来,我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一阵寒颤在屋里扩散。接着,我听到马特说话,他的声音没有她那么恐慌。“我知道你在他身上承受的一切经历,我不会责怪你的恐惧。但你必须控制自己,我会带他去找赫尔曼,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要求的只有这样,你女儿也有权过她的人生。”

马特来到查理的房间,帮儿子穿好衣服,小孩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他觉得害怕。他们要出门时,她把眼光移开。也许她想说服自己,他已走出她的生活……他再也不存在。查理出门时,看到厨房桌上放着她剁鸡用的长切肉刀,隐约觉得她会伤害他。她想把一些东西从他身上拿走,然后送给诺尔玛。

他回头看她时,她已拿起一片抹布在清洗厨房水槽……

剪发、修脸、日晒处理与其他工作都完成后,我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轻松、光滑而洁净。马特把颈巾收走,并奉上第二面镜子,让我看看后脑勺的样子。他为我拿好镜子,我在前面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望进后面的镜子,镜子在那瞬间倾斜成某个角度,产生有无限通道的深远幻觉,而我在每个通道中望着自己……望着我自己……望着我自己……望着……

但哪一个才是我?我是谁呢?

我不想告诉他。让他知道有什么好处呢?我应该就这样离开,不要让他知道我是谁。然后又想起,我一直想让他知道,他必须承认我还活着,我还是个人。我要让他明天为顾客理发与修脸时,可以向他们夸耀我的事情。这样会让一切变得真实。如果他知道我是他儿子,我便是个真正的人。

“你已经剪掉我的头发,也许你现在能够认出我了。”

我站起来,等待他认出我的迹象。

他皱着眉头说:“这是干吗,恶作剧吗?”

我向他保证这不是恶作剧,如果他仔细看过再好好想想,就会认出我是谁。他耸耸肩,转身把梳子与剪刀放回去。“我没时间玩这种游戏,我得打烊了,总共三块半。”

如果他不记得我呢?如果这一切只是个荒谬的幻想呢?他伸出手等着拿钱,可是我没去拿皮夹。他必须记得我,他必须认出我来。

可是他没有,当然没有。当我觉得口中有股酸涩味道,掌心跟着冒汗时,我知道自己马上就会病倒,可是我不想让这件事在他面前发生。

“嘿,你还好吧?”

“是的……只要……稍等一下……”我跌坐在一张铬铁的椅子上,身体向前弯着喘气,等着血液重新流回头部。我的胃里翻滚。噢,天哪,不要让我现在昏倒,不要让我在他面前显得可笑。

“水……拜托……请给我水……”我不是真的想喝水,只是想把他支开。过了这么多年后,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模样。他端着一杯水回来时,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水在这里,喝了吧。休息一下,你就没事的。”我喝水时,他注视着我,我看得出他正在和半遗忘的记忆挣扎。“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吗?”

“没有……我好了,我马上离开。”

我要怎么告诉他呢?我能说什么呢?嘿,看好,我是查理,你们不要的那个儿子?我没有怪你,可是我来了,我已经是正常人,比以前更好,你可以测验看看,问我些问题。我会说二十种仍在流通或已经死亡的语言,我是个数学怪才,正在写一首能让大家在我死后很久还记得我的钢琴协奏曲。

我要怎么告诉他呢?

这太荒谬了,我坐在他店里,等着他拍拍我的头说“好孩子”。我需要他的认同,就像以前我学会自己系鞋带和扣上毛衣纽扣时,他脸上露出的满意光彩。我来这里就为了希望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但我知道他不会有了。

“你要我打电话叫医生吗?”

我不是他儿子,那是另一个查理。智能与知识已经改变我,他会恨我,就像面包店里的其他人一样,因为我的成长让他显得渺小,我不要他这么想。

“我没事了,”我说,“很抱歉给你添麻烦。”我起身试试自己的脚。“一定是吃了不对的东西,现在你可以关门了。”

我走向门口时,他用尖锐的声音叫住我。“喂,等一下!”他用怀疑的眼神注视我,“你想玩什么把戏?”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你欠我三块半。”

我道歉并付钱给他,但我看得出他并不相信我是无心的。我给了他五元,要他留着剩下的零钱,然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理发店。

6月21日

我在阿尔吉侬的立体迷宫中加进提高复杂性的时间序列,阿尔吉侬轻轻松松就学会了。它不需要食物或饮水来激发学习,它似乎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学习,显然成就感就已经是种回报。

不过,就像伯特在会议上指出的,它的行为不太稳定。有时在跑完后,甚至在途中,它就会生气,用自己的身体去撞迷宫的墙,或蜷曲躺在那里拒绝工作。是挫折感吗?或是有更深的含义?

下午五点三十分─那个疯狂的费伊下午经由防火梯来到这里,她带着一只母白鼠过来,体型大约只有阿尔吉侬一半大,说是要陪伴阿尔吉侬度过孤寂的夏夜。她很快就打消我的所有反对意见,说服我相信有个伴侣对阿尔吉侬只会有好处。我告诉自己,那只小“米妮”身体健康,品德也不错,所以就同意了。我很好奇地想知道,它面对女性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我们才刚把米妮放进阿尔吉侬的笼子,费伊就抓着我的手,把我拖到房间外面。

“你的浪漫情怀哪里去了?”她坚决地说,然后打开收音机,带着威胁意味地走向我。“我要教你最新的舞步。”

有费伊这样的女孩,你怎么可能感到无聊?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阿尔吉侬不再孤单。

6月23日

昨天深夜,走廊传来笑声,然后有人敲我的门。是费伊和一个男人。

“嗨,查理,”她看到我时咯咯笑着,“勒罗伊,这位是查理,他是我走廊对面的邻居,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他会做带有生活元素的雕塑。”

勒罗伊在她跌撞到墙上前及时抓住她。他紧张地看着我,喃喃说了些寒暄的场面话。

“我在星尘舞厅认识勒罗伊,”她解释道,“他的舞跳得一级棒。”她开始走向自己的房间,然后又把他拉回来。“嘿,”她咯咯笑着,“我们何不请查理过来喝一杯,就像开派对一样?”

勒罗伊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我找了个借口抽身。关上门后,我听到他们一路笑闹着走回她的住处。虽然我试着读书,那些影像却不断闯进我的想象中:一张大床……清凉的白色床单,他们俩躺在上面相拥着。

我想打电话给艾丽斯,但没付诸行动。何苦折磨自己呢?我甚至无法想象她的脸。我可以任意想象出费伊的模样,穿不穿衣服都可以,我能想象她明亮的蓝色眼睛,金色发辫像皇冠一样盘在头上。费伊的容貌是明晰的,艾丽斯却笼罩在迷雾之中。

大约一小时后,费伊的公寓传来吵闹声,接着是她的尖叫,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但当我从床上起来,想去看看她是否需要帮忙时,也听到甩门声,勒罗伊出去时一边咒骂着。几分钟后,我听到有人敲我卧房的窗户。窗户开着,费伊溜进来坐在窗台上,身上穿着黑色丝质晨袍,露出她漂亮的腿。

“嗨,”她轻声说,“有烟吗?”

我递一根烟给她,她从窗台滑下来到沙发上。“哎!”她叹息一声,“我通常都能照顾自己,但有些人就是特别饥渴,你得和他们保持距离。”

“哦,”我说,“你把他带回来就是为了要他保持距离。”

她注意到我的语调,抬起头尖锐地看着我。“你不同意?”

“我有资格不同意吗?但如果你在外面舞厅钓到一个家伙,你就得料到他会对你有什么要求,他有权对你要求。”

她摇摇头。“我去星尘舞厅,是因为喜欢跳舞,我不认为让一个家伙送我回家,我就得跟他上床。你不会以为我跟他上床了吧,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想象他们俩抱在一起的画面,像肥皂泡沫一样破掉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