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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报告─13(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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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一下,尼姆教授,”我在他谈得正兴高采烈时打断他,“那你如何看待拉哈雅马帝在这个领域的研究呢?”

他茫然地看着我。“谁?”

“拉哈雅马帝。他的论文攻击谷田的酶融合理论,针对改变干扰酶的化学结构以畅通代谢途径的概念提出批判。”

他的眉头深锁。“那篇文章翻译在哪本刊物上?”

“还没翻译出来,我几天前在《印度精神病理学学报》上读到的。”

他看看他的听众,想把这个问题搁在一旁。“好吧,我想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结果会为自己作证。”

“可是谷田在倡议利用融合来封锁特异酶的理论后,现在他又指出……”

“好了,查理,一个人率先提出某项理论后,并不保证他会成为后续实验发展的最终权威。我想在场的每一位都会同意,美国与英国的研究成果已远远超越印度和日本,我们仍然拥有全世界最佳的实验室与设备。”

“但这并未解答拉哈雅马帝的批判论点,他说……”

“这里不是讨论这件事的适当时间与地点,我相信在明天的会议上,所有的这些论点都会获得充分处理。”他随即转身和某个人谈起一位大学时代的老友,对我完全置之不理,让我哑口无言地呆在那里。

我设法把斯特劳斯拉到一边,开始质问他。“好吧,你一直都说我对他太敏感了,你告诉我,我做了什么事惹得他那么不高兴?”

“你让他觉得你比他优秀,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事。”

“我是很认真的,看在老天分上,把事实告诉我。”

“查理,你不能一直以为大家都在嘲笑你。尼姆无法讨论那些文章,是因为他没读过,他没有能力读那些语文。”

“他不懂印地语[1]和日文?不会吧。”

“查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样的语文天赋。”

“那他怎么能够反驳拉哈雅马帝对这项方法的批判?而且谷田也对这种控制的效力提出挑战,他一定知道这些……”

“不……”斯特劳斯沉思了一下,然后说:“那些论文一定是最近才刊出,还来不及翻译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没有读过?”

他耸耸肩。“我的语文能力甚至比他还差。但我确定在最后报告交出去之前,他们会搜寻所有学报,以补充额外数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他承认他们两人对自己领域内若干地区的研究毫无所悉,实在是够骇人的。“你懂得哪些语言?”我问他。

“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勉强堪用的瑞典语。”

“没有俄语、中文、葡萄牙语?”

他提醒我,作为一个执业的精神病学家兼神经外科医师,他并没有太多时间读外语,他唯一能读的古典语文只有拉丁语和希腊语,同时不懂任何古东方语文。

我看得出他想结束这个问题的讨论,但我不愿就此松手,我必须知道他究竟懂得多少东西。

我知道了。

物理学:止于量子场论。地质学:不懂任何地形学、地层学或甚至岩石学。不曾涉猎个体或总体经济理论。对基础变分微积分以外的数学领域所知不多,完全不懂巴拿赫代数或黎曼流形。这只是我在这个周末即将发现的众多真相的第一个端倪。

我无法在宴会上逗留太久,我偷偷溜出去散步,好好思考这件事。他们两个都是骗子,他们假装是天才,宣称能为黑暗带来光明,但其实只是盲目工作的普通人。为什么每个人都说谎呢?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名实相副。我拐弯的时候,瞥见伯特跟在后面。

“怎么回事?”他走上前时,我对他说,“你在跟踪我吗?”

他耸耸肩,有点不自在地笑着。“你是头号展示品,会场的明星,可不能让你被芝加哥的汽车牛仔给撞倒,或是在国家大道上遭到洗劫。”

“我不喜欢被监护。”

他两手插在口袋走在我旁边,但避开我注视的眼光。

“放轻松,查理,老家伙有点紧张,这场会议对他关系重大,这攸关他的声誉。”

“我不知道你和他关系这么密切。”我故意挖苦他,因为我想起伯特一直都在抱怨教授的莽撞与心胸狭窄。

“我和他关系并不密切,”他不以为然地看着我,“但他把整个生命都放进去了。他不是弗洛伊德或容格,也不是巴甫洛夫或沃森[2],但他做了些重要的事,我尊敬他的投入与奉献,尤其他只是个想要做些伟人事业的凡人,而那些伟人都忙着制造炸弹。”

“我倒想听听你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凡人。”

“他如何看待自己并不重要,他无疑是很自我本位,但又如何?一个人要敢于尝试做这种事,就需要那样的自负。他这种人我看多了,很了解在他们的傲慢与专断之中,其实混合了很大成分的恐惧与不安。”

“还有虚伪与肤浅,”我补充说,“我现在已经看清他们的真面目,虚伪。我本来就怀疑尼姆有这问题,他似乎随时都在害怕某些东西,但斯特劳斯却让我大感意外。”

伯特停下脚步,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我们走进一家小餐馆喝咖啡,我没看到他的脸,但他的声音显示出恼怒。

“你觉得我错了?”

“我只是觉得你实在进步得太快,”他说,“你现在拥有绝佳的心智,几乎深不可测的智慧,你目前吸收的知识,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在漫长生命中所能累积的更多。但你的发展很不平衡,你知道很多事,也看清很多事,但你没有发展出了解的能力,换句话说,如果我可以使用这种字眼的话,就是容忍。你说他们虚伪,但他们何曾宣称自己完美,或者是超人?他们只是凡人,你才是天才。”

他有点尴尬地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对我说教。

“继续说下去。”

“你见过尼姆的太太吗?”

“没有。”

“如果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一直那么烦躁,即使实验室与演讲都进行顺利,他还是那么紧张,你就得认识伯莎·尼姆。你可知道他的教授席位是她帮他弄来的?你可知道她利用父亲的影响力,为他争取到韦尔伯格基金会的补助款?而且,催促他在会议中仓促发表成果的也是她。除非你有位那样的太太在驾驭你,否则你根本无从了解他这个人。”

我未发一语,而且我知道他想回饭店。我们回去的一路上都没有交谈。

我是个天才吗?我不认为,至少还不是。就如伯特嘲讽教育术语中的委婉用词时所说的,我很“罕见”。这是个民主的措词,可以避免对天赋很高或不足的人贴上要命的标签,这通常指的就是优异或弱智的人。而且,只要罕见一词开始对某个人有特别意义时,他们就会更换用词。这样的做法似乎是说:只有在一个措词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意义时才去用它。罕见适用于整个范围的两个极端,所以我这一生一直都是很罕见的人。

学习是件很奇怪的事,走得越远,越知道自己连知识存在何处都不清楚。不久之前,我还愚蠢地以为我可以学会一切事情,掌握世上所有知识。如今,我只希望我能知道知识的存在,了解其中的沧海一粟。

我有这样的时间吗?

伯特对我有点不高兴。他觉得我没耐心,其他人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觉。他们试图抓住我,想把我留在我的地方,但我的地方在哪里?现在的我是谁,是什么?我是我生命的全部,或只是过去这几个月的总和?噢,当我想和他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是何等不耐烦。他们不喜欢承认自己的无知。这是很矛盾的事,像尼姆这样的凡人,竟妄想要奉献心力让别人成为天才。他期待能被视为新学习法则的发现者,心理学的爱因斯坦。然而,他却存有老师的恐惧,害怕被学生超越,虽是大师,却又担心门徒不信任他的工作。

我猜想,尼姆害怕暴露自己只是踩高跷混在巨人行列中的普通人,这是可以理解的。在这时候失败会毁了他,他已经太老了,没办法重新开始。

发现关于自己尊敬与看重之人的真相,虽然令人震惊,但我猜想伯特说得没错,我不能对他们太没耐心,实验能够实现必须归功于他们的构想与杰出工作。既然现在我已经超越他们,我必须提防流露出看不起他们的自然倾向。

我必须体会,他们一再劝我说话与写作应力求简明,好让别人读报告时能了解我,他们所说的别人其实也包括他们自己。然而,当我知道掌握自己命运的,并不是原先以为的知识巨人,而是些不知道所有答案的凡人,仍是相当吓人的事。

6月13日

我在极大的情绪压力下口述这份报告。我已完全退出,一个人坐在飞回纽约的班机上,我到那里后要做什么,仍然毫无头绪。

我必须承认,目睹众多科学家与学者聚在一起交换意见的国际会议,起初的确让我心生敬畏。当时我想,这里才是真正带来希望的地方。这里的会议和大学的刻板讨论一定大不相同,因为在座者都是心理学研究与教育界的最高阶层代表,是写作书籍与发表演说的科学家,也是人们经常引述的权威。如果尼姆与斯特劳斯是在他们能力不及的领域中工作的凡人,我确信其他人的情况一定不一样。

会议时间来临时,尼姆带领我们穿越装饰着巴洛克式厚重家具以及宽阔大理石阶梯的庞大接待厅,经过和我们握手、点头与微笑的层层叠叠人群,今天早上才抵达芝加哥的两位比克曼大学教授也加入我们的行列。怀特与克林杰教授走在尼姆与斯特劳斯右后方一两步,伯特与我在最后面。

旁观者让出一条路让我们走进大会议厅,尼姆向记者与摄影师挥挥手,他们都特地到现场采访这件惊人消息,聆听在短短三个月又多一点的时间改造一位弱智成人的成果报告。

尼姆显然已预先发布公关新闻稿。

会议上发表的心理学论文中,有些相当令人佩服。一个阿拉斯加的研究团队显示,刺激脑部的不同部位,可以导致学习能力的显著发展;另一组新西兰团队则找出大脑中控制感知与保持刺激的部位。

不过,也有其他种类的论文。例如,柴乐曼的研究告诉你,迷宫的转弯是直角而不是弧形时,白老鼠学习走迷宫所花的时间有什么差异;渥费尔的论文则研究智慧水平对印度猕猴反应时间的影响。这类的报告很让我生气,因为所有的金钱、时间与精力都浪费在枝微末节的详细分析。所以,伯特称赞尼姆与斯特劳斯全心投入在一些重要且不确定的事物上,而不是找些安全但不重要的东西研究,他说得没有错。

但如果尼姆能把我当成人类看待就好了。

主席宣布由比克曼大学发表报告后,我们就坐到台上的长桌后面,阿尔吉侬放在伯特与我之间的笼子里。我们是当晚的重头戏,我们坐定后,主席就开始介绍。我简直期待他会以这样的开场白宣布:先先先生与女女女士们,请往这边走,来看这场附带的好戏!科学界从未有过的精采表演!一只老鼠和一个白痴转变成的天才就在你们眼前!

我承认,自己是带着浑身火药味来到会场。

然而,主席只是很简单地说:“下一场报告其实已无须多所介绍,大家一定都已听说比克曼大学进行的惊人试验,这项计划是韦尔伯格基金会捐款赞助,由心理学系主任尼姆教授领导,并与比克曼神经精神医学中心的斯特劳斯医师合作推动。毫无疑问,这是大家都怀着极大兴趣期待的报告,我现在就把会议交给尼姆教授与斯特劳斯医生。”

尼姆优雅地点点头,感谢主席的介绍与称赞,还得意地向斯特劳斯眨眨眼。

比克曼大学第一位上场报告的是克林杰教授。

我已经被激怒了,我也看到阿尔吉侬在烟味、嘈杂声与不熟悉的环境刺激下,焦躁地在笼子里直绕圈子。我有非常强烈的冲动,想打开笼子放它出来。这是个荒谬的念头,比较像是种渴望,而不是真的想法,所以我试着不去理会。但当我听到克林杰的陈腔滥调论文,讨论“左侧目标盒在t形迷宫的效应,与右侧目标盒在t形迷宫中的效应比较”时,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玩弄着阿尔吉侬笼子上的开启装置。

再过一会儿,伯特将先朗读一篇论文,描述他管理为阿尔吉侬设计的智能与学习测验过程和结果。然后就会有一次展示,考验阿尔吉侬解决问题以获得食物的能力。

倒不是我对伯特有什么不满,他一直坦诚对我,比大多数人更直接,但当他描述白老鼠如何获得智能时,就像其他人一样浮夸虚假,仿佛他正试着承接老师的衣钵。我在那时克制自己,没有轻举妄动,主要是考虑到伯特和我的友谊。因为把阿尔吉侬从笼子里放出来,势必让会场陷入混乱,而这毕竟是伯特在学术升迁竞技场上的初次登台。

我把手指放在笼门的释放闸上,阿尔吉侬睁着粉红色眼睛看着我的手时,我确定它一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就在这时,伯特已提起笼子去做他的展示。他解释这个切换锁的复杂性,以及每次开锁时必须解决的问题。随着阿尔吉侬智慧的提高,它解决问题的速度也跟着加快……这是很明显的事。但这时候,伯特揭露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阿尔吉侬的智慧达到颠峰时,它的表现也开始变化无常。根据伯特的报告,有时阿尔吉侬虽然很饿,却拒绝工作;还有些时候,即使已经解答了问题,但它非但没有接受食物作为奖赏,还会猛烈地自己冲撞笼子。

观众席中有人问伯特说,他是否在暗示,这种错乱的行为是智慧提高后所直接导致。伯特避开这个问题,他说:“据我所知,并没有足够证据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其他可能依然存在。有可能智能的提高与这个层次上的异常行为,都是原始的手术所造成,不是两者相互作用的结果。此外,也可能错乱的行为是阿尔吉侬所独有。我们没有在其他老鼠身上发现类似的错乱,但其他老鼠也没有达到这么高的智能水平,或像阿尔吉侬能将智慧维持那么久。”

我立刻了解,他们刻意对我隐瞒了这项信息。我怀疑其中的原因,并感到气愤,但比起他们播放影片带给我的愤怒,这还算不了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我早期在实验室的表现与测验都经过录像。影片中的我坐在伯特旁边,张着嘴、一脸困惑地拿着电笔走迷宫。每次我被电一下,眼睛就瞪得大大的,露出可笑的表情,但过了一会儿又恢复愚蠢的微笑。每次发生这种状况时,观众都爆出哄堂大笑。同样的情况在不断的测试中重复,观众也觉得一次比一次更好笑。

我告诉自己,他们不是来看闹剧的,是追求知识的科学家,他们只是忍不住对滑稽的画面发笑。然而,当伯特配合气氛对影片做些有趣的说明时,我自己也充满想要恶作剧的冲动。如果能看到阿尔吉侬从笼子逃出来,而所有人慌乱地趴在地上,到处抓一只碎步逃窜的天才小白鼠,那一定更好玩。

可是我控制自己,等到斯特劳斯上台时,那股冲动已经过去了。

斯特劳斯主要是处理神经外科的理论与技术,他详细描述辨识荷尔蒙控制中心的先驱研究,如何让他在移除大脑皮层分泌荷尔蒙抑制物的部分时,也能够分离与刺激这些中心。他解释酶阻断理论,并描述我在接受手术前后的身体状况。他传阅一些照片,并做了些说明,我从人们的点头与微笑中,可以看出在场多数人都同意他说的“迟钝、空洞的面部表情”,已经转变成“机灵、聪颖的外貌”。他也详细讨论心理治疗中的一些相关部分,特别是我对于在长椅上自由联想的态度转变。

我以身为科学发表会的一部分来到会场,本就预料到自己会被推出展示,但大家谈到我时,却都把我当作像是某种为科学发表而新创造出的东西。整个会场没有人把我当作独立的个人看待。他们经常把“查理与阿尔吉侬”或“阿尔吉侬和查理”并陈,更清楚地说明他们把我和阿尔吉侬当作一对实验动物,在实验室之外根本不存在。但除了愤怒外,我一直无法把那种觉得不对劲的念头从心里排除。

最后,轮到尼姆发言,由他以计划领导人的身份做总结,以杰出实验的策划者姿态成为瞩目焦点。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日子。

他在台上很有架势,他发言时,我发现自己频频点头,对他说的那些真正事实表示赞同。他仔细地描述测试、实验、手术过程与我后来的心智发展,并不时引述我的进步报告,让他的发言更加生动。感谢上帝,还好我把关于艾丽斯和我之间的详细内容,多数保存在我的私人档案里。

然后,当他总结到某个节骨眼时说:“我们在比克曼大学进行这项计划的团队,很欣慰地知道我们消除了自然界的一个错误,然后经由我们的新技术,创造出更优异的个人。查理找上我们之前,他游离在社会之外,在庞大的都市里没有关心他的朋友或他人,也没有过正常生活必须具备的心智状态。他没有过去,与现在没有接触,前途也毫无希望。在这项实验之前,查理·高登可说并未真正存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厌恶他们把我当作他们私人宝库中刚制造出来的东西,但我十分确定,从我们抵达芝加哥起,这念头就一直在我胸中回荡。我很想站起来让大家看清他有多愚蠢,并对他高喊:我是人类,一个有父母、记忆和过往历史的人,在你们把我推进手术室前,我就已经存在。

但就在我盛怒的深处,一件斯特劳斯发言时就已萌生、并在尼姆阐述资料时再次让我困扰的疑惑,此时也凝聚成强烈的领悟。他们犯了一项错误,毫无疑问!等待期的统计学评估是证明改变能够持久的必要程序,他们的评估以心智发展和学习领域的早期阶段试验作为依据,而且根据的是普通迟钝或智慧正常的动物等待期。但很明显的是,当动物的智慧被提高两三倍时,等待期当然也需要跟着延长。

尼姆的结论尚未成熟。无论是我或阿尔吉侬的案例,都需要更长时间观察改变能否持久不衰。这些教授犯了重大错误,却无人发现。我想跳出来告诉他们,却动弹不得。因为我也和阿尔吉侬一样,已经陷在他们为我建造的围栏中。

现在即将进入发问阶段,在获得晚餐前,我得先在这场尊贵的聚会上表演。不,我必须离开这里。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现代心理学实验的产物。原来弱智的躯壳对社会是种负担,大家必须为他不负责的行为担忧,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位庄重、敏感的人,随时愿意为社会贡献心力的成员。我希望大家能听听查理·高登说几句话。”

该死的混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时,我被本能冲动凌驾,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在不受意志控制下拉开阿尔吉侬笼子的插销。打开笼子时,阿尔吉侬抬头看我,先是停顿一下,然后就冲出笼子,快速奔过长桌。

起先,它在锦缎桌布前迷失了方向,因为那就像一片模糊的白色压在白色之上。然后,桌前一位女士发出尖叫,并倏地跳起来,椅子往后推撞。她旁边的水罐跟着翻倒,伯特则叫道:“阿尔吉侬跑出来了!”阿尔吉侬从桌上跳下来,先跳到踏脚台,再跳到地板上。

“抓住它!抓住它!”尼姆尖叫着,而在场听众也七手八脚四处找寻目标。许多女性试着站到不太稳定的折叠椅上,但其他人在设法帮忙包围阿尔吉侬时,却又把她们给撞了下来。

“关住后门!”伯特大叫,他发现阿尔吉侬已经聪明到知道往那个方向冲。

“快跑,”我听到自己叫着,“往侧门!”

“它跑去侧门了!”有人呼应着。

“抓住它!抓住它!”尼姆发出恳求。

群众冲到会议厅外的通道,阿尔吉侬在铺着紫褐色地毯的走廊上奔跑,领着其他人在后面兴奋地追逐。它从路易十四样式的桌子下,绕过棕榈盆栽,登上阶梯,转个弯后,又冲下阶梯,进入主厅,并引来更多人加入追逐。看到一大群人在大厅上跑进跑出,追着一只比很多人都聪明的白老鼠,是我长久来看过最好笑的事。

“快追,还笑!”尼姆生气地骂道,还差点撞到我身上,“如果我们找不到它,整个实验就会陷入麻烦。”

我假装在废纸篓后面找阿尔吉侬。“你知道吗?”我说,“你们犯了个错误,但也许过了今天之后,这就不重要了。”

几秒钟后,五六位女士尖叫着跑出洗手间,死命抓着围住双腿的裙子。“它在里面!”有人大叫。但搜寻的群众来到墙上写着“女士”的牌子前面,片刻间都停了下来。我是第一个跨越那道无形障碍,走进那神圣之门的人。

阿尔吉侬停在一个洗手盆上,注视着自己在镜子里映出的影像。“来吧,”我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它让我抓起它,放进外套口袋。“乖乖待在里面,直到我说可以为止。”其他人通过弹簧门冲进来时,表情都有点难为情,好像害怕听到会有裸体女生尖叫。他们在化妆室内搜寻时,我自行走了出去,我还听到伯特的声音说:“通风机那里有个洞,也许它跑到那上面了。”

“看看那个洞通往哪里。”斯特劳斯说。

“你上二楼去,”尼姆对斯特劳斯作势说,“我去地下室找。”

然后,大伙冲出女用洗手间,兵分两路寻找。我跟在斯特劳斯这队人马后面上二楼,他们要去看通风口通到哪里。斯特劳斯、怀特和另外五六个人向右转到b通道时,我左转走进c通道,搭电梯到我的房间。

我关上门后,拍拍口袋。一个粉红色的鼻子和白色茸毛探出口袋左右张望。“我先打包行李,”我说,“然后我们就飞走,只有你跟我,一对人造天才携手逃亡。”

我让行李员把行李袋和录音机搬上出租车,我结清旅馆的帐后,走出旋转门,众人寻找的对象就窝在我的外套口袋中。我利用回程机票飞回纽约。

我不回我的住处,我打算先在市区旅馆住一两晚。我们要利用那里作为行动基地,在中城某地找个带家具的公寓,我希望能靠近时代广场。

虽然有些愚蠢,但把这些事讲出来后,我觉得舒畅多了。我并不真的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沮丧,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搭飞机回纽约,座位下的鞋盒里还装着阿尔吉侬。我不能惊慌。这项错误未必很严重,事情可能只是没有尼姆说的那么笃定而已。但我现在要走向何方呢?

首先,我必须去见我父母,要尽可能地快。

我的时间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1]hindi,印度本土语言,是印度官方语言之一。

[2]巴甫洛夫是俄国心理学家,古典制约学习理论的发明人。其最著名的实验便是利用摇铃与喂食的联系,让受试验的狗日后只要听到铃声便自动流出口水。此处的沃森应是指生物学家jamesd.watson,他与另一位生物学家弗朗西斯·克里克因共同解出dna的双螺旋结构而获诺贝尔生理医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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