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庆云住院一周来,苏靛蓝的男性朋友只来过两个。一个是陆非寻,另一个是凌盛江。
庄清清和凌盛江走了以后,苏庆云强打起精神问:“刚才那是你大学男朋友?”
“爸……我在大学里没有谈男朋友。”
苏庆云又说:“刚才那小伙子不错,在咱们临城一中教书,还是考进去的,讲话也有礼貌,父母亲是医生,知识分子家庭好相处。家里条件不算太好但也不坏,能理解咱们这种单亲家庭,他性格也温和,以后不会对你大声嚷嚷。要爸看,这种男孩子最合适结婚,你们谈谈看?”
“爸!”苏靛蓝喊出声。
“爸觉得人该活得现实点,你非要不撞南墙不回头……”苏庆云说完这句话,看到陆非寻站在病房门口,也不知道听见刚才那些话没。
苏庆云干脆装睡。
苏靛蓝看到苏庆云这样,急忙回头看。
苏靛蓝撞上陆非寻的视线,陆非寻很平静。苏靛蓝脸色羞赧:“陆非寻,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刚才。”
“我们……”
“怎么,庄清清走了?”
苏靛蓝终于放下心:“嗯,走了。”
陆非寻对苏靛蓝说:“饭点到了,你下去食堂卖些饭菜上来。”
苏靛蓝被支开,苏庆云悠悠转醒,看着陆非寻。
陆非寻在苏庆云身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削些水果给您吃?”
“你刚才都听到了?”
“嗯。”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我的确不赞同你们俩在一起,我们的家境太差了。”
“我不介意。”
“你是男人,当然不介意,可是你想过没有,两方不对等的情况下,靛蓝有的只有你对她的喜欢。万一你娶回家了,等到她再老一点,不再年轻了,你又变心了呢?她不如找一个普通的男人过日子。”苏庆云看着陆非寻的脸,“你这样的条件太危险了,即使你不主动,也会有很多女孩前仆后继送上来。你拒绝得了一年、两年,能不能拒绝得了十年?靛蓝守着你,她太累了。”
陆非寻听着苏庆云的话,淡淡道:“我一直认为,做比说重要。”
苏庆云震惊地看着陆非寻。
陆非寻接着说:“所以这些天,我一直留在这里帮忙。粤城的公司里并不是没有事,只是我觉得靛蓝的家人更重要。我和她在一起,因此希望所有她困难的时刻,我都陪在她身边。”
陆非寻语气沉缓,包含着力度,苏庆云被震住。
“与其多说,不如真做。”
“你的确是个干实事的人,这几天你的辛苦我也看在眼里。但你们不合适,我就这一个女儿……我还是不同意!”
“伯父,我一直以为我的态度足够明显。”陆非寻直视苏庆云,淡淡地说。
苏庆云和陆非寻对视,陆非寻眼神沉稳坦荡。苏庆云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很荒唐。
“靛蓝对于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她让我对这个行业有了归属感,让我了解了肩上承担的责任的重量。可以说,如果没有她,我不会去参加留住手艺这个节目,也不会这么清楚自己未来要什么。”
“……”苏庆云沉默。
“正因为遇到靛蓝,我才更了解自己。”陆非寻顿了顿,“如果一个人遇到了一个能够让他更清醒活下去的人,一定要珍惜。因为有时一辈子只能遇到她一个人。”
陆非寻克制而礼貌地看着苏庆云:“您担心我想不清楚,可我正恰恰是想得清楚,才会站在这里。”
苏庆云心里像掀起巨浪,久久难平。
……
人的心结一解开,病就好得快。没三天,苏庆云就退了烧,胃口变好,身上的炎症也没了,开开心心地准备出院。
出院的那天,凌盛江特意到医院来,提出要送他们回去,结果被苏庆云婉拒。
苏庆云主动说:“不用,不用。”
“爸?”苏靛蓝好奇苏庆云的态度怎么变得那么快。
苏庆云对着苏靛蓝笑。
等到出了住院部,苏靛蓝忽然看到一辆车停在楼下,陆非寻站在车外,露出棱角分明的脸。
苏庆云痛快地坐上车,苏靛蓝一看苏庆云这个表情,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情绪从不解到喜悦,最后开心地笑起来。
苏庆云别扭地说:“别想太多,我是觉得小陆他人不错,这些天在医院也跟着咱们受累了,我就别再拒绝他的好意了,至于你们俩的事情,我还得考察考察。”
当天晚上,陆非寻在苏家用餐。
苏家狭小的老单位房因为陆非寻的到来而蓬荜生辉。吃完饭,苏庆云催苏靛蓝带着陆非寻下楼散步。
“我们这环境虽然不比商业小区好,但楼下有棵大树,吃完饭不少人在楼下乘凉,还有人在楼下下棋,热闹的很,你们可以下去转转。”
苏靛蓝笑着带陆非寻出门:“我们走吧,我带你看看。”
两个人下楼之后,苏靛蓝站在树下一直傻笑。
“笑什么?”陆非寻问。
“你是怎么搞定我爸的?”
陆非寻眼睛一眯:“男人间的事情。”
苏靛蓝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爸固执又不讲理,除非他自己愿意想通,要不然没人能改变他的看法,你怎么说服他的呢?”
“想知道?”
“想!”
“不告诉你。”
“我一直觉得没有父母认可的婚姻是不幸福的,其实我真的很担心……”
“真正靠得住的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纠结这种问题。无论你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的,我都接受。”陆非寻语气低沉,“苏靛蓝,我只喜欢你。”
苏靛蓝猛地抬头看陆非寻,仿佛听到了很淳朴的誓言。
这世上有一种男人,他很沉默,却一直很坚定地守护着身边的人。
“非寻,我以为……”
“嗯?”
“我以为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苦苦追着你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转过身来,站在我的身旁了。”苏靛蓝笑着挠陆非寻痒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呀?拍节目的时候吗?”
“不是。”
“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薯莨园里,拿云南白药给你的时候。”
“你从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嗯。”
“亏我还垂涎你那么久,总想着怎么样倒追你……结果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动心了!”苏靛蓝捶胸顿足,“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那么喜欢看着我出丑呀?”
往事一幕幕袭来,苏靛蓝想起自己每次接电话时的紧张,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喜悦。
陆非寻把手放在苏靛蓝的腰上,静静站在树下,头顶是参天大树。
“我以为,我给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哪里明显了……”
“让你进我的书房,特地空出时间陪你找画,帮你一起做实验,给你我母亲的扇子,把香云纱的展览搬到了临城,就为了见你一面。”陆非寻声音低沉,“为了你上节目,走进公众视野,陪你一起在街头做活动,在山上和你一起打铁树银花,一起到深山老林里找矿物原石……直到我告白。”
“我……”
陆非寻站在树下笑。
苏靛蓝也突然跟着笑起来。
陆非寻无视院子里的其他人,把苏靛蓝拉过来,拥进自己怀里。苏靛蓝矮陆非寻一个头,把脑袋深深埋在陆非寻的脖子里。
岁月无尽好,苏靛蓝只想到一句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单位房的破旧小院子门口。此时,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正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月色照不到的地方,沉默地看着不远处这温暖的一幕。
楚琳直到今天才知道陆非寻来了临城,还是因为苏靛蓝家人生病的事,知道陆非寻替苏靛蓝出了一百万,给苏靛蓝的父亲解约。她不顾楚译的阻止,在楚译的吼声中冲出门。
“非寻哥他又不喜欢你,你急什么?!你就算跑过去又怎么样,去了那边非寻哥就会喜欢你吗?”
“非寻哥喜欢别的女孩子,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告诉她有什么用?楚琳站在生锈的铁门旁瑟瑟发抖,谁没有用?她可以在陆非寻刚喜欢上苏靛蓝的时候告白,努力让陆非寻喜欢她!而不是站在这里当个可悲的暗恋者!
楚琳提着行李箱的手攥成了死白色。
苏靛蓝和陆非寻在树下站了一会。
苏靛蓝说:“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吧,这些天你在这边一定落下了不少工作。”
“嗯。”
苏靛蓝笑着挥手:“拜拜。”
陆非寻一手放在风衣的口袋里,一边认真地看着苏靛蓝:“回去早点睡,拜拜。”
苏靛蓝红着脸胡乱应,把陆非寻送出小院。
几分钟后,苏靛蓝返身回家,准备走进楼道口时,身后突然有道熟悉的声音喊住她。
“苏小姐,我们聊聊。”
苏靛蓝转身,看到提着小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楚琳。
“楚琳?”
距离上一次和楚琳通话,似乎已经很久了。那时,楚琳在电话里一口一个靛蓝姐地喊她,现在却只叫她苏小姐。
“你和非寻哥在一起了?”楚琳睁大了无辜的双眼,带着恨意地望着苏靛蓝。
苏靛蓝想了想,诚实道:“是的。”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问过我同意了吗?!”
苏靛蓝皱起眉头:“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要经过你同意?”
“因为非寻哥是我的!从小到大他都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你出现了,非寻哥就变成你的?你刚刚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抱住他?!”
楚琳双眼发红,近乎偏执地咆哮道:“我喜欢了非寻哥二十年啊,从我懂事起就喜欢他,你懂我有多爱他吗?我怕他不喜欢我,所以不敢告诉他,我怕告诉他,就连妹妹也没得当了!我努力变成电视台的栏目主持人,我想变得更好以后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可你凭什么出来抢走他?你哪儿比得过我?!你甚至不如我那样喜欢他!”
“你疯了吗?”苏靛蓝问,“非寻不是物品,他也是我喜欢的人,他是我男朋友,我抱着他,凭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你还敢反驳我?连我哥都要让着我,你凭什么反驳我?”
“他们让着你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妹妹,你又是我的谁?”
楚琳睁大眼睛,意外地看着苏靛蓝。
苏靛蓝继续说:“之前那个报道,你害我第一次被全网围攻,让我知道原来新闻还可以这样失真,你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新闻媒体人,有什么资格认为自己比我好?你人品这么差,你有什么资格骄傲?”
“你……苏靛蓝,你竟敢这样说我?”
“楚琳,喜欢一个人要去努力,但不能这样插足进来。如果我和他分开了,你可以追求他,唯独不可以在我们两心相悦的时候,跑来我面前问我凭什么,你没有这个资格,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苏靛蓝,我和你谈不了公平!我等了二十年,你才出现多久?你们在一起对我公平吗?之前是我笨,是我傻,不敢勇敢去追!你现在敢和我赌吗?如果非寻哥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他一定不会喜欢你!你根本配不上非寻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像你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总想打着上进努力的旗号吸引更优秀的人,你不过是贪图非寻哥身上的光环,满足你虚荣心而已!就算是我哥,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都没有向非寻哥一口气借那么多钱!”
“楚琳,你是记者,最明白不了解的事,不要随意评论的道理。”苏靛蓝认真地看着楚琳。
“我的父亲刚因为为了拼命赚钱,而生了一场大病。我们虽然不富裕,但从没有想过要占谁便宜。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就算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我也会把欠他的加倍还给他。如果我们这辈子一直在一起,我只会对他好,拼尽全力对他更好!”
“可你配不上他!”
“感情不能用配来形容,如果真的讲究身份、地位、容貌、学识,那就不是感情。楚琳,我以前也自卑过,可我现在想告诉你,就算所有的人都说我不配,我也不会再退缩,因为他那样好。如果我不行,我就努力,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走到与他一样的位置,哪怕这个过程很难,我也会竭尽全力,永不放弃。”
楚琳愣愣地看着苏靛蓝,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很久前,苏靛蓝还是很好忽悠的人,甚至明明生气了,还会电话里对她说没关系。
“你不想让步?”
“嗯,我不想。”苏靛蓝对楚琳笑了一下,眸光黑亮,“你知道我现在的梦想是什么吗?有生之年,坚持一门手艺,追逐一个人。”
楚琳的心倏地一紧,睁大眼睛,最后慢慢说:“靛蓝姐,你会后悔的。”
……
下面是一则娱评消息:最近大火的非遗题材综艺节目《留住手艺》已经播到了收官的一期,节目弘扬正能量的同时,普通人快速成名的弊病也开始显现,传承人苏靛蓝涉及商业欺诈的事情,近期在社会中引起广泛讨论。
篾编传承人罗超的采访同期声:啊,苏靛蓝?这个小姑娘我不好评价呀。你们说她卖假矿物颜料盒的事?根据我们录制节目时她的行事风格来看……呵呵。
罗超棱模两可的态度,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是一记石锤。原来苏靛蓝其心不正,风评不好,连同组嘉宾都出来指桑骂槐。
无巧不成书,还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临城大学教学楼的夜景,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女孩从背后抱住一个高挑的男人。图片再放大一看,可以辨认出是苏靛蓝和陆非寻。
网络暴力一时到达顶峰,人人跑到苏靛蓝的微博下留言:“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钓凯子了,查了陆非寻的行程安排,年初陆非寻在临城大学开过一次讲座,照片的陆非寻的衣服和临大学生发出来的现场生图一模一样。当时两个人都不认识,苏靛蓝还在陆非寻讲座上找茬,半小时后就抱上了?”
“苏靛蓝,脸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听说你没有妈妈?你妈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气死了吧?”
楚译给陆非寻打电话:“对不起,非寻哥,我……那张图片其实是我拍的,一直存在我手机里,本来想留到最后送给你们做礼物,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泄露出去。”
“告诉楚琳,马上停下来,”
“非寻哥!”
“替我转述一句话,记者的话筒应该拿来捍卫真相,而不是用作伤人的枪。”
“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她。”
“这些道歉的话,不该对着我说。”
临城,苏靛蓝的房间里。
庄清清像打坐一样,盘着腿坐在苏靛蓝的床上:“现在外面的事情闹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吃水果?”
苏靛蓝用牙签扎起一块瓜:“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