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好牌子,还要便宜?你们逗我玩呢?”
楚译故意说:“我们是真想买,还要买很多。”
中年女人终于抬头,仔细打量楚译:“你们看起来就刚大学毕业,哪来那么多钱买很多?你们当香云纱是白菜啊?”
“我们想创业,来进货!”
中年女人半信半疑问:“要多少?”
陆非寻淡淡说:“十万。”
中年女人顿时心动,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做成了这笔生意,但就在楚译准备付定金时,陆非寻伸出了手,制止了楚译。
中年女人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百般不情愿:“不是都谈好了吗?又怎么了?”
陆非寻对上中年女人愠怒的脸,淡道:“我们要到这个‘顺德香纱’的生产地看一看。”
中年女人脸色一变。
楚译补刀:“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万一你们拿了钱就跑呢?我们去哪找你们?不看生产地,谁敢下单?”
中年女人转怒为笑:“你这小伙子想得还挺多!行吧,那我就带你们去看一看。”
伦教镇边缘的一个小作坊前,中年女人停下脚步介绍:“这就是生产‘顺德香纱’的地方,这可是正宗的香云纱,是德顺堂下面的小作坊呢,也是大牌子。”
陆非寻从院子外看进去,隐约可见人头涌动,不少人在里面干活,却没任何说话声,看来是忙得没空说话。里面干得如火如荼,可知订单量不小。
楚译看得一阵火大。
陆非寻和楚译看了一阵,还看到一些人走姿缓慢,有个别工人面黄肌瘦,根本没力气撑开胚绸,所以只是敷衍地把过了薯莨汁的胚绸摊在地上晾晒,工序混乱,粗制滥造。
这样生产出来的香云纱,挂着德顺堂的防伪商标售卖。
陆非寻心中微怒,转身就走。
中年女人:“诶?你们不进去看看了?”
……
陆非寻回到作坊里,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下午五点时,终于把楚译喊到书房来。
陆非寻:“工商局还没下班,你亲自过去一趟,就说举报三无黑作坊。”
楚译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幕,心里郁闷得不行,立马说:“我这就去!”
楚译去举报之后,工商局立马行动,查到那个小作坊确实没有生产资质,于是当天便查封了。可是一天后出了更大的事情。
临城,庆云堂矿物工作室。
苏靛蓝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靛蓝姐姐吗?出事啦!”
苏靛蓝听出是庄靓靓的声音,于是问:“怎么了??”
庄靓靓焦急道:“我今天刚来公司上班,就接到一个活,有人让我们发一份通稿,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关于陆老师的!”
苏靛蓝下意识地站得板正:“关于陆非寻的?”
《留住手艺》节目大火,连带着苏靛蓝和陆非寻都火了,现在很多公众号会拿苏靛蓝和陆非寻的名字当噱头,俩人都是文化界的新秀,人气不亚于娱乐明星。
庄靓靓:“陆老师关注度很高,所以我们也喜欢推送关于陆老师的新闻,但是这个通稿内容不对。”电话那头传来点击鼠标的声音,“稿子以爆料人的口气写,说陆非寻经营德顺堂的手段不光彩,恶意举报正在崛起的香云纱品牌,此举不是为了维护香云纱产业,而是为了清洗竞争对手,独占香云纱的销售市场。”
苏靛蓝皱起眉头。
庄靓靓小心翼翼地问:“靛蓝姐姐,陆老师和你在一起拍了那么久的节目,他不是这样的人对吧?”
苏靛蓝:“嗯。”
庄靓靓把心放回肚子里:“那我就放心了,可是这篇推文我没办法撤下来,我看了一下,这条通稿是全网刊发,靛蓝姐姐……”
结束通话后,苏靛蓝迷茫地看向窗外。
商场如战场,这些道理她明白,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靛蓝给陆非寻连拨了两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心惊胆战之下赶紧买了最早一趟航班去粤城。
下午到达粤城,苏靛蓝转车去顺德伦教,轻车熟路赶到德顺堂。
一些媒体已经在外头蹲守,看见苏靛蓝眼前一亮:“《留住手艺》的苏靛蓝?”
苏靛蓝赶紧躲起来,全副武装地捂住自己,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从后门钻进去。作坊里气氛压抑,作坊办公区黑压压全是人,会议室里坐满主管与公关部的人。
陆非寻穿着灰衬衫与西裤,气度沉稳地主持会议,投影屏幕上,满屏的负面报道。
“这次的事情波及范围比上次更广,因为陆掌门近期名气比较大,所以圈外人也知道了,这对我们的企业形象极其不利。”
“作为一个代表行业的百年老作坊,名誉比生命还重要。”
苏靛蓝站在外面,把口罩摘下,听着里头传出的陆非寻低沉带着魄力的声音。
“这次危机如果不能及时解除,德顺堂的正统地位会一落千丈。”
百年作坊本来就机构老化迂腐,这一两年陆非寻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德顺堂以现代企业的面貌走上正轨。坚持古法生产的同时,在制度上紧跟时代。
眼看着香云纱的关注度上升,整个行业迎来利好时机,却又出现这样的事情。
陆非寻冷冷地看着前方:“在此之前,德顺堂也经历过质疑,我相信你们都有处理舆情的能力,希望大家群策群力,劳而不怨,尽快一起把这次风波平息。”
陆非寻说完视线聚焦,目光落在门外。
看见苏靛蓝,陆非寻冷静的情绪出现短暂波动,大家顿时也顺着陆非寻的目光往外看去。
有人喊道:“小苏?”
苏靛蓝不好意思道:“在网上看到你们的新闻,陆非寻的电话又打不通,因为担心所以赶过来了。”
陆非寻:“散会!”
所有人都走掉后,陆非寻走到苏靛蓝身前:“怎么来了?”
苏靛蓝不安地看着陆非寻:“情况还好吗?”
“还好。”
苏靛蓝正想问下一句,突然被陆非寻重重拥进怀里。
苏靛蓝被吓了一跳:“外面有人!”
“担心我吗?”
“嗯。”苏靛蓝想了想道,“飞过来只需要两个小时,所以想过来看看。”
“我可以处理。”
苏靛蓝低声:“每一次你都这么和我说,但是我依然会忍不住要担心。”
“嗯。”陆非寻低沉的声音往苏靛蓝耳朵里钻,像是最亲密的呢喃。
苏靛蓝的心一下子就化开了,紧紧捏住陆非寻的衣角,用力地抱住他:“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帮你。”
“好。”
陆非寻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靛蓝莫名相信,无论这场战事来势多凶猛,他都一定能解决。
陆非寻看着苏靛蓝脸上的疲态,心疼道:“我带你去休息。”
记者守在外头,陆非寻一概不接受采访,只是以最无可挑剔的形式,进行企业公告回应。第一,三无作坊的取缔是工商局执行政府行政职能,与企业毫无关系。第二,陆非寻先生作为德顺堂的负责人,一直兢兢业业,恪守匠心,严控质量。第三,将会对恶意散播诽谤的人进行追诉,维护德顺堂企业、陆非寻个人的声誉。
陆非寻走之前交代楚译:“给律师打电话,收集资料,起诉黑作坊的负责人。”
对方盗用商标,生产假冒伪劣产品,涉案金额超过三万元,已经可以移交公安机关了。
这一次的事情来得突然,外界也没有想到陆非寻会用这么凌厉的手段处理这件事。
德顺堂的正面回应让社会舆论反转。
作坊外的记者们采访不到想要的素材,终于散去。
晚上,楚译松了一口气:“非寻哥,出去走走?”
陆非寻揉揉眉心:“我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陆非寻拒绝楚译,自己往外走。刚走出大门,不远处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男人。
那人抱着必死的决心,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把陆非寻往巷子里带。
两人一进黑漆漆的巷子里,男人突然朝陆非寻跪下来:“陆总,贴你们德顺堂的防伪商标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们利益熏心,但也是法制意识不强,被人当枪使了,觉得这样能赚钱就这么做了。”
陆非寻低头看对方,五十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削瘦,他跪下来的一瞬,目光里藏着死意。
陆非寻扶他:“你先起来。”
男人几乎咆哮而出:“你不答应放过我们,我就不起来!我知道你到我们作坊去看过了,肯定也见到了我们的工人,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求你原谅我们,放过我们。你知道他们……不是健全人啊,他们里面有聋哑人,还有患了先天性疾病的残疾人,我也有心脏病,干不了重活,我们一辈子受尽人家白眼,好不容易活到了这一步……我们一开始也只想着凭自己本事赚钱吃饭。”
男人声泪俱下:“但是我没力气,没技术,做的香云纱也不好,只想着有办法能卖出去,所以才打了你们的名号。现在你也查到我们了,让工商局来取缔了我们,我们已经丢了饭碗了,就别再告我们了,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知道我们做的事情已经违法了,如果你们追究的话,我就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我家破人亡没关系,可是他们……”
陆非寻站在夜色里,头上只有薄薄的月光洒下来。他第一次被年长的人跪,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你是成年人,知道做事需要承担责任的道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你看看我们,求你看一眼我们……”男人抬起头,忽地往后面看去,巷子深处很黑,他喊了一声,里面竟然慢慢走出来好些人。
男人道:“这些孩子都是我们作坊的工人,他们都是残疾孩子啊。就在前两天,他们刚拿到人生第一笔创业分红,他们每个人都还在美梦里,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新的方向。可是昨天过后,每个孩子的天都塌了。”
陆非寻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颀长的身体稍僵。
这些作坊工人不过十七八岁,正是年纪最好的时候。他们有些断了一只手,有些只有一只脚,拄着拐杖看着他。眼神里有期盼、绝望、迷茫、恨意。
“你如果坚持起诉我们,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啊……”男人用祈求的目光看着陆非寻,又对后头的孩子打了个手势。
全部孩子顿时朝陆非寻跪下来。
陆非寻一动不动,却被这一幕震撼,拳头紧握。
男人道:“我们有错我们认,我们生活被毁了,我不怨你,作坊被取缔,我要去坐牢,都是我罪有应得。但那个作坊也有这些孩子的份,那是我们的家,是我们重新做人的希望……希望毁了,还要坐牢赔钱,承担刑事责任,这些孩子受不了……你饶他们一命,放过他们。”
“孩子们,我们给陆总叩头!”
……
“楚译,陆非寻呢?”
“非寻哥说出去透透气,已经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呢。”
苏靛蓝担心道:“我去找他。”
苏靛蓝匆匆往外跑,走到德顺堂大门口时,看到陆非寻一个人静静站在一棵大树下。
树叶枝繁茂密,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也将陆非寻高挑挺拔的背影衬得无比冷清。
苏靛蓝走上前:“陆非寻!”
陆非寻回过头,目光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陆非寻道:“怎么出来了?”
“楚译说你已经在外面透气一个小时了,我出来看看你。”
“外面风凉,回去吧。”
“那你呢?”
“我再站一会。”
苏靛蓝目光里藏着担忧,看着陆非寻欲言又止,轻轻道:“那你自己再呆一会,太晚了,还是要早点回去。”
“嗯。”
苏靛蓝走了几步,想了想,回过头对陆非寻说:“事情总会过去的,有句话叫清者自清,在我心里,你从不会因为外界对自己产生质疑,一直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我的榜样。”
陆非寻看向苏靛蓝。
苏靛蓝继续认真地说:“作为我的榜样,你要加油哦!”
陆非寻雾霭沉沉的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大树下,陆非寻伸出手,揉了揉苏靛蓝的头发:“谢谢。”
“谢我什么?”
“给我打气。”陆非寻顿了顿,“还有特意赶过来陪我。”
苏靛蓝吸了吸鼻子:“应该的。”
陆非寻:“希望我不会让你失望。”
第二天一早,苏靛蓝在睡眼朦胧中看见新闻头条推送,吓得她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般坐起来。
陆非寻开发布会了?
苏靛蓝打开连接一看,发布会直播现场,陆非寻泰然自若地坐着,场内不断亮起闪光灯,光线打在陆非寻脸上。
记者:“陆先生,刚才您说德顺堂要开一条新的生产线,专门经营香云纱的周边产品?”
另一位记者:“请问陆总,这是您从《留住手艺》栏目上找到的新的经营灵感吗?尝试走博物馆文创路线,用这种方式把香云纱推广到千家万户?”
整个发布会很简短,只有十分钟,陆非寻发言不超过五句话。
楚译难得穿上西装,站在陆非寻身旁独当一面:“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德顺堂会坚守百年老作坊的经营作风,为香云纱行业做出更大的贡献。我们永远只有一个理念,做好的香云纱,让传统传承下来,在市场中绽放光芒。”
整个视频戛然而止。
苏靛蓝急忙下楼,跑出西厢的小院子,整个作坊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没想到这次事情闹得那么大,小陆真的出名了,连带咱们德顺堂都那么多人关注。”
“是啊,不过咱们订单那么多,香云纱生产量又小,这两年的单子都供应不过来,哪来的人手和精力去做新的生产线啊?”
几个人凑在一起,最后一位老师傅说:“小陆在前院呢,好像有人带了一帮孩子来应聘。”
苏靛蓝急匆匆与他们打了招呼,一个劲往前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