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靛蓝赶到前院的时候,恰好只看到一群人离开的背影,她来晚了。
远远看去,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走得很慢,拐过一个转角就不见了。
苏靛蓝问:“你最近在做企业改革吗?”
陆非寻:“算是吧。”
楚译在一旁扯了扯领带,这身衣服让他特别不自在。
这一次的事情来势汹汹,让楚译也学到不少,他感觉整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了,于是吐槽道:“也不知道非寻哥是哪根筋抽了,想一出是一出,被污蔑进行行业清洗,借着传承非遗的名号恶意打击竞争对手,这事儿还没完呢,又当众宣布开辟新的生产线。转移注意力也不是这么转移的啊。”
苏靛蓝看楚译还能开玩笑,松了一口气,抬起头静静看陆非寻。
陆非寻今天穿着正式的西装,一如两人在录制第一次节目时的见面,整个人自带光芒。
苏靛蓝笑着说:“能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掉,也是一种成功呀,再说了,发布会我看了,讲的挺好的,现在非遗传承就是需要新的血液注入,换一种方式也可以。”
楚译:“我不反对卖小件香云纱,但是你看看刚才来应聘的都什么人啊,歪瓜裂枣,他们是……”
“好了。”陆非寻打断楚译的话。
楚译讪讪地收住话题,只道:“也不知道非寻哥是哪根筋抽了,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工资签得再低,那也是自找麻烦,降低经营成本也不是这么个降低法。要我看,就干脆别设置新生产线了,网络上这些风评只要别影响到德顺堂的经营,订单量不下降就不用搭理。”
陆非寻冷清的目光落在喋喋不休的楚译身上,问:“你很闲?”
楚译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如惊弓之鸟:“我去干活。”
楚译走之前又意难平道:“黑作坊的那些人把咱们整得那么惨,有人利用他们抹黑咱们,盗用咱们商标还降低咱们的品牌价值,幸好我们反应快,才没酿成重大事故,非寻哥你竟然决定撤销起诉。假如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以后谁都敢盗用咱们德顺堂的商标了!”
“好了。”苏靛蓝出来打圆场,对着楚译笑,“别生气啦!陆非寻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楚译看着苏靛蓝的笑容,脸红走了。
楚译离开后,陆非寻依然不动,苏靛蓝正想让陆非寻一起出去走走,忽然见陆非寻凝视着一个方向,表情淡漠。
苏靛蓝顺着陆非寻瞩望的方向看去,看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陆时庭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处,搭配黑西裤,气质儒雅地走过来。
苏靛蓝在陆时庭身上看见了与陆非寻同样的骄傲,气场不同,难分伯仲。
陆时庭看到苏靛蓝,先问:“这位是?”然后温和地笑,“记起来了,苏小姐。”
陆非寻倏忽伸出手,把苏靛蓝牵到身后。
陆时庭的目光落在陆非寻的动作上,轻笑出声:“关系这么亲密?谈恋爱了?”
陆非寻平静地看着陆时庭:“你来做什么?”
“非寻。”陆时庭把笑容收起,佯装生气,“怎么能这样对哥哥说话?我回家来看看也不行?”
“爸在疗养院,你有空不如多去疗养院陪他。”
“我就是刚从疗养院回来,德顺堂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去报告一声,还要建新的生产线?”
“企业的正常管理。”
“正常管理?这一年来,德顺堂在你手里出了多少次事情,我帮你数一数?德顺堂在你手上,你就这样管理它?”
陆非寻目光突然变冷:“德顺堂一年出了多少事情,你的确比我更清楚。”
陆时庭语气也变得严厉:“你就这样对我说话?如果你没办法管理好的德顺堂,就早点滚回去画画。我记得你在国内几家大学都是客座教授的身份,做手艺不行,你可以去教书,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你的意思是把德顺堂交给你?”
“德顺堂的陆家的企业,你不管不好,的确该回到我手里。”
陆非寻笑了一下:“然后让你毁了整个香云纱行业?”
陆时庭像被戳到了痛处,极力抑制脾气,缓了一会也笑起来:“爸迟早会看清,究竟谁才是香云纱的传承人,而谁才是毁了香云纱行业的人。”
苏靛蓝站在陆非寻身后,感受到他平静之下的怒火。就在苏靛蓝以为两个人要吵起来时,气氛又变得诡异起来。
陆时庭似笑非笑地看着刚才那群年轻孩子离去的地方,缓缓道:“好久没来,没想到这里还是一样乌烟瘴气。看来你那套西式的方法,管理中式的企业不行。”
陆时庭临走之前,忽然对着苏靛蓝说:“苏小姐,我这个弟弟做事一向来不靠谱,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不懂事,你看他害死自己的母亲就知道了。作为哥哥,我奉劝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尤其要小心,他又开始碰香云纱了。”
苏靛蓝听得心惊胆战,下意识去看向陆非寻。
陆非寻一贯淡漠,似乎不为所动,就这样目送陆时庭离开。
人走之后,苏靛蓝担心地拉了拉陆非寻的衣袖。
陆非寻终于看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苏靛蓝:“你不要太在意他说的话,他对你有怨气,伯母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母亲是你们两个人的母亲,你当年在河滩旁的作坊里专心染布,没有听到呼救声,这件事情你已经愧疚了十年。”
“嗯。”
“你现在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我们要珍惜现在的生活。如果当初发生那件事时,你不是在染布,而是在学习呢?难道我们就一辈子不再学习了吗?没有母亲愿意孩子戴上这样的枷锁。所以你不要在意他的话,我也不会在乎。如果香云纱是你喜欢的东西,就坚持下去。”
陆非寻意外地看着苏靛蓝。
苏靛蓝接着道:“用企业的管理方法来经营香云纱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坚守初心,说不定现在咱们现在这个非遗行业,还会因此焕发新生呢。”
苏靛蓝对着陆非寻微笑:“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我认为对的事情,就会坚持。所以你想做新的生产线,就勇敢地去做。”
陆非寻突然握住苏靛蓝的手,修长的指扣住她的纤纤细指。
苏靛蓝吃惊了一下,脸颊马上又爬上红晕。
“非寻哥!”楚译不知道又从哪儿蹿出来。
“你……你们!”楚译望着陆非寻和苏靛蓝十指紧扣的手,感觉像见鬼一样。
德顺堂出事的这两天,大家都忙的不行,根本时间没细想苏靛蓝为什么会特意来这里。陆非寻和苏靛蓝也没有特别亲密的动作,所以……
“你们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这样?”
陆非寻淡定看了楚译一眼,松开苏靛蓝的手,改为揽着苏靛蓝的肩。
苏靛蓝小鸟依人地站着,这画面男才女貌,看着都很养眼。
楚译有点崩溃:“啊?!”
苏靛蓝轻轻咬着嘴唇,红着脸:“那个……楚译,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楚译也忘了自己因为什么事再返回来了,郁闷地看着他们:“你不是故意瞒着我的,但非寻哥一定是!我要去消化一下。”
楚译满脑子都是“我错过了什么”,探班的时候明明还没什么,现在怎么就突然在一起了呢。
楚译别扭没多久,又出了新的麻烦。
德顺堂的书房里,楚译抱着一摞报纸往里跑,慌慌张张把东西丢在陆非寻面前:“非寻哥,你看这些东西!我就说了那些人不能用,这些害人精,这次又给我们捅出这么大的麻烦!”楚译表情非常严肃。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陆非寻和楚译两个人。
陆非寻把报纸拿起来,上面的标题赫然打着黑心企业家的标题。几张照片占据了版面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一个破烂的三无小作坊里,一群身材削瘦的人在里面做工,背景是杂乱无章摆放着的香云纱,像垃圾一样堆在地上。
另一张照片,是偷拍的角度,还是同样一群身材削瘦的工人,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背景却变成了德顺堂。
三无作坊的工人隔两天出现在德顺堂,还个个一脸喜意,意味着什么?说这个黑作坊和陆非寻没关系,谁信?
楚译生气地说:“这些人都是黑作坊的工人,现在谁都说黑作坊的幕后老板就是你,为了暴利,生产大量劣质香云纱流入市场,打着德顺堂的旗号,以次充好卖出高价!里面有理有据,连细节都有!说非寻哥你监守自盗,把德顺堂的防伪商标给了黑作坊,简直是为了赚钱连脸都不要!”
报纸上曝光的岂止这些?证据一环扣一环,里面说到黑作坊被取缔以后,陆非寻对外塑造一个健康正直的形象,还宣布德顺堂增加一条新的生产线,结果原班人马入职德顺堂。不仅如此,说好的追究法律责任,也撤诉了。
“这就算是一个坑,我们也依旧往里跳了,爬都爬不出来!”楚译郁闷,“我这就去起诉他们,再开一次记者招待会,澄清我们用人之前,不知道这些人都是黑作坊出来的员工!”
“不用了。”陆非寻冷冷地说。
楚译挑着眉,难以置信:“不用?”
陆非寻沉默半晌,平静道:“我知道。”
“你知道?”楚译顿了顿,“非寻哥,你是说你知道他们是黑作坊的员工?”
楚译气得脸色发白:“那你还用他们?非寻哥,你是疯了吧!”
楚译气急了,摔门就走。
现在不管怎么进行舆情危机处理,都已经挽回不了恶劣的影响了。这一次的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的诽谤抹黑,事实上已经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无论是谁出来否认,都只会被认为在欲盖弥彰!
苏靛蓝急匆匆跑过来,看见陆非寻静静坐在窗边。
“陆非寻,这件事是真的吗?”
陆非寻看向苏靛蓝:“你信我吗?”
苏靛蓝动了动嘴,神色认真:“信。”
陆非寻冷冷的目光,终于变温柔了一点。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巧?”苏靛蓝突然想到上午陆时庭说的那些话,他迟早要让人知道,到底谁才是毁了香云纱行业的人。
苏靛蓝想被误会在离间兄弟感情,只好问:“是因为上午楚译说的那个理由,因为他们这些人工资低,所以为了降低成本,减小开辟新生产线的风险,才用他们的吗?”
陆非寻沉默,苏靛蓝理解成默认。
苏靛蓝想了想,劝道:“从小我爸就告诉我,做手艺跟做人一样,不能急。你也不要急好不好?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新的生产线可以推后一些,等时机成熟了再做。到时候有了承担风险的能力,你也可以选一些更好的师傅。”
“不是这个原因。”
“嗯?”苏靛蓝看向陆非寻。
陆非寻不善解释,尤其是这种工作上的事。
苏靛蓝看见陆非寻蹙眉,她道:“好了,我相信你,如果你坚持用他们,我们就用。”
陆非寻决定用他们,是为了帮陆时庭收拾烂摊子。
陆时庭为了对付他,所以把一群残疾孩子扯进来了。他可以痛快抽身,那些没了希望的孩子呢?怎么办?
陆非寻最后说出口的时候,也只有淡淡一个字:“嗯。”
图文搭配的报道闹得很大,陆非寻人品的话题在网上挂了整整两天,最后刘东昇为了不影响《留住手艺》的收视率,托些关系压了下去。话题度一下去,陆非寻的死忠粉组织了一次控评,这才把恶劣的局面扭转了一些。
临大和湘大的艺术生也发布陆非寻曾经在学校开讲座的照片。照片上陆非寻高贵又冷清,不食人间烟火。
“这样的陆教授,会贪图这一点钱?做什么非遗文化,想要钱的话,陆教授自己画画好了。”
“一群凡人,不知道艺术家的价值。”
在这场正负面评价拉锯战中,德顺堂的风波也慢慢平息。
可是,苏靛蓝看着所谓的新生产线开工,心里头又像压了块石头无法喘息。
为了安排新签下来的这批工人,德顺堂的草场旁边搭了三间临时板房,陆非寻布置的工作任务很简单,让他们协助晒场的工人晒莨。
晒莨看着简单,实际上是一份技术活,将近二十米一匹的莨绸、莨纱搬到草场上,要经过数次绷直,让每一面浸染了薯莨水的绸面接触阳光,充分产生化学反应,随后还要再次搬回作坊,过河泥、再洗、再晒。
现在已经是晒莨季的尾声,持续晴朗的好天气不多,有时下雨弄脏了正在晾晒的莨绸就要再次返工,重新把半成品的香云纱放到大锅炉里熬煮,重新进行封莨水的染整程序,以防成品出来上色不均,还要重新晒莨,一丝一毫马虎不得。
每一次晒莨都是精细劳作,每一个环节都蕴藏着工人反复无数次的劳作的心血。
这批新的工人看着热情,但在晒场帮忙的时候毫不讲究,布料绷得不直产生了皱褶,有时甚至随意一摊。作坊里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个劲的帮他们收拾烂摊子,一边苦不堪言。
苏靛蓝路过晒场的时候,看见几个步履缓慢的工人合力扛着一摞浸湿的香云纱走到草场边缘,他们二话不说就把香云纱摊开。
“德顺堂的晒莨场好大,但是量也大,这么多莨绸晒一起有点挤啊,陆总对我们那么好,我们得帮他多干点。这莨绸往外挪一挪,不一定非要往内场晒,做人要懂得变通嘛,你们也不嫌丢人啊!”
大家热热闹闹地说完,把莨绸铺在地上,一半莨绸在草地内,另一半在草地外,直接铺到了沙地上。
苏靛蓝脸一红,着急地往那边赶:“你们不能这样晒!”
这些少年愣愣地看着苏靛蓝。
苏靛蓝赶紧制止他们:“晒莨是有讲究的,并不是在哪都能晒,德顺堂的草场有专人养护,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有钱呗!”
苏靛蓝抠紧自己的手心,耐着性子道:“是因为晒莨这个环节对场地有严格要求,莨绸只能平铺在一到两厘米的草地上进行晾晒,草软了会承受不了莨绸的重量,草硬了则会划伤莨绸。”
“那我们晒地上为什么不行?”
“高温暴晒下,草地会蒸发出水雾,莨绸可以在草地里汲取一定水分,起到一个软化布料的效果,这样晒出来的香云纱才会软!草地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不让香云纱与地面接触,保持绸面的干净整洁。晒在草地上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加大阴阳两面的温差,保证香云纱阴阳两面色差的效果!”
“竟然……竟然是这种原因。”这些少年看着被他们乱晒的香云纱,脸上有些难堪。
一旁老师傅们赶过来,看到被直接摊在沙地上的香云纱也是又气又躁。
“我受不了了,我要去找小陆说,这群孩子不是来干活,而是来捣乱的!想让他们先学习本事,也得看看是不是这个料!这种资质根本就……不说工资开得低,白送我看都不能要!”
苏靛蓝看着地上的香云纱,有些心疼:“我去帮你们说服陆非寻。”
苏靛蓝跑去找陆非寻时,陆非寻正与设计师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