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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子承父业(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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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靛蓝看着苏庆云:“爸,你可以逼我放弃,可是现在肯坚持的人已经那么少了,每一个父亲都让自己的孩子选择安逸的行业,那么这些手艺还有谁来传承?

各行各业都要有人去做,哪怕是挑山工、环卫工,再苦再累,它也是一份正当的职业,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从事高人一等的工作,脏活累活低人一等又怎么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会位置,只要做好手上的事,就是值得尊敬的人,人在这个世上做的一切,不就为了一句对得起自己,无愧于心吗?

我就算选择了冷门行业,传承技艺,即使没有前途,但不偷不抢,哪怕不富贵,又有什么抬不起头的?大不了就是难一点,苦一点,可也还没有到坚持不下去的地步,为什么不让我做?何况我我不怕难,我不怕苦,我就想把这门手艺传下去,给以后需要的人,这又有什么不对?!”

苏庆云也被苏靛蓝说心酸,那么大一个男人,委屈得浑身颤抖:“爸也为难,爸也是不想委屈你啊!”

那一年,他一个大男人把苏靛蓝从山里捡回来,这些年独自把一个女孩拉扯大有多难?他不是没想过替苏靛蓝找到亲生父母,只是找不到。别人都说大概是遗弃儿,还有可能是被拐来山里想卖掉,可惜是个女娃卖不出去,所以扔了。不管怎样,他既然接手了这条生命,就想给女儿最好的人生。可是他能力有限,什么都做不成。

“爸已经苦了一辈子了,所以才不愿意你干这行。靛蓝,爸更怕你是为了报恩,才想跟着我学这门手艺。”

这些年苏庆云一直没放弃传承这门手艺,二十年前还有人上门来学,最近几年他就算免费开班授课,都没有多少人愿意来了。是啊,这个时代做什么不好,谁愿意还做这种利润低微,粉尘又大,又耗体力的工作?做出名气了,也还不如企业家体面,不如公务员地位高。

苏靛蓝红着眼眶:“爸,如果我是真的喜欢呢?我不是为了报恩,如果我是真的喜欢,你愿意让我跟着你学吗?”

苏庆云不言不语。

“爸,你是怕我挣不到钱,养活不了自己吗?我可以做点别的……你看我在大学的时候,偶尔和清清接几个插画的活,还可以带艺考生,开美术辅导班,我可以活下去。现在经济发展那么好,每个人都可以凭本事吃饭,我只要踏实勤劳哪一条路都是出路!再说了,我是真的喜欢,矿物颜料那么神奇,从石头变成画上那么瑰丽的色彩,这都是我们手工艺人的功劳。爸,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呢……”

苏靛蓝痛苦地蹲下来:“哪怕给我几年时间,让我尽情去试也好,我这辈子才不会后悔。才不会等到老的时候,总是埋怨自己,而不是责怪这个时代不曾给我们机会。”

“靛蓝……”

“有时候可能一个机会来了,这门手艺就活起来了。我是年轻人啊,年轻就有无限可能,让我试试吧!”

一切归于寂静。

苏靛蓝不知道苏庆云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看见工作台上,那些被用力扔下的饭盒被细心摆好,盒饭上还放了一双筷子。苏靛蓝洗净手,坐在工作台前,红着眼眶一口口地吃。

苏靛蓝吃完蹲下身,把洒在地上的石青粉末一点点捡起,因为太珍贵了,她吝啬得甚至连地板缝里的粉末都不放过。

夜朗星稀,苏庆云站在楼上反省自己,看见苏靛蓝趴在地板上收拾粉末的模样,心里极其愧疚。

苏庆云叹了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就在他打开门,准备下楼的时候,脚下一滑……

啊——

“靛蓝啊,靛蓝,你快上楼看看吧,你爸他又出事了!!”大院里的梅婶又来了。

苏靛蓝正开着大灯,弯着腰凑近手里的筛子,想要把刚才捡起的石绿粉末筛净,除杂质。

猛地听到梅婶的呼声,苏靛蓝脸色苍白。

“梅婶?!”

“你爸刚才要下楼梯找你,一个不小心踩空了,整个人滚了下来!就五分钟前的事情!”

苏靛蓝再也顾不上手中的活,急急忙忙跑上楼。

楼上,邻居听到苏庆云的声音,早已把人扶起,背回家中。

苏庆云躺在床上,一脸懊恼:“人真的老了,不服老不行,老宋、阿梅,谢谢你们。”

宋叔:“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栋楼年久失修,连个物业都没有,灯泡坏了半年也不换,摔了是迟早的事。”

梅婶拍了一下宋叔:“你怎么说话的,你这意思是老苏肯定得摔这一次,不摔还奇怪了?”

“我没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误解我呢?!”

“宋叔、梅婶,你们别吵了。”苏靛蓝出来打圆场,“爸,你怎么样了……”

苏庆云见了苏靛蓝,就想到刚才的事,心虚道:“没事,还经得起这一摔。”

苏庆云话刚说完,不小心扯动了胳膊,顿时喊了一声,疼得冷汗直冒。

梅婶:“坏了,可能骨折了!”

宋叔:“别躺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苏庆云到了医院,把片子一拍,一群人跟着发愁。

“靛蓝啊,你爸这个样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博物馆那边马上就要东西,你们可怎么办啊?”梅婶问。

苏靛蓝皱着眉头,担心地看着打了石膏的苏庆云。

苏庆云叹了一口气:“让靛蓝来吧。”

苏靛蓝瞪大眼睛:“爸?”

苏庆云低了头:“爸考虑过了,现在确实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应该让你试一试。你如果真的喜欢,就去做吧,不过……爸这只是答应你试一试,不是同意你以后都做这个!”

苏靛蓝听着苏庆云别扭的话,忍不住笑道:“真的?”

苏庆云叹气:“都摔成这样了,什么都干不了了。”

梅婶也忍不住笑道:“这样好,老苏你也早该退休了。靛蓝这孩子孝顺,说不定这是老天爷在疼你,让你好好休息。”

苏庆云只好跟着笑,大家一起打车回去。

回到大院,苏庆云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庆云堂颜料工作室前停下脚步。

“爸?”苏靛蓝不解。

苏庆云颤巍巍地掏出钥匙,用另一只手推开门:“爸给你一些东西。”

苏靛蓝跟着进去,护着苏庆云,苏庆云却打开了一个老木柜,坚持要自己取柜子里的东西。一个中型箱子,看上去略有年头,箱面上还有灰。苏庆云像对待多年的老情人一样,轻轻擦拭。

苏庆云叹了一口气:“这里头的东西,都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宝贝。”

苏靛蓝隐约猜到了是什么。

苏庆云小心翼翼地打开,珍重地望着它们。

五颜六色的矿石,都是最好的珍品。

苏庆云:“这块是产自常熟的苏褐、这块是产自南美的孔雀石,比你今晚做的这块质地更好、这块是产自泰山的岱褐、这块是产自湖南的雄黄、这是在产自甘肃的雄黄……”

苏庆云最后拿起一块如镜面的蓝铜矿,蓝色的晶体在灯光下闪烁出晶光。

“这是广东阳春的矿脉出产的蓝铜矿,这条矿脉已经断了,这是我早年收到的极品。你看它色深而匀,质量上乘,几年前我才知道,这是清宫里流出来的遗存。这么好的石青原料,以后很难找到了。”

说完,苏庆云爱惜地抚摸它,最后庄重地交到苏靛蓝的手里。

“这些东西,我都交给你了,你用好它,一点都不能浪费。”

苏靛蓝吸了吸鼻子:“知道了,爸。”

“赶紧放好,别弄丢了。”

苏庆云说完赶紧转头,不愿再看一眼,怕自己舍不得。

“离给博物馆交颜料也没多少天了,我这些日子做了一些,做好的都在左边那个抽屉里了,拿隔油纸包着,放在防水袋里。头绿、二绿都已经做好,就剩下三绿、四绿,还有石青……”

“爸,剩下的我来做。”

苏靛蓝紧紧攥着手里的镜面矿石:“我不会浪费任何一丁点材料,我会用毕生所学做好它,一定做出最好的矿物颜料,用在《东江丘壑图》上面。”

矿物颜料取自大自然,还入画中,用笔墨勾勒山水,也凝聚着匠人的心血。化工原料至今只有五六十年的历史,谁也不知百年后会怎么样,可传统的石青、石绿经历了千年不变色,这份本事本身就得后人去守护。

“靛蓝,你要记得,只有守住了矿物颜料的品质和颜色正统,才是守住了传统国画的根。要不然等我们不在了,子孙后代要修复文物时候,就真的没办法了。”

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是这个道理。苏庆云对苏靛蓝耳提面命。

苏靛蓝点头:“爸,我会守好本心,做颜料跟做人一样,都要纯粹。守得清白,才能正色,我会当一个好的手艺人!”

“我可没同意你干这行,你先把颜料做出来吧!”苏庆云又别扭起来。

苏靛蓝笑着说好。

白驹过隙,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苏靛蓝埋头在颜料工作室内也干出了成效。因为制作矿物颜料的工序多,强度大,苏靛蓝让庄清清过来帮着研磨,两个人轮着倒班,需要二十多天的研磨,仅十天就做完了。苏靛蓝检查颜料粉末细腻的程度,看是否能达到入画的效果,庄清清则在一旁抱着胳膊吐苦水。

“苏靛蓝,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的话……”

“怎么了?”

“我坚决不要和你做闺蜜了!哎哟,我的胳膊……”

矿物颜料的制作不能用机器代替人力,因为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匠人挑拣、分层,人工将矿石分出特、优、杂质等。必须要靠眼力以及匠人对品质的把握,最终才能得到极富诚意的成品。

苏靛蓝笑着把烘干后的头青、二青、三青收集起来,回头对庄清清眨眨眼睛:“爱你哟!”

苏靛蓝的脸有种独特的美,俏皮起来电光四射,庄清清顿时捂住心窝:“哎哟,我的心脏受不了了!我要举报你,你犯规!”

苏靛蓝干脆给庄清清一个飞吻。

庄清清:“……”

打闹归打闹,两个人还是干起了正事。

苏靛蓝将制作好的头青、二青、三青、三绿、四绿五种颜料分装好,又特意从柜子中将苏庆云前阵子做好的头绿、二绿放在一起,最后再严谨地装进防水袋中。

分装颜料之前,苏靛蓝就把自己新做的颜料涂在色卡上,并把小样挨个分装好,将它们带上楼。

家中,宋叔正在陪着苏庆云下棋。

“爸。”苏靛蓝小心翼翼走过去。

“怎么了?来,看爸这一出棋!”

苏靛蓝:“我把颜料做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苏庆云脸上的笑容顿时定格,好一会才说:“拿给我看看。”

苏靛蓝忐忑地把做好的色卡送到苏庆云手里,顺便把小样也交给苏庆云,苏庆云再也无心下棋,只是一直盯着苏靛蓝做出来的成品看,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苏庆云突然把脸转向窗外,不知道是惊喜还是失望,肩膀似有颤动。

屋内氛围紧张,苏靛蓝手心也捏出了汗。

良久,苏庆云才说:“可以给博物馆送去了。”

“爸,真的可以吗?!”苏靛蓝兴奋。

苏庆云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不要耽误国家的正事!”

苏靛蓝和庄清清一起被赶出去,临出门的时候,苏靛蓝听到宋叔和苏庆云的对话。

宋叔:“怎么样?可以子承父业吧?我早就说你家靛蓝有出息,是做这个的料子。”

苏庆云声音里陈杂着各种滋味:“四十年前我的师傅对我说:庆云啊,你年纪轻轻,做出来的颜料色正、质清、粉末细腻,使用的时候下笔顺滑,不积粉,可以说是继承了中国传统画颜料的大统。”

苏庆云顿了顿,接着说道:“现在我倒是觉得,应该把这些话留给靛蓝,还要再加上一句‘女儿啊,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样才行。”

屋子里传来老宋叔看好戏的笑声。

苏靛蓝很快与京都博物院的老师通了电话,对方得知苏靛蓝如期完成矿物颜料的制作,语气里格外高兴,还邀请苏靛蓝到京都玩,让她与他们常保持联系。苏靛蓝诚恳道谢。

挂断电话没一会,沈老也打来了电话,电话里说到《东江丘壑图》绢面修补已经完成,等苏靛蓝寄来的矿物颜料到位,这幅画应该就能修好了,古画的事情告一段落。

长久以来,压在苏靛蓝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整个人也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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