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夏天总显得很温柔,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树叶的影子也跟着落入缝隙中,路上的香樟树开出了小碎花,衬着一旁的白墙都有了明媚的美。
苏靛蓝走在路上,突然接到了楚译的电话。
“靛蓝,你猜猜我在哪?”
听着楚译的声音,苏靛蓝自动脑补出一个带着酒窝的笑容。
“粤城?”
“我在临城!”
“你在临城?你一个人吗?”
“呃,这个……”
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个人。
陆非寻低沉的声音响起:“还有我。”
苏靛蓝的心猛烈跳动:“陆非寻!”
“在临城有展览活动,所以过来了。”
“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用个晚饭,我帮你们接风洗尘?临城有很多好吃的,像蜜汁豆腐干、酱肉、松鼠鳜鱼都很不错!”
电话里传出陆非寻低浅的笑声。
“不用了,主办方已经安排好了。”
“噢……”苏靛蓝失落。
“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嗯?”
“虽然不用接风洗尘了,但私人时间里,需要向导服务。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苏靛蓝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连日来的阴郁都一扫而空。
“当然愿意,你在粤城……”苏靛蓝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们在粤城帮了我大忙,这辈子你都是我恩人了,怎么会不愿意?这几天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苏靛蓝笑得眼睛一弯:“你指哪,我打哪。”
“明天下午三点有空,陪我逛一下临城博物馆。”
苏靛蓝几乎下意识马上就答应了。
回答以后,才觉得自己会不会答应得太快了?
“好,明天见。”
电话那头,陆非寻站在临城希尔顿酒店大堂,如旗杆般立着,玉树临风,引人注目。看起来很冷淡的人,嘴角却全是笑意。
楚译听到两人约起来了,又忍不住一阵心塞。
“非寻哥,该把我电话还我了吧?”
陆非寻把电话还给楚译。
楚译:“骗我打电话,接通了以后又把我手机抢走,你怎么不自己打?”
陆非寻转身走进酒店。
楚译赶紧提行李跟上:“非寻哥,我认真的!你是不是想追她啊?”
回答楚译的,只有一道颀长的背影。
翌日。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苏靛蓝就站在衣橱前发愁,可算明白为什么庄清清总说她不爱打扮了,放眼整个衣柜,竟然找不出几条好看的衣裙。苏靛蓝找了半天,终于挑出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换上一看又觉得太过娇俏,像是特意去约会似的。
苏靛蓝懊恼地换下来,又试了两件日常风的衣服。
最后,苏靛蓝干脆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出门了。
苏靛蓝赶到博物馆的时候,看到一身白衬衫的陆非寻时,整个人都傻掉了。
从第一天认识陆非寻起,他的风衣、衬衣,永远是冷静的灰色调。而今天的陆非寻,竟然破天荒穿了一条白衬衫。
“陆非寻。”
陆非寻五官太出色,路过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两眼,苏靛蓝也穿着一身白衬衫,扎堆在一起更显眼了。
陆非寻也注意到苏靛蓝身上的衣着,眼底仿佛藏着笑意。
苏靛蓝:“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又变帅了……”
“谢谢。”
苏靛蓝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苏靛蓝四处张望:“今天只有我们俩吗?楚译呢?”
“他工作比较忙,所以没时间。”
“嗯?”
“你很想见他?”
“没有没有!”
苏靛蓝没想到今天的博物馆之约,只有他们两个人。
半个月前,她还在想着以后是不是都见不到陆非寻了,没想到一切来得那么突然,老天爷像是要加倍偿还她似的,还给了她一个单独约会。
“那天那个电话,是我不小心……”
苏靛蓝想解释,最后还是改问道:“你今天下午只想逛博物馆吗?临城的园林也很好看,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陆非寻:“可以考虑。”
两个人说着,一起往博物馆里的展厅走。
苏靛蓝在想事情,没留意到展厅门口立着的牌子,上面写着展览名称:活着的非遗——香云纱暨丝绸文物展。
临城的省博物馆在整个苏省很有名,博物馆的外形像一座小型园林,由世界著名的华裔建筑师设计,整栋建筑是江南风韵与现代艺术的极端融合,因此在建筑界独一无二。
因为建筑名声在外,加上临城又是江南名地,这里经常办一些重要展览。近两个月前的国宝巡回展就是一次重点展览。
平常这里除了文物展,还有另外的展厅,专门举办绘画展、现代艺术展等。
这一次的展览与众不同。
苏靛蓝一走进展厅,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看着眼前的展品,竟然是各式各样的香云纱。除了现代的,还有文物版。其中两排展柜最显眼,一共是十件丝绸文物,三件清朝绣花成衣、两件明朝朝服、五件民国昂贵的丝绸面料。除了这些,还有一些相关的绸扇、瓷盘等文物。
展览主题明确,展品分量重,种类多而富有特色。
“香云纱?”苏靛蓝的目光被牢牢锁住。
“嗯。”
“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到的展览活动吗?”
苏靛蓝瞪大了眼睛,凑近玻璃展柜看:“这么大的展览,这么多关于香云纱的文物,临城博物馆从哪弄来的?这些香云纱的分类好细致,光纱花胚绸就二十多种……”
苏靛蓝正想问这个展览到底由谁主办,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小陆?”
一位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热情地与陆非寻打招呼。
陆非寻客气道:“崔老师。”
被称为崔老师的中年人看了看陆非寻,又看了看也穿着白衬衫的苏靛蓝:“这位是……好眼熟,你是不是苏庆云的女儿,上次主动说帮忙修画的女孩?”
苏靛蓝也记起来了,眼前被称为崔老师的人,是博物馆陈展科的崔桦主任。
“主任好。”
“那幅画送到京都博物馆了,修复好了吗?”崔桦笑得褶子都出来了,“真没想到,你俩在一起了啊。”
苏靛蓝急忙澄清:“没有,没有!”
苏靛蓝看了一眼陆非寻,担心给他添麻烦,赶紧转移话题。
“听京都博物馆的老师说,《东江丘壑图》下周就能修复好,这次的事情给您们添麻烦了。”
“哦,真不容易,修复好就好。以后看展览长个记性,少带危险品。”
“谢谢崔老师,我一定谨记于心。”
崔桦显然不想转移话题,继续道:“当时你们两个还谈不来,现在看起来感情不错,果然年轻人就是需要交流啊。”
苏靛蓝被讲得害羞,连连称是。
崔桦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接着说道:“上次的文物弄坏了,还有修复的机会,毕竟你父亲擅长这个,正好就是行家,但这次展览不一样,都是丝绸类的文物,还是德顺堂无偿提供的私人藏品,要是不小心把文物弄坏了,可就麻烦大了,不知道要赔多少……”
后面的话,苏靛蓝听的恍惚。所以这些文物都是德顺堂的私人藏品?主办方代表是陆非寻?
“这次小陆很大手笔啊,这批藏品从粤城运过来,光运费就几万块钱,展厅的布置、人工费加起来十几万,这些钱都是小陆自己掏的私人腰包,一分钱没让博物馆出。”
苏靛蓝震惊地盯着陆非寻。
陆非寻一脸平静,仿佛没在用心听。
苏靛蓝知道,他在听。
“陆非寻。”
苏靛蓝心情难以平静,故意轻碰他:“崔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崔桦一脸你们有故事,我不打扰了的表情,笑眯眯地走了。
苏靛蓝睁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陆非寻:“为什么特意选在临城办这场展览?”
陆非寻沉默。
“如果想办展览的话,选择在粤城博物馆不是会好些吗?毕竟德顺堂在粤城,这样运输展品的成本会低很多。”
“兴趣所在。”
苏靛蓝心里顿时升起崇高的敬意。
“真是干大事的人。”
苏靛蓝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不远处,楚译躲在一跟柱子后面笑。
非寻哥干了这么大的事情,却被误会成这样。
楚译戴着工作牌,思考了一下,选择上去搞事情。
“非寻哥,靛蓝!”
“楚译?你也在这!”
苏靛蓝心里惊喜,陆非寻则眼神复杂。
“我一直在这里啊,非寻哥让我去文物库搬东西。”楚译像倒豆子般吐苦水,“你不知道我这十天过得有多惨,自从你不小心误拨电话过来后,非寻哥就疯了!他突发奇想要来临城办文物展。”
陆非寻沉声:“楚译。”
楚译铁了心助攻:“非寻哥让我在库房里整理文物,把陆家收藏的丝绸品全搬出来,还要和临城博物馆联系,赞助这场展览,所有开销不走公户,全从非寻哥的私人账户出。非寻哥够大方,可是苦了我啊!整整忙了十天,累得我面黄肌瘦!”
楚译可算明白了,他和苏靛蓝有缘无分,继续道:“你说别人追女孩都是第一天送神仙水,第二天带出国旅游,再夸张点预定一块超级led屏幕当众表白,送个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既然肯花十几万,金钱支撑下的浪漫攻势,怎么着都能追到了吧?只有非寻哥这种不会谈恋爱的人才用这种差劲的战术!追女孩,办展览?就为了找理由邀请她逛博物馆!?”
这年头,还有谁约会选博物馆啊?别人不都吃米其林餐厅,坐摩天轮吗?
苏靛蓝被说得满脸通红。
陆非寻面上波澜不显,但楚译早已感觉到一阵杀气。
“我走了啊,你们慢慢逛。靛蓝,你好好享受一下私人订制的展览。”楚译说完拔腿就跑。
苏靛蓝从脸颊红到耳根,想了半天朝陆非寻问道:“楚译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非寻:“……”
幸福来得太突然,苏靛蓝觉得应该表示一下:“那个……谢谢。”
“没有的事。”
沉默许久,陆非寻惜字如金,终于吐出这四个字。
苏靛蓝笑得更甜了。
“嗯,我也觉得一定是楚译误会了。”苏靛蓝心知肚明,兴奋地抓住陆非寻的衣角,“走吧,陆非寻,既然这样,作为回礼,我请你吃临城小吃好不好?”
陆非寻:“……”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红豆粥特别好吃,还有生煎包、小馄饨,都很不错!”
陆非寻任由苏靛蓝牵着他往外走。
“你介不介意是路边摊?她家的东西真的特别好吃!”
远远看去,陆非寻的表情都温柔了很多。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甜美的声音,对方高喊:“非寻哥。”然后,笑着往这边走来。
苏靛蓝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撞入视线。
女孩特别年轻,大约大学刚毕业的样子,穿着天蓝色的职业套装,脸上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个带台标的话筒,身旁还有摄像师在跟拍,整个人光鲜亮丽。
漂亮女孩匆忙与摄像师说了什么,独自跑了过来。
“非寻哥,你要去哪?你的采访还没有做哦,你不会要放我鸽子吧!”女孩亲昵地对陆非寻说。
“你们俩……男女朋友?”女孩突然盯着上苏靛蓝身上的白衬衫道。
苏靛蓝看看陆非寻,又看看对方。
“陆非寻,这位是?”苏靛蓝笑着说。
女孩主动自我介绍:“我叫楚琳,非寻哥的青梅竹马。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哦,你是非寻哥的女朋友吗?”
“楚琳。”
女孩被陆非寻喊得有些难过,吸了吸鼻子:“怎么了嘛,人家好奇。”
苏靛蓝只好笑着打圆场:“不是,我们撞衫了。”
女孩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真的啊?那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误会啦!”
女孩看起来天真无邪,马上变脸,笑着道:“非寻哥,我哥呢?”
“楚译在场馆内。”
“他还在工作吗?既然在工作就不管他啦。”
苏靛蓝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就是楚译口中的妹妹。
楚琳对着苏靛蓝道:“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不好意思噢,你们是要出去吃东西吗?我也很喜欢吃好吃的,可以带我一起吗?”
楚琳娇气地抱怨:“其实我最想做的是美食节目,没想到被分到了专题栏目,哎!虽然跟着我哥来,做的是香云纱的专题,可是好烦啊,根本没时间在临城玩,觉得好可惜呢!所以求求你们了,带上我吧?”
陆非寻无情拒绝:“让楚译带你。”
楚琳抬起无辜的双眼:“为什么?我哥他又不是临城人。非寻哥,难道你介意我跟你们一起?”
苏靛蓝故意等陆非寻回答。只可惜,陆非寻还没说话,楚琳就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苏靛蓝。
“我猜到了,你一定就是我哥说的苏小姐吧。你好,敬仰已久,我是粤城电视台的记者,以后多多指教。非寻哥一定是因为你,才会觉得带上我不方便吧。”说着朝苏靛蓝伸出了手。“所以我们俩认识一下,握了手就是朋友,有好吃的就给我一个参与的机会吧。”
楚琳一直伸着手等苏靛蓝喔。
苏靛蓝只好笑着与她握手,不过对方很快就抽回了手。
楚琳用可怜的眼神看向陆非寻:“非寻哥,你看苏小姐都答应了,你不能拒绝了吧。我这就给我哥打电话,我们四个人一起吃好吃的去!”
陆非寻:“……”
博物馆附近有条著名的老街,老街上有许多古早味,都是临城最地道的小吃。
街上的店几乎都是开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店,不过店面比较小,有些是在自家院子摆起的小摊子。半人高的桌子,大家蹲着腿坐,很有围炉夜话的感觉。
此时陆非寻、苏靛蓝、楚译、楚琳围着一张小桌子,四个人面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苏靛蓝拿出了临城人待客的热情。
陆非寻外冷内热,依旧面无表情,一副居庙堂之高则有上位者的气势,坐在路边摊也有烟火人间的帅气的样子。
楚琳则唧唧咋咋,一口一个非寻哥地缠着陆非寻。
楚译最在状况之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铺子的点单窗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