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老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啊,太浮躁,个个都沉不住气,导致传承非遗的人越来越少。没想到陆先生年轻有为,看来国家这门传统技艺有希望。”
李海良:“华老您不知,小陆之前在意大利修学油画,业界已经小有名气,但还是放弃了在国外的成就,回来接手父辈的家业,从头开始做起。年轻人有责任心和野心,很不容易!”李海良眼里有明显的赞许,“不过德顺堂是国内香云纱的行业标杆,技艺成熟,资产丰厚,未来可期啊,哈哈!”
所有人都很吃惊,只有苏靛蓝在出神。
没想到,他竟然真是美术界的大拿,难怪那天的点评如此专业。
前两天结了梁子,苏靛蓝下意识躲到苏庆云的身后,结果又被李海良拎出来:“靛蓝,还不和小陆打招呼?”
苏靛蓝尴尬望着陆非寻,一阵甜笑。
苏靛蓝刚看陆非寻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红色的抓痕,明显是庄清清的杰作……
苏靛蓝马上抬手接着捂住脸。
“你怎么不说话?”李海良问苏靛蓝:“你平常和人打招呼不是挺热情嘛?怎么一见小陆就怂了?虽然你和老苏配合修复过一幅晚清古画,但是这次不一样,情况比上次复杂。正好小陆在这里,你请他和你联手,一起把问题解决了。”
华老点头:“确实,我仔细看了一下这幅《东江丘壑图》,恰好就是绢面做底。明朝嘉庆年间,宫廷画师最喜拿绢本作画,如今许多宋明时期画作的仿冒品也喜欢用仿旧绢、矾绢或熟宣临摹,以假乱真。这些年古纺织技艺的手工艺人越来越少,能系统把这个技术传承下来的只有少数几家。加上这个绸面氧化了,呈现出泛黄的颜色,德顺堂又是以植物面料染色技艺起家,或许可以帮上忙,确实是很巧。”
李海良和善道:“丫头,你刚才也看到了,这画上有个坑。庆云堂的矿物颜料再厉害,色谱再接近古人用的颜色,那也解决不了卷面修补的关键问题啊。小陆家祖传技艺就是这个,你没看他刚才盯着馆里的丝绸画看?说明人家对这个有心得。”
在场相关工作人员纷纷点头。
苏庆云也出声:“靛蓝,既然要修复《东江丘壑图》,光凭我们肯定不行,要不然咱请人帮帮忙?”
苏靛蓝终于皱着眉头朝陆非寻开口:“陆,陆先生。”
一出声,陆非寻就跟炸了似的,冷清的目光看过来,就好像在放冷箭,她看成了个筛子。
陆非寻说:“不敢当。”
李海良看看苏靛蓝,又看看陆非寻:“怎么,你们俩认识?”
苏靛蓝赶紧说:“不认识!”
陆非寻冷笑,也没有拆穿苏靛蓝,只是轻勾了一下嘴角,朝李海良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失陪。”
然后,转身就走。
李海良看了一眼,叹气:“哎!你还不追上去请人家帮帮忙?老苏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不把画补好,就等着这个篓子越捅越大吧。”
苏靛蓝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好赶紧追上去:“陆先生!你等一等。”
陆非寻转身:“怎么?”
“对……对不起!”
苏靛蓝豁出去了。
“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博物馆偏僻角落里,苏靛蓝和陆非寻面对面站着,一幅古画展板前,陆非寻浑身冷意,苏靛蓝从这个角度仰头看他,可以看到他微微不耐烦的侧脸。
“陆先生,很抱歉,我知道你认出我来了。两天前的事情是我们不对,真的很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苏靛蓝小心翼翼地看他。
“抱歉,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不相关的人身上。”
“没有不相关!如果你愿意,我们俩很快就相关了!”
陆非寻:“……??”
苏靛蓝伸出手:“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您我姓苏,叫苏靛蓝,是临城大学的学生,今年刚毕业!之前是我肚量太小,年纪小容易暴躁,还分不清是非。不知道你是美术行家,护犊心切,冒犯了你!你怎么骂我都行,只求你能给我几分钟时间。”
陆非寻眉心搐动:“苏小姐,你对谁都这么能屈能伸?”
“没有!只对你!!”
陆非寻深深看了苏靛蓝一眼,转身就走,苏靛蓝急中生智,张开双手堵住门口。
陆非寻眉毛又跳了跳,看着眼前的苏靛蓝。
苏靛蓝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拦住他。小手摩擦过他灰色的风衣,带出一阵窸窣响,她的腿也高抬,简单的牛仔裤将她笔直的腿修饰得越发修长。
陆非寻看他一眼,觉得她柔韧性不错,可惜没用对地方。
“你们临城大学,净教你们这些?”
苏靛蓝看着自己像八爪章鱼一样的手脚:“不好意思,事急从权,还望原谅!给我一个机会,我们谈一谈?就像他们说的那样,现在能帮我们的人只有你了,没想到你也是非遗的传承人……”
“我不是。”
“什么?”
陆非寻冷静强调:“德顺堂之于我,是企业。我之于德顺堂,是商人。所以麻烦苏小姐另找他人,帮你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说完,陆非寻越过她,扬长而去。
苏靛蓝短暂一愣,回过神赶紧追上去:“等等!我知道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也知道你有能力帮我们,或者你提个要求?我们一起把古画修复了,行不行?!”
成人的世界讲利益,那么她就和他谈好处。
陆非寻终于停下步伐,看着苏靛蓝:“提要求?苏小姐,不知道这幅画和我有什么关系?或者,你觉得我还需要什么?”
陆非寻摸了摸脖子上的抓痕:“第一次见面,你朋友就送了我这份大礼,可想而知你也不是合适的合作对象。况且做了错事就要承担,你父亲毁坏了画理应承担责任。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你硬要拉上我,合适吗?”
“确实不合适。可我能怎么办呢?你是修复古绸的专家,我现在只能求你。所以请你再考虑一下,可以吗?”
陆非寻看着突然示弱的苏靛蓝,这倒是和刚才没脸没皮的样子有些不同。
陆非寻声线平和了一些:“你很在意你父亲?”
“哪个女儿不在意自己的父亲?何况我爸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我全看在眼里。你大概不知道手工匠人有多难……每天起早贪黑敲打石头,同样研磨动作要维持一整天。一斤原石研磨七天,最后只能得到七两左右,这七两粉末还要经过浸泡、分层、过滤、晾干。我们拿在手里的每一包矿物颜料,都需要手工匠人呕心沥血制作一个月。
现在矿物原石也很难找到了,从前我爸天不亮就坐车到小县城,全国各地各个矿山的跑,他曾差点摔下山崖,也曾被毒蛇咬过,腿不好,手上全是伤疤,就为了延续这点技艺。这样的人,只是为了挤进人群看一幅画,研究那一点色彩,就闯下了这么大的祸,就要负担这么大的责任。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他……”
陆非寻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放得有点空。他认真听着,脸上却带着一丝嗤笑,像是嘲讽,不近人情,又有点可怜。
苏靛蓝突然打住了话,怔怔看着陆非寻。
彼此沉默,她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给你的时间到了。”陆非寻说。
苏靛蓝这才回过神来,再仔细一看,陆非寻的异样已经消失。
陆非寻抬脚就走:“再见。”
“陆先生!”
苏靛蓝差点发作,可是看到远处的警察,还有一直担心地往这看的苏庆云,又拼命忍了下去。没想到,陆非寻最后只留下一句再见,竟真的绕过她无情走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苏靛蓝只好看着他离开。陆非寻路过那帮文物专家的时候,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苏靛蓝反应过来追回去的时候,便对上了李海良怒气腾腾的双眼:“苏靛蓝!”
苏靛蓝心虚:“李叔叔。”
“我让你去请人帮忙,你怎么把人谈跑了?还让小陆说出那样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前两天看见你聚众斗殴了,所以记住了你,那叫一个印象深刻,还向我们公安机关实名举报,希望我们参考你犯罪的前科,对这次破坏文物的事情深入调查!建议我们调查你们是不是被犯罪分子收买了,故意弄坏文物!”
“陆!非!寻!”
苏靛蓝气得都快喷火了。
既然有人提出建议深入调查,为了避嫌,李海良按程序先将苏庆云请回警察局做笔录了,让苏庆云留在局里配合调查两天。
苏靛蓝回到工作室时,天都黑了,街坊邻居围在院子里询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听到事态转变成这样,纷纷表示惋惜,还安慰了苏靛蓝几句。
“丫头,没事的,老苏很快就回来。”
“实在不行,你就找那个什么专家……姓陆的专家服服软?”
嘁,还专家呢!就是一个冷血大毒舌!
苏靛蓝坐在庭院里的树下发愁,忽然手机响了,看见屏幕上闪烁的“清清”二字,有气无力地接起:“喂,清清。”
“靛蓝,哇!我和你说,有件事情气死我了。”
“怎么了?”苏靛蓝低落问。
“你还记得前天我在美术馆打的那个大混蛋吗?他竟然是国内一所大学美术系的客座教授!”
“什么?”苏靛蓝的腰一下挺直起来,“怎么,你遇到他了?”
“可不是,气死我了!我们教授竟然对他恭恭敬敬的,还请他来给我们做讲座!真没想到踢到铁板了!呜~~”庄清清嗷嗷叫,“不过他明天一大早就要走,所以今晚教授又临时给我们加了一节讲座课,嘉宾就是这个陆什么……”
“陆非寻!”苏靛蓝狠狠念出这三个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都说罪不殃及池鱼,他这样做,梁子也就结下了!
“清清。”苏靛蓝中气十足地叫道。
“啊?”庄清清被吓到。
“你介不介意,多一个美貌如花的同学?”
“你说谁?”
“我!”苏靛蓝笃定地说。
苏靛蓝把在博物馆的事情一说,庄清清也被气到。
“他不帮就算了,竟然还落井下石!这种男人坚决不能放过,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靛蓝,你马上打车来临大,今晚来蹭课,我们要他好看!”
苏靛蓝对着电话“哼”了一声,也气势如虹。
讲座定在临大美术学院,晚八点半。苏靛蓝换了一身裙子,再把头发打理一下,急忙赶到临大的时候,大学里的男生纷纷向她侧目。
苏靛蓝习惯了,专注地抱紧了手中的保温杯。庄清清在临大读研一,苏靛蓝到达美术学院的时候,庄清清已经在树下呵着手,等了她好一会了。
“我的小祖宗,你终于来了。”说完,愣了一下,“今天打扮不错,早让你穿裙子了吧!”
说完,又看了看苏靛蓝手里的保温杯:“连武器也带了啊,干得好!咱们就是要美色镇住他,然后再狠狠泼他一脸。”
“讲座快开始了,进去吧。”
苏靛蓝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乌压压坐满了人,大多数是女同学。苏靛蓝一坐下,不少男同学看了过来。不到一分钟,临大的教授迎着陆非寻进来,全场顿时哗然一片。
陆非寻穿着浅灰色的西装,笔挺的身形被完全勾勒出来,英俊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教授只好出来主持局面。
“这位是陆非寻老师,国内著名的香云纱生产商德顺堂的管理者,也是新锐画家,去年回国后被央美聘为客座教授,今天我们有幸请来他来临大,与我们共谈艺术。”
“啊,他就是央美最年轻的副教授!”
“陆老师好!”
气氛很热闹,庄清清听到介绍悔不当初。
苏靛蓝望着陆非寻出神,嘴角带着笑。远看是佳人,近看实则笑容狰狞。
庄清清看到苏靛蓝这个样子,反而有点害怕起来,不会寻仇变凶杀现场吧?
讲座开始,教授先从意大利的美术发展史开始讲起,达芬尼到莫迪再到波提切利,最后讲到了色彩的运用上。陆非寻顺其自然地接过了话题,低沉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整个礼堂犹如被磁性的歌声围绕,实在让人心动。
很快到了互动环节。
陆非寻在台上提问:“在座都是美术生,谁能答出世上有多少种颜色?”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答:“无穷色。”
苏靛蓝不做声,庄清清忍不住道:“瞎显摆。”
“回答得很好。”
互动环节第二题,陆非寻又问:“无穷色实际上是由颜色的十二种基本色混合而成的,其中这十二色又可归类为光谱三原色,谁能说出光谱三原色是哪三个颜色?”
有女同学紧张地抢答:“红黄蓝!”
这时气氛越加热烈,整场讲座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候。
庄清清看苏靛蓝还是没行动,忍不住道:“靛蓝,再不出手就晚了!”
苏靛蓝看着台上英俊的男人,牢牢盯着讲台,深呼吸,再深呼吸。
目光太热烈,苏靛蓝吸引到陆非寻的注意。
陆非寻皱眉打量苏靛蓝,她化了妆,白天随意扎起的头发放了下来,只挽上去一些,少了邻家女孩的气息,多了几分惊艳。
陆非寻不动声色:“第三个问题,以蓝色系为例,月白、靛青、湖蓝和深蓝各不相同,哪位同学能对这几个颜色做详细的分析?”
苏靛蓝突然蹭地一下站起来,这会儿全场人都惊呆了。
之前两个环节,大家都是举手回答,虽然乱,但乱中有序。
大家还没见到这么热情参与的,一旁偷看了苏靛蓝好久的男生们叹了口气。庄清清则在一旁险些拍手叫好!好啊,好戏终于来了!
陆非寻盯着苏靛蓝,神色晦暗:“你要回答?”
苏靛蓝对上他眼,对视半晌,沉默良久。
就在大家以为是来砸场子时,苏靛蓝突然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老师,我确定。”
这一声老师,叫得陆非寻皱起了眉头。
苏靛蓝道:“首先,我认为您问的这个问题很不专业。”
讲台上坐镇的临大老教授立刻紧张起来:“你是哪个班的同学?快坐下。”
陆非寻摆了摆手,然后看着苏靛蓝:“你说。”
紧接着,整个礼堂只听苏靛蓝的声音。
“我要纠正蓝色系这个说法,蓝是三原色的一种,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色系。其中应粗细划分为蓝、靛青、靛蓝、碧蓝、蔚蓝、宝蓝、蓝灰色、藏青、藏蓝、黛、黛螺、黛色、黛绿、黛蓝等。”
在场的美术生几乎全被震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