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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尼斯与阿尔玛之间出现缓蚀现象,大问题倒是没有,只是双方渐行渐远。阿尔玛在杂货店当店员,心知光靠恩尼斯的薪水永远应付不了开支。阿尔玛要求恩尼斯使用套子,因为她害怕再怀一胎。恩尼斯不依,说如果她不想再怀他的孩子,他很乐意不再碰她一下。阿尔玛以自己才听得见的音量说:“你养得起,我就肯再生。”她边说边想着,反正你爱做的事也生不了太多小孩。

她的怨恨每年稍微提高一度:她瞥见的那次拥抱;恩尼斯每年一两次与杰克·特威斯特出远门钓鱼,却从未带她与女儿度过假;他放开自己、尽情享乐的倾向;他对薪资低、工时长的农场差事的渴望;他往往一上床便转向墙壁,立刻沉睡;他在郡政府或电力公司找不到像样的固定工作;基于上述种种因素,阿尔玛的期望长时间缓缓下坠,大女儿九岁、二女儿七岁时,她说,我干吗继续待在他身边,因此跟他离婚,改嫁里弗顿杂货店老板。

恩尼斯重返农场工作,经常换老板,钱赚得不多,却很高兴能再度与六畜为伍,想丢下工作随时都行,非辞职才能走人也行,可以随时请假上山。他无怨无怼,只是略感上天有欠公平。感恩节时,他应邀与阿尔玛、女儿、杂货店老板共进晚餐,他表现得落落大方,坐在两个女儿中间,对她们大谈马经,讲笑话,尽量不要显出悲情老爸的形象。吃完最后一道派后,阿尔玛找他进厨房,一面刮除盘中剩菜,一面表示她为他担心,希望他找人再婚。恩尼斯看出她怀有身孕,猜想大约四五月大。

“一朝被蛇咬啊。”他边说边倚着操作台,感觉厨房容不下他。

“还跟那个杰克·特威斯特去钓鱼吗?”

“偶尔。”以阿尔玛刮餐盘的狠劲,恩尼斯认为盘上的花纹会被她刮掉。

“你知道吗,”她说。从她的口气,恩尼斯晓得大事不妙,“我以前常在想,为何你从来没钓到鳟鱼带回家。每次都说钓到很多条。所以有一次,我趁你出远门钓鱼之前的晚上,打开你的鱼篓——买了五年,定价标签还挂在上面。我写了一张纸条附在钓鱼线末端,说,嗨恩尼斯,带几条鱼回家,爱你的阿尔玛。结果你回来说钓到一大堆河鳟,全吃完了。记得吗?等我找到机会打开鱼篓,我的纸条还附在上面,那条钓线一辈子从没碰过水一次。”这时仿佛“水”一字唤出了它家居生活的亲戚,她扭开水龙头冲洗餐盘。

“那又不代表什么。”

“别骗人了,别想唬我,恩尼斯。代表什么,我很清楚。杰克·特威斯特?杰克·歪哥。你跟他啊——”

她逾越了恩尼斯的限度。恩尼斯抓住她手腕,泪水涌出滚落,盘子发出撞击声。

“给我住嘴,”他说,“管你自己的闲事。你懂个屁。”

“我可要叫比尔过来啰。”

“要叫尽管叫。叫啊,叫到你爽为止。他进厨房,我就逼他吃地板,你也一样。”他再扭一下,留给阿尔玛一环灼热的印记,然后反戴帽子,用力开门离去。当晚他光顾黑青鹰酒吧,喝醉与人短暂动粗后回家。之后他久久没去探望女儿,心想她们长大懂事后,会离开阿尔玛前来找他。

他们不再是年轻男子,前途不再无量。杰克从肩膀到臀腿鼓胀起来,恩尼斯仍保持瘦如晒衣杆的身材,踩着破皮靴到处走,无论冬夏都穿牛仔裤与衬衫,天冷时添件帆布外套。他上眼皮长出一颗良性瘤,眼皮显得无力下垂,鼻梁摔断过,治好却仍歪斜。

年复一年,两人的足迹遍及高海拔草地与山地排水区,骑马远赴大角山脉、药弓山脉,走访加拉廷山脉、阿布萨罗卡山脉、格拉尼茨山脉、奥尔克里克等南端,也到过布里杰—蒂顿山脉、弗黎早、雪莉、费里斯、响尾蛇等山脉,到过盐河山脉,多次深入风河区,也去过马德雷山脉、格罗文特岭、沃沙基山、拉勒米山脉,却从未重返断背山。

杰克的岳父在得克萨斯去世,露琳继承农机事业,展现出管理的才能与强悍的生意手腕。杰克得到一个定位不明的管理职衔,经常出差参加牲畜与农业机器展。如今他有了小钱,在出差采购时想办法花用。轻微得克萨斯口音点缀了他的言语,如“靠”(cow,母牛)斜嘴念成“克依奥”(kyow),“外妇”(wife,妻子)变成了“瓦妇”。他找牙医修整了门牙,戴上齿冠,自称一点也不疼。为了胜任这份工作,他上唇蓄了浓密髭须。

一九八三年五月,他们在一串冰封的无名高地小湖间度过寒冷的几天,然后走到对岸冰雹河流域。

上山过程,白天还算好走,但山路上吹积物深厚,边缘湿滑,他们因此放弃小径,自行开道蜿蜒前行,牵着两匹马穿越松脆的树枝。杰克的旧帽仍绑着同样一根老鹰羽毛,在炎热的正午仰头吸收带有黑松树脂香的空气,嗅着干燥的针叶落叶层与炽热的岩石,嗅着马蹄压垮的苦杜松。恩尼斯显露出历经沧桑的眼神,眺望西方寻找大热天可能生成的积云,无奈无骨的蓝天如此深邃,杰克说,抬头看一眼都怕会被淹死。

三时左右,两人踏过一处狭隘的垭口,来到东南向坡地,强烈的春阳此时总算歇手,再度落至脚下无雪的山径。两人听得见河川喃喃低语,令远方火车的声音更显幽远。走了二十分钟,他们与黑熊不期而遇。黑熊在上方的土丘推动圆木寻找食物,杰克的坐骑避而不前并开始向后退。杰克说:“喔!喔!”而恩尼斯的枣红母马既蹦跳又喷鼻息却不退不进。杰克伸手取出.30-.06却派不上用场:受惊的黑熊狂奔至树林里,波动起伏的步姿有如身体即将瓦解。

茶色河水带动融雪急流而下,为每颗露出水面的岩石围上泡沫围巾,也有小池塘与逆流。树枝呈赭色的柳树僵硬地摇摆,沾满花粉的柔荑花序如黄色拇指纹。两人的马儿喝水,杰克下马,以手舀起冰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指间落下,嘴唇与下巴反射出亮闪闪的水光。

“当心会得梨形虫病,”恩尼斯说,随后又说,“这地方不错。”一面望着河流上方的水平长椅,前人狩猎扎营时遗留了两三圈营火。长椅后方是牧草坡,四周有黑松保护。附近干柴丰富。两人话不多,开始扎营,将坐骑拴在牧草地上。杰克拆开一瓶威士忌的封口,长长喝了豪迈的一大口。他用力吐气,说:“我现在需要两种东西,这是其中一种。”说着盖上瓶盖扔给恩尼斯。

第三日早晨,恩尼斯期盼的积云出现,先是吹起一阵推送黑暗的长风,随后一团灰云自西方疾行而来,飘下细雪。一小时后,灰云散去,留下柔软的春雪,潮湿而沉重。晚霞散尽后,气温降得更低。杰克与恩尼斯交换抽着一根大麻,营火烧至深夜,杰克心思不定,抱怨着天气冷,以树枝拨弄火苗,转动收音机直到电池用罄。

恩尼斯说他目前在锡格纳尔的司道麦农场照顾母牛与小牛,当地有个女人在狼耳酒吧兼差,他对她有好感,但是两人苦无进展,而且她有些问题恩尼斯不愿沾上边。杰克说他在柴尔德里斯搞上了附近农场主人的老婆,过去几个月来他外出时提心吊胆,唯恐不是被露琳枪毙,就是死在农场主人枪下。恩尼斯笑了笑,说他活该。杰克说他过得还可以,但还是很想念恩尼斯,有时候郁闷之余打小孩出气。

马儿在营火光线范围外的黑暗中嘶笑。恩尼斯一手搂住杰克,拉他到身边,说他一个月见自己女儿一次,小阿尔玛十七岁,生性害羞,高瘦如竹竿,法兰芯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不点。杰克说他担心自己儿子得了阅读困难症之类的毛病,毫无疑问,这孩子看书时怎么就是不对劲,已经十五岁了还几乎不识字。做爸爸的他认为显而易见,而可恶的露琳却不愿承认,假装儿子没问题,拒绝带他去看医生。他妈的答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钱是露琳的,发号施令的人也是她。

“我以前想生个儿子,”恩尼斯边说边解开纽扣,“却一直生女儿。”

“儿子女儿我都不想要,”杰克说,“可惜他妈的全部心想事不成。到我手里的,全都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他没有起身,直接将枯木投进火坑,火星随着他们的实话与谎言飞起,灼烫的几粒火点降落手上脸上,并非第一次。两人滚进泥土中。有件事恒久不变:他俩偶一为之的交合,电火灼烁,却因感受时光流逝而蒙上阴影,时间永远不够,永远不够。

一两天后回到山径起点的停车场,恩尼斯将两匹马装上拖车,准备回锡格纳尔,而杰克也准备回闪电平原探望老父。恩尼斯探头进杰克车窗,说出整星期憋着没说的话,表示他必须等到十一月运走家畜、开始喂冬季饲料前才有休假的机会。

“十一月。搞什么名堂?不是说好八月见吗?我们说好八月,说好九天十天。天啊,恩尼斯!干吗不早说?你有他妈的一整个礼拜,却一个字也没讲。而且,干吗老找这种冷不拉叽的天气?我们应该想想办法。我们应该往南走。应该找机会去墨西哥才对。”

“墨西哥?杰克,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所谓的旅行,顶多是绕着咖啡壶找壶柄而已。而且我整个八月都得开压捆机,所以八月不行。杰克,开心一点嘛。十一月可以打猎啊,打一头漂亮的麋鹿。我看能不能再向唐罗借到小屋。那年我们玩得多开心。”

“你知道吗,朋友,这种情况我不满意也不能接受。你以前说走就走。现在要见你一面,简直像晋见教皇一样难。”

“杰克,我不干活不行。以前我说辞就辞。你娶了个有钱的老婆,有份好工作。口袋空空的日子,不记得了吗?听说过子女抚养金吧?我已经付了好几年,还得付个好几年。告诉你,这份工作我没办法辞。也没办法请假。连这次假也很难讲——有些晚熟的小母牛现在还在生小牛。没办法丢下不管。丢不下。司道麦喜欢小题大做,这次请假把他气炸了。我不怪他。我请假走人,他大概一晚也没得睡。交换条件是八月。不然你有更好的点子吗?”

“以前有过。”口气刻薄,充满指责意味。

恩尼斯不发一语,缓缓直起上身,揉揉额头;拖车里有匹马在跺脚。他走向自己的卡车,一手搭在拖车上,说着只有马儿听得见的话,转身以审慎从容的步调走回来。

“杰克,你去过墨西哥吗?”要搞就去墨西哥[暗指美国中西部乡下有同性恋倾向的人南下墨西哥找男人。]。他听说过风言风语。现在他动手割开禁区的围篱,进入格杀勿论区[毁人围篱,主人依法可以格杀勿论。]。

“去过啊,怎么没有?你到底想他妈的怎样?”多年来不断准备迎接此刻,来得迟而不期然。

“杰克,这件事我非跟你说一遍不行,而且我不是说着玩的,”恩尼斯说,“我不懂的东西很多,万一懂了,可能你的小命也没了。”

“试试这一次你能不能懂,”杰克说,“而且我只说这一次。告诉你,我们本来可以一起过不错的生活,好得不得了的生活。你却不愿意,恩尼斯,结果我们现在只有断背山。所有东西都以断背为基础。断背是我们拥有的一切,他妈的一切,如果你不知道别的部分,我希望这一点你至少能懂。二十年来,我们在一起的次数,你给我算算看。量一量你套在我身上的狗绳有多长,再来问我有没有去过墨西哥,然后再告诉我,想得到却几乎永远摸不着会害我送掉小命。有多难受,你根本一点概念也没有。我不是你。我没办法靠高海拔一年干炮一两次过活。你对我太重要了,恩尼斯,你这个贱货婊子养大的杂种。要是我知道怎么戒掉你就好了。”

宛若冬日温泉蒸腾而起的大团雾气,多年未曾出口的言语以及此刻难以出口的话——承认、宣布、羞惭、愧疚、恐惧——团团包围住两人。恩尼斯仿佛遭子弹射中心脏,脸色灰白,皱纹深刻,他露出苦笑,双眼紧闭,拳头紧握,双腿朝下凹陷,以膝盖着地。

“天啊,”杰克说,“恩尼斯?”在他想下卡车还没下来,一面猜测是心脏病发或怒火难遏滥烧时,恩尼斯再度站起,如同衣架打直,打开上锁的车子,然后再度弯曲成原形。两人几乎将一切扭转至原位,因为两人所言并无新意。没有结束什么,没有开始什么,也没有解决什么。

断背山上那年遥远的夏天,其中一段令杰克回忆、渴望起来既难以压抑也无法理解。当时恩尼斯朝他身后靠近,抱住他,以沉默的拥抱满足了某种共享而无关性爱的饥渴。

两人如此在营火前站立良久,火焰抛出微红光块,两具肉体的阴影结合为一根紧靠岩石矗立的樑柱。时间一分分流逝,由恩尼斯口袋里的圆表滴答告知,由逐渐燃烧成炭的树枝点明。星光在营火上方层层热流中破浪前进。恩尼斯的呼吸缓和寂静,悄声呓语,在点点火星中前后微微摆动,杰克则毗倚平稳的心跳上,低哼的震动恰似微弱电流,令杰克以站姿入睡,而此睡非彼睡,而是昏沉失神之感,最后恩尼斯挖掘出童年母亲在世时对他说的一段话,尽管生锈了,仍派得上用场。他说:“该上床了,牛仔。我该走了。好了,别学马儿站着睡啦。”说着摇摇杰克,推他一下,自己步入黑暗中。杰克听见他上马时马刺颤动声,听到“明天见”,以及马儿颤抖的鼻息,马蹄磨石的声响。

那次睡意沉重的拥抱,后来在杰克的记忆中凝结固化,成为两人分隔两地、刻苦难挨生活中唯一毫无造作、迷醉入魔、至福充盈的时刻。这段往事百毒不侵,甚至知道了以下这件事也难以动摇:恩尼斯当时不愿面对面拥抱他,是不想看到或感觉到拥抱的对象是杰克。也许吧,他心想,他们从未发展出更进一步的关系。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吧。

事发后数月恩尼斯才得知,因为他捎给杰克一张明信片,告诉他看来十一月才走得开,结果明信片被退回,盖上“身故”两字。他拨了杰克在柴尔德里斯的电话。先前他只致电杰克一次,是在阿尔玛与他离婚之后,当时杰克误解了打电话给他的原因,开车一千两百英里北上却空欢喜一场。不会有事的,杰克会接听,他非接听不可。然而接听的人不是他,而是露琳。露琳说,谁呀?你是谁?恩尼斯再度说明身份后,她以平稳的嗓音说,对,杰克在小路上开车,胎圈不知因何受损而漏气,换胎时发生爆炸,胎框炸到他的脸,打伤了鼻子与下颌,因此失去意识,朝天倒下,等到有人发现时,他早已溺死在自己的鲜血里。

不对,他心想,一定是有人拿轮胎撬棒打死他的。

“杰克以前常提到你,”她说,“你常跟他去钓鱼或是打猎,我知道。本来想通知你的,”她说,“可是我不确定你的姓名和地址。杰克把多数朋友的地址记在脑子里。太惨了。他才三十九岁。”

北地平原的悲凄气团笼罩在他身上。他不知道何者为真,是轮胎撬棒或是真正意外,鲜血窒息了杰克,没人为他翻身。在低鸣的强风下,他听见钢铁撞击人骨的声响,听见胎框渐行渐静的空荡铿锵。

“下葬在你那边吗?”他想咒骂露琳让杰克死在土路上。

细小的得克萨斯口音循着电话线匍匐前行。“我们帮他立个碑。他以前说希望能火化,骨灰撒在断背山上。我不知道在哪里。所以照他的意思火化了,一半埋葬在这里,另一半寄给他爸妈。我本来以为断背山在他老家附近。不过我了解杰克,所谓的断背山可能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地方,那儿有蓝鸫歌唱,威士忌像泉水涌出。”

“有一年夏天,我们上断背山放过羊。”恩尼斯说,他几乎无法言语。

“是嘛,他说那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我以为他指的是喝酒的地方。上山去喝威士忌。他酒喝得好凶。”

“他爸妈还住在闪电平原吗?”

“当然啰。一直住到老死为止。我从没跟他们见过面。葬礼时他们也不过来。你自己跟他们联络。要是能实现他的愿望,我猜他们会很感激你的。”

毫无疑问的是,她虽客套,细小的嗓音却冰冷如雪。

前往闪电平原途经荒凉乡野,路过十数个在平原上间隔八至十英里的废弃农场,眼睛无神的房屋呆坐杂草中,兽栏衰颓。邮箱写着约翰·c.特威斯特。他家农场寒酸窄小,枝叶繁茂的大戟有取而代之之势。牲口距离太远,他无法看清状况如何,只知道是白头黑牛。棕色灰泥屋矮小,正面有道门廊,两上两下共四间房厅。

恩尼斯与杰克的父亲坐在餐桌前。杰克的母亲身材粗大,动作小心,仿佛刚动过手术。她说:“想喝杯咖啡吗?要不要来一块樱桃蛋糕?”

“谢谢你,夫人,请给我一杯咖啡,蛋糕暂时不必了。”

老父静静坐着,双手交握在塑胶桌布上,以愠怒、知情的神态直盯恩尼斯。恩尼斯从他身上看出,他这种人并非不常见,是硬要当整个池塘老大公鸭的类型。他从父母身上看不出杰克有太多相似之处,深吸一口气。

“我对杰克感到非常难过。难以形容。我好久以前就认识他了。我过来是想让你们知道,他妻子说他希望骨灰能撒在断背山,如果想让我带上山去,我会感到很光荣的。”

一片沉寂。恩尼斯清清喉咙,却不再多说。

老人说:“断背山在哪里我知道。他以为自己太特别,老家贱坟地配不上他啊。”

杰克的母亲置若罔闻,说:“他生前每年回家,在得克萨斯结婚以后也照常回来,帮老爹在农场干活一个礼拜,修修门,割割草的。我把他的房间维持像他小时候的模样,我认为他很感激。你想上楼参观的话请别客气。”

老人开口生气地说:“这里找不到帮手。杰克以前常说,‘恩尼斯·德尔马尔,’他常讲,‘总有一天我要带他过来,好好整顿一下这个该死的农场。’他有个半生不熟的点子,说你们两个准备搬过来,盖间小木屋,帮我管管这个农场,弄得像样一点。后来今年春天,他说有人愿意跟他过来,盖个房子,帮我管理农场,是他在得克萨斯经营农场的邻居。他准备跟老婆离婚,搬回这里住。他那时这样说的。不过杰克说归说,成真的点子不多。”

现在总算证实是轮胎撬棒了。他起身说,没错,我想参观杰克的房间,一面回想起杰克谈过的父亲的往事。杰克割过包皮,老爸却没有;杰克察觉父子生理上的差异,是在一个激动的场合。他说,他当时三四岁,上厕所总是晚一步,手忙脚乱想解开纽扣,拉起马桶座,而且马桶太高,往往导致尿液四溅。老爸对此很不高兴,这一次更是大发雷霆。“天啊,他揍得我惨兮兮,把我打得跌到浴室地板上,拿皮带抽我。我还以为会被他打死。后来他说,‘想知道尿得到处都是的感觉吗?我来教你’,说着掏出来,尿得我全身都是,湿透透,然后丢给我毛巾,叫我擦地板,脱掉我的衣服,在浴缸里洗,也洗毛巾。我又哀号又哭得眼睛红肿。不过在他对着我撒尿的时候,我看到他身上多了一小块我没有的肉。我发现自己像是割过耳尖或是烙过印,和老爸不一样。从此就没办法认同他。”

杰克的卧房在陡峭的楼梯顶端,往上爬时有独特的韵律。他的房间狭小闷热,午后烈日从西方窗户攻进,打在靠墙的儿童窄床,沾有墨水的书桌以及木椅,床铺上方有座手工削制的木架,上面摆了一把bb枪。窗户俯瞰往南延伸的砂石路,而恩尼斯这时倏然想到,这是杰克童年唯一认得的一条路。床边墙上贴了一张古老的杂志相片,是某个黑发电影明星,肤色转为紫红。他听得见杰克的母亲在楼下打开水龙头装满开水壶,放在炉子上,低声问了老人一个问题。

杰克的衣柜空间狭窄,架了一根横向木杆,以串了绳子的褪色大花帘布开合,以隔开房间其他部分。衣柜里挂了两件牛仔裤,熨出折线,整齐地折叠好,放在铁丝衣架上方,衣柜底有一双磨损的包装工皮靴,他隐约有印象。衣柜北端墙壁有个小小的凹陷处,可稍微隐藏东西。这里挂着一件衬衫,因长久挂在铁钉上而僵硬。他从铁钉上取下衣服。杰克在断背山穿的旧衬衫。衣袖上的干血是恩尼斯的鼻血。在断背山最后一天下午,两人展现软骨功胡抓乱扭,杰克不慎以膝盖撞击恩尼斯的鼻子,血流不止,沾得两人身上血迹斑斑。杰克以袖子止住他的鼻血,然而恩尼斯却忽然一跃而起,挥拳击昏好意为他疗伤的杰克,让杰克如天使般平躺在野生耧斗花丛上,双翼合胸。

衬衫拿在手中感觉沉重,后来恩尼斯才发现里面另有一件衬衫,衣袖小心穿过杰克衬衫的袖子内部。这件是恩尼斯的格子衬衫,很久以前误以为洗衣服时弄丢了,如今沾了泥土的衬衫,口袋裂了,纽扣掉了,被杰克偷来藏在自己的衬衫里,一对衬衫宛若两层皮肤,一层裹住另一层,合为一体。他以脸重压布料,慢慢以口鼻吸气,盼能嗅到微乎其微的烟味与高山鼠尾草,以及杰克咸中带甜的体臭,然而衬衫并无真正气味,唯有记忆中的气息,是凭空想象的断背山的力量。断背山已成空影,硕果仅存的只有握在他双手中的东西。

最后公鸭老大拒绝放行杰克的骨灰。“告诉你好了,我们家族有块地,他非葬在那里不可。”杰克母亲站在餐桌前以尖锐的锯齿状工具去除苹果核。“有空再来坐坐。”她说。

车子颠簸行驶在洗衣板状的路面上,经过乡间墓园,四周以坍垮的防羊铁丝围住,坎坷的大草原上小小一个方块,几座坟墓上塑胶花闪亮,恩尼斯不愿知道杰克即将下葬此处,埋葬在这片令人悲恸的平原上。

数星期后某周六,他将司道麦的所有脏马毯扔上小卡车后面,载至速来洗车店,扭开高压喷水喉冲个尽兴。干净的湿毛毯收回卡车后,他走进希金斯礼品店,自个儿忙着在明信片架上翻找。

“恩尼斯,找什么样的明信片?”琳达·希金斯说,一面将湿透的棕色咖啡滤纸丢进垃圾桶。

“断背山的风景。”

“在弗里蒙特郡的那个吗?”

“不对,就在这里北边。”

“我一张也没订过。我找找订购单。如果有,可以帮你订一百张。反正我也得多进一些其他明信片了。”

“一张就够了。”恩尼斯说。

明信片来了——三毛钱——他钉在自己的房车墙上,四角以黄铜图钉固定。明信片之下,他敲进一根铁钉,挂上铁线衣架与两件旧衬衫。他往后站,看着这份组合,眼洼流出几颗刺痛的泪珠。

“杰克,我发誓——”他说。只不过杰克从未要求他发誓,而他本人也不习惯发誓。

大约在此时,杰克开始现身他的梦境,是他初见杰克的模样,鬈发,面带微笑,龅牙,谈着准备起身好好规划人生,然而豆罐头与露出罐头外的汤匙柄,摇摇晃晃摆在圆木之上,也同样出现在他梦境中,卡通造型,色彩绚丽,为梦境增添一抹诙谐淫逸风味。这种汤匙柄可用来撬轮胎。有时候,他会在伤心之余清醒,有时则心怀旧有的喜乐与释然;枕头有时会湿,有时候湿的是床单。

他所知道的情况与他试图相信的事物之间有些许开放的空间,而他却无能为力,何况,既然填补不了就得咬牙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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