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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尼斯·德尔马尔五点未到即清醒,强风摇撼房车,从铝门窗四周嘶嘶蹿入。悬挂在铁钉上的几件衬衫在缝隙风中微微颤抖。他起身,搔搔肚皮与私处的楔形灰毛带,拖着脚步走向煤气炉,将隔夜咖啡倒进斑驳的搪瓷平底锅;火苗将平底锅包裹成蓝色。他扭开水龙头,朝污水池里小便,穿上衬衫、牛仔裤、磨损的皮靴,脚跟踏地使脚丫与皮靴契合。劲风吹过房车弯曲的正面,发出低吼声,狂风疾扫而过,他听得见细小砂石刮擦的声响。这种天气,不适合运马拖车上公路。这天上午他必须打包搬走。农场再度待价而沽,他们已运走最后一批马,昨天也已发薪打发所有人,主人说:“全送给没良心的房地产中介,我要走人啦。”说着让钥匙落在恩尼斯手中。他大可暂住已出嫁的女儿家,等找到工作再搬,然而他内心洋溢着快感,因为杰克·特威斯特昨晚现身他梦中。

隔夜咖啡开始沸腾,但他趁咖啡溢出之前端起平底锅,倒进沾有污渍的杯子,吹着黑色液体表面,让梦境的翼板向前滑动。如果他不加强注意力,梦境可能窜烧整日,重温两人在寒冷的山上那段往事。当时他们拥有全世界,毫无不对劲之处。风袭房车的声势宛若砂石车倾倒大批泥土,风势减缓,平息,留下一片暂时的静谧。

他们生长在贫苦的小农场上,在怀俄明州的对角线两端——杰克·特威斯特住在蒙大拿州边界的闪电平原镇,恩尼斯·德尔马尔老家则在犹他州边界附近的萨格,两人皆为高中辍学生,是毫无前途的乡下男孩,长大面对的是苦工与穷困。两人的言谈举止皆不甚文雅,对艰苦生活安之若素。恩尼斯由兄姊带大,因为小时父母开车途经死马路上的唯一弯道,不慎翻车,双双身亡,留下现金二十四元以及双抵押的农场。十四岁那年他申请设限驾驶执照,得以从农场开车一小时到高中上课。这辆老旧小卡车没有暖气,挡风玻璃刷只有一支,轮胎状况低劣。传动装置失灵,他无钱可修。他原本希望当一名“梭福摩”(二年级学生),觉得这称呼带有某种高贵气质,无奈小卡车尚未撑到第二年即告停摆,使他不得不投入农场工作。

一九六三年他认识了杰克·特威斯特,当时恩尼斯已与阿尔玛·比尔斯订婚。杰克与恩尼斯皆自称正在存钱买一小块地;以恩尼斯而言,他的存款总数是装了两张五元纸钞的烟草罐。那年春天,两人为生活所逼,从事任何工作都无所谓,因此分别到农牧就业中心报了名,中心将两人分为牧人与营地看管人,安排他们到锡格纳尔以北同一处牧羊农场。夏天的牧草地位于断背山高海拔无林带,隶属森林处。这是杰克·特威斯特上断背山的第二个夏天,而恩尼斯则是首度上山。两人皆未满二十。

两人在空气污浊的小房车办公室里见面,在散放文件的桌子前握手。桌上文件字迹潦草,胶木烟灰缸里的烟蒂满溢。软百叶窗歪斜,三角形的白光因此得以进入,工头的手影伸进白光中。乔·阿吉雷卷发如浪,呈烟灰色,中分,对他们表达个人见解。

“森林管理处在配地上有指定札营地。营地可以设在距离放羊吃草处两英里的地方。羊被野兽拖走的情形很严重,晚上没人就近看守。我要营地看管人待在森林处指定的主营地,不过牧羊人,”他以手刀指向杰克,“偷偷在羊群里打个三角小帐篷,离开视线范围,睡在里面。早晚餐在营地吃,不过一定要跟羊群睡在一起,百分之百,不准生火,千万不能留下痕迹。三角小帐篷每早收好,以免森林管理处的人过来东张西望。带几条狗去,带上你的.30-.30,睡在那里。去年夏天被拖走的几乎有百分之二十五。今年不希望再发生那样的事。你,”他对恩尼斯说,看着对方一头乱发、疤痕累累的大手、破烂的牛仔裤、缺纽扣的衬衫,“每礼拜五中午十二点,带着你下礼拜的单子和驴子到桥头,有人会开小卡车载用品过去。”他并没有问恩尼斯是否有表,只是从高架子上的一只盒子里取出一个圆形的廉价表,表上绑着一条结辫绳,他上紧发条调整时间后扔给恩尼斯,仿佛不屑伸手递过去。“明天早上,我们会开卡车带你们到出发点。”两张只有两点的扑克牌,打不出什么名堂。

他们找到一间酒吧,灌了整个下午的啤酒。杰克告诉恩尼斯,去年山上闪电风雨交加,死了四十二头羊,恶臭弥漫,尸体鼓胀,需要带很多威士忌上山。他说他射死一只老鹰,还转头让恩尼斯看他帽带上的尾翼羽毛。一眼望去,满头卷发与爽朗爱笑的杰克似乎让人看了顺眼,但以他矮小的身材而言,臀部却有点分量,微笑时显露出龅牙,没有严重到张嘴可以够到瓶颈里的爆米花,却足以令人侧目。他向往牛仔竞技生涯,皮带系了较小型的牛仔扣环,但他的皮靴磨损见底,破洞已到无可修补的程度。他一心只想外出打拼,只要不留在闪电平原,任何地方都没问题。

长着鹰钩鼻与窄脸的恩尼斯,仪容不甚整洁,肩膀前凸导致胸部稍微内凹如穴,瘦小的上身搭建在卡尺形的长腿上,身体肌肉发达,行动敏捷,天生适合骑马与打斗。他的本能反应快到不寻常的地步,他远视得厉害,以致不喜欢阅读哈姆利的马鞍型号目录以外的任何读物。

运羊卡车连着运马拖车行驶至小路开端,一名弓形腿的西班牙巴斯克人示范恩尼斯如何在驴子身上装货。驴身两侧系上以圆圈扣住的双菱形绳套,以活结绑紧,背上再加一大包。巴斯克人告诉他,“千万别订购汤,装在盒子里真的很难载。”一只澳洲牧羊犬产下的三只幼犬装进竹篓,最小的一只塞进杰克外套里,因为杰克喜爱小狗。恩尼斯选了一匹名叫雪茄蒂的栗色大马,杰克则选择枣红色母马。后来才知道这匹母马易受惊吓。备用马匹以绳子连成一串,其中有一匹鼠色的苍灰马,外形颇受恩尼斯欣赏。恩尼斯与杰克,几只狗、几匹马、几头驴,加上一千头母绵羊与小羊,在小路上如脏水流过木头,一路向上走到高海拔无林区,迎接他们的是大片开花的鲜草地以及片刻不歇止的疾风。

他们在森林处设置的平台上搭起大帐篷,也固定了厨房与餐盒。第一夜两人同睡营地,杰克已开始抱怨乔·阿吉雷“跟羊睡不准生火”的命令,只不过翌晨他不多话,乖乖为枣红母马置鞍。清晨在琉璃橙色中破晓,底下有一条胶状淡绿衬托。煤灰色的巨大山影缓缓转淡,最后转为与恩尼斯煮早餐营火冒出的烟同色。寒风变得和煦,聚集成堆的圆石与散乱的土块乍然抛出铅笔长度的阴影,底下大群梁木松形成灰暗的孔雀石板。

白天,恩尼斯往大山谷另一方眺望,有时候会见到杰克,小小一点在高地草原上行走,状若昆虫在桌布上移动;晚上杰克待在漆黑的帐篷里,将恩尼斯视为夜火,是巨大黑色山影的一粒红色火花。

这天接近黄昏时,杰克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喝下两瓶放在帐篷阴影处湿袋里冷藏的啤酒,吃了两碗炖肉,吃了恩尼斯的四颗硬如石头的软圆饼、一罐桃子,卷了一根烟,欣赏日落。

“上下班,我一天要花四个钟头哩,”他闷闷不乐地说,“过来吃早餐,回去赶羊,晚上把它们安顿好,回来吃晚餐,再回去看羊,晚上有一半时间睡得不安稳,经常跳起来注意有没有野狼。我有权利在这里过夜。阿吉雷没权利逼我。”

“要不要交换?”恩尼斯说,“放羊我可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到那边睡。”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们俩都应该待在这个帐篷里。那个可恶的三角小帐篷有猫尿骚味,甚至比猫尿更难闻。”

“想跟我换的话没关系。”

“先警告你哟,半夜可要起床十几次检查有没有野狼。我很乐意跟你换班,可是我煮的东西很难吃。开罐头倒开得不错。”

“你的手艺不会比我更糟吧。说真的,我不在乎。”

两人靠黄色煤油灯消磨了一小时的夜色。十时左右恩尼斯骑上擅长走夜路的雪茄蒂,穿越水亮点点的霜气走回牧羊地,带着吃剩的软圆饼、一罐果酱与一罐咖啡粉,供第二天充饥,省了一趟路,可以待到晚餐时再回来。

“天刚亮就射中一头野狼。”第二天晚上他告诉杰克,一面以热水泼脸,以肥皂揉出泡沫,希望剃刀仍利。杰克在一旁削马铃薯,“好大一条杂种,蛋跟苹果一样大,我敢说一定吃掉了几头小羊,看样子连骆驼都吃得下去。热水你要不要?多的是。”

“全给你好了。”

“这样的话,我够得着的地方全要洗了。”他边说边脱下皮靴与牛仔裤(没穿衬裤,没穿袜子,杰克注意到),绿色洗澡毛巾啪啪打在身上,溅得营火嗞嗞作响。

两人围着火堆吃晚餐,气氛愉快,一人一罐豆子,同享炸马铃薯与一夸脱威士忌,背靠圆木坐着,靴底与牛仔裤铜铆钉发烫,你递我接喝着威士忌,而薰衣草天空的色彩褪尽,冷风下沉,两人继续喝酒抽烟;不时起身小便,火光使弧形流水反射出光点;继续添柴延续话题;聊聊马匹与牛仔竞技,驯牛比赛,摔出的外伤内伤;两个月前长尾鲨潜水艇失联,最后几分钟一定如何如何;彼此养过、熟识的狗;冷风;杰克老家父母苦撑的农场;恩尼斯爸妈几年前过世后结束农场经营;哥哥住在锡格纳尔,姐姐已婚,住在卡斯珀。杰克说,他父亲几年前曾是风云一时的骑牛士,却守口如瓶,从未给过杰克只字建议,杰克上场骑牛时,他从未前去捧场,不过小时候父亲曾让他骑绵羊。恩尼斯说,他有兴趣的骑术是多于八秒钟的骑乘,说得有点道理。杰克说,钱也很重要,而恩尼斯不得不赞同。两人尊重彼此的看法,很高兴在无人现身之境有人相伴。恩尼斯在逆风骑马回羊群的途中,四面一片变化莫测、醉意朦胧的月光,他心想自己从未如此开心过,感觉可以伸手刨出月球白色的部分。

这年夏天期间,他们不断拔营,将羊群赶到新的牧草地;羊群与新营地的距离越来越远,晚上骑马回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恩尼斯放松地骑着马,双眼睁着睡觉,但离开羊群的时间也不断延长。杰克以口琴吹出哀号粗浊的音乐。口琴先前从易受惊吓的枣红母马身上掉落,稍微跌歪。恩尼斯的歌喉沙哑动人;有几个晚上,两人找了几首歌一搭一唱嬉闹着。恩尼斯会唱《草莓沙色马》粗野的歌词。杰克扯着喉咙拼命想唱卡尔·珀金斯的一首歌,“我说的是——是——是。”不过他比较喜欢悲伤的圣歌,《步行水面的基督》,是笃信圣灵降临的母亲教他唱的。他以送葬曲般的缓板演唱,引发远方野狼尖吠。

“回去看那堆臭羊太晚了。”恩尼斯醉醺醺地说。他四脚着地,冷风飕飕,月亮指出时间已过凌晨二时。牧地上的石头闪着白绿的光,冷酷无情的风吹在草地上,刮得营火直不起腰,接着又将火拢成黄丝绶带,“如果你有多余的毛毯,我就在这外面蜷一宿,打个盹,天一亮就骑马过去。”

“火势一小,会冻得你哎哎叫。最好进帐篷睡。”

“我大概不会有什么感觉。”然而他踉跄走在篷布下,脱下皮靴,在铺地布上打了一阵子呼,之后牙齿互撞声吵醒了杰克。

“拜托老天爷,别再磨牙了,给我滚进来。床垫够大。”杰克以睡意惺忪的烦躁嗓音说。床垫够大够暖,不一会儿两人的亲密程度显著加强,唯一声响只有几下骤然吸气声以及杰克憋气说“要走火了”,随后静止,倒地,熟睡。

恩尼斯在红色晨曦里清醒,两人绝口不提昨夜的事,却知道这年夏天接下来的时光将如何度过。去他奶奶的绵羊。

他们没料错。两人从未讨论性爱,只有一次恩尼斯说:“我才不是同性恋。”杰克也脱口而出,说:“我也不是。就这么一次。是我俩的事,别人管不着。”高山上,唯有他俩翱翔在欣快刺骨的空气中,俯视老鹰的背部,以及山下平原上爬动的车辆灯光,飘浮于俗事之上,远离夜半驯良农场犬的吠叫声。他们自认无人看见,殊不知乔·阿吉雷某日以十乘四十二的双筒望远镜观看十分钟,等两人扣上牛仔裤,等恩尼斯骑马回牧羊地,才捎口信给杰克,告诉他哈罗德伯父罹患肺炎住院,复原机会渺茫。然而伯父竟然康复,阿吉雷再度骑马上山相告,睁大眼睛盯着杰克直瞧,连马也懒得下。

八月的某天,恩尼斯整晚与杰克待在主营地,天空刮起冰雹,吓得羊群往西跑,混进另一配地的羊群。恩尼斯与一名不谙英语的智利籍牧羊人用了痛苦的五天,极力想分辨出彼此的绵羊,却因夏季已至尾声,油漆烙印脱落斑驳,几乎不可能一一隔开。即使数目算对了,恩尼斯也知道羊群混杂不清。在令人不安的情况下,凡事都显得混杂不清。

初雪下得早,才八月十三日,就累积了一英尺深,但不久后积雪迅速融化。隔周乔·阿吉雷派人上山通知他们下山,另有一场更大的暴风雪从太平洋直扑而来,因此两人收拾起猎物,赶羊下山,石头在脚跟边滚动,紫云由西推挤而来,降雪前夕的金属味逼着他们前进。高山上恶魔能量沸腾,覆上薄薄的碎云光,大风梳整青草,吹得受伤的高山矮曲树与细长岩片发出野兽般低鸣。下坡时,恩尼斯感觉自己以慢动作下坠,垂直下坠,全无回头的余地。

乔·阿吉雷付两人薪水,话不多说。之前他看着漫步的羊群,表情尖酸刻薄,说:“有些羊根本不是你们带上去的。”数目也不符合他的预测。农场酒鬼总是办事不力。

“明年夏天还来吗?”杰克在街上问恩尼斯,一脚已踏上自己的绿色小卡车。阵阵迅风吹得寒冷无比。

“大概不来了。”尘土如云扬起,空气充满细沙而朦胧,他眯着眼睛,“我跟你说过,阿尔玛和我今年十二月结婚。想搞个农场。你呢?”他移开原本看着杰克下颌的视线。最后一天恩尼斯对他用力挥拳,打得他瘀青。

“要是没有更好的机会出现,考虑回老爹的地方,冬天帮他忙,春天大概会去得克萨斯吧。如果征兵令没到的话。”

“好吧,这样的话,那就后会有期了。”疾风吹得一只空饲料袋沿街滚动,最后夹在他的卡车底下。

“好。”杰克说。两人握手,彼此捶肩一下,随后两人站离四十英尺之遥,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朝相反方向驶开。开不到一英里远,恩尼斯感觉有人用手一下接一下地拉出他的内脏,一次一码长。他停车路边,在回旋而下的新雪之中想吐却吐不出东西。他感觉极为难过,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心情才逐渐平复。

十二月,恩尼斯与阿尔玛·比尔斯结婚,元月中妻子已怀孕。他做过几件农场工作,为时很短,然后来到沃沙基郡洛斯特卡宾镇以北的埃尔伍德高顶老农场担任牛仔,安定下来。女儿于九月出生时,他仍在当地工作。他将女儿命名为阿尔玛二世,卧房里弥漫着干血、牛奶、婴儿粪便的气味,充满号哭、吸吮与阿尔玛睡梦中的低吟,对终日与牲口为伍的他来说,这一切皆为生殖力旺盛与生命力延续的铁证。

高顶农场关闭后,他们转徙里弗顿一间小公寓,楼下是洗衣店。恩尼斯进公路修护队,心存不满,周末则在b椽农场干活,作为寄养他几头马的代价。次女出生后,阿尔玛希望待在市区接近诊所的地方,因为小女儿呼吸时出现气喘般的嘘声。

“恩尼斯,拜托嘛,我们不想再住寂寞得要命的农场了,”她边说边坐上丈夫的大腿,以细瘦多雀斑的手臂抱住他,“我们在市区找个地方住吧?”

“再说吧。”恩尼斯说着一手由下往她衣袖上摸,搔动丝柔的腋毛,然后缓缓将她放平,手指从她的肋骨移动至软似果冻的胸部,划过圆肚皮与膝盖,向上伸进湿缝,一路伸至北极或赤道,全看你认为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航行,一直到她颤抖着抵住恩尼斯的手,恩尼斯才将她翻身过来,快速办完她讨厌做的事。一家人继续住在小公寓里。他比较喜欢这样,因为想离开随时可以。

断背山之后第四年夏天,六月间恩尼斯收到杰克·特威斯特寄来的平信,这是他四年来首度获得对方的音讯。

朋友,老早就想写信给你。希望你收得到。听说你住在里弗顿。我二十四日路过,希望能请你喝杯啤酒。可能的话请回信,让我知道到时候你会在。

寄件地址是得克萨斯柴尔德里斯。恩尼斯回信:“那还用说。”附上他在里弗顿的地址。

当天早上响晴炎热,中午前西方推挤过来几朵白云,卷动些许闷热的空气。恩尼斯穿上最好的衬衫,白底粗黑条纹,不知道杰克几时抵达,因此干脆请整天假,来回踱步,不时向下瞭望尘封苍白的马路。阿尔玛提议带朋友到刀叉餐厅共进晚餐,天气好热,不方便在家开伙,如果能找到人带小孩的话,但恩尼斯说他不如自己跟杰克出去喝个醉。他说,杰克不喜欢上馆子,一面回想起圆木上摇摇晃晃的罐头,肮脏的汤匙伸进伸出舀着冷豆子。

下午五六时,雷声隆隆,熟悉的绿色旧卡车开进来,他看见杰克下车,破旧的牛仔帽往后倾仄。一股灼热的悸动烫着了恩尼斯,他站在楼梯歇脚处,走出家门后关上门。杰克一次两阶阔步上楼。两人抓住彼此的肩膀,使劲拥抱,压得几乎断气,不住说着,狗娘养的,狗娘养的,随后,宛如插对钥匙转动锁的制动栓一般油然,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最后为了呼吸而分开时,不轻易表现感情的恩尼斯说出他对爱马与爱女的昵称,小亲亲。

家门再度开启了一个几英寸的缝,阿尔玛站在狭窄的光线中。

他又能说什么?“阿尔玛,这位是杰克·特威斯特,杰克,这位是我太太阿尔玛。”他的胸口上下起伏。他嗅得到杰克——强烈熟悉的体味混杂有烟味、麝香汗味与青草似的微微甜味,同时也闻到高山奔流的寒意。“阿尔玛,”他说,“杰克跟我已经有四年没见面了。”仿佛可以解释一切。他很庆幸楼梯歇脚处光线暗淡,不必转身背对她,以防她瞧见胯下春秋。

“是啊。”阿尔玛压低嗓门说。她看见了她刚才看见的情景。她身后的客厅里,闪电将窗户照亮成挥舞的白床单,婴儿哭了起来。

“你有小孩啦?”杰克说。他抖动的手擦过恩尼斯的手,电流在两人之间窜过。

“两个女儿,”恩尼斯说,“阿尔玛二世和法兰芯。爱得不行。”阿尔玛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我生了个儿子,”杰克说,“八个月大。跟你说,我在柴尔德里斯娶了个可爱的得克萨斯小妞,露琳。”从两人站立的地板震动情形来判断,恩尼斯可以感觉到杰克发抖得多厉害。

“阿尔玛,”他说,“杰克和我要出去喝一杯。晚上可能不回家了,会一直聊一直喝。”

“是啊。”阿尔玛边说边从口袋取出一元纸钞。恩尼斯猜太太准备叫他买包香烟给她,希望提醒他早点回家。

“幸会。”杰克说。他颤抖得像跑得筋疲力尽的马。

“恩尼斯——”阿尔玛以痛苦的声音说,但丈夫并未因此减缓下楼的脚步。他回头喊道:“阿尔玛,想抽烟,卧室那件蓝衬衫口袋有几根。”

他们开着杰克的卡车离去,买了一瓶威士忌,不到二十分钟双双住进了午睡汽车旅馆。几把冰雹打在窗户上哗哗响,随后下起雨来,湿滑的风不停撞击隔壁房间未关的门,整夜不停歇。

房间充满精液、香烟、汗水、威士忌的气息,也充满了旧地毯与酸干草、马鞍皮革、粪便与廉价肥皂的臭味。恩尼斯呈大字形躺着,力气用尽,全身湿透,大口呼吸。杰克学鲸鱼喷水用力吐出白烟,说:“老天爷,一定是那段时间你总骑马,功夫才练得这么厉害。这件事不谈不行。我对天发誓,不知道我俩会再来——好吧,我的确知道。所以才来这里。我他妈的本来就知道。一路开到时速表最高限度,就希望早点到。”

“我不知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恩尼斯说,“四年了。差不多准备忘掉你了。我猜那次揍了你一下,让你不高兴了。”

“朋友,”杰克说,“我跑去得克萨斯参加牛仔竞技。所以才遇见露琳。看看那把椅子。”

在污脏的橙色椅子背后,他看见皮带扣环晶莹闪闪。“骑牛?”

“对。那年赚了他妈的三千块。穷到差点饿死。除了牙刷之外,什么都不得不跟别的牛仔借。开车跑遍了得克萨斯。一半时间躺在那辆贱车下面修理。我从来没想过会输。露琳?她家钱可多着咧。她老爸有钱。做农机买卖的生意。当然不肯让女儿动他财产的脑筋,而且他恨我恨到骨子里,所以现在不太顺利,不过等到有一天——”

“往好的地方看,日子自然会过得越来越好。没加入陆军吗?”东方远处传来雷声,红色花环电光渐渐离他们远去。

“他们用不上我。压坏了几节脊椎。还有压迫性骨折,臂骨这边,骑牛时不是老用大腿来支撑吗?——每次骑牛,手臂就多弯一点。跟你说,骑完后痛得要死。断了一条腿。断了三个地方。有一次被牛摔下来,是条大牛,摔得很重,它只跳大概三下就甩掉我,还朝我冲过来,我当然没它跑得快。万幸的是,我有个朋友拿了一支牛角当测油计,大牛的末日也就来临了。另外还摔到其他地方,断了几根他妈的肋骨,扭伤和各种伤痛,韧带拉伤。哎,机会不好,跟我爹那时代不一样了。只有有钱人才能上大学,受训当运动员。现在想参加牛仔竞技,没钱是去不成的。如果我放弃,露琳的老爸将不会给我一分钱,只有一种可能。现在我骑牛骑出心得了,永远不会被放在候补名单上。还有其他的原因。我想趁自己还能走路的时候退出。”

恩尼斯将杰克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吸了一口香烟,吐气。“你呀,我看还壮得像头牛似的。你知道吗,我坐在这里拼命想,我到底是不是——?我知道自己不是。我是说,我们两个都有老婆孩子,对不对?我喜欢跟女人搞,没错,可是耶稣老天啊,跟这个却没得比。我从没想到要找另一个男的,只不过肯定是想着你打了有一百次手枪了。你跟别的男人做过吗,杰克?”

“当然没有。”杰克说。杰克最近不打手枪,而且骑的不只是牛,“你也知道。断背山那段,你我都有很深的感触,绝对还没结束。我们非想想办法不行,看看接下来怎么办。”

“那年夏天,”恩尼斯说,“我们领到钱、分手之后,我肚子痛得很厉害,不得不靠边停车,想吐却吐不出来,还以为在杜波瓦餐厅吃坏肚子了。花了大概一年我才想通,当初不应该让你从眼前走掉。想通了,太晚也太迟了。”

“朋友,”杰克说,“我们给自己捅出娄子了。非想办法不行了。”

“想得出办法才怪,”恩尼斯说,“我是说啊,杰克,我花了几年的工夫建立起一个家。我爱两个女儿。阿尔玛呢?这不是她的错。你也有儿子和老婆,在得克萨斯有个家。你和我一见面成那副德性,”他摆头朝自己公寓的方向指去,“抓狂似地黏成一团,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还像话吗?那种事情找错地方乱来,肯定死路一条。这事用缰绳也绑不住。我害怕得不得了。”

“跟你说算了,朋友,那年夏天可能有人看见我们了。隔年六月我回到那边,本想再回去——后来往得克萨斯去了——结果乔·阿吉雷在办公室对我说,他说,‘你们两个小子在山上找到消磨时间的方式了,是不是啊,’我瞪了他一眼,不过走出办公室时,我看见他后照镜上挂了一副特大号双筒望远镜。”他故意省略的是,工头在吱嘎作响的倾背木椅上往后一坐,说,特威斯特啊,你们两个领人家薪水,不是随便让狗去看羊、自己跑去摘玫瑰就行了。然后拒绝再请他牧羊。他接着说,“是啊,被你打那么一拳,把我惊呆了。从没想过你会狠心出拳。”

“我哥哥比我大三岁,个子也比我高,每天揍得我稀里糊涂的。我在家里常哭着告状,老爸听烦了,我六岁大那年有一天,他找我过去坐下,说,恩尼斯,你有个问题非解决不行,不然它会一直跟你跟到九十岁,跟到哥哥九十三岁为止。我说,可是他比我高大。老爸说,你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别对他说什么,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动作要快,一直打到他喊饶为止。想让对方听懂,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我照他的话去做。我趁他上厕所时,趁他走楼梯时偷袭他,趁他晚上睡觉来到枕头边,揍得他肿歪歪的。打了大概两天,从此哥哥再也没找过我麻烦。我学到的教训是,一句话也别讲,两三下解决。”隔壁房间电话铃响,响了又响,最后在响到一半时戛然而止。

“想再偷袭我,没那么简单了,”杰克说,“你听好。我在想啊,跟你讲算了,如果你和我一起弄个小农场来经营,养几头母牛和小牛做做小本生意,加上你的马,生活一定会很美满。就如我刚才说的,我准备退出牛仔竞技。我可不是没种,只是没钱脱离现在这种烂生活,也没剩几根骨头好摔了。我想通了,想出了这个计划,恩尼斯,我们两人行得通,你和我合作。露琳的老爸,我保证如果我答应滚蛋,他会给我一笔钱。他已经差不多说过——”

“慢着、慢着。那样可行不通。我们没办法开农场。我自己有自己的家要顾,被自己的圈子套住,跑不掉了。杰克,我不想变成你有时候看到的那些人。何况我不想死。以前老家附近有两个老头,一起开农场,厄尔和里奇,每次老爸看见他们都不忘批评一两句。尽管他们是直来直往的老汉,还是被人当作笑柄。我那时才多大,九岁吧,有人发现厄尔死在灌溉圳里。有人拿了轮胎撬棒打他,钩住他,抓着他老二拖着走,拖到老二断掉,只剩一块血淋淋的烂肉。轮胎撬棒打得他全身像是烧焦的番茄一样,鼻子因为被拖在砂石上,被磨平了。”

“你看到了?”

“老爸硬要我看。带我过去。我和哥哥。爸看了大笑。见鬼,就我所知,那是他干的好事。要是他还活着,现在探头进房门看,绝对会回去拿他的轮胎撬棒。两个男的同居?算了吧。我认为比较行得通的办法,是偶尔聚在一起,躲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多久才算偶尔一次?”杰克说,“他妈的四年一次吗?”

“不对。”恩尼斯说。他忍着不问到底错在哪一方,“一到早上,你要开车回去,我回去上班,我也很不情愿。可是,如果解决不了,就得忍受下去。”他说,“可恶,我常注意街上走路的人。这种事,其他人也会遇上吗?碰上的话,他们怎么办?”

“这事不会发生在怀俄明州,如果发生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办,大概是搬到丹佛吧,”杰克坐起身来,把脸转过去,不看恩尼斯,“他们怎么办,我才鸟不了那么多。狗娘养的,恩尼斯,请两天假吧。现在就走。两人走得远远的。把你的东西丢进我卡车后面,我们开上山去。两三天就好。打电话给阿尔玛,就说你要上山。快决定嘛,恩尼斯,你才刚把我的飞机从空中射下来——给我一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嘛。这里发生的东西可不是小事啊。”

隔壁房间再次响起空荡的铃声,恩尼斯拿起床边话筒仿佛想接听,拨了自家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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