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卡车去。如果她们步行,那些小姐可要走上四英里才能回来。”饲料账单上大大地写着“过期逾缴”。
“给她们一个教训。”但她知道她们不会就此学乖。她对先生说,他想去的话,可以自己开车过去,前座挤了三个女人,让他享受一下,也可以带她们去看卡尔·斯克罗普,也许卡尔会看上其中一个,不再来骚扰她。她宁可骑马过去。她摸摸饲料账单说,幸好我们有退税。
女观光客发誓说是野狼。她们身穿僵硬的曲线型牛仔裤、套牛靴、圣塔菲夹克,扎了丝颈巾。头发被风吹成拖把状。
“我没有乱讲。”格拉肯律师说,“我办过一个案子,有个人在自己没电梯的公寓里养了一匹狼,骗人说是导盲犬,所以我看了好几百个小时以狼为主题的录影带。后来还验dna。我知道。我看到的是狼。”
“整个农场都一样。看见那边有烟冒出来没?那是壁炉的烟囱。你们到农场的马路上,往南走,出了大门后关上门。萨顿会开着卡车过去找你们。记得关门哟。”
她骑上冲蚀地。她右边有一丛金花矮灌木,里面躲了一匹大母狼,以黄色斗鸡眼注意着她。狼毛在不规则的强风中颤抖。她没有多想,立刻解开绳索,甩成绳套扔出去。正当她将绳索另一端在鞍头缠绕几圈时,母狼腾空一跃,灰褐色母马往后退。母狼往后拉,臀腿落地蹲坐着,母马再度后退,学马戏团的马儿一样以后腿站立向后走,然后四脚着地,头往下压,激烈挣扎,伊内兹以突破挡风玻璃而出的姿势冲向前,降落时以下巴触地滑行,颈骨折断,嘴巴张开,下排牙齿犁过红土。原本拉紧绕圈的绳索恢复自由,母狼钻进山艾树丛逃逸。山艾树在风中僵硬地摇摆。
葬礼后的那周,萨顿·马迪曼宣布将出售农场,自己打算搬到俄勒冈州女儿家附近。他姊姊与姊夫自岩泉开车北上帮他打包装箱,整理待拍卖物品。
“阿顿,这些汤匙、这个红枕头、这对马刺怎么办?马刺上面有小彗星,真的很好看。可惜沾了点泥巴。”
“出事的时候,她就穿着那对可恶的东西。触霉头。”他的嗓音不稳,在喉头里变得沉重,“我不想再看到它们了。跟等着拍卖的东西放在一起吧。”萨顿的卡车满载女观光客,她们发现了他妻子的牙齿掘入怀俄明州。他当着观光客的面射死母马。
当地人不相信观光客见到野狼,都认为是东部人的歇斯底里症作祟;原来不是野狼,而是一条家犬,从某个观光客的旅行车里溜出,狗的主人见到伊内兹的优质草绳一定欣慰不已。
得克萨斯男孩
马迪曼的农场被重新命名为银河系农场,新主人是弗兰克·费恩,曾在科幻电视系列剧中饰演木星军阀,私底下却比较喜欢西部牛仔的生活。他买进截牛马[截牛马,指经训练用于从牛群中分出牛只的马匹,称之为截牛马。],聘来一批得克萨斯人,工头嗜吸鼻烟、双腿如竹竿、肌肤松弛,姓名为豪尔·史密斯,脸上装饰着稀薄的大胡子,鬈发的弧圈大小与颜色类似姜汁汽水的气泡。
某个星期六晚上,史密斯偕同几位得克萨斯牛仔光临锡格纳尔的火坑酒吧,请全酒吧客人喝酒,宣布他们想举行一场小型八球赛。他们一直待到打烊时间,吹嘘自己对马匹有多了解,而且了解的东西可真不少,他们对撞球的了解可能因而相形失色。豪尔习惯一面捻须一面绕着撞球桌缓缓走动,弯腰并仔细观察,然后打出困难却花哨的一球,几乎百发百中。没打中的话,他以撞球杆的底部重击地面,发出砰的一声。
“你们玩不玩‘牛仔’?”豪尔说,“很好玩的。换换口味。打到一百分,先得一百零一分的人赢,不过打到最后一球时,母球一定要把球撞进事先说好的球袋,不能撞到别的球。”
认真的撞球比赛来到锡格纳尔,过了一阵子,有人提议举行全冬季的巡回赛,也许提供一些好奖品,不要只送六罐装或是一罐哥本哈根。部分失业人士发出怨言,认为弗兰克·费恩偏心得克萨斯人。怀俄明州人才济济——至少在这一带——任他挑选,他偏不要。
“这边的人,费恩先生一个也不认识。他到得克萨斯拍戏时就认识我了。他们把得克萨斯选做火星。不过这些人啊,”他以拇指比着队友,“如果他们退出回老家,我们就找本地人递补,一切好办。”
是真是假,他们必须等着瞧。目前而言,这些得克萨斯滑头似乎一点也不想念南方平原上的老家,因为南方在龙卷风与独立派人士作怪下动乱不安。
弗里兹太太红着脸保持安静,背对着酒吧饮用威士忌,双腿向外伸出,欣赏球桌上的赛事。
豪尔朝她看了几次,说:“那样的马刺,不是每天都见得到的。小姐,如果你想卖的话,我肯买。跟银河系很配,又是星星又是彗星的。”
弗里兹太太闷哼一声:“马刺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是以前的主人马迪曼的东西。不卖就是不卖。”
矮壮的约翰·伦奇胡子刮得干净,有如脸上抛过光似的。他以低沉的嗓音说:“她在拍卖会上标到的。拍卖主持人说,这箱旧绳索,你出多少钱?那对马刺压在最下面,她出两块钱,全部归她抱走。弗里兹太太,买那堆绳索做什么?拿去做枕头吧?”
“拿去塞进你屁眼里。”弗里兹太太说。
她伸出一条腿摇动着,欣赏光线以不同角度照射在彗星上的情况。她喝着威士忌,十点三十分离开。临去前她表示自己要回家睡美容觉。
豪尔说:“她很有个性嘛。”
“第一流的。帮卡尔·斯克罗普维持了好几年。”
“既耐操,又跟男人一样好用。”
“谢里登来的三位姑娘,”约翰·伦奇轻声歌唱,一面在球杆尖端涂粉,递给跟在身边的短腿女孩。女孩是观光客,穿着红靴,“喝啤酒喝红酒,一位姑娘对另一位说,你的屁股比我大一倍。”他看着球桌上的球,说,“他妈的得克萨斯人,看他给我们搞出什么名堂。”
“那个弗里兹太太哪,”雷·锡德说,他是个在农场干活的老头,“大概三十年前,我在双八工作,当时她是厨师,我们正要运牛,人手缺得很,老板对她说,骑过马吗?她二话不说揣下围兜,套上马靴,从此以后就从马儿耳朵之间看天下了。”
“那个时候,弗里兹先生还在吗?”
“不在。”
“不行,不行,娘们的话,我还是喜欢苗条温柔的。”约翰·伦奇边说边拍拍红靴女郎的口袋。
“像卡尔·斯克罗普的老婆那样吗?卡尔让你从他树上摘掉那颗小苹果,自己一定气炸了。”
“再讲试试看。除非你想换新牙,否则别再提。不然等着被我打得满地爬。”最后他去了斯克罗普家。卡尔告诉他,那晚卡尔将卡车射得通风时,多希望约翰坐在车上;约翰则说他也希望自己当时在车上,而他做的傻事,其实不过是反射动作而已;斯克罗普说我了解,两人因此对饮,直到彼此明了惹出麻烦、导致所有伤心后果的人是洁莉。
“是吗?大话别说得太早。科尔,帮我再倒一杯。要跟约翰对打,不如先灌点液体铁刺网。”
雷·锡德尚未准备转移话题:“弗里兹太太哪,那时是有几个人想追,她随身带着长牛鞭,有几个人被她鞭过。当然啦,她从来都不算什么大美人,所以没有太多人烦她。她以前得过什么热的,头发全掉光。我认为她从来没结过婚。”
“也许她搞同性恋吧。”
“不对。她对女人的用处跟对男人的用处差不多。她只喜欢牛和马。她从小在北达科他州长大。家里生了七千金。姊妹全都能骑马、套绳索、经营农场。”
约翰·伦奇与红靴女孩挤进角落,酒吧的话题转至独脚人唐·克洛。他有天晚上月黑风高,以手电筒照着路,开着小卡车在悬崖上倒车,结果连人带车跌落时不慎开枪射中自己。现在只剩一条腿,或许是好事一桩,像他如此忽视个人健康,可以让他少惹麻烦。再看看卡尔·斯克罗普,全身打满钢钉,也是自我毁灭的一个例子。来了一群没听过本地历史的听众真好。
弗里兹太太移徙五英里外
两人开着小卡车载运家畜,一头是安格斯公牛,两头是赫尔福德公牛。弗里兹太太小靴上的马刺刮着车内脚垫。她喃喃咒骂着,一面慢慢将小卡车开进通往高牧草地的轮辙。强风吹得风滚草蹦上引擎盖。两只红尾鹰在高空热流中来回飞翔。
“那些得克萨斯男孩啊,”斯克罗普说,嘴里嚼着一片羚羊肉干,“说电视人费恩打算在那里做什么,你有什么想法?他从没过来打招呼或是客套。你觉得他大白天戴的耳朵是蜡做的不成?”他盯着她的靴子看。
“住在加州,偶尔才来这里住。你从马迪曼那里听到什么?”小卡车后面震动起来。“该死的牛。”她紧急刹车,让正在打架的公牛向前猛冲,跌跌撞撞地希望稳住阵脚,为性争风吃醋的事暂时摆两旁,自身保持平衡最重要。卡车继续往前开。“他说过他喜欢那边吗?”
“用电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我。说他二十年前早该搬过去了。不刮风,雨又下得多,邻居又好相处,总算可换换环境了。青草长到跟屁股一样高,女人也好看,我猜他是相中了一个。老伊内兹在地下一定不爽。”他再向弗里兹太太挨近一点,而弗里兹太太已紧贴车门。
“你不是有阵子追她追得很凶。”
“对。可怜的o形腿老伊内兹。我也不明白。我承认,我那时是很想追她。可是她一走,那感觉也跟着走了。我现在才了解,最可贵的是你和我,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来,不管时机好坏,我们都在一起。”他再往西靠,突如其来地将毛茸茸的肥重的手臂搭在弗里兹太太肩膀上。“弗里兹太太,我对你相当有好感。”他小口喷出潮湿的气息。
弗里兹太太以手肘抵住他的肋骨:“去你的,别一直靠过来,把我挤得半身快跑出车子外头了。”
斯克罗普移开不到一英寸,既不情愿又慢吞吞。
“好吧,给你开吧,”弗里兹太太说着便踩了刹车,下车,绕至乘客座,“卡尔,我不喜欢被人挤。”她一直等到斯克罗普坐上驾驶座才上车,“放了这些牛后,我得骑马出去。科迪·乔和我要去奇岩柱那边造围篱。费恩先生过来的时候,你应该骑马看看围篱线。这些个得克萨斯男孩,对围篱的事到目前为止很害羞。”
“围篱?我跟你一起去,”斯克罗普说着换成二档,“盖围篱,我正好需要。要是本尼在这里,我会先处理好文书作业,可惜这礼拜他没来。”
“他因盗窃罪被抓去关了,”弗里兹太太说,“在希金斯店里偷香烟贩卖机里的东西。”她摇下乘客座的车窗,风如木板般轰入车内。
小卡车开进院子,尘土随之卷动。科迪·乔·毕比坐在门廊阶上,一手拿着一段割捆机麻线,茫然无主,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看看,这肯定是全怀俄明最乱来的农场经营方式。我越来越不爽了。”斯克罗普说。
弗里兹太太说:“看来他不适合造围篱。我最好先带他回家。”
她四十分钟后回来,有两个空啤酒瓶在车上滚动,距离座位底下的威士忌瓶有一英寸。这一天过得真慢。
“他老婆说他情况越来越糟。”
“要是真的缺人手——”斯克罗普说,“下十八层地狱算了。”
“只好等着瞧了。”弗里兹太太将几圈铁丝扔进车子,瞥了一眼被风刮过的天空,“天气来了。”
“不然还有什么?”斯克罗普说,“我该吃阿司匹林了。”
在红奇岩柱高地时,斯克罗普靠得太近。他双手被铁刺网划伤。阿司匹林吃了没用。他的静脉与动脉贲张。
“嘿。”他说。他说得口齿不清,嗓音沉重,“我们干脆去——?”然后喃喃自语。
“什么?你刚说什么?”弗里兹太太离开围篱,干燥、呆滞的脸变红。风强扭着她的破夹克的尾端。
“来吧,”斯克罗普说,“来吧,快。”他伸出流血的手。
“你休想碰我。”弗里兹太太往后跳,彗星马刺响了一下,整个身体发出危险的光芒,“这地球上我不准任何人碰我一根汗毛。敢乱来,我让你死得难看。”她后退至坐骑,收拢绳套。
“噢,少来了,又不是——弗里兹太太,别想逃,”斯克罗普说,“你敢走,我就开除你。没有必要发脾气闹别扭嘛。你等一下嘛,”他却呻吟起来,双手揉弄大腿,这时马刺声响,主人一脚踩上马镫,跳上马鞍,回头一望,看见一脸色相的斯克罗普死命瞪着她,舌尖伸进金毛胡子里。
“我不干了!”弗里兹太太大喊,往农场方向离去。
“你被开除了。”痛苦之余,斯克罗普回应。
弗里兹太太进入自己的房车,狠狠地大喝一顿,致电豪尔·史密斯,听见他手机里传来银河系农场的嘘嘘风声。
“嘿,弗里兹太太。你的声音听来有点激动。希望不是我的马闯到你那边去了。我一直想跟你联络,商量围篱的事。”
“我是打来问你是否缺人手。你上礼拜不是说要请当地人干活吗?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该换环境了。”
豪尔语带疑虑。
“这个嘛……我不知道。从没请过女人。”
“你在怀俄明显然没待多久。这里现在的帮手,有一半是女人,工钱比男人低。”
“事实是这样,我没办法给你太好的待遇。恕我直说,我认为你比那些男孩子年纪大,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你。我听说你在农场上表现不错,我会帮你讲讲话。”
之后是一阵意义深远的沉默。
“另一方面来说啊,费恩先生一直在谈野牛的事。要是你想玩玩野牛,”他继续以平板调说,“也许能帮你找事做。我这边两个男孩子快走了,跳槽去搞他们自己弄出来的赶牛古道巡礼,什么鬼东西的,赶长角牛过马路,卖牛毛缎带。这事我不问不行,那边你做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要走?”两人之间的风声吹得像鸟鸣。
“那个斯克罗普是狗娘养的,我再也受不了了。那人头脑有问题。野牛?好啊,我连做梦都梦到咧。”
“这么多年来,我做过很多怪梦,野牛是寥寥无几。跟你谈个条件。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哟。我要那对彗星马刺。我去找那个扎马尾的怪人,他说他一辈子不做相同的马刺。好像很爱拒绝人家。还说马迪曼付了三百才买到那对宝贝,我知道你花小钱就买到了,所以我跟你交换,让你帮费恩先生养养野牛。你考虑考虑再回我电话。”
“不必考虑了。”弗里兹太太说。她把威士忌瓶盖丢在地上,踢到椅子下面。那瓶盖她用不着了。
卡尔·斯克罗普又来了,在她卡车旁停车,看着她把箱子推上卡车。他全身酸痛,感觉金属板在皮肤下作怪,螺丝钉从骨头上即将脱落。他用力关上卡车门。
“弗里兹太太,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种力量压得我没气。喂,你跟我做了那么久,我从来没有对你想入非非。我说的你懂吗?嘿,你年纪大得可以当我外婆了。我宁愿吃老鼠肉冻也不——”
说着却挨近弗里兹太太。她看清了对方的诡计,看到他红晕的脖子如发情期的麋鹿肿胀,脸上布满猴急的汗珠。斯克罗普已经近到可以一跃而上的地步。弗里兹太太丢下她手上的箱子,拾起靠在房车旁的铲子。“给我滚得远远的,卡尔·斯克罗普。”
斯克罗普以指尖轻触额头,说:“我可恶的大脑快爆炸了。”说完蹒跚地走向屋子。只过半晌,弗里兹太太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哀号与撞击落地的声响,听来恰似是碗橱倾倒而下。她将铲子倚在墙脚。
随后斯克罗普再度来到房车,弗里兹太太寒酸的家当几乎已搬罄。他举起猎枪说:“不准你再对我拒绝任何事。今天不准。明天不准,下个礼拜也不准——”
铲子如标枪向前投出,射中斯克罗普的肩膀,猎枪哐啷落地。弗里兹太太跳向前拾起。她的拇指按住安全杆上。她以冷血晶亮的双目盯着斯克罗普。
“别再嚷着头痛,卡尔,否则我一定帮你治到不痛为止。你发神经病了。别来找我了。我走了以后,你再过来拿枪。我会放在那张床上。”
斯克罗普愤而挥出一手,坐上自己的卡车,车门未关,看着弗里兹太太将爱马牵上拖车。
大家都离开他了。洁莉带走了早晨的温存,足跟在床单上滑动的微微尖响,双腿为他像书本一样翻开,湿缝历历在目,紫红色指甲划过他的肚皮,从性器官划至乳头,之后在亮晃晃的厨房里,小麦片粥在锅里如饿犬哗哗喝水声,如约翰·伦奇树液渗露的小弟弟穿入洁莉,而他却又回到了同一个该死的角落里。他无法忍受这个家的孤寂,然而此地却需要他来维持下去,无法脱身,唯一办法只有步哥哥后尘。
“你懂个屁?你这个假装圣洁的干瘪老贱货。给我滚出去!”他对着老妇人的运马拖车大喊,车影往南逐渐缩小。
深水区
六月第二周热浪来袭,气温陡升至(摄氏)三十几度,山上积雪开始迅速融化,尽管斯克罗普头上的帽子活像通了电的电磁炉,弗里兹太太一走,剧烈的头疼也随之消失。他从房车里搬出十八支威士忌瓶,猜想底下或许另有一千支在陪响尾蛇睡觉。周末时,水已淹过如瓷砖般坚硬的地面,小溪暴涨至大河的规模,严重的土石流阻塞了道路。正当他欠缺人手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豪尔·史密斯打电话过来,表示想看看围篱的事情自己应该尽多少力,隔天早上过来评估。
在银河系农场,弗里兹太太倾听大学来的野牛专家说教。他的嗓音中气不足,因为儿时乘坐雪车发生意外,咽喉受过伤。“是吗?费恩先生想继续做截牛马的生意,又想兼做野牛?”做不做与他何干,很难让弗里兹太太相信。
“是他说的。”
“兼做野牛是很不错的想法,利润加倍,工作减半。劳力成本低,因为它们只吃母牛的三分之一。自己会咬穿冰雪吃草,一磅漂漂亮亮卖到二点三五元。然而,它们需要空间。很大的空间。你却没有。”他的视线漫游在啃过的青草、踩烂的泥巴之上,眯着眼将远方景物拉至眼前。
豪尔·史密斯的络腮胡有如黄色泡沫,骑上他沙色的阉马。这匹得克萨斯马给人威风凛凛的幻觉。“弗里兹太太,你有没有话要我代传给以前的老板?我要过去跟他商量围篱的事。”阉马疯狂乱舞,史密斯也火上加油,彗星马刺耀眼绚烂。
“没有。”她吐了一口痰,“小心一点。那家伙很讨人厌。”
“啊,他还好。听起来还好。”说完往北骑向城堡形的奇岩柱。
正午时分,专家以帽子对着如熟甜菜般紫红的脸猛扇,问他要不要冰啤酒,他说好。他们走进厨房,珍妮正在刮红萝卜皮。
“六月热成这样真糟糕,”她说,“豪尔有没有跟你在一起?卡尔·斯克罗普打过来大概五次了,不知道豪尔人在哪里。”
“啊,惨了。”弗里兹太太说。
“最后一次打来,口气真的很冲,说如果豪尔想玩把戏的话,整个围篱全给他去搞算了。”
“早上见到他的时候,九点刚过几分,”专家低声说,放下空酒瓶,“离这里多远?”
“四英里,四英里半。”弗里兹太太边说边在脑海里回溯这段路,一面思忖着其中的危险因素。响尾蛇,土拨鼠坑,爱马受了惊吓,中暑,心脏病发作,闪电,不告而别,卡尔·斯克罗普。“最好开卡车去,如果他摔下马受了伤比较好载。他往哪个方向走,我不清楚——我出去乱找,找到蛛丝马迹再说吧。”
“卡尔说豪尔要去他家会面,”珍妮说,“所以他才那么生气,因为他非得一直过去,看豪尔是不是在围篱那边等,然后又走回来看豪尔是不是在家等。结果没有。说他今天活像个溜溜球。”
“我跟你去,”专家说,“要是他落马,抬他上卡车可能要有男人帮忙。”
弗里兹太太说着自己才听得见的话。
卡车不断陷入泥坑与黏稠冲积物中,脱身后泥泞在车身凝结成块,这才抵达牧草高地。除了爱马的足迹外,豪尔·史密斯仍不见踪影。马蹄印直接朝恶女溪前进,不是往农场木桥,而是往浅滩的方向靠近。
“他没过恶女溪。”弗里兹太太说。
他们连走带滑地下了湿滑的坡地。恶女溪如今波澜壮阔,湍急吐沫,斑纹遍布,淹没了溪岸,在平原上切出新路径。沿溪柳树浸泡在水中,有些倾倒在激流中,两岸之间挤满了交缠的枝桠,大大伸展开来,有些则被大水冲至下游,聚集在铁刺网围篱边,有些流至数年前倒塌入溪的旧铁路木架桥。太阳将闪烁的光芒刺进湿透的枝叶。
“斯克罗普的土坝一定被冲坏了。”她的意思是,她离开后没人负责修理。
野牛专家低声说:“你知道吗,怀俄明州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溪水流到别州去。这现象称作——有东西挂在弯道那边。”
弗里兹太太很清楚是什么东西。是那匹疯马,已然溺毙,绳套有如昆虫触角般随着急流漂动,仍不见豪尔·史密斯的人影。“得克萨斯人就爱这一套。他没有必要过河,不过他还是非试不可。”
他们在河岸来回搜索,最后走回农场厨房与电话旁。走进院子时,专家以无力的嗓音说:“以这种养马事业,兼养野牛不会成功的。”
“我知道。整个事业让我想吐。”
水位开始下降时,豪尔·史密斯才显露出来,被柳根包缠住,地点在发现爱马尸体处下游半英里。他的马靴与衬衫被激流脱下冲走。硕果仅存的三名得克萨斯人在恶女溪岸上下寻找靴子,认为彗星马刺能传给史密斯的儿女多好。马刺没找到,因为吸水加重的马靴沉至旧铁路木架桥入水的钢梁下,马刺继而投奔金属姊妹的怀抱。
威士忌为伴
夏天将告尾声时,费恩退出农场的游戏,得克萨斯人与截牛马也作鸟兽散,银河系卖给一名发誓要栽种有机谷物的早餐大亨。新主人表示,他只想让农场“回归大自然”。弗里兹太太不愿重拾围兜掌厨而失业,只好到火坑酒吧喝威士忌鬼混。过了一阵子,身边有人对她说话,鼻音很重:“哈啰,弗里兹太太。”
“监狱老鸟本尼。”她以焦黄的眼角认出来人。
“少乱讲。我改邪归正了。其实啊,我在做你以前的工作。我现在是卡尔·斯克罗普农场的工头。住在房车里。”袖子沾有狐尾麦星形多丝的种子。
“耶稣老天。”
他们观赏高尔夫球赛。电视机的音量没打开。弗里兹太太吞下威士忌,要来一杯水,再点一杯酒。本尼手指伸进啤酒里绕圈,然后吸吮手指。
“我想问你一件事,”弗里兹太太说,“他没骚扰你吧?”
“谁?卡尔?”
“对,那个狗娘养的卡尔。”
“他谁也没骚扰到。就某一方面来说是有。我是说,你说的没错,他是神经错乱,不过从来没有乱咬乱摸过。他整天到溪边坐着吃马铃薯脆片。早餐吃完,带着五六个小包的脆片和一瓶阿司匹林,就直接往旧铁路木架桥走。还在柳树旁摆了一张厨房椅。午餐叫我准备三明治带过去。快天黑了才回家。他每天都头痛。问我他是不是得了脑瘤。昨天不知道去哪里捡到旧的牧场帐篷,今天一直想在溪边搭起来,可惜帐篷杆缺了几根。”
“他去那里干吗?”
“不干吗。我跟你讲过了。什么事也不做。要不是因为有我和科迪·乔,农场早就垮掉了。他只是坐在岸边盯着水面看。有时候伸手进去。前几天连头都伸进去。不是在钓鱼,完全不是。有点好笑。天气一冷,不知道他要怎么办。”
“没人答得出来。”弗里兹太太说。她打了个手势,又点来一杯威士忌,就算围着围兜,有东西握在手上感觉比较稳当,而湿滑泥岸上的卡尔·斯克罗普,缺少的正是握在手上的东西,重心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