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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居地狱但求杯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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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姆知道他一定做了不为人知的事。

不到一个月,拉斯整天整夜外出,然后回家两三天,只有天知道他去了哪里,行踪飘渺,躲至岩石背面,骑马在尘土飞扬而干燥的青草上奔驰数英里,睡在柳树上,睡在杂草窝中,一个不会说话的半野人,谁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廷斯利夫妇开始听见风声。拉斯在汉森家出现过。汉森的几个女儿在外面晒衣服,拉斯突然骑着灰马出现,帽子压低,说着口齿不清的话,然后迅速离去。

合用电话线响起四声短音,虽他们的电话,廷斯利夫人接听,对方是男子,说,别让你家那个该死的白痴乱跑。但拉斯一去就是六天。他尚未回家时,警长驾着黑色雪佛兰新车过来,旁边漆上一颗白色星星。他说拉斯大老远跑到泰塞丁,对一个农场主人的妻子献宝。泰塞丁有四十英里远。

“她又不是没看过,不过并不欣赏他这种举动,她老公也有同感。除非你希望儿子被抓去关起来或是被人打伤,最好是别让他骑马。他的脸很吓人,对不对?”

隔天中午拉斯回家,消瘦憔悴又饥肠辘辘,霍姆取下马鞍,收进夫妻的卧房。

“对不起了,拉斯,不能让你继续到处跑了。”

翌晨布基不见踪影,拉斯亦然。

“没放马鞍就骑走了。”没办法把他留在家里。他的范围是小了点,不过他再度漫游巡行。

正午在邓迈尔家的厨房里,冰人·邓迈尔睡在沙发上。真皮沙发沾满油渍,磨损得有如旧马鞍,靠着墙壁放。冰人的华发蓬乱,嘴巴张开。木板餐桌长达二十尺,两侧摆着被长裤磨亮的长椅,桌上有装满叉子与汤匙的烘面包盘。铁质洗手台倾斜,木质操作台散发出霉味。碗橱门开着,架子上堆叠着沉重的餐盘,缺口处处。摆在墙壁书架上的蜂窝收音机从未噤声,扯开喇叭播放静电沙声与呜咽嗓音。手摇式电话挂在门边。餐具橱里站了一丛林的私人酒瓶,注明了缩写与名字。

瓦恩弯身从烤箱取出软圆饼。他肤色黝黑,双脚向外弯曲。马里恩将牛奶肉汁平摊在平底锅上,倒进一堆热水滚过、切成两半的马铃薯。咖啡壶汩汩冒出棕色泉水,流入壶盖的玻璃圆顶。

“开饭了!”瓦恩大喊,一面将软圆饼倒入大碗,拿起小威士忌酒杯一饮而尽,“开饭!开饭!开饭!不来吃就饿肚皮!”

冰人伸伸懒腰起身,走向门口,咳嗽吐痰。

父子没有交谈,大口嚼着牛肉。他们没有沙拉或蔬菜,只有马铃薯,偶尔换口味吃甘蓝菜。

冰人依习惯将热咖啡倒进浅碟喝:“听说泰塞丁那边发生了好玩的事。”

“消息挺灵通的嘛。廷斯利家那个该死的儿子,回家后,骑马到老希弗斯家院子,在女的面前打手枪。迟早他会发现,插进去其实更爽。”

“消消火也好。调味酱传给我。”贾克森说,“看来廷斯利老婆发了疯,淹错了小孩。”他以牛肉沾调味酱,“去他的,瓦恩,我出差不在家,一定会想念这个调味酱。”

“跟我没关系哟。自己去买一罐带着嘛——比利·吉尔的皮卡迪利店有卖。自己去店里买。”

某日正午前后,夏日艳阳高挂,传来阵阵蚱蜢气味,廷斯利夫人听见卡车引擎在院子噗噗响,往外望去,见到一辆敞篷小客车,迷你型风车装置在拖车后,排气管放出的废气扬起一小阵尘土。车轮胎纹上蚱蜢糊成一团,另有数十只或生或死的蚱蜢塞在散热架上。

“风车人来了。”她说。霍姆缓缓转身过来。他的感冒刚好,现在又因吸多了粉尘而头痛。

贾克森·邓迈尔身穿棕色方格呢西装,面带微笑走过来。他扬起的尘土仍飘浮在路面上。一只蚱蜢从他腿上跳走。

“是廷斯利先生吗?你好。我是贾克森·邓迈尔。过去两年来,一直想过来拜访你,说服你购买晨辉风车。本公司器材可能是市面上最佳产品。最近该死的尘土暴吹个不停,风车可以救救农场人的生计。没错,我一直想过来拜访,只是农场的事忙个没完,然后夏天又全州南北跑,推销这些优质的风车。这一带我不常跑。”他脸上的微笑仿佛以螺丝固定过。“我爸和我弟弟和我加起来,在摇盒总共装了五台晨辉。牲口走到哪里喝到哪里,不会因老是走回谷仓喝水而减轻重量。”

“我又不开农场。养羊也结束得差不多了,以前养牛也养得不怎么样。现在我只是做点蔬果园,养养蜜蜂。明年想弄一对蓝狐来养养。我们有一口井。附近也有小溪。所以大概用不着风车。”

“小溪和井也有干掉的一天,大家都知道。这场可恶的旱灾肯定会持续下去。风车的功用不只是方便打水给牲口喝,也可以帮你发些电,帮你打个储水槽。储水槽的功用可大了,可以灭火,又可以养点鱼。你和夫人可以游游泳。不过防火才是最重要的事。房子什么时候失火,谁都料不到。气候这么干燥,风吹得草叶互相摩擦,迟早会引发草原大火。”

“我不知道。我大概买不起啦。我们这种家境,风车恐怕负担不起。拜托,我连新轮胎都买不起了。我需要的是新轮胎。太贵了。”

“是啊,有道理,没错。有些东西是贵得不得了。我同意你。不过晨辉可不贵呀。”贾克森·邓迈尔卷了一根香烟,递给霍姆。

“香烟是棺材钉,我从来不碰。”四分之一英里外转弯处升起一团尘土。风车,去你的,霍姆心想。贾克森来时路上必定碰到儿子了。

邓迈尔抽着烟,望向院子,点点头。

“是啊,小小的储水槽,放在这里刚刚好。”

老马布基绕过转角,喀答喀答进来,冒着汗珠,显露疲态,而拉斯则坐在马背上,没有马鞍,脸孔扭曲,一眼目光如炬,经过载有风车的拖车,接近到马身上的泥巴飞溅到车身。

“哗,那是什么鬼东西啊。”贾克森·邓迈尔说。他将湿了一头的烟屁股扔进尘土中,以靴尖蹂灭。

“他是拉斯,我儿子。”

“跑得好快。还以为是那个发神经的白痴,拿出小弟弟到处吓女人的那个。你听说了吗?哪天他会不会抓了个小女孩乱来,有谁知道?这附近有人巴不得帮他断根,好确定他不会害别人生出白痴,也好让他安分点。”

“那是你他妈的假想出来的,是不是?他是拉斯。告诉你,他出过严重车祸。没有伤到脑筋,不过伤得真的很重。”

“我了解啦。对不起。不过看来好像没有伤到某个部位吧?急着想炫耀。”

“你和你该死的风车,给我滚出我家院子!”霍姆·廷斯利说,“他受过伤没错,不过他跟正常男人没两样。”现在可好了,招惹上了这个狗娘养的和他七个弟弟。

“好吧,我走就是了。我刚说的话你也听进去了。给我记住,我卖的是风车,可是我说话绝不膨风。”

拉斯在兽栏里刷洗着正在喝水的老马布基。换成铁石心肠的人,必定将老马牵走。但霍姆·廷斯利迟疑不决。儿子唯一的人生乐趣就是骑马兜风。过一两天他会跟儿子讲道理,希望他能了解。一阵冰雹下得令人措手不及,打坏了尚未成熟的西瓜,他花了数日忙着采收。他从小溪提水灌溉焦黄的番茄藤。小溪已经瘦成一条流水。井几乎全干。第一批西瓜即将从瓜藤上脱落,这时郊狼觊觎的是水果,他只好睡在瓜田里守夜。最后西瓜总算采收完毕,又苦又小,番茄也开始成熟,需水不如以往急迫。时序进入夏末,大地干枯,日光黄艳。

拉斯弓起背,坐在门廊的摇椅上。他总算待在家里了。他显得哀戚失神,头发黏成一片,手与手臂肮脏污漫。

“拉斯,我有话跟你说。你仔细听着。你不能再出去做那种事了。你不能对女孩子献宝。拉斯,我知道你还年轻,精力无从发泄,可是你不能继续再搞下去了。虽然这样说,你不能就此放弃希望,我们找找看,说不定能帮你找个女孩结婚。我不知道。我们还没开始找。不过你做的事情,吓坏了她们。那些牛仔啊,邓迈尔那些兄弟会找你麻烦的。他们放话说,如果你继续骚扰女孩子,他们会阉掉你。你懂不懂我说的话?我说阉掉,你懂不懂是什么意思?”

气氛令人烦躁不安。拉斯以健全的一眼对他投射出狡猾的眼光,开始大笑,是一种鬼魅似的低沉沙哑声,霍姆从来没听过。他认为是笑声,却不知道因何而笑。

当晚他在黑暗中直接对妻子说明,不顾及女人的敏感神经。

“我说的话,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我不认为他听懂了。他笑得直不起腰了。老天爷啊,要是有办法知道他脑子想什么就好了。可能是有虫子在我衬衫上走来走去,他才笑起来。可怜的儿子,他有男人的性冲动却没法子发泄。”

两人默不作声,然后她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悄悄说:“你可以带他去拉勒米。晚上去。女人院。”她的脸庞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那怎么行?”他说,大感震惊,“我可不做那种事。”

他昨天说的话,拉斯似乎听懂了一些,因为拉斯今天没出门,坐在厨房里,面前摆了一盘面包与果酱,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廷斯利夫人轻轻将手贴在他发烫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她说,然后以手指戳着他,要他上床。他蹒跚步上楼梯,边走边咳嗽。

“他得了你得过的夏天型感冒,”她对霍姆说,“接下来大概会传染到我了。”

拉斯躺在床上,廷斯利夫人以海绵擦拭吓人的疤脸,也擦了他的双手与手臂。过了两天,烧仍未退,咳也咳不出来,只是呻吟着。

“要是能让他舒坦一点就好了,”廷斯利夫人说,“我一直在想,要是他能洗个海绵浴,然后用酒精擦遍全身,说不定可以退退烧,让他凉快点。天气这么热,他睡在那团被单里。我最讨厌夏天型感冒了。我觉得洗海绵浴会让他舒服点。他身上还穿着脏衣服。全身都是病人的臭味,从一感冒开始,就全身脏兮兮。他高烧到快冒火的地步了。你能不能帮儿子脱掉衣服,给他洗个海绵浴?”她以过分矜持的语气说,“由男人来做比较合适。”

霍姆·廷斯利点点头。他知道拉斯生了病,却不认为海绵浴能发挥一丝作用。他了解妻子的意思,儿子臭得受不了,她已无法靠近。她倒些温水在脸盆里,给他白软如雪的毛巾、香皂,以及从未使用过的新浴巾。

霍姆在病房里待了良久。步出房间后,他将脸盆与玷污的浴巾投进洗手台,坐在餐桌前,低头啜泣起来,呜、呜、呜。

“怎么啦,”她说,“更严重了,是不是?怎么啦?”

“我的天啊,难怪他当着我的脸大笑。他们已经下手了。他们对他动刀,用的是肮脏的刀子。他得了坏疽,整个腹股沟都发黑了,腿肿到脚丫——”他上身往前倾,脸孔距离她仅有几英寸,怒视着她的双眼,“你!扶他上床的时候,干吗不检查一下?”

晨光漫漶至世界边缘,灌进窗户玻璃,为墙壁与地板涂上色彩,在秽臭的床铺、厨房餐桌、冷咖啡的杯子上,盖上一层黄毛毯。天空无云。蚱蜢撞击着东墙,黑黄交杂,成千上万。

事隔六十余年。苦旱的日子已经结束。邓迈尔父子已搬离乡野,大农场也在多年旱灾中瓦解。廷斯利夫妇埋葬之处不得而知,圈养牛群的地点,是原来种植月星西瓜之处。你我置身崭新的千禧年代,如此凄楚悲苦之事已不复发生。

连这一点你都相信,你必定无事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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