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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的中国人 ——读长篇小说《大城小室》有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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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说的似乎就是小说主人公谢晓丹:不管她怎样瞧不上西北小城姑娘田蓉,可田蓉的身家随着房价上涨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也不管她迷上的那个男人黎光多么潇洒出尘,最终也还是为了几套大房子被打回原形。

所以,小说正来源于现实:国贸写字楼城里的jack和mary,其实就是村里的二柱子和翠花;也别以为互联网公司真的是什么高科技公司,看工作场面那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劳动力密集型企业。无论你在哪个行业里赚取了再多的钱,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仍然还是买房置地,水泥显然比鼠标来得更现实更稳固也更踏实。

中国文字很神奇,一个“家”字,就足以看出内涵。一个“富”字,也足以说明那种“小富即安”的人生理想——上有一间房住,中有一口饭吃,下有一块田耕。

公元前1世纪,司马迁就在《史记·货殖列传》里讲到了中国人的财富观——天下财富分为三种,本富、末富和奸富。本富靠农田致富,末富以工商致富,“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绢文不如移市门”。

这似乎是个奇怪的逻辑——农田虽为“本富”,赚钱却比不上“末富”。如果大家都追求“本富”,不是明摆着不划算吗?司马迁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下海经商,与时俱进,使劲赚钱,然后转回头买房子买地,用房子和地把财富牢牢守住。

纵观两千多年中国历史,甚至一直到今天的社会,很多中国人都是以此种固有方式来产生并保全财富。原因无他,并且在中国由来以久——土地跟货币特征非常相似,只要长期持有就会增值。

横向看国外,欧洲在中世纪以前也有很多大地主,很多人也靠积聚土地来发家。自从17世纪工业革命以后,整个欧洲的财富积累方式不再以土地为本,人们也不再把赚来的钱全去买土地,而是去铺铁路,去造蒸汽机,去从事工商业,去远洋贸易,去进行技术创新。大量资本又回归产业,继续通过技术创新的方式发展。

纵向看中国,徽南农村地处偏僻,却有无数富丽堂皇的高檐大宅。大宅主人当年都是淮扬的大盐商和大茶商,盐茶因为专卖,在明清两代是最为暴利的产业。那为什么这些富商们不把钱拿去扩大再生产,却要把银子运回偏僻老家,盖这些好看却无用的大宅,买一大块产出效率很低的红壤贫地?有人说,这是中国人叶落归根的传统,是衣锦还乡的观念。

问题在于,逐利才是商人本性,其每种选择都是计算,传统与宗族并不是商人作出价值判断的第一要件。这跟中国两千多年来的工商制度有关。汉武帝时,就开始实行盐铁专卖,国家一直把能源和资源型产业垄断经营。盐铁之后,国家开始垄断了贸易,垄断了粮食,垄断了漕运,垄断了铁路,垄断了金融等等。

两千多年来,国有资本一直在控制着中国的能源和资源型行业。在中国,民间商人为了避免与国争利,保护自己财富安全,就宁愿离开大城市,回到家乡保有土地,去在土地上盖大房子。在中国,土地其实不是由泥巴构成的,它更是资产阶层的一种避险性工具。汉朝以后,中国任何城市都长期面临房产价格不断上涨、土地紧缺的问题。中国历次改朝换代最终都是因为土地。人们为了把赚到的钱随时固化和兑现,最有可能选用的商品就是土地。

在农业文明时期,这种情况并不是很大的问题,反倒给古代中国增添了些许“田园将芜胡不归”的闲适诗意。可是,到了全世界进入第三次浪潮,到了信息革命的晚期,中国有产者仍然把大量资金从产业资本中抽出,去到一些大中城市买房子炒房子,看起来就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

中国房价为什么日见日高?除了城市化运动、地方财政被土地绑架等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正是近年来大量工商业资本涌进地产业,企业家阶层对实业产生厌倦,投机心理大增。在这样的背景下,无论是房产税征收或是加大土地供应量,都不能解决问题。

屋檐下的中国人,带着两千多年的古老基因来到今天,却依旧生活在一个农业社会。

所以,《乡村爱情》才会被看作是中国版的《纸牌屋》,我们的生活原型都在其中。

理解了刘能、赵四和谢广坤,你就真正理解了中国。

3.因房子获利也被房子绑架

中国老话讲:有恒产者有恒心。

此言非虚,我的主业是拍纪录片,这个圈子里找人干活儿,最愿意找那些已婚有按揭的七〇后或者八〇后。说是这样的人都被银行摁住了,他借的那些钱帮你逼他干活儿,拍摄中轻易不敢撂挑子。不像那些九〇后甚至〇〇后,家里通常都是好几套房子,根本不缺钱也没什么压力更没什么动力,工作说不想干就不想干了,什么事儿全凭兴趣和冲动,大事儿指望不上小事儿也没什么规矩。

或者,这是房子的一种“正能量”也未可知。总之,当一个人决定为了一套房子而奋斗终生的时候,他或她就成了社会主流人群,不会再去干那些不着四六的事儿。姜立涵的长篇小说,就是通过一系列的“事故”,把谢晓丹、田蓉等青涩少女都变成了“故事”;也把陈青、高畅这样的“海归story”,直接转换成了“海龟sorry”。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乃是人生最悲惨的境界。中国农耕社会文明,建立在一家一户恒产恒业的基础上。这是一种巨大的历史稳定性。农业文明思维中,向来重实体轻虚拟,重元宝轻票据。比起钻石,中国人更愿意买一幢大宅。比起创新,中国人更愿意守业安居。父母如果不能为后代置房,将是一种家族耻辱。一个人能够置房,是有稳定社会地位的开始。

问题在于,中国的经济模式决定了房产在中国人生活中的地位,穷尽一生为房产的生活模式又限制了中国人的消费需求,小富即安的思维模式阻碍了中国人更加畅快自由的生活,更因为利益链的共沾模式而使中国今日城市面貌各自为政。

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的“新住宅运动”,以及2002年开始的“居住改变中国”,从本质上说不过是一种商业策略,却对国民投机心理的调动和不合时宜的需求膨胀起到了重要作用。千百万原本应该有更高流动性的群体,从此被绑在一个地方“守株待兔”,成了期待未来房产增值的新型“房奴”。

与房产烈火烹油景象伴生的,是中国城市开发建设的严重危机:拥堵、雾霾、污染、沙尘……一场暴雨既可以让北京变成汪洋,也能让长沙女孩坠井身亡,更可以让杭州“水漫金山”。媒体上屡屡质问,为什么巴黎、柏林、伦敦、罗马都几百年历史了,今天还能保持处变不惊的优雅?为什么中国城市刚刚建设还不到三十年,就几乎不能适应新变化了,道路就要挖了填、填了再挖?

住的房子虽然越来越漂亮,可层出不穷的现实问题却总让中国人难堪:一个红黄蓝幼儿园事件,就足以让所有感觉良好的中产阶级家庭如遭重锤;一场大火之后,才发现我们的豪宅之侧居然也生活着如此之多的“低端人群”;一家号称“宇宙第一”的房地产集团,因为狂飙突进的速度造成半年之内工地连续崩塌工人不断死伤……

那么,我们的城市开发建设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到底又和房子有什么关系呢?

现实的逻辑是这样的:城市开发建设,往往以开发商的单个开发项目为龙头,开发商从政府手里接过“熟地”,就直接盖成房子卖了。开发商只管小区内的规划和建设,房子建得美轮美奂,但周边配套却完全跟不上。地方政府以“卖地”作为主要收入来源,通常只忙于向开发商批地收出让金,却没有余暇和精力,对整个城市开发建设统筹规划。“卖地”收入本应纳入统一开发建设使用,可常常被挪用于时间短、见效快的业绩项目。对于地下基础设施乃至周边配套设施这样不能立竿见影的长线建设,任期制的城市政府少有动力问津。

屋檐下的中国人,因房子获利,也被房子绑架,那是新的斯德哥尔摩征候群。

姜立涵的整本小说,写的就是“趋利避害”四个字。很聪明,很直接粗暴,也很无奈悲伤,我们全都无处可逃。

万家灯火,除了房子,我们还有什么?

张海龙诗人、纪录片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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