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居所,乃是一种伟大的庇护。
人在屋檐下,王在宫殿里,佛在洞窟中,鸟兽也需要巢穴,我们更要从旷野回到家中。
曾经,我在纪录片《流动的盛宴》里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是想描述关于“我们的家”之存在的必要性,是想说明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
没想到的是,我一厢情愿的诗意被姜立涵二话不说的现实迎头痛击。她以洋洋十几万字的长篇小说《大城小室》告诉我们一个基本事实:房子是商品,而我们是房奴。不用去想太多,我们的每一个梦想早都标好了价格,我们终其一生的命运就是为其买单。
读她这部长篇小说时,我一直奔波在路上:普陀山、那拉提草原、独库公路、龟兹、首尔、乌兰巴托、东京、曼谷、特拉维夫、耶路撒冷,等等。沿途所见,我经历了庙宇、宫殿、巢穴、酒店、民居、帐篷甚至难民营等等花样翻新的大地居所,我也穿越着从二十一世纪到二十世纪甚至十八世纪等等漏洞百出的生活方式,那些空间和时间里藏着人世间最隐秘的情感以及命运。
房事即人世,人世即苦熬。生活从来不仅仅在窗内,还在于窗外更辽阔的世界。
所以,我得多换几重视角来理解这本小说——
1.我想要有个家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1989年,台湾歌手潘美辰一曲《我想有个家》唱出了众多中国人的心声。在中国人的心结里,安居方能乐业,有家才有天下,房子才是日常生活的终极梦想。
1990年,这首歌刚唱完,国务院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的55号令,“为建立可流转的房地产和房地产市场奠定了基础”,被外界普遍认为其标志着中国房地产业的肇始。
那一年我刚读大学,八条荷尔蒙旺盛的精壮汉子挤住一间宿舍也没觉得小,八张床铺八个脸盆八只饭缸八把暖壶就是全部,对所谓的房子完全没有概念。从小到大,我家从平房到土楼、筒子楼再到板儿楼,就已经算是让很多人羡慕的城市生活了。我们班的同学一半儿来自农村,当年还有黄土塬上住窑洞的,也有贫困山区住窝棚的,每个人都对“家”的概念有着各自完全不同的理解,也因此限制了对未来“家”的想象力。
许多年之后,当年的一个女同学从西安飞到杭州来买房。她骄傲地告诉我,自己在西安已经拥有五套半房子,加上杭州这套就是六套半了。至于那半套房子,其实是自己和父母共同拥有的财产。事实上,正是这些水泥砖块让她心安:家外有产,产上增产,这种“富强起来”的感觉就是她不断买房的动力。
你看,这个女同学多么像姜立涵小说中那个来自甘肃天水的姑娘田蓉——大学毕业之后,没进到光鲜亮丽的北京国贸cbd上班,阴差阳错去了房地产中介谋个生计,却反而靠房产投资成了先富起来的人。这是时代带给田蓉和我们的幸运,让我们通过买房卖房而获得了从前根本不敢想象的财富;这也是时代带给田蓉和我们的不幸,让我们把几乎所有对美好生活的想象都集中在房产之上。我们终于有钱了,我们也彻底无趣了。
那么,在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你理想中的家还在吗?
往从前看,家,源自甲骨文字形,上面是“宀”(mián),形同屋檐,取房屋屋顶及其两侧墙壁之象。最早的房子用途庄重,专用来祭祀祖先或家族开会。下面的“豕”,即野猪,比老虎、熊还危险。野猪是非常难得的祭品,所以最隆重的仪式才用野猪祭祀。
家,仅此一字构造,便可见出中国古人对其形式与内涵的看重。由家而引申出的房子,更是意义非凡,诠释了一代代中国人的世俗追求乃至生活价值。屋檐下的中国人,也由此而来,它关联着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根基。
往今天看,家,更意味着产,是一堆不断膨胀变形的钱,是一处随时可以出手转让的物业。房子因而成为当代中国人生活的关键词,房子也是我们绕不过去的种种问题。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忽而风生水起,忽而水深火热。光是近十年来的房地产调控政策就层出不穷,也喊出了“房子是住的不是炒的”的口号,却并不能真正遏制中国人的购房欲望。
为什么政府屡屡重手出击却打压不了中国人对房子的热情与信心?为什么从来保守稳健的中国人面对房子却如此勇猛激进?为什么房子让我们如此悲欣交集又欲罢不能?
察观表象,深究其里,以小说中的田蓉为例,就能提出这样几个根本问题——中国人为何以居为安?中国人为什么喜欢房子?中国人的价值体系如何建构?中国人又在房子上寄寓了怎样的财富观念?
答案基本如下:对于中国人而言,房子更应称之为“房产”,这个词蕴含着深义。因为房产既是世俗财富的象征,也是文化审美的对象,更是家族传承的载体。
纵观中国经济发展史,房子一直是中国人规避风险、寻求价值兑现最为有效的商品。尤其是在通货膨胀的今天,一切房产都是抵抗货币泡沫化最为有效的武器。
“房”与“防”通,从来没有财富安全感的中国人,其实一直试图用“房子”来“防止”生活中那些不确定性的可能。一处可以保值增值的家产,而不只是一个家,就是中国人防范外来风险的最基本堡垒。
“房”也通“妨”,因为它所牵动的巨大利益,已然妨碍了当今中国城市的整体生态,甚至妨碍了中国城市建设开发的整体布局。很多时候,我们住在华屋美宅之中,却也同时生活在一座糟糕的城市里。你有没有想过,这二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虽然有了家产,很多人却因为迁移始终没找到“家”的感觉,总像是住在别人的房子里。
新疆喀什一个维吾尔族老大爷说:能在自己故乡慢慢老去的人是幸福的。
我想有个家,却依然是很多屋檐下的中国人求之不得的梦想。
2.我们还生活在农业社会
一直把房子当作头等大事,证明我们还生活在农业社会里。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我们根本无法回避的现实窘境:似乎不管你从事什么行业,都没有房地产这么赚钱;似乎无论你胸怀怎样的理想,都必须直面买房这件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