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这主意行吗?”她问道。
“我应该在场。”
“要是承受不了就告诉我。”
我点点头。
我们正在离地一百尺高的铁杉树枝上,肩并肩坐在一根粗树干上。我的胳膊搂着她,她用两只手握着我的另一只手。我能感觉得到她正盯着我看,露出担忧的神色。
两英里开外,一行车队正沿着卡拉瓦大道向前行。车头灯全部亮着,虽然现在仍是白天。我们处在东南逆风处,为了避免靠近任何人,我们谨慎地选了这个位置。这么远的距离,伊迪斯听不到人类的想法,但也没关系。我肯定自己可以猜到大多数想法。
头车装着灵柩,紧跟着的是熟悉的巡逻车。妈妈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菲尔坐在后排。我几乎可以认出后面跟车里的每一个人。
实际的葬礼我是看不到了——因为主要仪式是在一间教堂内举行的,但是能看到入葬的仪式也足够了。
灵车有些夸张。我的遗骨根本没必要用棺材来装,因为在烧尽的皮卡残骸中,他们并没有找到多少遗骨。要是我可以和我的父母沟通的话,我肯定会告诉他们不要浪费钱,一个骨灰盒就够了。但我猜这样他们心里会好受一点……可能他们需要一个墓,好常来看看。
我看到他们安置我——或者说被他们当成是我的那人——的地方。墓坑是昨天挖的,就在斯旺爷爷和奶奶的墓的旁边。爷爷奶奶都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并不太了解他们。希望他们不介意在旁边安放一个陌生人吧。
我不知道那陌生人的名字,我不想知道亚奇和埃丽诺伪造我死亡事故的每一个细节。我只知道有个几乎跟我差不多体形的人刚入葬不久,他乘车完成了最后一次旅行。我想所有可以用于识别身份的东西都已被销毁了——牙齿、指纹,一切。我觉得非常对不起那个人,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当我的皮卡一头栽进内华达州某处的深谷里燃起熊熊大火时,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他的家人已经悼念过他了。他们也有个刻着他名字的墓碑,就像我父母现在也有的那个墓碑一样。
查理和我妈妈都是护灵柩的人。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仍可以看到,查理看上去比之前老了二十岁,而妈妈移动的方式好似梦游。要不是她身边有灵柩可以扶着,我想她不一定能走直线穿过墓地的草坪。我认出她身上穿着的黑色裙子——这裙子本是她为参加一个正式派对而买的,后来她觉得这裙子显得老气,最后穿了一条红裙子去了派对。查理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西服。我猜这肯定是旧衣服,不是新的——衣服看上去扣不上,他的领带也有点太宽了。
菲尔也帮着抬灵柩,还有埃伦和他的父亲韦伯牧师。杰里米走在埃伦后面。甚至邦妮·布莱克也抓着灵柩的铜把手,朱尔斯在后面推着邦妮的轮椅。
在人群中,我几乎看到了学校里的每个人。大多数人穿着黑衣,很多人彼此搀扶着,痛哭流涕。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有很多人我并不大认识。我猜他们哭是因为总体来说这是件悲伤的事,在他们十七岁的时候有人死去了,可能他们会想到自己的死和其他类似的事。
有一群人很惹人注目——卡琳、欧内斯特、亚奇、杰萨敏、罗伊尔以及埃丽诺,他们都穿着浅灰色衣服。他们比其他人都站得更直,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可以看出他们的皮肤明显与其他人不同……至少用吸血鬼的眼睛看是这样。
所有程序似乎很漫长。灵柩落葬,牧师讲话——是讲道吗?——在灵柩放进墓坑之后,我的妈妈和爸爸各向里面扔了一朵花,在场的各位局促地排起队,按着惯例依次对我父母说些安慰的话。我希望他们能让我妈妈离场,她倒在菲尔怀里了,我知道她需要躺下来。查理比妈妈更能撑,但看上去一触即溃的样子。朱尔斯把邦妮推过来停在查理后面靠边的地方。邦妮身体前倾,抓住查理的手,好像这样对他有些帮助。朱尔斯站在让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她表情的地方,而我真有些希望自己没有看到。
卡琳和卡伦家的其他人排在靠近队尾的地方。我们看着他们慢慢地往前移动。他们很快和我妈妈说了几句就结束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亚奇搬来一张椅子让妈妈坐下,菲尔谢过他,我不知道亚奇是不是预见她会倒下。
卡琳花了更多时间和查理说话。我知道她在为伊迪斯不在场致歉,她解释说伊迪斯的精神近乎崩溃,没办法出席。这不仅是伊迪斯今天留下陪我的好借口,也为下一学年做铺垫,到时伊迪斯会继续精神崩溃下去,欧内斯特最终会决定让她在家接受教育。
我看到邦妮和朱尔斯离开了,查理仍然在和卡琳说话。邦妮朝卡伦一家恶狠狠地瞥了一眼,突然目光转向我所在的位置。
当然,她看不见我们。我朝四周望望,试图弄清她在看什么。我意识到埃丽诺也在看着我们——她完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正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发笑,埃丽诺可是什么都不当回事。邦妮肯定好奇埃丽诺在看什么。
盯了几秒钟,邦妮收回了目光。她对朱尔斯说了什么,她们就继续向外朝她们的车走去。
布莱克一家走后,卡伦一家也离开了。队伍越来越短,终于我父母自由了。菲尔很快就把我妈妈带走了,牧师载了他们一程。留下查理一个人。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过来把墓坑填上了,他没有看他们。他坐在我妈妈坐过的椅子上,双眼注视着北方。
我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知觉,我想试着找个能和内心的忧伤相配的表情。眼睛太干了,我眨了眨眼,以缓解眼睛的不适。接下来的一次呼吸,空气卡在喉咙里,让我觉得好像被噎住了一样。
伊迪斯的双臂紧紧搂着我的腰,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中。
“真的对不起,波。我从来没想过让你经历这些。”
我只是点点头。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好久。
当查理起身离开的时候,她碰碰我,好让我目送他驾车离开。
“想回家吗?”她问道。
“要不再过会儿吧。”
“好的。”
我们盯着空荡荡的墓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个工作人员来收拾椅子和垃圾。一个人拿走了我的大幅照片——那是我在凤凰城,三年级刚开学时在学校照的照片。我一直不怎么喜欢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拥有一双犹豫不决的蓝眼睛,挂着三心二意笑容的男孩,我几乎快认不出了。很难回想起我还做人类时的样子,很难想象这男孩起初在伊迪斯眼中是什么样的。
“你从来不希望我经历这些。”我慢慢地说道,“那么当时你希望怎么样呢?你怎么看正在发生的事——你怎么面对我会一直爱你的事实?”
她叹了口气。“最佳方案吗?我希望……我可以足够强大,在你做人类时我们也可以在一起。我们可以……不仅仅是男女朋友。如果你不厌烦我,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比夫妻更亲密。我们不能一起变老,但是在你变老的时候,我可以陪着你。我可以陪你一辈子。”她停了几秒钟,“然后,等你的生命终结了……我不想没有你继续活着,我会找个办法跟你走。”
她被我的笑声吓了一跳。这并不是十分有活力的笑声,但感觉却不错,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那真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点子。”我告诉她道,“你能想象吗?人们会以为我是你爸爸?你的爷爷?我可能要被关起来咯。”
她迟疑地笑了笑。“那也影响不了我。要是有人把你关起来,我会帮你越狱。”
“但是你那时就愿意嫁给我?”我问道,“真的吗?”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我现在仍然愿意。亚奇已经预见到了。”
我眨了几下眼睛。“哇。我真是……受宠若惊啊。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伊迪斯?”
“你这是在求婚吗?”
我想了半秒钟:“当然,当然是。你愿意吗?”
她用胳膊一把揽住我:“当然,我愿意。随你什么时候肯娶我。”
“哇!”我边说,边将她拥入怀中,亲吻了她的头顶,“不过我想,如果故事是另一个版本,我会做得更好。”
她身体后仰看着我,脸上再次写满了忧伤:“但另一个版本还是以现在这样的方式作为结局了。”
“要是有更好的道别……就好了。”我真不想去想自己对查理说的最后几句话,但这些话不停地回响在我的脑海中,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我很高兴这记忆并不清晰,但愿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可以越来越淡。“要是我们当时真的结婚了会怎样?你想啊,一起高中毕业,在大学待几年,然后办一场盛大的婚礼,邀请我们认识的每个人,让他们都看到我们的幸福。做一番声情并茂的演讲——告诉每个人我们有多爱他们。然后一起消失,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上学……”
她叹了口气:“听起来不错,但是最后就要办场双人葬礼了。”
“也许吧。或许我这第一年会很忙,等我变成一个成熟的吸血鬼,所有都能控制自如之后,我可以再去看他们……”
“没……错,”她说道,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我们担心的就只是长生不老的问题——还有就是引起沃尔图里的注意……我猜那结局会不错。”
“好,好,你说得对。不再想别的版本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不管怎样,伊迪斯。要是我没有那么愚蠢自己跑掉去见那猎人,”她嘘了一声,但我仍然说了下去,“那也不过会让结局的到来推迟一下。我们最终仍然会在这儿。你是我选择的生活。”
她笑了——刚开始只是微微地咧开嘴,突然笑容更灿烂了,她露出了酒窝:“曾经我觉得生活没有意义,直到我找到了你。你是我等待的生活。”
我双手捧起她的脸,亲吻了她,树枝在我们之间来回摇摆。我从来没有想过像这样的生活。我为此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是,即使我有一生的时间来选择,我仍然会选择这样的生活。
突然,她口袋里的电话振动了,我俩同时觉察到了。
我猜可能是埃丽诺,她也许会嘲弄般地询问我们是不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但伊迪斯接了电话。“卡琳?”
刚听了一秒钟,她就瞪大了眼睛。我可以听到电话那头,卡琳的声音发颤。伊迪斯推开树枝,手上仍拿着电话。
“我来了。”她朝地上跳下来时保证道,一根树枝被她踩得粉碎,散落了一地。我很快跟着她荡了下来。我落地时,她已经撒腿跑了起来,这次她没有放慢速度等我跟上。
看来事态真的很严重。
我竭尽全力迈开步子,因为我是新生的,所以不得不调动全身的力量。我的速度恰好足以让伊迪斯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她抄近路全速飞奔。我的步子几乎有她的三倍,但追赶她仍然像追赶一道闪电。
直到我们快靠近房子时,她才让我追上他。
“小心点。”她提醒道,“来了不速之客。”
说完她又飞奔起来,我更努力地甩开步子想跟上她的步伐。我猜来者不善,我不希望她和那客人会面时没有我在她身边。
还没到河边我就听到了咆哮声。伊迪斯保持着坚定的步子向前奔跑,越过了草坪。玻璃墙的金属百叶窗被放了下来。她朝房子南边跑去。我一路紧跟着她。
她一个箭步翻过栏杆上了门廊。卡伦家所有成员都在那儿,围成紧密的防守阵型。卡琳站在其他人前面几步,但我看得出没有人喜欢她站在那个位置。她靠近台阶,向前看着,脸上露出祈求的样子。伊迪斯冲到她身旁,房前的一片黑暗中传来咆哮声。
我也跳进门廊,刚想接近伊迪斯,就被埃丽诺拽着胳膊拉了回来。
“让她来翻译。”埃丽诺压低声音道。
我正要准备挣脱她的手——即使是埃丽诺也不够强壮到足以挡住这么年轻的我——越过卡琳,我想看看我们到底面对着什么样的吸血鬼。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可能对方数量众多,因为卡伦一家已经处于防御状态了。
还没等我准备好,三头马一样大小的狼已经闯进我的视线。
他们现在没有吼叫——他们巨大的头颅向上仰着,鼻子冲着我。
领头的那头——浑身黝黑,体形比另外两头都大,虽然另外两头也已经比我梦中见到的狼要大三倍了——向前走了一步,亮出闪闪发亮的尖牙。
“萨姆,”伊迪斯冷冷地说道,那头狼的脑袋转向她,“你无权到这里来,我们没有违反条约。”
那头黑色的如怪兽一般的狼冲她咆哮。
“他们并没有发起攻击。”卡琳对伊迪斯说,“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让我们离开,他们试图把你赶走。”
“但是为什么?”卡琳问道。
这群狼似乎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字每一句。他们可以听懂吗?
“他们以为我们违反了条约——以为我们杀了波。”
领头的大狼吼了一声,声音又长又低,就好像锯子锯锁链的声音。
“但是……”卡琳开始说道。
“显然,”伊迪斯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他们仍然以为我们打破了条约——以为我们想把他变成吸血鬼。”
卡琳看着这群狼。“我向你们保证,事实不是这样的。”
被伊迪斯称为萨姆的家伙继续发出长长的狼啸,口水从露出的狼牙上滴下来。
“波,”伊迪斯低声道,“你可以亲自告诉他们吗?他们不相信我们。”
整个过程我都呆立着一动未动。我想移动到伊迪斯旁边,好让自己从惊讶中缓过神来。
“我没明白。他们是谁?你们在说的是什么条约?”我飞快地低声问了问题,但很显然,从狼族警惕的耳朵和警觉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在听。能听懂英语的狼?埃丽诺说伊迪斯在翻译。难道她懂狼语?
“波,”伊迪斯低声说,“他们是奎鲁特狼,你还记得那故事吗?”
“那个……”我盯着这群巨兽,“他们是狼人?”
那头黑狼叫声更大了,而后面那头深棕色的狼吹了一口气,听起来就像在发笑。
“不完全是。”伊迪斯说,“很久以前,我们与另一个首领立了条约。他们以为我们违反了约定。你能告诉他们你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吗?”
“呃,好……”我看着那头黑狼,她似乎是领头的,“我是,呃,波·斯旺……”
“她认识你。你见过萨姆一次——在拉普什海滩上。”
是她。模糊的做凡人时的记忆让我略微分了神。我记得在拉普什见到过的那个高个子女人。朱尔斯说那些狼是她的姐妹。还说她的曾祖母曾经和那些冷血生灵立过条约。
“哦。”我应道。
“你就跟她解释发生的事。”
“没错。”我又将目光移到那匹狼身上,试着想象着在她里面的高个子女人的形象,“呃,几周前,有一个猎人——呃,一个吸血鬼猎人——经过这里,她喜欢我散发出的味道。卡伦一家让她离我远一点,她离开了,但是伊迪斯知道那人计划着杀掉我。我回到福克斯躲起来,想等卡伦一家可以……那个,解决掉她,你懂的。但那猎人发现了我躲藏的地方,她追上我。对她来说,这就是一场游戏,和卡伦一家的游戏——我只是个人质。但是她不仅仅想杀了我。她……我猜你可能会说她在玩弄她的食物。卡伦一家在她杀死我之前找到了我,但她已经咬了我。嘿……那段录像还在吗?”我朝伊迪斯扫了一眼,她正紧盯着这几头狼。她摇摇头。我转向萨姆:“真糟糕。那猎人把整个过程都拍了下来,我本来可以把全过程展示给你看的。”
几头狼彼此对望了一下。伊迪斯的眼眯了起来,将注意力放在他们的心思上。突然那头黑狼再次转向她。
“这个解释可以接受。”伊迪斯说道,“在哪儿?”
黑狼一副恼怒的样子,接着三头狼全都撤离到了树林边,他们掉转方向钻进了树林。
卡伦一家全都聚到伊迪斯身边。
“发生什么了?”卡琳问道。
“他们不确定该怎么办,”伊迪斯说道,“他们被派来要把我们清理出去。萨姆是部落实际的领袖,但只是在暗中操控。她并不是和我们立约的首领的直系后裔。他们想让我们和代理首领——也就是上一任狼首领的曾孙女——对话。”
“但……那不就是邦妮吗?”我倒吸一口气。
伊迪斯看看我:“是的。他们想找一个中立的地方见面,这样邦妮可以见到你并做出决定。”
“见我?但我不能太靠近……”
“你能做到,波。”伊迪斯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理性的新生儿。”
“没错。”卡琳也表示赞同,“我从未见过有人这么容易适应的。要不是了解你,我会以为你有十岁呢。”
我并不认为他们在撒谎,但我觉得他们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提议对我来说到底有多么重大。“但这可是邦妮啊。她是我爸爸最好的朋友。要是我伤害她了怎么办?”
“我们也会到场的。”埃丽诺说道,“我们不会让你做任何傻事的。”
“其实……”伊迪斯说道。
埃丽诺惊讶地看着她。
“他们要求我们带的人不能比他们多——只有三个。我已经答应了。波必须得算一个,我也得算上,另外一个需要是卡琳。”
显然埃丽诺受伤了。
“那样安全吗?”欧内斯特问道。
伊迪斯耸耸肩。“他们并没有设埋伏。”
“也许他们没有决定设埋伏,只是暂时还没有呢。”杰萨敏说道。
她用保护的姿势站在亚奇旁边,而亚奇表现得有些异样。他看上去有点恍惚,也有点茫然。
“亚奇?”我叫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看起来像……像并没有提前知晓未来,而是不明状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