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道明亮的白光。我在一个不熟悉的房间里,旁边的墙上拉着长长的竖式百叶窗;头顶上,刺眼的灯光令我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见。我躺在一张硬硬的、凹凸不平的床上——床边有扶手,枕头平平的很板结,近旁某个地方有烦人的嘟嘟声。我希望这意味着我还活着,死亡不应该有这么不舒服。
我的双手缠满了光洁的管子,脸上和鼻子下面贴着什么东西,我抬起手来想把它撕掉。
“不,不能撕。”凉丝丝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
“爱德华?”我轻轻地扭过头,他那赏心悦目的脸离我的只有几英寸,他的下巴搁在枕头边上。我又一次意识到我还活着,这一次心怀感激,而且兴高采烈。“哦,爱德华,真是对不起!”
“嘘,”他制止了我,“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出了什么事?”我记不太清楚了,而且我努力回想的时候,脑袋就跟我捣乱。
“我差点儿就太晚了,我有可能会太晚的。”他低声说道,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不堪。
“我真是太蠢了,爱德华,我以为他劫持了我妈。”
“他把我们大家都骗了。”
“我得给查理和我妈打个电话。”我糊里糊涂地意识到。
“爱丽丝打过了。蕾妮在这儿——噢,在医院里,这时候去吃东西去了。”
“她在这儿?”我试图坐起来,但我的头转得更厉害了,他用手轻轻地把我按回到了枕头上。
“她一会儿就回来,”他保证道,“你需要静静地待着。”
“可你是怎么跟她说的呢?”我惊恐地问道。我对安慰不感兴趣,我妈来了,而b我/b受到了吸血鬼的攻击正在康复。“你干吗告诉她我在这里?”
“你摔下两段楼梯,而后又从窗户里摔了下来,”他顿了一下,“你得承认,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我叹了一口气,疼起来了。我盯着被单底下的身体看了看,那巨大的肿块是我的腿。
“我伤得有多重?”我问。
“你断了一条腿、四根肋骨,头上裂了几道口子,全身上下到处都有瘀伤,而且还失了好多血,他们给你输了好几次血。我不喜欢他们给你输血——这让你好长时间闻起来都不对劲儿了。”
“对你来说,这肯定是一个不错的变化。”
“不,我喜欢b你/b身上的味道。”
“你怎么做到的?”我轻声问道。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不太清楚。”他把目光从我好奇的眼睛上移开,把我缠着纱布的手从床上拿起来,轻轻地握在手中,小心翼翼,怕碰着了把我和一台监测器连在一起的电线。
我耐心地等待着他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没有顾上我的凝视。“根本无法……制止,”他低声说道,“无法做到,可我做到了。”他终于半笑着抬起了头,“b准是/b很爱你。”
“我的味道尝起来不如闻起来好吗?”我回了他一个微笑,把脸笑疼了。
“更好——好得超过了我的想象。”
“对不起。”我道歉说。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唯独有一件你最应该道歉。”
“我b应该/b为哪件事情道歉呢?”
“为差点儿永远离我而去道歉。”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他的声音听了叫人感到安慰,“当然,你那样做还是很不理智。你应该等我,你应该告诉我一声。”
“你不会让我去的。”
“没错,”他同意我的说法,语气很严厉,“我是不会。”
一些很不愉快的记忆开始回想起来了,我发抖了,怔住了。
他马上急了:“贝拉,怎么啦?”
“詹姆斯怎么样了?”
“我把他从你身上拉开后,就交给埃美特和贾斯帕了。”听得出来他极为后悔。
这话把我弄糊涂了:“我没看见埃美特和贾斯帕在那儿呀。”
“他们得离开那间屋子……血太多了。”
“可你留下了。”
“对,我是没走。”
“还有爱丽丝、卡莱尔……”我不解地说道。
“他们也爱你,你知道的。”
我眼前掠过最后一次看见爱丽丝的痛苦画面,让我想起了一件事。“爱丽丝看了录像带没有?”我着急地问道。
“看了。”他的声音变得不高兴了,变成了满腔的仇恨。
“她以前一直在黑暗里,所以她什么也记不得了。”
“我知道。她现在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可他的脸却气得发青了。
我试图用我闲着的那只手去摸他的脸,可什么东西阻止了我。我低头一看,原来是点滴的针管把我的手给绊住了。
“哎哟。”我疼得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他焦急地问道——分散了一点儿注意力,但分散得还不够,他凄凉的神色还没完全消失。
“针头。”我解释说,目光从我手上的一根针上移开了。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一块变形的天花板上,不顾肋骨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
“连个针头都怕,”他压着嗓子喃喃自语道,摇了摇头,“啊,一个残暴的吸血鬼想把她折磨死,肯定错不了,她还跑去见他。另一方面,却怕打b点滴/b……”
我转了转眼睛,高兴地发现至少动动眼睛还是不疼的。我决定换个话题。
“b你/b干吗在这儿?”我问。
他盯着我,先是困惑不解,接着眼里就流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他皱起了眉头,眉毛都挤成了一团。“你想我离开吗?”
“不!”我让他的想法吓坏了,马上申明道,“不,我是说,我母亲认为你干吗在这儿?我得在她回来之前编好故事。”
“哦,”他说,额头又舒展成了一块光滑的大理石,“就说我到凤凰城来是来给你做工作,劝你回福克斯去的。”他那双大眼睛看上去是那样的真实诚恳,我自己差点儿都信了,“你同意见我,于是开车去了我与卡莱尔和爱丽丝住的旅馆——当然了,我在这儿是有大人看着的,”他加了这么一句,“可是你在去我房间的楼梯上摔倒了……嗯,接下来你就知道该怎么编了。不过,你没必要记住任何细节,你有很好的借口,说自己对更详尽的细节不是很清楚了。”
我想了一会儿:“这个故事有几处破绽,比如说,破窗户就没有。”
“不会吧?”他说,“爱丽丝可喜欢伪造证据啦,而且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你甚至可以起诉旅馆,如果你想起诉的话。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他说道,轻得不能再轻地摸了摸我的脸,“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伤。”
我过于沉浸在思考的痛苦或者说迷雾之中,对他的触摸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监测器不规律地发出嘟嘟声——现在不止他一个人能听出我的心跳失常了。
“那会很丢人的。”我喃喃自语道。
他哧哧地笑着,眼睛里有了一丝好奇的神情:“嗯,我想知道……”
他慢慢地迎了过来,他的嘴唇还没碰着我,嘟嘟声就疯狂地加快了。可等他的嘴唇碰着了我以后,尽管力量轻得不能再轻了,嘟嘟声却彻底停了。
他赶紧缩回去了,监测器报告我的心跳重新开始了,他焦急的表情才松弛了下来。
“看来,我吻你似乎得更小心翼翼了。”他皱起了眉头。
“我还没吻够呢,”我抱怨道,“别为难我嘛。”
他咧着嘴笑了,弯下身来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监测器疯狂地叫起来了。
可接着他的嘴唇绷紧了,松开了。
“我想我听到你母亲的声音了。”他说,又咧嘴笑了一个。
“别离开我,”我叫道,突然感到一阵没有道理的恐慌。我不能让他走——弄不好他会再次从我眼前消失的。
他看出了我眼中那一刹那的恐惧。“我不会的,”他严肃地保证道,然后莞尔一笑,“我会打会儿瞌睡的。”
他离开了我床边的硬塑料椅,坐到了床脚那把青绿色的仿皮躺椅上,尽量地朝后躺着,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别忘了呼吸。”我低声地挖苦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依然闭着。
此时,我能听见我母亲的声音了。她在跟人说话,也许是某个护士,声音听上去疲倦而又不安。我恨不得从床上跳下来,跑去见她,让她平静下来,向她保证一切都很好,可是我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没法跑,只好耐心地等着。
门开了一条缝,她偷偷地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妈!”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爱意和慰藉。
她注意到了躺椅上爱德华静静的神态,踮着脚尖走到了我的床边。
“他一直没离开,是吗?”她喃喃道。
“妈,见到您真高兴!”
她弯下腰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我感觉到热泪洒落在我脸颊上。
“贝拉,你可把我急坏了!”
“对不起,妈。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我安慰她说。
“我真是高兴,终于见到你睁开眼睛了。”她在床沿儿上坐了下来。
我突然想起自己一点儿都不知道是b什么时候/b了:“我睡了多久?”
“今天是星期五,宝贝儿,你昏迷一段时间了。”
“星期五?”我很惊讶。我试图回忆是哪天……可我又不想去回忆那件事。
“他们必须让你镇静一段时间,宝贝儿——你伤了很多地方。”
“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算你走运,幸好有卡伦大夫在。他是个很不错的人……虽然很年轻。他看上去更像模特而不像医生……”
“你见过卡莱尔了?”
“还有爱德华的妹妹爱丽丝,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儿。”
“没错。”我全心全意地同意道。
她扭头瞅了爱德华一眼,他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你没告诉过我你在福克斯有这么好的朋友。”
我蜷缩成一团,然后呻吟起来。
“哪儿疼?”她焦急地问道,回头看着我了。爱德华朝我的脸上瞥了一眼。
“没事,”我说得很肯定,“我只是得记住不能动才行。”他又接着假睡了。
我利用母亲一时的分心,把话题从我一点儿也不诚实的行为上转移开了。“菲尔在哪儿?”我迅速问道。
“佛罗里达——哦,贝拉!你绝对想不到!就在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传来了最好的消息!”
“菲尔签约了?”我猜测道。
“对!你猜得真准!太阳队sup[1]/sup,你能相信吗?”
“那真是太好了,妈妈。”我尽可能热情地说,尽管我几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而且你会非常喜欢杰克逊维尔sup[2]/sup的,”她滔滔不绝地说,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菲尔开始谈到阿克伦sup[3]/sup时我还真有点儿担心,担心下雪以及其他情况,因为你知道,我很不喜欢冷,而现在是杰克逊维尔!常年阳光普照,虽说潮湿了点儿吧,但也不是b那么/b糟。我们找到了最漂亮的房子,黄颜色的,带白色饰条,还有一个门廊,就像老电影里面的那种,还有那棵巨大的橡树,只要几分钟就可以到海边,你还会有自己的卫生间……”
“等等,妈!”我打断了她。爱德华依然闭着眼睛,可他看上去太紧张了,一看就不像睡着了的样子。“您在说什么呀?我不会去佛罗里达的,我住福克斯。”
“可你不用再住那儿去了,傻孩子,”她大笑道,“菲尔现在可以有很多时间跟我们在一起了……这个我们已经好好谈过了,而且我要做的就是在外地比赛时两边来回跑,一半时间陪你,一半时间陪他。”
“妈,”我犹豫了一下,琢磨着如何在这件事情上把话说得尽可能圆滑,“我b想/b住在福克斯。我已经适应了在那儿上学,而且我还有好几个很要好的女同学,”我跟她提起同学的时候,她又瞥了一眼爱德华,于是,我赶紧换了一个角度,“还有,查理也需要我。他一个人在那儿,挺孤单的,而且他b根本/b不会做饭。”
“你想待在福克斯?”她问道,一脸的疑惑。这个想法在她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然后,她又回头瞅了一眼爱德华。“为什么?”
“我跟您说了——学校、查理——哎哟!”我耸了耸肩,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她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在我上方来回晃动,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拍拍我,凑合着拍了拍我的额头,因为额头上没缠绷带。
“贝拉,宝贝儿,你可是讨厌福克斯的。”她提醒我说。
“还凑合吧。”
她皱起了眉头,眼睛在爱德华和我之间来回地移动,这一次很有点儿故意。
“是不是因为这个男孩子?”她小声问道。
我张开嘴巴想要撒谎,但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知道,瞒不过她的眼睛了。
“他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我承认道。至于这一部分具体有多大,就没必要坦白了。“您跟爱德华说过话了没有?”我问。
“说过了,”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我想跟你谈谈这事。”
噢。“谈什么?”我问。
“我看这个男孩子是爱上你了。”她指责道,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这么看。”我坦白地说。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呢?”她力图掩饰自己极大的好奇心,却很不高明。
我叹了一口气,望到了一边。虽然说我很爱我妈,但这样的谈话却不是我所希望跟她谈的。“我对他非常着迷。”瞧——这话听起来多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说自己的第一个男朋友。
“嗯,他b看上去/b很不错,而且,天哪,他长得太好看了,可是你还这么小,贝拉……”她的语气不是很自信。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八岁以来第一次听到她想以大人的口吻跟我说话。我听出了以前跟她说起男人时她那理智却又坚决的语气。
“这个我知道,妈,您就别担心了。不过是一时的迷恋罢了,转眼就过去了。”我安慰道。
“这就对了。”她同意道,讨她高兴真是很容易。
然后她叹了口气,愧疚地扭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那个圆圆的大钟。
“您是不是要走了?”
她咬了咬嘴唇:“菲尔待会儿会来个电话……我不知道你要醒过来了……”
“没问题,妈。”我竭力压低声调,没流露出舒了口气的神情,以免伤了她的感情,“我不会孤单的。”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这几天一直睡在医院里,你知道的。”她自豪地说道。
“噢,妈,您没必要那样!您可以睡到家里去——我注意不到的。”止痛药弄得我脑子晕乎乎的,即使现在我也很难集中注意力,虽然我已经睡了好几天了。
“我胆儿太小了,”她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们家附近有人作案,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儿。”
“作案?”我警惕地问道。
“有人闯进离我们家不远的那个舞蹈排练房,一把火把它烧光了——一点儿东西都没留下!而且他们还在排练房前面留下了一辆偷来的小汽车。你还记不记得过去常去那儿跳舞,宝贝儿?”
“记得。”我哆嗦得肌肉都抽搐了。
“我可以留下来,孩子,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妈,我没事儿的。爱德华会跟我在一起的。”
她的样子看上去让人觉得,这或许正是她想留下来的原因。“我晚上会回来的。”这话听上去像是保证,同时又像是警告,说这话的时候,她又瞥了爱德华一眼。
“我爱您,妈妈。”
“我也爱你,贝拉。走路时要尽量更小心一些,宝贝儿,我不想失去你。”
爱德华的眼睛还闭着,但他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
这时一个护士匆匆地进来检查了一遍我身上所有的管子和金属线。我母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拍了拍我缠着纱布的手,离开了。
护士在检查我的心脏监测器在纸上读出的数据。
“你是不是很焦急不安,宝贝儿?你的心率刚才有点儿快。”
“我很好。”我想让她放心。
“我会告诉你的注册护士说你醒了,她一会儿就会进来看你的。”
她一关上门,爱德华就到了我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