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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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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左右,博斯从值班椅上醒来,通往门廊的玻璃拉门没关,圣塔安那的风吹起屋内的窗帘,如幽灵般穿过。暖风与噩梦让他出了一身汗。现在,风已吹干他皮肤上的湿气,留下一层盐分。他踏出房间到外面的门廊上,倚着木栏杆俯瞰河谷的点点灯光。环球影城的探照灯早已熄灭,山下的高速公路上也听不见车流声。远处传来直升机的隆隆声响,或许来自格伦代尔。他寻找直升机的踪影,发现一个红点在盆地的低空移动。它并未定点盘旋,也无探照灯,看来并非警用直升机,接着他闻到热风中飘来一股马拉硫磷刺鼻的气味。

博斯转身回屋,随手关上玻璃拉门,他思索着要不要上床睡觉,但也知道无法再入睡了。他总是这样,很早就入睡了,却睡不长;还有些时候他直到清晨才能入睡,晨雾中的朝阳已经勾勒出群山的轮廓。

他曾到塞普尔韦达退伍军人协会的失眠治疗中心就诊,但心理医生束手无策,他们表示他的症状处于循环周期。刚开始一段时间睡得很深,然后折磨人的噩梦入侵,接下来好几个月都会失眠,因为那是大脑对在睡眠中伺机而动的噩梦做出的防御性反应。医生表示博斯的大脑压抑了战地经历带来的焦虑,他必须在清醒时缓解这些焦虑,睡眠才能持续而不被打断。然而医生根本不明白,有些事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也无法回头,在受伤的灵魂上贴创可贴是很难的。

他洗了澡并刮了胡子,然后观察镜中的自己,这令他感到岁月对比利·梅多斯多么不公平。博斯的头发也开始发白,但仍茂密卷曲,除了眼袋,他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还很英俊。他擦去脸上残余的刮胡泡,穿上浅蓝色衬衫,又套上一件米黄色夏季薄西装。他从壁橱的衣架上找到一条还算平整干净的暗红色领带,领带上有古罗马战士头盔的图案。他用一八七号领带夹夹住领带,并将枪套扣在皮带上,然后出门,踏入黎明前的黑暗中。他开车到市区菲格罗亚街的潘翠餐厅吃早餐,点了煎蛋饼、吐司和咖啡。该餐厅历史悠久,创立于美国经济大萧条之前,而且二十四小时营业。餐厅有块招牌骄傲地展示:自开张以来每分钟都有用餐的客人。博斯在餐厅的长桌边左右张望,发现自己正肩负着保持这项纪录的重大责任——此时店内只有他一位客人。

咖啡和香烟让博斯准备好面对一天的工作。吃完早饭,他开车上了高速公路,向好莱坞驶去。高速公路下面也挤了一堆想进入市区却动弹不得的车辆。

好莱坞分局位于威尔克斯大道,向北走几个路口就是好莱坞大街,分局处理的大部分案子都出在那儿。他将车直接停放在分局外面的路边,因为不打算待太久,怕出来时会赶上换班的停车高峰,他可不想被困在车流中。他走过面积不大的门厅时,看到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边哭边和文员做笔录。但一踏入左侧走廊,侦查处就很安静了,夜班警员估计都外出办案去了,或者在楼上的“新房”睡觉——那是一间储藏室,里面有两张床,先到先得。平时繁忙嘈杂的侦查处此刻一片寂静,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里面空无一人,但负责盗窃、车辆、青少年犯罪和重案的一张张长桌上满是凌乱的文件和档案。警局里的警探来来去去,文件则永远在这里。

博斯走到侦查处后方,煮了一壶咖啡。他探头朝后门外的走廊看了看,那里是羁押人犯的拘留所。有个顶着辫子头的金发白人男孩被铐在走廊中间的长凳上坐着,看来是个少年犯,顶多十七岁。根据加利福尼亚州法律,警方不得将少年犯关进拘留室内与成年犯人共处。打个比方,如果把山狗和德国狼狗关在一个笼子里,山狗就会有危险。

少年朝博斯喊道:“你他妈的看什么看?”

博斯没接腔,他将一包磨好的咖啡粉放入咖啡机滤纸内。一位穿制服的警员从走廊更远处的值班主管室探出头来。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警员对少年大吼,“再犯一次,我就把你的手铐再铐紧一格。半小时后,你的手就麻木了,看你以后上厕所怎么擦屁股。”

“那只好在你脸上擦了。”

警员踏入走廊,朝少年走去,硬邦邦的黑皮鞋在地面敲出一下下声音。博斯把滤碗推入咖啡机,按下启动钮。他回到命案组的办公桌前,不想看见那少年的下场。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到放公用打字机的地方,他需要的表格放在机器上方的一个壁架里。他把一张空白的犯罪现场报告卷入打字机中,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打了两小时的字,抽了不知道多少烟,喝了一肚子劣质咖啡之后,博斯终于打完了与命案调查有关的各种表格。而且由于长时间抽烟,命案组办公桌上方的天花板附近形成了一团蓝色的烟雾。他起身走到后方,用复印机复印文件,发现那辫子头少年已不在走廊里了。然后他使用洛杉矶警局通行卡开启警局储物间的门,拿了一个新的蓝色活页夹,将一份报告放到夹子里的三铁环上,另一份报告则被他放到自己档案柜内的旧活页夹里,封皮上标示了一桩至今未破的命案。之后,他重新阅读了一遍刚才打的报告。博斯一向喜欢整理报告的过程中所带来的秩序感,以往调查案件时,他已习惯了每天一早重读调查报告,这有助于他理出各种头绪。新活页夹的塑料味又令他想起以前的案子,他精神一振,再次展开捕猎行动。不过他刚打出来放入命案档案中的报告并不完整,他并未在“警探调查时间表”上写下星期日下午和晚上所有的调查行动,刻意没在报告中提及梅多斯与西部国家银行盗窃案有所关联的发现,他也没提去过当铺以及到《洛杉矶时报》办公室见布雷莫的经过,对昨天的调查情况也没有进行总结。今天才星期一,不过是案发第二天罢了,他打算先去一趟联邦调查局,然后再考虑是否在报告上写下自己掌握的情况。他想先搞清楚怎么回事,不管查什么案子,博斯都习惯采取这种防范措施。他在其他警探来警局上班之前离去。

九点的时候,博斯开车到了西木区,走上位于威尔榭大道上的联邦大楼十七楼。调查局等候室内并无花哨的装饰,只有常见的塑料面沙发与老旧茶几,几份过期的《fbi公告》摊开放在假木纹桌面上。博斯懒得坐下来翻阅期刊,他站在遮盖住整面落地窗的白色薄纱窗帘前,眺望窗外全景。北边,从太平洋向东,沿着圣莫尼卡群山的轮廓能一直看到好莱坞。白色窗帘似乎给外面的尘土又蒙上一层薄雾。他靠窗站得很近,鼻子几乎触碰到柔软的薄纱窗帘,目光向下越过威尔榭大道,停留在退伍军人公墓那边。白色墓碑从修剪整齐的绿色草皮中冒出,像一排排孩子的乳牙。公墓入口附近正在举行一场有仪仗队的隆重葬礼,但哀悼者并不多。再往北,在无墓碑的山丘顶部,几个工人忙着移去草皮,挖土机挖出一条长长的土坑。博斯望着窗外的景色,时不时观察工人的进度,但并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挖出的土坑又长又深,不像墓穴。

到了十点半,军人葬礼已结束,但墓园里的工人仍在山丘上忙碌着,博斯也仍然站在窗帘旁等待,终于,他身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都是一排排整齐的墓,我在这儿通常不往窗外看。”

他转身。她身材高而纤细,棕色波浪般的鬈发带着几绺金丝,长发及肩;晒得均匀的小麦肤色,化淡妆,一副不妥协的表情。虽然时间还早,她脸上却已带着些许倦容,女警察和妓女一般都是这副神情。她身穿棕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打着巧克力色女用领结。他注意到她西装下摆处左右两侧的曲线不对称,左边显然放了东西,可能是一把鲁格手枪,这很不寻常。根据博斯对女警察的了解,她们通常把枪放在皮包内携带。

她对博斯说:“那是退伍军人公墓。”

“我知道。”

他笑了笑,并非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他原本以为e.d.威什探员是位男性,原因不外乎大部分银行组的探员都是男性,女性探员算是联邦调查局的新形象,在需要干重活的分队里通常很少见。那是男人的天下,都是些顽固不化的老古董和淘汰下来的人,他们无法或者无意面对今日调查局重视白领犯罪、间谍和毒品调查的转变,fbi硬汉梅尔文·珀维斯的时代已成过去。现在去银行偷东西的人都不是职业罪犯,而是那些想捞点钱混一星期的毒虫。不过偷银行的东西仍然违反联邦法律,这也是联邦调查局仍花时间处理此类案件的唯一原因。

“那是当然,”她说,“你肯定知道,博斯警探。不知有何贵干?我是埃莉诺探员。”

他们握手,但是埃莉诺似乎无意带他进办公区。她刚才推开那扇门出来之后,门又自动关上锁住了。博斯犹豫片刻,然后说:“呃,我等着见你等了一个早上,关于银行……你们负责的那个案子。”

“是,接待员是这么跟我说的。抱歉让你久等,但我们并未事先约时间,而且我手边有要紧的事要忙,你来之前应该先打电话。”

博斯点点头,但她仍无意带他进办公区。他心想,事情不太顺利。

他说:“你们办公室有咖啡吗?”

“呃……有吧,我想应该有,但是我们能速战速决吗?我这会儿真的很忙。”

博斯心想,谁不忙呢?她刷了一下门禁卡,推开门让他博斯先进。之后,她领他穿过一个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每扇门边的墙上都有塑料标牌。看来调查局不像警局那样对首字母缩写有着莫名的执着,塑料牌子上是简单的号码:第一组,第二组,等等。他们往前走时,他想猜出她的口音。稍微有些鼻音,但又不像纽约口音,他猜可能是费城或新泽西,肯定不是南加州人,尽管她肤色较黑。

她问:“黑咖啡吗?”

“加糖和奶精,麻烦你了。”

她拐进一间装饰成厨房的小房间,里面有厨房长桌和厨柜、家用咖啡机、微波炉和冰箱。这地方令博斯想起法律事务所的办公室,舒适、整洁、昂贵。她倒了杯黑咖啡递给他,示意他自己加奶精和糖。她没有喝咖啡。假如她此举是想令他感到不自在,那么这招确实奏效了,博斯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而不是给他们带来好消息——案子线索的人。他随她回走廊,又经过一道门,旁边标示“第三组”。这个组负责银行、抢劫、绑架方面的案件,办公室大概有便利店那么大。这是博斯第一次进入联邦调查局小组办公室,相比之下,他自己的办公室真令人沮丧,这儿的办公家具比他在洛杉矶警局任何分局见到的都要新,地板上竟然有地毯,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打字机或电脑。办公室内有三排共十五张桌子,只有一张空着。一个身穿灰西装的男子坐在中间排第一张桌子旁,正拿着话筒听着,博斯和埃莉诺进来时,他也没抬头看。要不是房间后面文件柜上放着的警用电台发出声音,这个地方与房地产中介的办公室简直没什么不同。

埃莉诺在第一排第一张桌子前坐下,并示意博斯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如此一来,博斯就被夹在埃莉诺和听电话的灰衣男子中间了。博斯把咖啡放在她桌上,并且很快发现虽然灰衣男每隔一会儿就说“嗯嗯,是”,但他并非真的在打电话。埃莉诺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拿出一瓶水,往纸杯里倒了点。

“今天早上圣莫尼卡发生了一起银行抢劫案,几乎所有组员都去现场了。”她说。博斯边听边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我在这儿负责协调,所以刚才让你久等了,抱歉。”

“没关系,逮到那小子了吗?”

“你为什么认定对方是男性?”

博斯耸耸肩:“概率啊。”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抓到他们了。两人开着一辆昨天从里西达偷来的车,失主昨天报了案。女的进银行抢钱,男的负责驾车逃逸。他们从十号大道上了四〇五号州际公路,然后进入洛杉矶国际机场,将车留在联合航空机场行李搬运区前面,然后搭乘扶梯到旅客抵达那一层。他们坐上机场大巴到凡奈斯的弗莱威尔站,接着搭出租车回到威尼斯,又去了另一家银行。我们派了洛杉矶警局的直升机一路跟踪,但他们未曾抬头查看。女的进入第二家银行,我们以为她会故技重施,因此见她在柜台前排队时就把人抓了,男的是在停车场抓的。结果女的只是想把从第一家银行抢来的钱存进去,相当于大费周章的跨行转账吧,我们办案时见过不少乌龙抢匪呢。哈里·博斯警探,不知能帮您什么忙?”

“叫我哈里就好。”

“那我能做些什么?”

“跨部门合作,”他说,“就像今天早上你们局的特工和我们局的直升机合作那样。”

博斯喝了几口咖啡,然后说:“我昨天在一份协查通知上看到你的名字,那是去年市区的一桩案子。我想进一步了解一下。我是好莱坞分局命案——”

“是,我知道。”埃莉诺探员打断他。

“——组的。”

“接待员拿了您的名片给我。对了,名片您是不是要收回去?”

这话可真差劲。他看到自己那张可怜巴巴的名片摆在她干净的绿色记事本上。那名片塞在他皮夹内好几个月了,边角都卷了起来。这是警局发给在外办案的警探的通用名片,上面印有凸起的警徽,还有好莱坞分局的电话号码,但没有姓名,警探可自行购买印章和印泥,在一星期开始时坐在办公桌前盖个几十张。有些人则选择直接在名片的横线上签名。博斯就是自己写的。警局种种异想天开的做法太让人尴尬了。

“不用了,你留着吧。对了,你有名片吗?”

她不耐烦地拉开办公桌上层中间的抽屉,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博斯的手肘处旁边。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看了看名片,原来“e”是埃莉诺(eleanor)的缩写。

“好吧,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他说,“我对你也稍有了解,比如说,你调查过,也可能目前仍在调查去年发生的一桩银行盗窃案,作案者由地下闯入银行……他们挖了地道,西部国家银行。”

他注意到她立刻集中注意力,甚至灰衣男子似乎也屏住气息,看来博斯找对了人。

“你的名字出现在调查局公告上,我正在调查一桩命案,我相信这个案子与你的银行盗窃案有关,我想知道……简单来说,我想知道你们掌握的情况……嫌犯、可能涉案的人之类的……我猜我们要追查的可能是同一伙人,我的命案受害者可能正是你要找的作案者之一。”

埃莉诺有一阵子没说话,只是把玩着从记事本上拿下的铅笔,她用铅笔末端的橡皮擦将博斯的名片拨来拨去,灰衣男子继续假装在打电话。博斯转头看他,两人目光短暂交接。博斯朝他点头,对方别过脸去,博斯推测他应是报上提到的调查局发言人——调查专员约翰·鲁克。

“博斯警探,你真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吗?”埃莉诺说,“你大摇大摆走进来,随口拿部门合作当挡箭牌,我就得摊开调查局档案供你参考吗?”

她说完,用铅笔在桌上轻敲了三下并摇摇头,仿佛在对小孩训话。

“死者的名字呢?”她说,“给出证据,说服我这两件案子确有关联,我们通常通过专门渠道处理你这类要求,我们有联络人,负责评估其他执法机构提出调阅调查局档案和信息的要求,这你也知道。我想我们最好——”

博斯从口袋里拿出《fbi公告》和那只手镯的保险存证照片。他将公告摊开放在记事本上,接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从当铺拿到的拍立得照片,往桌上一丢。

“西部国家银行,”他边说边指着公告内容,“那只手镯六个星期前被人拿到市区一家当铺典当,那人正是我的命案受害者。”

她专注地看着那张拍立得照片中的手镯,博斯见她露出熟悉的眼神,看来她对那桩银行盗窃案了如指掌且印象深刻。

“他的名字是威廉·梅多斯,我们昨天早上在穆赫兰水坝那边的一根排水管内发现了他的尸体。”

此时灰衣男子匆匆结束了他一个人的电话交谈,他说:“谢谢您提供的信息,我得挂电话了,我们正忙着处理一桩银行盗窃案。嗯,是……谢谢……您也是,再见。”

博斯没转头看他,他看着埃莉诺,察觉到她似乎想回头看灰衣男子的指示——她的目光朝那边投过去,但马上回到了照片上。事情不太对劲,博斯决定先发制人。

“埃莉诺探员,那些套话先省省吧。据我所知,你们连一件珠宝首饰、一张股权证甚至一枚硬币都没追回来,什么线索都没有,去他妈的联络人吧!事情很简单,我的命案受害者当了这只手镯,这会儿他翘辫子了。原因是什么?你不觉得这两件案子有关吗?甚至有可能是同一件案子。”

沉默。

“手镯要么是银行窃贼给他的,要么他正是窃贼之一。如果是这样,或许手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目前,其他遭窃物品都尚未出现,他却违反约定,过早典当了手镯,于是他们做掉他,然后又到当铺偷回手镯。不论哪种可能,我们追查的是同一批人。我需要一点方向,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她仍保持沉默,但博斯感觉到她正在做决定,这次,他等她先开口。

最后,她终于说:“说说你的受害者。”

他如实相告,匿名报警电话、尸体、被翻过的公寓、藏在照片后面的当铺收据,他到当铺发现手镯已被偷,等等。不过他没说自己以前认识梅多斯。

他说完后,她问:“当铺除了这只手镯外,是否还有其他物品被偷?”

“当然有,但那只是对方的障眼法,手镯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依我看,梅多斯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对方要拿到那只手镯。他们折磨他,逼问出手镯的下落,再杀了他,然后去当铺偷走手镯。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介意。区区一个手镯为什么这么重要?相比于银行一长串的失窃物,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博斯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没有答案。他说:“我不知道。”

“假如他真如你所说生前遭到折磨,为什么对方要将当铺收据留在那儿等你发现?而且为什么他们必须破门而入盗走手镯?难道他告诉了那些人手镯的下落,却没有交出收据吗?”

博斯也想过这一点,他说:“我不知道,或许他很清楚对方不会留活口,所以有所保留,只透露了一半消息。他留下当铺收据,我们查案时就能找到线索。”

博斯继续思考着,他再次阅读所做的笔记和调查报告之后,开始有了头绪。他决定打出另一张牌。

“我二十年前认识梅多斯。”

“博斯警探,你认识这名受害者?”她提高音量,语气中带着斥责,“你为什么不早说?洛杉矶警局什么时候开始让警探调查自己朋友的命案了?”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我认识他,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并非我自己要求调查此案,只是刚好轮到我,我接到了出勤电话。这不过是……”

他不想说这不过是巧合。

“真有意思,”埃莉诺说,“而且很不寻常。我们——我不太确定能不能帮上你。”

“听我说,我是在驻越南的美军第一步兵团认识他的。行了吧?我们俩是战友,他是所谓的‘地鼠’,我也是。你知道‘地鼠’吗?”

埃莉诺没说话,她再次低头看着手镯照片,博斯已完全忘了灰衣男子的存在。

“越南人村子底下有地道,”博斯说,“有些还是一百多年前挖的。地道连接了一户又一户,一村接一村,一片丛林到另一片丛林。我们的一些军营下方也有地道,到处都是。而我们地道士兵的工作就是进入那些地道,地底下进行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战争。”

博斯发现,除了心理医生以及塞普尔韦达退伍军人协会的集体治疗小组,他从未跟其他人说过地道的事。

“至于梅多斯,他对地道很熟悉,只拿手电筒和一把点四五手枪就进入那片黑暗对他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们进入地道后可能待上几小时,有时甚至好几天。我认识的越战美国大兵里,梅多斯是唯一一个对地道完全没有恐惧的人,令他害怕的反倒是地面上发生的事。”

她没说话。博斯回头看灰衣男子,他正在黄色纸片上写着什么。博斯无法看到内容,但听见电台通信里有人报告,说正在把两个犯人押往市监狱。

“二十年后的今天,你手上有个地道盗窃案,我碰上一个死掉的地道兵。他死在类似地道的排水管内,而且手上有你那件盗窃案的失窃物品。”博斯在口袋中翻找香烟,忽然想起她不准他抽,“我们必须一起查这个案子,现在就开始吧。”

他从她脸上的表情得知努力无效。他喝完杯里的咖啡,准备往门口走,没有看埃莉诺。此时他听见灰衣男子再次拿起电话,拨了外线。博斯低头看着杯底剩余的糖,他特别讨厌加糖的咖啡。

“博斯警探,”埃莉诺说,“很抱歉早上让你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你的昔日战友梅多斯过世,我替你感到遗憾,我对他深表同情,也同情你的感受……但很抱歉我现在无法帮你。我必须遵守既有规定,先向长官报告才行,之后我会尽快联系你,目前为止我只能做到这样。”

博斯将杯子丢入她办公桌旁的垃圾桶内,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拍立得照片和《fbi公告》。

“能不能留下这张照片?”埃莉诺探员问,“我得让长官看一下。”

博斯拿着照片,起身走到灰衣男子办公桌前,将照片放到男子面前:“他已经看过了!”博斯丢下这句话,走出了办公室。

警局副局长伊凡·欧文坐在办公桌前磨着牙齿,两颊的肌肉紧绷,形成鼓鼓的两团。他感到心神不宁。只要一心烦,或者一个人待着想事情时,他总是这样紧咬着牙齿,长年累月,下巴的肌肉组织已成了他脸部最突出的特色。猛一看,欧文的下巴比耳朵还宽,他那翅膀一样的耳朵向后紧紧贴着剃得精光的脑袋,有这样的耳朵和下巴令欧文的整张脸稍显怪异,甚至令人畏惧三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飞行的下巴,强有力的臼齿仿佛能咬碎石头。欧文也尽力维护自己这副猛犬的形象,好像随时能咬进别人的肩膀或大腿,扯下一块网球大小的肉来。这副尊容让他克服了身为洛杉矶警察的一个缺陷——他那愚蠢的名字,对多年来盘算着进入六楼长官室的升迁计划也有益无害。因此他保持这个习惯,即使为此每隔一年半就要更换两千美元的后排假牙也在所不惜。

欧文紧了紧领带,伸手拂过自己发亮的光头,接着按了一下内部对讲机按键。他大可以按下扩音器开关直接扯开嗓门发号施令,但他还是让新助理先开口说话,这又是他的另一个习惯。

“长官,您有什么事?”

这句话可真是百听不厌哪!他露出微笑,然后倾身向前,宽大的下巴距离对讲机扩音器只有几厘米。他这个人才不相信科技那一套,扩音器怎么会有作用,他将嘴巴凑到对讲机前开始大吼。

“玛丽,把哈里·博斯的报告送进来,应该就在我们关注的那部分里。”

他报出了姓氏和名字的拼写。

“是,长官,马上送来。”

欧文往后一靠,咬紧牙关笑着,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技巧纯熟地用舌头扫过左下排后侧臼齿,检查平滑表面是否有缺陷,或者轻微的裂缝,但是并没有。他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面小镜子,张开嘴巴,细看后排牙齿。他放回镜子,拿出淡蓝色便利贴做记录,提醒自己别忘了预约牙医。他关上抽屉,想起上次和西区议员吃饭时吃了一颗幸运饼,结果饼干太硬,右下排的臼齿崩碎了。当时这只猛犬决定吞下牙齿碎片,他不想在议员面前露出自己的弱点,以后他还指望着议员为自己投上一票呢。他趁用餐之际提起,议员在洛杉矶警局供职的侄子是个未出柜的同性恋者。欧文说自己正尽全力保护他的侄子,防止他的性向被人发现,因为警局对同性恋者的排斥程度不亚于内布拉斯加保守的教会。倘若消息在洛杉矶警局传开,那警员不但别指望升迁,全警局也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欧文无须提醒议员丑闻爆发会造成哪种后果,即使在观念较为开放的西区,这对于一心想当市长的议员也是没有好处的。

欧文回想此事,不禁面露微笑,这时玛丽·格罗索敲门进来,手拿一份两三厘米厚的档案。她把档案放在欧文办公桌的玻璃台面上。光亮的桌子上空无一物,连电话也没有。

“长官,您说对了,他的档案还在我们的关注对象里。”

主管督察室的副局长倾身向前,说:“没错,我记得还没有让他们把东西交到档案室,因为我有预感博斯这家伙的事还没完,上回负责处理的人应该是刘易斯和克拉克吧。”

他翻开档案,阅读里面的记录。

“果然没错,玛丽,麻烦你让刘易斯和克拉克过来一趟。”

“长官,我看见他们在队里,正准备召开听证会,不知道是哪件案子。”

“那他们只能取消纪律委员会的会议了。玛丽,提醒你一下,和我说话别用简称,我做事向来按部就班,不喜欢抄近路,你以后得慢慢学。现在去通知刘易斯和克拉克,让他们延后听证会,立刻到我这儿来。”

欧文活动了一下脸颊肌肉,然后绷住劲,两团咬肌就像网球一样鼓了起来。格罗索急忙退出办公室。然后他把脸放松下来,开始翻阅档案,让自己重新熟悉哈里·博斯。他注意到博斯的从军记录以及在警局的快速升迁,他在短短八年内从巡警升到警探再升到精英小组——重案组;紧接着跌下云端,去年从市局重案组被调到好莱坞分局命案组。那家伙真该被解雇,欧文一边如此感叹,一边细看博斯职业生涯的一条条记录。

接着欧文浏览了去年警局给博斯做的心理测试报告——评估他在杀了一名手无寸铁的男子之后,是否可以回到工作岗位。报告上写着:

从他在战场和警队的经历(特别是上述开枪致人死亡一事)来看,受试者已对暴力习以为常。他认为暴力现象和对暴力的使用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因此,倘若他再次处于必须使用致命手段来保护自己或他人的环境,之前发生的事件不太可能对他造成心理障碍。我认为他会毫不迟疑地行动,再次扣下扳机。事实上,除了事件结果——犯罪嫌疑人死亡——给他带来了满足感不太合适外,从与他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枪击事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欧文合上档案,并用修剪整齐的指甲轻敲封面,然后他从玻璃台面上拾起一根棕色的长发——他猜是玛丽·格罗索的——并将它丢入桌边的废纸篓内。他心想,哈里·博斯是个问题人物。事实上,欧文很不情愿承认自己的确佩服博斯的办案能力,他的确是个好警察,侦破连环杀人案更是有一套。但从长远来看,副局长相信局外人不适合待在体制内。哈里·博斯是个局外人,以前是,将来也一样。他不是洛杉矶警局大家庭的一员。现在情况更糟,博斯不仅离开了大家庭,甚至在拖后腿,做伤害大家庭的事,使大家庭蒙羞!欧文决定快刀斩乱麻,迅速解决此事。他在椅子上旋转着,眺望窗外洛杉矶街对面的市政厅。然后,他的目光一如往常地落在总局帕克中心前方的大理石喷泉上,那是为纪念殉职警员修建的。这才是大家庭,这才是荣誉!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用力咬紧牙关,就在此时,门开了。

警探皮尔斯·刘易斯和唐·克拉克大步走进办公室,两人都没说话。他们简直像兄弟俩——同样的棕色短发,都有着举重选手般浑圆的手臂,体格矮壮、下盘结实,站着的时候身体向前微倾,仿佛正扬帆出海,用自己的脸庞击碎滔天白浪。两人都穿着保守的灰色丝质西装,刘易斯的衣服上有深灰色细条纹,克拉克的条纹则是深红色的。

“二位,”欧文说,“咱们有麻烦了——必须优先处理的大麻烦,是一位之前在总局待过的警官。你们俩曾处理过他的案子,而且办得还算成功。”

刘易斯和克拉克对望了一眼,克拉克首先露出短暂的微笑。他猜不出对方是谁,但他喜欢查这种屡屡犯事的人,他们往往会不顾一切。

欧文说:“哈里·博斯。”他等待片刻,让这名字在他们脑中过一下,接着说:“你们必须到好莱坞分局走一趟,我希望立即对他展开内部调查,投诉他的是联邦调查局。”

“fbi?”刘易斯说,“他把他们怎么了?”

欧文纠正他乱用简称的错误,然后让他们坐在办公桌前的两把椅子上。接下来十分钟,他叙述了刚才联邦调查局打来那通电话的内容。

“联邦调查局说,这一切太巧了,我觉得也是。他可能另有企图,联邦调查局不希望他继续调查梅多斯一案。至少他去年帮助过这个曾是他战友的嫌犯避开监狱刑期,可能正好让对方得以顺利完成这桩银行盗窃案。我不知道博斯是否知情,或者跟案子有更深的联系,但我们要查清楚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欧文在此停顿了一下,鼓起脸颊的肉,态度不言自明,刘易斯和克拉克很识相地没插嘴。接着他说:“这可是个好机会,上回咱们没能除掉他,这回不能再失手了,你们要直接向我报告。还有,你们每天提交的书面报告记得送一份给博斯的长官——好莱坞分局警督庞兹。低调行事,别张扬,但是我要的可不只是书面报告,你们每天上午和晚上还要打电话向我汇报进度。”

“我们立刻去办。”刘易斯边说边起身。

“两位,胆大心细为上策,”欧文给他们忠告,“哈里·博斯虽然不再是昔日那个风云人物,但不管怎么说,这次别再让他溜了。”

博斯乘电梯下去时,被埃莉诺探员轻易打发走的窘态已转为愤怒与挫败感。随着不锈钢电梯的下降,憋在胸口的那感觉仿佛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蹦到嗓子眼。电梯里只有他一人,腰间传呼机的哔声响起。他并没有去按它,而是让它响完设定的十五秒。他咽下怒气与难堪,走出电梯,低头看了看传呼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区号八一八——河谷区,不知是谁的号码。他走到联邦大楼前面广场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拨了号码。一个电子声音说:九十美分。还好他身上有零钱,他投入硬币,铃声刚响对方就接起电话,是杰里·埃德加。

他连招呼也没打就说:“博斯,我还在退伍军人协会这儿,碰了一鼻子灰。他们没有梅多斯的档案,说我得通过华盛顿特区调档或者拿到搜查令才行。我按你的说法告诉他们,我知道他们手上有档案。我是这么说的:‘好吧,如果你们要我申请搜查令,能不能先确定一下档案在哪儿?’于是他们翻了一阵子,最后告诉我他们以前确实有这份档案,但现在不在了。你猜是什么人拿着法院的许可到这儿将档案取走了?”

“联邦调查局。”

“你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联邦调查局什么时候拿走了档案,或者为什么拿走档案?”

“他们不清楚。有个联邦调查局探员带着许可令来取走档案,去年九月拿走的,到现在还没还,也没说什么原因。他妈的fbi哪儿需要开尊口解释呢!”

博斯边听边思索,原来联邦调查局早就知道了。他刚才跟埃莉诺说的梅多斯和地道的事,其实她早已知情,她可真会演戏。

“博斯,你还在吗?”

“在,对了,他们有没有让你看当时的许可令副本?知道来取档案的探员叫什么吗?”

“没,他们找不到收条,也没人记得探员姓名,只知道是个女的。”

“你记一下我现在这个电话号码,再回头去找他们,请他们查另一份档案,看看还在不在——我的档案。”

他把公用电话号码以及自己的生日、社会保障卡号码和全名告诉埃德加,并完整地拼出了自己的名字——哈伊罗尼穆斯(hieronymus)。

“天哪,这才是你的名字?”埃德加说,“原来哈里是简称啊,你老妈怎么会想到取这么个名字?”

“她对十五世纪画家情有独钟,而且这画家正好和我同姓。你回去查查档案,然后打电话给我,我在这儿等着。”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读这名字。”

“重音和无名氏(anonymous)一样。”

“好吧,我尽力而为。对了,你在哪儿?”

“fbi大楼外的公用电话亭。”

博斯没等搭档问他问题就挂上电话,他点了一根烟,靠在电话亭边上,看见大楼前方的长草坪上有一小群人正绕圈走着。他们举着自制标语和海报,对在圣莫尼卡湾进行石油开发提出抗议。他看见海报上写着“向石油说不”“海湾污染还不够严重吗?”和“‘美孚’合众国”之类的口号。

他注意到草坪上有一些电视新闻记者在拍摄抗议场面。他心想,这正是关键所在:让事件公之于世。只要媒体出现,将抗议事件放到晚间新闻播报,那么抗议就奏效了。博斯注意到抗议团体发言人正在接受一个女记者的访问,他认出她是第四频道的,他也觉得那发言人很眼熟,但不记得在哪儿见过。那名男子态度从容地接受电视台访问,片刻后,博斯终于想起对方的身份。他是个演员,曾经在一部热门情景喜剧中扮演醉汉,博斯看过一两集。他现在仍是一副醉汉模样,只不过那部电视剧早已结束播映。

博斯抽起第二根烟,依旧倚着电话亭,开始觉得天气有点热了。这时他抬头看大楼玻璃门,见埃莉诺探员正好走出门外。她低着头在皮包里翻找东西,并未注意到他。他想都没想就立刻闪到电话亭后方,用电话亭作为掩护,一边观察她的动向,一边绕着电话亭移动;原来她在皮包里找的是太阳镜,此刻她已戴上太阳镜离开大楼,对那些抗议者视而不见。她从韦特伦大道向北朝威尔榭大道走去。博斯知道联邦大楼停车场就在地下,埃莉诺却朝另一个方向前进,看来她准备步行到附近某处。此时,公用电话响起。

“博斯,fbi也拿走了你的档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杰里·埃德加显得着急而困惑,他这人不喜欢变化或神秘,他喜欢朝九晚五,按惯例行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不肯告诉我,”博斯回答,“你回警局吧,咱们在那儿碰头,见了面再说。如果你比我早到,就给地铁工程处人事部打个电话,查查梅多斯有没有在那儿工作过,如果没有,再试试费尔斯这名字,然后你就可以专心处理电视访谈的事了。我们说好了分头行动,你负责那档子事。待会儿见。”

“博斯,你说你认识梅多斯那家伙。或许我们应该告诉长官需要回避,将案子转交给重案组或其他人处理。”

“杰里,这事我们待会儿再说。在我到达之前,别私自行动或向其他人提起此事。”

博斯挂上电话并走向威尔榭大道,见埃莉诺已经拐向东边,朝西木村走去。他逐渐与她拉近距离,过马路来到另一边并尾随其后。他小心地保持合适的距离,以免她望向街边商店的橱窗时瞥见他的身影。她走到西木大道后向北转,穿过威尔榭大道,来到博斯这一边。他迅速躲入一家银行的大厅。片刻后,他回到人行道上,她已不见踪影。他左右张望,然后快步走到马路转角处,见她在西木大道上,离他有半条街的距离,进了西木村。

埃莉诺在一扇扇商店橱窗前放慢脚步,然后停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前。橱窗内的假人模特身穿柠檬黄色运动短裤和上衣,是去年的流行款式,现在正在甩卖。埃莉诺看了一会儿衣服,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到戏院区,进入斯特拉顿酒吧&烧烤餐厅。

博斯走在街对面,经过那家餐厅,没向里面张望,直接往前走到下一个路口。他站在布鲁因老戏院的入口处往回看,她没有出来。也不知道那个餐厅有没有后门。他看了下手表,还不到午餐时间,或许她喜欢独自用餐,刻意避开人潮。他过了马路到对面街口,站在福克斯戏院门口,从餐厅的窗户向里看,但没看见她。他走过餐厅旁边的停车场,进入后巷,见到餐厅后方有个门。难道她发现了他,从后门溜走了?虽然他已经很久没跟踪别人了,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没被发现。他走进巷子,进入餐厅后门。

埃莉诺·威什一人坐在餐厅右侧的木头小隔间里。她和所有行事谨慎的警察一样面对餐厅前门坐,因此并未发现从后方走来的博斯,直到他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拿起她刚才浏览过而此刻放在桌上的菜单。

他说:“没来过这家餐厅,有什么好吃的?”

她满脸惊讶地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可能希望有人陪你吃饭。”

“你在跟踪我吗?你肯定跟踪我了。”

“对,至少我做事不像你们那么遮遮掩掩。你知道吗,你刚才在办公室犯了一个错误:你太镇定了。我提供了你们这九个月来唯一的破案线索,你却跟我说联络人之类的狗屁官腔。当时我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但不明白个中原因,现在我知道了。”

“你在扯些什么啊?算了,反正我不想知道。”

她起身要走,博斯伸出手越过桌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由于她刚才一路走过来,此时皮肤温暖而湿润。她停下动作,转过脸用棕色的双眼怒视着他,那目光炽热得几乎可将博斯的名字烙在墓碑上。

“放手。”她说,声音里透露着克制,但情绪明显在失控边缘。他放手。

“你别走。”她稍微迟疑了一下,他迅速把握机会,说道,“没关系,我明白在接待室你为什么对我爱理不理,还有其他的事,我都明白,而且我承认你的手法相当高明。”

“博斯,听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想——”

“我知道你们已经掌握了梅多斯的情况,还有在越南当地道兵的事。你们调来了他的档案、我的档案,说不定还调了所有生还‘地鼠’的档案,你们调查西部银行盗窃案时肯定发现了与越战地道的关联。”

她凝视他许久,正准备开口,此时一个女服务生拿着铅笔与点餐纸走来。

埃莉诺和女服务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博斯先说:“给我来杯黑咖啡和一瓶依云矿泉水。”

埃莉诺说:“我以为你是那种要加糖和奶精的警察。”

“只有在别人想猜测我个性的时候,我才喝那种咖啡。”

这时她的目光似乎稍显柔和。

“博斯警探,听我说,我不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你以为自己明白的事,但我不打算和你讨论银行的案子。一切和我在联邦调查局里说的一样,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博斯说:“或许我应该气愤,但我并不生气,这是调查案件时合理的做法,换了我也会这么做。你调查了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地道地鼠,然后再通过证据来筛选。”

“博斯,你不是嫌犯,所以没什么好说的,别揪着这件事不放了。”

“我知道我不是嫌犯,”他勉强笑了一声,“当时我被停职,人在墨西哥,我能证明。不过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了。对我个人来说,的确可以算了,没关系,但我必须知道你掌握了梅多斯的哪些情况。去年九月你们调走了他的档案,肯定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跟踪监视,知道他与哪些人往来,也清楚他的背景,或许……你甚至把他叫到联邦调查局,面对面谈过了。现在我需要你们掌握的所有情况,今天就要,而不是等某个联络人三四个星期终于盖了许可章之后。”

女服务生送上咖啡与矿泉水。埃莉诺将杯子拿近,但并未喝水。

“博斯警探,这已经不是你的案子了。很抱歉,此事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回警局就知道了。你离开联邦调查局之后,我们打了一通电话。”

博斯双手捧着咖啡杯,胳膊肘撑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回碟子上,免得手发颤而洒出咖啡。

“你们做了什么?”博斯问。

“很抱歉,”埃莉诺·威什说,“你离开联邦调查局之后,鲁克——当时你将照片推给他看,你记得他吧?他拨了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和警局的庞兹警督谈过了。他告诉庞兹你今天来联邦调查局了,并暗示你在调查友人命案时和他发生冲突,还提到其他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博斯,听我说,我对你相当了解。我承认我们调走了你的档案,我们也调查了你的背景。这容易得很,其实想查你只要看看当时的报纸就行了。我知道你那个洋娃娃杀手案,你还与督察室的人有过节,我也知道现在情况对你不妙,但这是鲁克的决定。他——”

“他还说了哪些事?”

“就是实话实说。他说你和梅多斯的姓名都曾出现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中。他说你们两人认识,并要求警局将你的案子转交给别人调查。因此现在多说无益了。”

博斯望向别处。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说,“我是嫌犯吗?”

“不是,至少在你早上进入联邦调查局之前不是,但现在我就不知道了。我说的是真话,你必须从我们的角度看这件事。我们去年调查过的一个人突然出现,表示他正在调查我们密切调查过的另一人的命案,这个人说:‘让我看你们的档案。’”

埃莉诺·威什无须与他浪费口舌透露这些内情,他很清楚这一点,也知道她这么做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尽管哈里·博斯主动或被动陷入了这棘手状况,他却开始对眼前这位冷静、坚强的女子产生了好感。

“假如你不想告诉我梅多斯的事,至少可以告诉我一件关于我的事吧。你说你们查过我,之后认为我没有嫌疑。我想知道是怎么确定的,你们去了墨西哥吗?”

“没错,不止如此。”她凝视他片刻后继续说,“没过多久你就被排除了,刚开始我们还开心了一阵子。我们查了在越南有地道作战经验的人,名单上赫然出现鼎鼎大名的警探哈里·博斯,出版社出版过几本你这位大明星调查过的知名案件,此外还有电影和剧集;那段时间报纸上更是处处可见关于你的报道,包括被停职一个月后自云端坠落,从精英云集的重案组被调到……”她欲言又止。

“下水道。”他替她说完。

她低头看着杯子,然后继续说。

“所以,鲁克一开始猜测或许你在停职时正忙着挖地道进入银行,从英雄变狗熊,抢银行这种疯狂的举动正是你报复社会的方式。但我们进一步调查了你的背景,又暗中四处询问,才知道你那个月去了墨西哥。我们派人去了恩塞纳达,确定你在那儿之后,就排除了你涉案的可能。当时我们也从塞普尔韦达退伍军人协会调了你的医疗档案——哦,我明白了,你今天早上问过他们,对吧?”

他点点头。她继续往下说。

“医疗档案中有心理医生写的报告……我很抱歉,这似乎侵犯个人隐私了。”

“你说吧,我想知道。”

“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知道你完全能胜任工作,但偶尔表现出创伤后压力症状,包括失眠和幽闭空间恐惧症,等等。甚至有一个医生在报告中表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进入那样的地道了。我们让联邦调查局设在匡蒂科的行为心理学研究室给你做了性格侧写,他们不太相信你是嫌犯,说你这个人不太可能为了金钱跨越那条界线。”

她停顿片刻。

博斯说:“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我可不打算坐在这儿说明为什么我应该被视为嫌犯,但退伍军人协会那些档案是旧的,我已经五年没在退伍军人协会诊所或其他地方看过心理医生了。至于什么幽闭恐惧症更是屁话,我昨天才进入管道去看梅多斯的尸体。你倒是说说,你们匡蒂科的心理医生又会如何评估这件事?”

博斯感觉自己因困窘而满脸通红,他透露的太多了,但他越是努力想控制、隐藏情绪,脸涨得越红。大屁股女服务生偏偏选在此时来为他倒满咖啡。

她问:“准备好点餐了吗?”

“不,”埃莉诺说话时目光始终没离开博斯,“等会儿再说。”

“小姐,我们午餐客人多得很,餐桌得留给想用餐的人。我们可是靠肚子饿的客人挣钱,而不是气得吃不下饭的人啊。”

她说完就走了。博斯心想,女服务生其实比大部分警察更擅长观察人的行为。埃莉诺说:“我对这一切感到抱歉,我刚才想离开时,你应该让我走的。”

他已不再感到困窘,但怒气还在。此时他不再别过脸了,而是直视她。

“你看过一些档案就以为已经了解我了吗?你根本不了解我,说说你对我有什么认识。”

她说:“我不了解你,只是知道一些你的事情。”她停顿片刻,整理思绪,“博斯警探,你是个在机构里生活的人,包括收容所、寄养家庭、军队,然后是警局。你从未离开过群体,从一个不完美的社会机构到另一个机构。”

她喝了一点水,似乎在决定是否继续,但她还是说了:“哈伊罗尼穆斯·博斯……你的母亲唯一给过你的就是你的名字,一位逝世五百年的画家的名字。但我可以想象,与你的亲身经历相比,画家博斯笔下怪诞如梦的情境在你看来可能就像迪士尼乐园。你的母亲就一个人,她不得不放弃你。你在寄养家庭和收容所长大,你撑过来了,接着你撑过了越战,也撑过警局这个体系——至少目前你挺过来了,但你在体制中一直是局外人。你业绩优秀进入重案组,负责调查的都是上头条的大案子,但你一直是局外人。你一向我行我素,就因为这个,他们最后把你踢了出来。”

她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水,似乎想给博斯机会打断她。博斯什么也没说。

“你犯了一个错,”她说,“你去年开枪打死了人,对方是杀人凶手,但这无关紧要。根据报告,当时你看到他把手伸到枕头下,以为他要去摸枪,结果他是要去拿假发。听起来很可笑,但督察室找到一位证人,她表示事先告诉过你,对方平时就会将假发放在枕头下。她是个在街上拉客的妓女,因此证词可信度令人怀疑。尽管这不足以让你卷铺盖走人,却已经影响了你在警局的地位。如今你被调到好莱坞分局,警局大部分人称那地方是下水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完了。博斯没有说话,两人陷入沉默许久。女服务生又晃过他们坐的隔间,但很识相地没开口。

最后他说:“你待会儿回办公室后,告诉鲁克再打一通电话。既然他让我丢了这件案子,他就有办法让我再回调查小组。”

“我办不到,他不会那么做的。”

“他会打的,顺便告诉他,最后期限是明天早上。”

“不然呢?你能怎么样?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之前就出过事,今天又搞出这件事,说不定明天就被停职了。庞兹和鲁克通完电话,就算鲁克没再联络督察室,庞兹也会那么做。”

“没关系,假如明天早上我没得到消息,你就告诉鲁克等着看《洛杉矶时报》的报道吧,犯下重大银行盗窃案的嫌疑人,还是fbi的跟踪对象,竟然在联邦调查局的眼皮底下遭到谋杀,这个人一死,轰动一时的西部银行盗窃案的真相也随之永远埋没。具体细节不一定全部正确或符合实际事发顺序,但基本接近。更重要的是,这篇内容丰富的报道会很好看,引起的回响会一路波及华盛顿。到时不仅你们联邦调查局的面子不保,杀害梅多斯的凶手也会因此提高警觉,你们永远别想抓到他们了,而且歹徒逃过法律制裁的过失自然会算在鲁克头上。”

她边看他边摇头,仿佛她不受这一切的影响似的:“我说了不算。我只能回去转告他,由他决定如何处理;但假如我能决定,我不会被你的虚张声势吓倒,而且老实告诉你,我也会这样跟鲁克说。”

“这不是虚张声势。既然你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有办法找媒体,而且媒体也会愿意听我叙述并且喜欢这个报道。放聪明点,告诉他我没有虚张声势,反正这么做对我毫无损失。让我再回到调查小组,他也同样毫无损失。”

他起身准备走出隔间,又停了下来,丢了几张钞票在桌上。

“你有我的档案,肯定知道如何联系我。”

“是的,我们知道,”她接着又说,“对了,博斯。”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枕头的事是真的吗?那个妓女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们向来说真话,不是吗?”

博斯把车停在警局后面威尔克斯大道的停车场,然后一路抽着烟来到后门。他在门口踩灭烟头并推门而入,将警局拘留所后方窗户里飘出的呕吐物气味留在门外。杰里·埃德加在后厅里踱着步,等他前来。

“博斯,长官要立刻见我们。”

“是吗,什么事?”

“不知道,但他每隔十分钟就从‘玻璃箱’里出来要找你,但你的传呼机和对讲机都关了。我刚才还看见几位西装笔挺的督察室人员和他进了办公室。”

博斯点头,但没说一句令搭档安心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埃德加脱口而出,“如果咱们有麻烦,我想先搞清楚再进去,我可不像你,对这种事经验老到。”

“我也不太确定,我猜他们打算把我们踢出梅多斯这件案子的调查,至少把我踢出去。”他对整件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哈里,督察室的人不会为那种小事出马。肯定出事了,老兄。不管你捅了什么娄子,希望你没拖我下水。”

埃德加说完立刻满脸困窘。

“抱歉,哈里,我不是那个意思。”

“放轻松,咱们进去看看长官有何吩咐。”

博斯朝侦查处走去,埃德加说要穿过值班室,然后从前厅进来,以免别人认为他们事先串通好了。博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立刻发现装着梅多斯案报告的蓝色活页夹不见了,但拿走报告的人忘了那盒录了报案电话的录音带。博斯拿起录音带放入口袋时,正好听见庞兹从刑警室前方的玻璃办公室向外大声咆哮。他只吼了一个名字:“博斯!”侦查处内的其他警探纷纷抬头张望。博斯起身,缓缓朝“玻璃箱”走去,那是警督哈维·庞兹的办公室的代称。博斯透过办公室窗户看见庞兹的办公室内还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子,他认出他们正是上回处理“洋娃娃杀手案”的督察室警探——刘易斯与克拉克。

博斯经过门口时,埃德加正穿过前厅进入侦查处,他们一同进入“玻璃箱”。庞兹坐在办公桌后面,瞪着眼睛,督察室派来的那两个人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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