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是无妨。经验与长久的练习告诉他,一切都没问题,美好而顺利。他动作平稳地移动整只手臂,同时轻轻转动手腕,让油漆继续喷出。没滴漏,很好。
他听见被压缩出的气体咝咝作响,感觉油漆从罐里源源不断地喷出,这令他觉得舒坦。那气味令他想起口袋里的袜子,他真想来一剂,还是等会儿吧。他想先一口气完成这道笔画,不想停住。
但是他停住了——在喷漆罐的咝咝声中,他还听见了引擎声。他左右张望,没看见车灯,唯有银白色月亮在水库里映出的倒影,和水坝中央机房门上那个灯泡的暗淡光芒。
但他的确没听错,汽车的引擎声逐渐靠近,男孩认为那应该是辆卡车。此刻,他依稀听见轮胎碾过环绕水库的碎石路面的嘎吱声,越来越近。都快凌晨三点了,竟然有人到这儿来。为什么?男孩起身,将喷雾罐扔过围墙,丢向水库的方向,他听见罐子当啷一声落在水库旁的草丛内。他从口袋里拿出袜子,决定猛吸一口,给自己壮壮胆。他将鼻子埋入袜内,深深地吸着上面的漆味。他踉跄着往后退,眼皮不自主地眨动,然后将袜子扔过围墙。
男孩扶起摩托车,越过马路,往山脚下推去。那里的草长得很高,还有桃金娘和松树。此处很适合躲藏,而且能看清来者。此刻,引擎声更响了,车肯定会在几秒钟后出现,却仍未见车灯光束,他觉得有点怪,然而此刻跑也来不及了。
他将摩托车放倒在高高的草丛里,并用手稳住转动的前车轮。接着他蜷缩在地上,等着看来者是谁。
哈里·博斯听见上空某处传来一阵轰鸣。他周围一片黑暗,然而就在这片黑暗之上,有一架直升机在亮光处盘旋。它为什么没有降落?为什么没有救援?博斯走过烟雾弥漫的阴暗隧道,手电筒的电池快没电了。越往前走,光线越微弱。他需要后援,他得加快脚步,他必须在光线熄灭之前抵达隧道口,他正独自一人行走于黑暗之中。他听见直升机又绕了一圈。为什么没有降落?他需要的救援在哪里?直升机螺旋桨低沉的轰鸣缓缓远离,他感觉恐惧袭来,又加快了速度往前爬,擦伤的膝盖正流着血。他一只手拿着光线微弱的手电筒,另一只手则撑在地上保持身体平稳。他并未回头,因为他知道敌人就在后方那漆黑的浓雾中。虽然看不见,但敌人就在那里,正逐渐逼近。
厨房里的电话响起,博斯立即醒来。他数着铃声,不知是否错过了前面的一两声铃响,不知答录机是否已接起电话。
然而并没有,来电未被答录机接起,而且铃声在响了八次之后结束了。他心不在焉地想着这惯例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不是六次?为什么不是十次?他揉揉眼睛,环顾四周,之后又在客厅的椅子上睡着了。这把活动躺椅算是这间装饰简陋的屋子的重心,他视它为值班椅。然而这个说法并不贴切,因为他时常在椅子上睡着,即使不值班时也一样。
晨光穿过窗帘缝隙投射在褪色的松木地板上,博斯看见灰尘微粒慵懒地飘浮于玻璃拉门附近的光束中。他旁边桌上的台灯亮着,靠墙摆放的电视音量极低,正在播放星期日早晨的一档宗教节目。值班椅旁的桌上放着陪他度过不眠之夜的伴侣:纸牌、杂志和平装本推理小说——这几本小说他只是草草翻过便搁在一旁。桌上有一包揉皱的烟和三个不同牌子的空啤酒瓶——它们原本装在各自所属的六瓶装啤酒组内。博斯衣着整齐,就连那条皱巴巴的领带也由银制领带夹固定在白衬衫上。
他把手伸向腰间的皮带,然后又绕到后腰的位置,等待着。传呼机响起时,他立刻把那恼人的哔声关掉。他将传呼机从皮带上拽下来,看着上面的号码,并不觉得惊讶。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伸展四肢,活动了一下颈部和背部。他走到厨房,电话就在厨房的长桌上。拨电话之前,他从夹克口袋里拿出笔记本,记下时间:星期日早晨八点五十三分。响了两声后,对方接起电话,说:“洛杉矶警局好莱坞分局,我是佩尔奇警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博斯说:“等你说完这一长串,人都断气了。让我和值班警长谈。”
博斯在橱柜里找到一包未拆封的烟,点上了今天的第一支。他稍微冲洗了下玻璃杯,装了点水,然后拿出同样放在橱柜里的塑料罐,倒出两颗阿司匹林。吞服第二颗药时,名叫克劳利的警长终于接起了电话。
“什么,你不会正好去教堂了吧?我给你家打了电话,没人接。”
“克劳利,什么事?”
“哦,我知道昨晚电视上那件事已经派你去处理了,但还有别的活,你和你的搭档恐怕这一星期都不能休息了。好莱坞那边发现的尸体得由你们处理,就在通往穆赫兰水坝的路上。你知道那地方吗?”
“我知道。还有什么?”
“巡逻车已出动,还通知了法医和技术人员。我派去的手下还不清楚情况,只知道有具尸体,躺在大型排水管内近十米处。他们不想进入排水管,以防破坏任何有可能是犯罪现场的地方,你知道的,我已请他们传呼你的搭档,但他还没回复,电话也没人接,我以为你们俩在一块呢;然后我又一想,不可能,他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你也不是他的菜。”
“我会联络他。假如他们没进入排水管内,怎么知道那是尸体,而不是有人躺在里面睡觉?”
“哦,他们稍微探进排水管,然后拿树枝之类的东西上上下下戳了他,那家伙全身都硬了,硬得就像新婚之夜的那玩意。”
“他们不想破坏犯罪现场,却拿树枝胡乱戳尸体,这可真棒。警局提高入学标准,招收到的就是这些天才吗?”
“喂,博斯,我们接到报案,总得派人去看看吧?难道你希望我们把所有报告有死尸的电话都直接转到命案组,让你们自个儿查清楚吗?你们肯定不到一星期就受不了了。”
博斯将烟蒂捻熄在不锈钢洗手台内,望向厨房窗外。他往山坡下望去,看见一辆观光游览车穿梭于环球影城巨大的米黄色摄影棚之间。片场有一栋延伸至整个街区的大型建筑物,它的一面墙漆成了天蓝色,上面还有朵朵白云点缀;洛杉矶天色不佳时,墙面即可充当外景。
博斯问:“怎么接到消息的?”
“是匿名报案电话,凌晨四点刚过打来的,接线员表示是用大道上的公共电话拨打的。这人半夜在外面鬼混,发现了排水管内的东西。他不肯透露姓名,只说排水管内有尸体。指挥中心有录音。”
博斯有些恼火,他从柜子里拿出阿司匹林药罐放进口袋,边想着报案电话,边打开冰箱探头看,里面没有他想吃的东西。他看了看手表。
“克劳利,既然报案电话是四点打来的,你为什么过了将近五小时才通知我?”
“博斯,听我说,我们只接到一通匿名电话,而且接线员表示对方还是个毛头小子,我可不打算为了这种信息,三更半夜派手下去查看排水管。有可能是恶作剧,有可能是圈套,什么可能都有。所以我等天亮、这边事情稍缓之后才派了几个手下过去。我也快下夜班了。我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然后联络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博斯真想问克劳利是否想过,不论是凌晨四点还是早上八点,管道里都是漆黑一片。但他决定作罢,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还有什么要问的?”克劳利重复道。
博斯想不起其他事,于是克劳利径自填补了沉默。
“哈里,这可能只是只毒虫把自己搞死了,根本不需要警方调查,这种案件层出不穷。难道你忘了我们去年从同一个排水管拉出一具这样的……呃,那是在你被调到好莱坞分局之前的事了……所以呢,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有人进入了相同的排水管——那些居无定所的人常在那儿过夜——而且那家伙吸毒,给自己打了过量毒品,就这样翘辫子了。只不过上回我们很晚才发现尸体,太阳照射了几天,他在里面都熟了,烤得像火鸡似的,就是闻起来没那么香。”
克劳利说完哈哈笑着,博斯没作声。
值班警长继续说:“上回我们将那家伙拉出来时,针头还在他手臂上。这回肯定也一样,只是桩烂差事,没什么看头。你过去看看,中午就能回家,睡个午觉,或许还有时间看道奇队sup[1]/sup的比赛。下周末正好是阵亡将士纪念日,不排你的班,连休三天假。所以帮我这个忙吧,过去看看他们有什么发现。”
博斯思索片刻后正准备挂上电话,想起一件事,然后开口道:“克劳利,你刚才说上回尸体发现得晚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这回尸体发现得早?”
“我派去查看情况的属下表示,这具尸体一点臭味也没有,只有些许尿液,肯定刚死不久。”
“通知你的属下,我十五分钟后到,告诉他们别再搞乱我的犯罪现场了。”
“他们——”
博斯知道克劳利又想替自己的属下辩解,于是挂上电话讨个耳根清净。他又点燃一根烟,走到门口拾起台阶上的《洛杉矶时报》。他将沉甸甸的星期日报纸在厨房长桌上摊开,心想又有多少棵树被砍了。他找到房地产副刊,逐页翻阅,终于找到“山谷之尊房地产”的大幅广告。他手指顺着“开放看房”清单寻找,终于找到一则标着“请致电杰里”的广告。他拨打了电话号码。
“山谷之尊房地产,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请找杰里·埃德加。”
几秒钟过去了,博斯听见电话转接的咔嗒声,最后他的搭档终于接起了电话。
“我是杰里,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杰里,我刚接到通知,咱们又有新案子了,在穆赫兰水坝,你没带传呼机。”
“该死。”埃德加说,接着是一阵沉默。博斯几乎可以听见他正思索着:我今天要带三批客人看房子。沉默继续,博斯在脑海中想象电话彼端的情景:埃德加身穿高档西装,蹙着眉,一副又得少赚好几把银子的表情。“什么案子?”
博斯转述了刚从警方那儿得知的极少信息。
“如果你希望我独自接这案子也没问题,”博斯说,“假如长官问起,我会替你诌个借口,转告他,你正忙着处理电视台那家伙的事,所以由我负责处理排水管内的尸体。”
“嗯,我知道你会帮我,不过没问题,我这会儿就出发,只是得先找个同事顶一下班。”
他们约好在案发地点碰头,博斯挂上电话。他开启答录机,并从柜子里取了两包烟放入外套口袋里。他伸手到另外一个柜子里拿出尼龙枪套,里面装着一把口径九毫米的史密斯-威森手枪——雾面处理,不锈钢,内装八发xtp子弹。博斯想起曾在警察杂志上看到的那则广告。“终极杀伤力——子弹击中目标时冲击力扩大至一点五倍,能穿透身体深处,留下最大伤口路径。”写这句广告词的人说得没错。一年前,博斯在六米开外的地方一枪击毙了一名男子;子弹从右腋下射入,一路穿透心肺,从左乳头下方穿出。xtp,最大伤口路径。他将枪套扣在皮带右侧,以便用左手拔枪。
他进入浴室——忘了买新牙膏,只好直接用牙刷刷牙。他用蘸了水的梳子梳了几下头发,凝视着镜中那个四十岁男人泛红的眼睛。接着,他细看自己棕色鬈发之间持续冒出的银灰发丝。甚至连胡子也开始变灰了,他刮胡子时发现洗手池里有灰色胡楂。他伸手抚摸下巴,决定不刮胡子,连领带都没换就踏出家门。他知道客户不会介意。
博斯在穆赫兰水坝的栏杆上找到一块没有鸽子粪的地方,将手肘撑在上面。他嘴里叼着烟,从山间的夹缝里俯瞰下方的城市。天空是火药般的灰色,烟雾犹如合身的裹尸布一样笼罩在好莱坞上方。市中心有少数几栋高楼大厦穿透这层毒雾冒出头来,而其他地方皆在烟雾笼罩之下。那景象有如一座鬼城。
徐徐暖风中飘荡着一丝化学气味,片刻之后,他分辨出那是马拉硫磷的气味。他在广播里听到直升机昨晚升空喷洒抗果蝇农药的消息,从北好莱坞往下一路喷洒至卡胡恩哥大道。他想起昨晚的梦境,还有那架未降落的直升机。
蓝绿色的好莱坞水库在他后方延伸,该市六千万加仑sup[2]/sup的饮用水被好莱坞两山丘之间峡谷的老旧水坝封住。水库湖面与山壁的交界处有一道将近两米宽的干土带,令人想起洛杉矶已连续四年干旱了。三米高的铁丝网栅栏沿堤岸围起整座水库。博斯抵达时先观察了这道防线,心想这栅栏究竟是用来保护这端的人们,还是那端的饮用水。
博斯在皱巴巴的西装外套了一件蓝色的连身工作服,腋下和背部的汗水湿透了两层衣服,他头发潮湿,小胡子也垂了下来。他进入排水管内看过了,此刻一股温热的圣塔安那热风如轻抚般吹干了他颈后的汗水,今年这风来得可真早。
哈里·博斯块头不大,不到一米八,身材瘦削,报纸上称他的体格瘦而结实。他体形虽然不大,但连身工作服下面的肌肉有如尼龙绳索般强壮,头发上的银丝明显左侧偏多,那双深棕色眼睛极少透露出他的情感或意图。
那根排水管位于地面上,近五十米长,沿着通向水库的道路延伸。废弃的管子里里外外都生了锈,内部被人作为栖身之所,外部则被涂鸦者当成喷漆画布。博斯不明白废弃的排水管到底有什么用处,水库管理员主动告诉他,排水管是用来挡泥的。管理员表示,暴雨可能导致山丘泥土松动,造成泥巴下滑进水库。那排水管约一米粗,是不知名的地方项目或烂尾工程留下的,如今放置在可能发生塌方之处,作为水库首要且唯一的防线。排水管由约一厘米粗的钢筋捆住固定,下方嵌入水泥中。
博斯套上连身工作服后进入排水管内,衣服背后印着白色字母:lapd——洛杉矶警局。他从后备厢里拿出工作服套上时,发现它可能比他想要保护的西装更干净。但他还是穿上了,这是他的习惯。身为警探,他讲求方法,作风老派,还有点迷信。
他手持手电筒爬进那湿气厚重、会引发幽闭恐惧症的圆柱筒内时,感觉喉头紧缩,心跳加快,腹内一阵熟悉的空虚感攫住了他:恐惧。待他打开手电筒,黑暗与不安之感逐渐退去,他开始工作。
此刻他已站在水坝上,吸着烟,思索着一些事情。克劳利警长说得没错,排水管内的那名男子确实已经死亡。但有一点他说错了,此案没那么简单,博斯不可能来得及回家睡午觉或收听kabc电台的道奇队比赛转播。事情不对劲,博斯爬进排水管内不到三米就知道了。
首先,管道内没有线索,或者说,没有可供判断的痕迹。管道底部有一层黄褐色干泥,四处尽是乱丢的纸袋、空酒瓶、棉花球、用过的针筒、报纸铺成的床——显然是流浪汉与吸毒者留下的垃圾。博斯借着手电筒的光查看这一切,同时慢慢靠近尸体。他并未发现死者留下任何清晰可见的痕迹。死者头朝管道内躺着,这不对劲。如果死者当初是自己爬进管子的,按理说会留下一些痕迹;假如死者是被人拖进水管内的,应该也会有些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有,而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令博斯不解的疑云。
他来到死者身边,发现死者的衬衫——黑色开领套头衫——被向上拉起来,盖住头部,致使双臂被卡在里面。博斯见过无数死者,很清楚人在临死前做出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他曾处理过一桩自杀案件:朝自己头部开枪的死者,在死前还换了裤子,原因显然是不希望被人发现自己死后浸泡在排泄物中。但博斯仍觉得管道内死者的衬衫与双臂的位置不太合理,按现场迹象来看,死者有可能是被人拉着领子拖进排水管内的。
博斯并未触碰尸体或将衬衫从其脸部拉开。他注意到死者是白人男性,表面上看不出致命伤在何处。博斯检视完尸体后小心翼翼地从上方跨过——脸与死者仅相距十五厘米左右——然后继续走完排水管剩余的三四十米,仍旧未发现任何痕迹或有用的证物。二十分钟后,博斯回到阳光下。他派犯罪现场勘查员多诺万进入排水管内,详细记录废弃垃圾的位置并拍摄案发现场。多诺万闻言满脸惊讶,他本以为这只是吸毒过量致死的普通案子,可以当场结案早早收工。博斯猜他肯定买了道奇队球赛的门票。
博斯将排水管分派给多诺万后,点了支烟,走到水坝栏杆前眺望那饱受污染的城市,陷入沉思。
他在栏杆处依稀听见好莱坞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声。站在这么远的地方,交通噪声显得很温和,犹如一片平静的海洋。透过峡谷间的缝隙,可以望见一个蓝色游泳池和西班牙式建筑的红瓦屋顶。
水坝上,一个身穿白色无袖上衣和柠檬绿运动短裤的女子慢跑经过他身边。她腰带上扣着随身听,一条细细的黄色耳机线将声音传输到她头上的耳机内。她似乎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没注意到前方聚集着警察,跑到水坝尽头看见犯罪现场围着的黄色警戒带才回过神来。印着“禁止通行”的警戒带以两种语言让她止步,她原地慢跑片刻,金色长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肩膀上。她看着警察,大部分警察也正注视着她;然后她转身回头,又经过博斯身边。他的目光追随着她,注意到她在跑过水坝机房时偏移了路径,似乎在避开某物。他前去查看,发现路面上有碎玻璃,抬头看见机房门上方的灯泡破了。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忘了询问管理员最近是否检查过灯泡。
博斯回到栏杆边上时,下方闪过几道影子。他低头看见一只土狼在水坝前方的树下,在覆盖着松针与垃圾之间的地上嗅闻着。那只动物体形不大,皮毛肮脏,有几处毛发完全脱落了。城市保护区内已经没几只土狼了,它们只能捡拾荒者剩下的残食。
“他们准备将他拉出来了。”背后有个声音说。
博斯转身,看见一名被派到犯罪现场的警察。博斯跟随他离开水坝,俯身从警戒带下方钻入,回到排水管旁边。
一阵夹杂着咕哝声与沉重喘息声的杂音,从满是涂鸦痕迹的排水管开口处传来。一位赤膊男子从排水管内倒退着出来,结实的背部满是污迹,还有几处刮痕。他拉出一张黑色厚塑料布,尸体就躺在上面。死者依然脸朝上,头部和双臂由被拉起的黑色衬衫遮住。博斯左右张望寻找多诺万的身影,发现他正忙着将录像机放回蓝色的犯罪现场专用车的后备厢。博斯走上前。
“你再进去一趟,将里面所有物品分装到证物袋内,包括垃圾碎片、报纸、罐子、袋子,我还看见一些针筒、棉花和瓶子。”
“没问题,”多诺万回答,等了片刻又说,“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只是,呃……博斯,你真觉得情况不对劲吗?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恐怕得等解剖结果出来后才知道。”
博斯正要走开,又停下脚步。
“听我说,多诺万,我知道今天是星期日,呃……谢谢你帮忙。”
“没问题,反正有加班费。”
赤膊男子与一位法医鉴定人员紧挨尸体旁坐着,两人都戴着白色橡胶手套。这名法医鉴定人员是拉里·萨凯,博斯认识他多年,但一点也不喜欢他。他身旁的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塑料工具箱。他从盒内拿出一把解剖刀,在尸体侧面划了一道两三厘米长的开口,就在左臀上方,但并无血液从切口流出。接着他从盒内拿出一支温度计,放在弧形探针末端。他将探针插入切口内,手法专业但粗鲁地转动它,并往上推至肝脏。
赤膊男子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博斯注意到他右眼外缘有一颗蓝色泪珠文身。博斯觉得此时这滴泪很应景,算是死者所能得到的同情极限了。
“要判定死亡时间可难了,”萨凯说,他仍然低着头做事,“排水管随气温上升变热,会影响死者肝脏温度下降的速度。奥西托刚才在管道内测量温度,二十七摄氏度,十分钟后是二十八摄氏度,因此我们无法确定尸体或排水管内的温度。”
博斯说:“所以呢?”
“所以我无法在此向你提供确切数据,我得把尸体带回去慢慢计算。”
博斯问:“你的意思是,将尸体带回去交给知道如何计算的人处理吗?”
“解剖之后就知道结果了,老兄,别担心。”
“提到验尸,今天由谁操刀?”
萨凯并未回答,他忙着处理死者的脚,他分别抓起两只脚并扭动脚踝。接着他双手移向大腿,来到大腿下方,分别抬起两只脚,观看膝盖弯曲状况。然后他双手挤压尸体腹部,仿佛在搜查是否有违禁品似的。最后他伸手至衬衫内,试图转动死者头部——转不动。博斯知道死后僵硬是从头部开始,接着遍及身体至四肢末端。
“此人颈部僵硬,”萨凯说,“腹部也差不多,不过四肢还算灵活。”
萨凯从耳后拿出一支铅笔,将橡皮的一端抵着尸体侧面的皮肤压挤。靠近地面的半边身体呈紫红色,仿佛身体里盛着一半红酒。那是尸斑,心脏停止跳动时,血液会往低处流。萨凯用铅笔挤压紫色皮肤时,皮肤并未变白,这是血液已完全凝滞的迹象,表示死亡时间已有数小时之久。
“尸斑很明显,”萨凯说,“根据这一点加上僵硬,我判断这家伙的死亡时间可能在六至八小时之间。博斯,你这会儿心急也没用,待我们判定温度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数据。”
萨凯说这话时并未抬起头,他和那个叫奥西托的男子开始将死者的绿色工作裤口袋往外翻。口袋内空无一物,大腿上的大口袋也一样。他们将尸体翻了个个儿,搜查后面的口袋。博斯弯下身子细看死者裸露的背部,皮肤上满是污迹且有紫色尸斑,但并没有可以断定尸体被拖拽过的擦伤或其他痕迹。
“博斯,裤子内没东西,也无身份证件。”萨凯说话时依旧没抬头。
然后他们小心地将蒙在死者头部的衬衫翻回身上。死者头发凌乱,多半呈灰白色。胡须蓬乱,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不过博斯推断此人实际上只有四十岁左右。衬衫胸前口袋内有东西,萨凯将物品取出,端详片刻,然后将它放入由搭档准备好搁在一旁的塑料袋内。
“太好了,”萨凯边说边将袋子交给博斯,“吸毒器具,这样一来就轻松多了。”
接着萨凯将死者眯缝着的眼皮完全拨开,蓝色眼珠上覆有一层乳白色薄膜,两个瞳孔都收缩了,孔径和铅笔芯的粗细差不多。它们空洞地望着博斯,那黑色的空虚的小瞳孔。
萨凯在笔记夹板上做记录,他对此案已有自己的结论。做完记录,他拿出旁边工具箱内的印台和指纹卡,把死者左手的手指沾上印泥,在卡片上按下指纹。博斯佩服他动作之迅速与专业,但萨凯突然停住了。
“嘿,你看。”
萨凯轻轻掰动死者的食指,它可以轻易地被转动至各个方向。指关节明显断了,却无肿胀或出血迹象。
萨凯说:“看来是在死后弄断的。”
博斯弯腰靠近,仔细观察。他从萨凯手中接过死者的手,用自己没戴手套的双手触摸检查。他看了一眼萨凯,又看看奥西托。
“博斯,少来,”萨凯大吼,“别那样看他,他很清楚程序,他可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
博斯并未多费口舌提醒萨凯,就在几个月前,他驾驶法医公务车时,将一具绑在有轮担架上的尸体掉落在文图拉高速公路上。当时还是交通高峰时段,担架滚下了兰克希姆大道出口,在加油站撞上一辆汽车的尾部。由于法医公务车内有不透明玻璃纤维隔板,萨凯抵达太平间才发现尸体丢失了。
博斯将死者的手交还给法医人员。萨凯转向奥西托并用西班牙语问了他一个问题,奥西托棕色的小脸严肃起来并摇头否定。
“他在里面根本没碰那家伙的手,所以你最好等解剖结果出来后再下定论,别径自猜测。”
萨凯采集完死者指纹,将卡片交给博斯。
“将手包好,”博斯对他说,尽管并没有这个必要,“还有脚。”
博斯起身,扇动着卡片让印迹快干,另一手拿着萨凯给他的装着证物的塑料袋。里面有一支被橡皮筋绑住的注射针、一个小玻璃药瓶,装着半满的看似脏水的东西,还有一团棉花和一盒火柴。这是吸毒器具,看起来很新,针头干净,无锈蚀痕迹。至于那团棉花,博斯猜测是过滤用的,只使用过一两次,棉花纤维上有棕色结晶体残留。他翻转塑料袋,检查火柴盒内部,发现只缺了两根火柴。
此时多诺万从排水管内爬出来,他头戴有头灯的矿工专用安全帽,一只手拿着几个塑料袋,袋内分别装着泛黄的报纸、食物包装纸以及压扁的啤酒罐;另一手拿笔记夹板,用图标记下在管道内发现各项物品的地点。安全帽上挂着蜘蛛网,汗水流过他的脸颊,沾湿了罩住口鼻的呼吸面罩。博斯举起装着吸毒器具的袋子,多诺万停下脚步。
博斯问:“你在里面找到‘炉子’了吗?”
“妈的,他是毒虫吗?”多诺万说,“我早就知道,我们究竟在白忙些什么?”
博斯没回答,继续等多诺万回答他的问题。
“没错,我的确找到一个可乐罐。”多诺万说。
犯罪现场勘查人员多诺万看了看手中的塑料袋,然后举起其中一包交给博斯,里面装着切成两半的可乐铝罐。罐子外观颇新,用刀切成两半;下半部分倒扣过来,凹陷的罐底充当锅子来加热海洛因和水,这是吸毒者的“炉子”。大部分吸毒者已不再使用汤匙,随身携带汤匙有可能被捕,罐子则更容易获取和处理,用完即可丢弃。
博斯说:“我们必须尽快取得吸毒器具和‘炉子’上面的指纹。”多诺万点头,然后拿着塑料袋走向警车。博斯的注意力回到法医身上。
博斯问:“他身上没刀,对吧?”
“没错,”萨凯说,“为什么这么问?”
“必须有刀才行。没有刀,犯罪现场就不算完整。”
“那又如何,反正这家伙吸毒。吸毒的人彼此偷窃很正常,刀可能被他朋友拿走了。”
萨凯用戴着手套的手卷起死者的衬衫袖子,露出两臂上如网络状的疤痕,有旧针孔和脓疮感染留下的坑疤。在死者左手肘弯曲处有一个刚留下不久的针孔,而且皮下有一大片黄紫色淤青。
“找到了,”萨凯说,“依我看,这家伙在手臂上打了满满一剂,然后就一命呜呼了。博斯,正如我所说,这纯粹是吸毒过量案。看来你今天可以早下班,去看道奇队的比赛放松一下了。”
博斯再次蹲下凑近看。
他心想,也许萨凯猜得没错,但他还不想草草了结此案,因为有太多可疑之处:管道内没有痕迹、衬衫被拉过头顶、手指关节断了,而且没有刀。
“为什么所有针孔痕迹都是旧的,只有这一个新的?”他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谁知道呢?”萨凯还是回答了,“或许他停了一阵子,后来又决定再开始。反正毒虫就是毒虫,没什么好说的。”
博斯凝视死者手臂上的疤痕,注意到左侧二头肌处,就在卷起的袖子下方的皮肤上有蓝色字迹,他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他指着说:“把袖子往上拉。”
萨凯将袖子卷至肩膀处,露出一块蓝红两色的文身。图案是一只双脚站立的卡通鼠,疯狂、粗俗地狞笑着,露出尖牙。老鼠一只爪子握着手枪,另一只爪子拿着印有“×××”图案的酒瓶。卡通图案上下两端的文字由于时间太久加上皮肤的生长显得模糊不清,萨凯试着辨认内容。
“上面写着‘force’——不,是‘firstinfantry’(第一步兵团),这家伙是越战老兵。底下的字不对……不是英文,‘non……gratum……anum……ro……’——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博斯说:“rodentum。”
萨凯看着他。
“蹩脚的拉丁文,”博斯告诉他,“意思是连老鼠都不如,他是越战‘地鼠’。”
“真的假的?”萨凯说,打量着尸体和那排水管,“反正他也算在地道里了结一生了,不是吗?可以这么说。”
博斯伸出手,将遮住死者额头与空洞眼珠的灰白色乱发拨到一旁。他并没有戴手套,其他人纷纷停下手边的工作,观看这不太卫生或者说是极不寻常的行为。但博斯丝毫不理会他们,他久久凝视那脸庞,一句话没说,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他发现自己认识这张脸,正如他认识那文身图案一样。一位年轻男子的形象在他脑海中闪过:瘦削、古铜色皮肤,头发理得超短,看起来生龙活虎,而非如今毫无生命迹象的样子。博斯起身,掉头就走。
他猛地转身,正好与杰里·埃德加撞了个满怀;埃德加刚抵达现场,正屈身向前靠近尸体。两人皆有些错愕地往后退了一步。博斯伸手摸摸额头,比他高大的埃德加则伸手摸了摸下巴。
“妈的,博斯,”埃德加说,“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
埃德加检查手上是否有血迹。
“没事,不好意思。你他妈的为什么突然跳起来?”
“我也不知道。”
埃德加的目光越过博斯的肩膀望向尸体,然后跟随搭档离开人群。
“抱歉,博斯,”埃德加说,“我等了一小时,终于等到同事来替我带客户看房子。好吧,快告诉我这案子怎么回事。”
埃德加说话时依旧揉着下巴。
“还不确定,”博斯说,“我要你找一辆配有车载电脑的警车,而且要确定里面的电脑没坏,查查系统内是否有比利·梅多斯的犯罪资料——呃,比利是昵称,你查威廉·梅多斯好了。大约一九五〇年出生,住址得从车辆管理局那里查。”
“这是死者?”
博斯点头。
“身份证上没有住址吗?”
“没找到身份证,是我认出他了。你去系统里查查吧,最近几年应该有记录,至少有吸毒之类的记录,是凡奈斯分局经手的。”
埃德加从容不迫地走向成排停放的警车,找到一辆仪表板上装有车载电脑的。他个头高大,因此姿态显得缓慢,但博斯从经验得知,要赶上埃德加这硬汉的步伐可不容易。埃德加身穿一套剪裁完美、有白细线条的棕色西装,头发理得极短,皮肤几乎像茄子般光滑黝黑。博斯见埃德加走远,不禁猜测他是否算准时间故意晚到,以免得套上连身工作服爬入排水管,把这身行头弄得皱巴巴的。
博斯来到自己的车前,从后备厢里取出拍立得,然后走回尸体旁边,双脚跨立于尸体两侧,弯下腰拍摄死者的面部照片。他觉得三张应该足够了,然后将相机吐出来的照片放在排水管顶上等待显影。他入神地凝视着那张脸,看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他回想当年第一步兵团所有“地鼠”从西贡sup[3]/sup一家文身店出来时,那张脸带着几分醉意,咧嘴而笑时的情景。筋疲力尽的美国大兵们花了四小时完成文身,他们在胳膊上刺了同样的图案,成为生死与共的兄弟。博斯仍记得大伙在一起时梅多斯有多开心,也记得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恐惧。
此时萨凯和奥西托摊开一个沉重的黑色大塑料袋,博斯让到一旁。袋子中间有条拉链,尸袋被摊开后,法医人员抬起梅多斯,将他放入袋内。
“真像他妈的瑞普·凡·温克尔sup[4]/sup!”埃德加走过来说。
萨凯拉上袋子拉链,博斯注意到梅多斯的几根灰色鬈发被拉链夹住了。梅多斯不会介意,他曾告诉博斯,自己注定有一天会躺进尸袋内,所有人都如此。
埃德加一手拿着小笔记本,另一手握着高仕牌金笔。
“威廉·约瑟夫·梅多斯,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一日出生。是你要找的人吗?”
“没错,是他。”
“嗯,你猜得没错,记录里果然有好多他的案子,不光有吸毒,还有银行抢劫、抢劫未遂、持有海洛因,大概一年前还曾在水坝这儿非法逗留。他的确曾因吸毒被抓过几次,包括在你刚才提到的凡奈斯分局处理的那次。你怎么认识他的?他是你的线人吗?”
“不是。你查到住址了吗?”
“他住河谷区,在酿酒厂附近的塞普尔韦达,那儿的房屋出售率低得很。既然他不是线人,你怎么会认识他?”
“已经很久没见他了,最近才有联系,我似乎是在另一个世界认识他的。”
“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梅多斯差不多是二十年前了,他——我们是在西贡认识的。”
“嗯,这么算来的确有二十年了。”埃德加走到拍立得照片旁,低头看着梅多斯在三张照片中的面孔,“你和他很熟吗?”
“不算熟,在那种地方,你总会认识一些人。大家学习全心信赖对方、将生命托付给彼此,然后一切结束时才发现其实对大部分人根本不了解。我回美国后没再见过他,只是去年曾和他通过一次电话。”
“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刚开始没认出来,然后我看见他手臂上的文身,才发现他有点眼熟。我猜他这样的人不容易被忘记,至少我还记得。”
“我觉得……”
他们两人陷入片刻的沉默。博斯努力思索该如何处理,思绪却不断绕着这巧合打转,为什么碰巧是他被派到命案现场,发现昔日战友梅多斯的尸体?埃德加打破了沉默。
“跟我说说,为什么你认为这个案子不单纯?你给多诺万派了一大堆活,我看他忙得不可开交。”
哈里·博斯告诉埃德加他的疑虑,包括排水管内无明显可供识别的痕迹、衬衫被拉起来蒙在头上、手指关节折断,而且现场没有刀。
“没有刀?”他的搭档问。
“要有工具才能将罐子切成两半当‘炉子’——假如那‘炉子’是他的。”
“说不定他带着‘炉子’进去,可能他死后别人进去拿走了刀,要是有刀的话。”
“嗯,也有可能,只不过排水管内并无任何可供我们判断的痕迹。”
“从他的案底来看,是个不折不扣的毒虫。你认识他时,他就这样吗?”
“差不多,他自己吸毒,也卖给别人。”
“那就对了嘛,这种长期吸毒的人,谁都猜不透他们的想法,不知道他们是真想戒毒还是继续堕落。哈里,这种人早晚会迷失。”
“但是他戒了——至少我认为是这样,他手臂上只有一个新的针孔。”
“哈里,你刚才说从西贡回来后没再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戒了?”
“我确实没见过他,但与他交谈过。去年他给我打过电话,大概七八月吧,当时他在凡奈斯被缉毒组逮捕了。我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我是警察,可能是看到了报纸,于是打电话到警局找我。他从凡奈斯监狱打来,问我能否想办法把他弄出去。当时他只需要被关三十天,但他表示健康情况已跌到谷底,真的没法在监狱里继续撑下去……”
博斯没说完就停住了,片刻后埃德加催促他。
“然后呢……快说呀,后来你帮他了吗?”
“我相信他了,我去找逮捕他的警员谈,我记得那个人叫纳克斯。然后我打电话请塞普尔韦达退伍军人协会帮忙,安排梅多斯参加戒毒治疗。纳克斯同意了,他自己也是越战老兵,他请律师要求法官监外执行,后来梅多斯顺利进入专收越战老兵的戒毒诊所治疗。我在大约六个星期后问了下那边,他们表示他已结束疗程,戒了毒,而且情况良好。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说他进入了第二阶段,看心理医生,参加团体咨询……那通电话之后,我没再与梅多斯通过话,他也没再打电话给我,我也没试着找他。”
杰里·埃德加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博斯发现那一页是空白的。
“哈里,听我说,”埃德加说,“无论如何,那也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对吸毒者而言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是吧?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之后又吸上了,吸了再戒,戒了再吸,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就我们手上掌握的有限线索,你打算怎么做?”
博斯问:“你相信巧合吗?”
“我不知道。我——”
“这世上没有巧合。”
“哈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看不出这件案子有任何明显的疑点。依我看,这家伙爬入排水管内,四周一片漆黑,他可能看不清楚,在手臂上注射了过量毒品一命呜呼了,就这么简单。或许当时有人和他在一起,出去时自行抹去了痕迹,还顺手拿走了他的刀。有上百种可能——”
“杰里,有时疑点并不明显,问题就在这儿。今天是星期日,大家都想早早下班回家,去打高尔夫球,或是卖房子、看球赛,反正不会有人在乎,一切照常进行即可。你难道看不出这正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吗?”
“‘他们’是谁?”
“杀死梅多斯的人。”
博斯沉默了片刻,他无法说服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他不该指望埃德加有什么敬业精神,埃德加工作满二十年后就会退休,然后在警员专刊上刊登名片大小的广告——“洛杉矶警局退休警员为您服务,同事可享特殊优惠”——然后靠着卖圣费尔南多谷、圣塔克拉利塔谷、安蒂洛普谷或挖土机正准备开挖的某谷区的房子,每年赚取大把钞票。
“为什么要进排水管?”博斯说,“你说他住河谷那儿,在塞普尔韦达,为什么大老远跑来这儿?”
“谁知道啊?那家伙是毒虫。或许是他老婆将他赶出了家门,或许是他死在了某个地方,一帮狐朋狗友将尸体拉到这儿丢了省事,免得还要多费口舌向警方解释。”
“即便如此,这也违法。”
“嗯,没错,但是等你找到愿意为这种事立案的检察官,再通知我吧。”
“他的注射器很干净,是新的,而且手臂上其他针孔都是旧痕,我觉得他没有复吸,至少并不频繁。事情就是不对劲。”
“呃,我说不好……你也知道,现在艾滋病什么的这么严重,他们当然会尽量使用干净的器具。”
博斯盯着自己的搭档,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
“哈里,听我说,我的意思是,此人二十年前是你的战友,但现在已经成了毒虫,你无法解释他的所作所为。我不清楚你怎么看待吸毒器具或排水管内有无痕迹的问题,但我觉得此案不值得我们大费周章调查。这就是一般的案子,不用浪费我们的周末时间去查。”
博斯选择了暂时退让。“我打算去一趟塞普尔韦达,”他说,“你跟我一起,还是回去带客户看房子?”
“我会做我该做的事,”埃德加低声说,“就算我们意见不同,也不代表我会懈怠职务。对工作我从不马虎,以后也不会。如果你看不惯我的作风,咱们明天一早找长官,请他换搭档好了。”
博斯闻言立即为自己的一时失言感到抱歉,但并未开口道歉。他说:“好吧,你先过去,看看他家中是否有人,我把现场处理完就过去和你碰头。”
埃德加走到排水管前,拿走其中一张照片。他将梅多斯的照片放入外套口袋后,没再对博斯说什么,径自沿着通道往下走,朝自己的车走去。
博斯脱下工作服,将它叠好放入后备厢,然后看见萨凯与奥西托动作粗鲁地将尸体放上担架,推入蓝色厢型车内。他边看边思索着该如何让法医优先处理此案,至少明天就能拿到解剖结果,而不用等到四五天之后。他在萨凯打开驾驶座车门时赶了过去。
“博斯,我们要走了。”
博斯一手抓住车门,不让萨凯上车。
“今天谁负责解剖?”
“这个吗?今天不会有人处理。”
“萨凯,今天谁值班?”
“萨拉查,但他没时间处理这家伙。”
“为了这案子我刚和我的搭档争论了半天,没气力再跟你重复一遍。”
“博斯,你听着。我从昨晚六点开始值班,这已经是第七个命案现场了。有驾车枪击逃逸案、浮尸案,还有一件性侵案。一大堆人等着我们,一刻也没休息。光凭你认为这可能是命案,不代表我们会优先处理。就听你搭档这一次,此案会按一般程序处理,大概星期三或星期四进行解剖,最晚星期五,我保证。而且毒物分析报告最坏也要十天才会出来,你知道的。所以还急个什么?”
“是‘最快’,不是‘最坏’。”
“去你的。”
“反正你告诉萨拉查,我要他今天做初步检查,我晚一点会过去。”
“天哪,博斯,你有没有听我说?我们停尸间里排了一大堆被确认为凶杀案受害者、必须尽快解剖的尸体,萨拉查真没时间处理这桩除了你之外,现场人员都认为是吸毒过量致死的案子。事实摆在眼前,你要我怎么跟他说?”
“让他看手指,告诉他排水管内没有痕迹,你怎么说都行。告诉他死者吸毒经验丰富,不可能注射过量。”
萨凯将头一仰,靠在厢型车的侧板上,边笑边摇头,仿佛刚听到三岁孩童说笑似的。
“你知道他会如何回答我吗?他会说,不论这些毒虫多有经验,最后都免不了搞死自己。博斯,你倒是说说有多少毒虫撑得到六十五岁?根本没有。到头来他们都栽在毒品手上,没有例外,排水管里的这家伙也一样。”
博斯转身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旁边观看或偷听谈话内容,然后回过身去面对萨凯。
“你转告萨拉查我待会儿去找他就是了,”他平静地说,“假如初步检查未发现任何疑点,那就算了,到时你可以把尸体放在停尸间走廊的最末端,或者干脆停放在兰克希姆的加油站。萨凯,到时你想怎么做都行,但是请你把我的话转告他,决定权在他而不在你。”
博斯放开车门往后退。萨凯上车后砰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隔着窗玻璃久久凝视着博斯,然后摇下车窗。
“博斯,你真他妈的讨人厌。最快明天早上,这已经是极限了,今天不可能。”
“明天第一顺位优先处理吗?”
“你别再烦我们了,行不行?”
“第一个解剖?”
“行,行,第一个。”
“那好,我不打扰了,明天见。”
“老兄,你明天不会见到我,我轮休在家睡大觉。”
萨凯摇上车窗,开动厢型车。博斯退到边上,让车通过。车驶远之后,博斯回头看那根排水管,此刻他才真正注意到上面的涂鸦。刚才他看见排水管外侧满是喷漆涂鸦,但未细看,此时他仔细观察每一笔潦草字迹,其中许多因时代久远已褪色模糊——上面是一些早已被淡忘或者确实被实践过的威胁的话,还有“弃守洛杉矶”这样的口号,或是“臭氧”“轰炸机”“装甲车”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字迹。其中一个涂鸦吸引了他的目光,只有三个字母,在距离排水管末端三四米远的地方——sha。这三个字母是一笔喷出来的。s起笔处为锯齿状,然后绕出一个嘴巴的形状,大张着,虽不见牙齿外露,但博斯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幅作品似乎并未完成,尽管如此,仍画得极好,风格独特且干净利落。他拿起拍立得对准它拍了张照片。
博斯走向警车,把照片放入口袋。多诺万正将设备放回车里的架子上,证物袋则放入纳帕谷红酒的木箱内。
“你在里面有没有发现点过的火柴?”
“嗯,有找到一根不久前点的,”多诺万说,“燃烧到末端。大约在排水管内三米处。我在图表上做了标示。”
博斯拿起笔记夹板,上面有张纸,纸上标示了排水管内尸体与其他收集到的物品所在的位置,博斯发现火柴距离尸体大约四点五米。然后多诺万拿起一个塑料证物袋给博斯,火柴就在袋内底部。“我会让你知道这根火柴是否来自死者身上那一盒,”他说,“你也正在想这一点吧。”
博斯说:“那些警察呢?他们有什么发现?”
“东西都在那儿,”多诺万边说边指着一个木箱,箱内还有一些塑料证物袋,装着巡警们在排水管周围近五十米范围内搜寻到的东西,每个袋子上都标示了物品找到时的位置。博斯把袋子一个个拿出来,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大部分是垃圾,可能与排水管内的尸体毫无关联。其中有报纸、破衣碎布、一只高跟鞋、一只白袜子,上面沾着已经干了的蓝色油漆,之前曾被嗅闻过。
博斯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喷罐盖子。另一个袋子装着喷漆罐,krylon牌,喷漆罐的标签上写着“水蓝色”。博斯掂掂袋子,感觉罐内还有喷漆。他将袋子拿到排水管旁,打开,用一支笔按压喷嘴,在“sha”字迹旁喷出一道蓝彩。他喷得太多,油漆沿着水管壁的曲面往下淌,滴落在碎石地面上,但博斯看得出二者颜色相符。
他思索片刻。为什么当初喷漆的人会把才用了一半的喷漆罐丢弃?他看了眼证物袋上的字样,发现拾获地点在水库边上。有人原本打算将罐子丢入湖中,但扔得不够远。他再次思索,这是为什么?他蹲在排水管旁,仔细观察那些喷漆字母。他判断对方并未完成原本想写的信息或名称,当时有突发事件,导致那人停止喷漆并将喷漆罐连同盖子和吸嗅袜丢过栅栏。是警察吗?博斯拿出笔记本记下,提醒自己午夜过后要打电话询问克劳利,查查当时是否有夜班警员在水库区域巡逻。
如果不是警察导致对方匆忙将罐子丢过栅栏呢?说不定那人目睹了尸体被人运送到排水管的过程?博斯想起克劳利说过有匿名报警电话,还是个小伙子。打电话的报警者会不会就是当时正在喷漆的人?博斯拿着喷漆罐回到犯罪现场的公务车旁边,将它交给多诺万。
“采完吸毒器具和‘炉子’上的指纹后,再取一下这罐子上的指纹,”他说,“这可能是目击证人的东西。”
多诺万说:“没问题。”
博斯开车驶出山区,从巴勒姆大街的岔路开上北行的好莱坞高速公路。他经过卡胡恩哥大道,之后转入文图拉高速公路往西行驶,然后又转入圣地亚哥高速公路朝北行驶,只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开过了十六公里的路。今天是星期日,车流量少。他在洛斯科出口下了高速,向东又开过几个路口,来到位于蓝顿路的梅多斯家附近。
塞普尔韦达区与洛杉矶大部分近郊地区一样,好的坏的地段都有,博斯并不期待在梅多斯住的那条街上看到修剪整齐的草坪,或是停在路旁的沃尔沃汽车。不出所料,该区公寓老旧,一楼的窗户都装着铁栅栏,每一个车库门上都喷着涂鸦。空气中弥漫着从洛斯科大道酿酒厂飘来的刺鼻气味,有如凌晨四点的酒吧。
梅多斯生前住在一栋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u形公寓楼内;在那个年代,空气中尚无毒品的味道,街角也没有令人惧怕的小混混,人们对于未来抱着希望。大楼中庭中央原本建有水池,但早已被沙子和脏东西填满。如今只见腰果形的水池里长满枯草,周围被一圈肮脏的水泥地面环绕。梅多斯住在楼上靠边的一间公寓,博斯爬上楼梯时,听见高速公路上不断传来车流声。7b房间的门没锁,博斯推门而入,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单人公寓,他看见埃德加正倚着桌子,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埃德加说:“这地方真不赖,是吧?”
“是啊,”博斯边说边环视四周,“家里没人吗?”
“没有。我问了隔壁邻居,她从前天开始就没见到有人出入。她说住这间公寓的男子告诉她,他姓费尔斯,而不是梅多斯。很怪,对吧?她说他一个人住,搬来这儿大约一年,和邻居少有往来,她只知道这些。”
“你给她看照片了吗?”
“嗯,她认出了他,不过她不太喜欢看死人照片。”
博斯走入通往浴室和卧室的短走廊,说:“是你打开的门锁吗?”
“不,门本来就没锁。妈的,我还敲了半天,正打算回车上拿工具开锁,又想干脆先试试拧门把手吧。”
“然后门就开了?”
“没错。”
“你和房东谈过了吗?”
“房东不在。本应该在的,但她可能出门吃午餐或喝酒去了。我想我在这儿遇到的人好像都是酒鬼。”
哈里·博斯回到客厅,环视四周,屋内家具不多:绿色的长沙发被推到靠墙的位置,对面的一把沙发椅同样倚墙而立,旁边地毯上摆着一台小型彩色电视,餐厅里三把椅子围绕着一张亮面餐桌。第四把椅子放在墙边。博斯看着长沙发前满是烟痕的旧茶几,茶几上有一个积满烟蒂的烟灰缸和一本填字游戏集,还有摊开的纸牌——是一局尚未完成的单人纸牌游戏——和一本电视节目表。博斯不知道梅多斯是否抽烟,他记得在梅多斯尸体上并未找到香烟。他在心里默记,之后别忘了查这一点。
埃德加说:“博斯,这地方被翻过了,不只门没锁,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这里整个地方都被搜遍了。他们手脚还算利落,但仍看得出痕迹,对方很匆忙,你去看看床和衣柜就明白我说的了。我再去找房东一次,说不定她回来了。”
埃德加走了,博斯经过客厅走到卧室,一路上闻到了尿味。卧室内有张无床头的大床靠墙摆放,床上方的白色墙上有团褪色污渍,大约在梅多斯坐起身时头靠的位置。床对面的那堵墙边摆着一个老旧的六斗橱,廉价的藤制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此外,卧室内并无其他东西,连镜子也没有。
博斯首先检查了那张床。床面凌乱未加整理,枕头和床单在床中央堆成一团。博斯注意到床单一角夹在褥子和弹簧床垫之间,位于床左侧中间的位置,这显然不是铺床造成的。博斯将床单那一角从褥子底下拉出来,让它搭在床沿上。他掀起褥子,看了看下方,然后将它放回原处,床单那一角又被压在褥子与床垫之间了。埃德加说得没错。
接着他把六斗橱的抽屉一个个打开,里面的衣物(内衣裤、黑白色袜子和几件t恤)都叠得整整齐齐,似乎没被翻动过。他在关左侧底层的抽屉时,发现不太顺利,无法完全关紧。他将那个抽屉整个拽出来,接着把其他抽屉也全部拉出。他拉出所有抽屉后,逐个检查抽屉底部,看是否有东西粘在上面。结果什么也没有。他将抽屉放回原位,不断变换顺序,直到所有抽屉都能顺畅地完全关上为止。全部放好后,抽屉的摆放顺序与之前不同,现在才是正确的顺序;由此可知,曾有人将抽屉全部拉出来,检查抽屉底部和后面,但放回时弄错了顺序。
接着他踏入壁橱间,发现梅多斯只使用了四分之一的可用空间。地上有两双鞋,一双是黑色锐步慢跑鞋,沾满了泥沙、灰尘,显得很脏;另一双是系带式工作靴,看起来最近刚清洁过且上了鞋油。慢跑鞋上的泥沙也落到了小地毯上。博斯蹲下身子,用手指揉搓那泥沙,感觉像是混凝土。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的塑料证物袋,放进去一点沙粒,收好袋子并起身。衣架上挂了五件上衣,一件是直排扣白色棉布衬衫,另外四件是黑色长袖套头衫,就是梅多斯穿的那种。衬衫旁边挂着两条几乎完全褪色的牛仔裤、两条黑色的宽松裤,像是柔道服的裤子。这四条裤子的口袋都被翻出来了。地上有一个塑料洗衣篮,里面堆放着肮脏待洗的黑裤子、t恤、袜子,还有一条平脚短裤。
博斯走出壁橱间,离开卧室,来到走廊边上的浴室里,打开水池上面的柜子。里面有一管用了一半的牙膏、一瓶阿司匹林和一个胰岛素注射器空盒。他关上柜子门时,望着镜中的自己,双眼疲惫不堪。他捋了捋头发。
博斯走回客厅,坐在长沙发上,看着那局未完的纸牌游戏。埃德加走进屋内。
“梅多斯去年七月一日租了这里,”他说,“女房东回来了,她表示原本房租是按月收的,但他一次性付了十一个月的钱,一个月四百美元,总共是将近五千美元的现金。房东表示并未要求他提供推荐函,就直接收了钱。他住在——”
“她说他付了十一个月的房租?”博斯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付十一个月房租,第十二个月会免费赠送吗?”
“不是,我问过了,房东表示是他自己要预付十一个月的租金,说是今年六月一日会搬走。咦,那不就是十天后吗?他说是因为工作搬来此地,房东记得他应该是来自凤凰城,还说自己是市区地铁挖掘工程的排班主管。房东感觉可能工程在十一个月后完工,之后他就搬回凤凰城。”
杰里·埃德加看着笔记,回想刚才与女房东的对话。
“大概就是这些。她也看了那张拍立得照片,认出了他。她说他自称费尔斯,比尔·费尔斯。说他作息时间不正常,好像一直上夜班。上星期,有一天,房东碰巧看到他早回来,从一辆黄褐色吉普车上下来,她没注意车牌号码。但他全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像是刚下班。”
他们俩沉默片刻,都在思索着什么。
最后博斯说:“杰里,我有个提议。”
“说来听听。”
“你先回家,或者回去工作,随便你,这儿我来处理。我打算到勤务指挥中心调出报案录音带,回警局处理书面报告;还得看看萨凯是否已经通知家属,如果我没记错,梅多斯的老家在路易斯安那州。还有,我已经安排明早八点进行解剖,我也会顺道处理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明天处理好昨晚电视台的事就行。他们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
“所以你决定自己处理烫手山芋,把轻松的差事留给我,他们来采访时那桩变装癖的案子都已经解决了。”
“嗯,我还有另一件事要你帮忙。明天你从河谷区到警局途中,顺便绕到塞普尔韦达退伍军人协会,看看能否说服他们让你翻阅梅多斯的档案,上面可能有些名字对我们会有帮助。正如我之前说的,他在保外就医时看过心理医生并参加了集体治疗,说不定和他聊过的人知道此事内情。我知道这机会不大。如果他们刁难你,打电话给我,我想办法弄搜查证。”
“博斯,这听起来不赖,但我有些担心你。我的意思是,咱们俩太久没搭档办案了,而且我知道你可能想办几件漂亮案子重回市中心总局重案组,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对此案如此认真。没错,这地方被翻过,但这并非问题所在;关键是为什么?就目前情况而言,我实在不觉得有任何说不通的地方。在我看来,不过是有人在梅多斯死后弃尸于水库,然后到他家搜寻藏匿的毒品罢了,如果有的话。”
片刻后,博斯说:“或许真是如此,但我仍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我想继续查查,搞清楚了再说。”
“随便你,我说了,我不介意,反正轻松的是我。”
“我想再仔细看看这里,你可以先走,我明天进办公室之前会先去拿解剖报告,明天见。”
“好的,伙计。”
“对了,杰里。”
“什么事?”
“这案子和调回总局重案组一点关系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