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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900年—1934年,沉默者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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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第一件。

一天下午,我正拿着大卫翻译的情书学汉语,两个风起淀少年坐船进芦苇荡打鸟。一个人撑船,另一个握着一把长柄网兜,见到活的就扑。网兜开口巨大,装进一只鹅都没问题;扑准了,一扑一个准。听见声音我撑船就走,以免露了行踪。如果不是那只野鸭,他们不可能看到我。为了不弄出大动静,我的船不敢走得太快,但还是听见两个少年的声音冲着这边来,船穿行在芦苇丛中的响声也越来越大。他们兴奋地叫喊,在追一只野物。我加快速度。他们的速度更快。前面前面,他们喊。

一只野鸭踩着水面从芦苇丛中飞出来,落到我船上,没来及看清它的长相,就钻进船舱不见了。我紧走慢走还是被他们追上了,站住站住!我只好停下来。一只野鸭飞到你船上了。他们指指点点,听不懂我也明白他们的意思。我压低斗笠对他们摇摇头,摊开手,表示没看见。他们问我说什么。我说没,没。我的声音本来就沙哑,汉语又说得艰难,他们把我当成哑巴了。撑船的少年说,噢,哑巴啊。捕鸭的少年就不再跟我说话,用跟一个哑巴打交道的方式对着我船舱指了又指。他让我搜一搜船舱。我放下船篙,弯腰钻进船舱。一件衣服底下有东西在动,我小心地掀起一角,一只野鸭。就是啄我耳朵的那一只,我们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不会错。我把衣服一角放下,从船舱里退出来,我对他们摆手加摇头。我把嗓子憋得更哑,没,没。捕鸭少年应该是骂了一句,愤怒又茫然地揪了揪辫子。好在芦苇荡里物产丰富,又几声鸟鸣,他们掉转船头去了别处。

我把野鸭从衣服底下放出来,它立住了不走。我拿掉斗笠,低下头把耳朵送过去,这家伙真就不客气地啄了两下,然后开心地嘎嘎叫,这才跳下水往芦苇丛中游。消失之前又回头看我一眼。我想我得换个地方了。

撑船一直转到天黑,终于选中一处好所在,在远离航道和风起淀的一个河汊里。芦苇密布,从芦叶、鸟鸣到来来去去的风,都有种蓬勃的野生之感。这个窝挪对了。第二天就听见捕鸭少年的声音,他带了一个大人,但他们想不到把船撑到我那里。捕鸭少年说,他昨天见到一个哑巴,不知道去了哪里。

现在说第二件事。

开始几天,我基本每个晚上都去秦家。只敲六下门,等一会儿不开,我就划船离开。只有第三天没开,原因如玉一直没告诉我。第二天晚上我敲过门环,如玉开的门,她让我进到院子里,原地等。很快,她把灌满的水壶给我,又包了几个馒头和一小坛咸菜,把我像个乞丐一样推出门外。回去的路上我差点哭出来。我安慰自己,如玉还是心疼我的,你看,给了吃的喝的。第三天门没开,我跟自己说,明天还不开门我再哭。到下次开门之前,我喝的都是白河水。

第四天开门了。左边门上秦叔宝整个脑袋都没了。我敲第五下门就开了,如玉提溜着一块笼布,干粮、菜和水都准备好了,另外给我灌了一壶凉白开。她没说话,我也只说了一句。我说,如玉,我欢喜你,跟我走,我会对你好。我把练熟的几句话放到一句里说了。她把我送出门,我上船的时候她

突然哭了,然后转身就走。我站在船上还没来及动,她已经把门关上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两个门神都不见了。秦家的门楣上插着一个义和团红黄两色的三角旗。如玉把我送到码头,开始解自家的小船。我问,你,干,什么?她伸手揪住我的胡子,给你剪剪,赶上我爹长了。

再没见过那么亮的月光,我们把船划到芦苇荡边。四野无人,她跳到我船上,拿出剪刀,咔嚓咔嚓一顿剪。我闭上眼,期待有更柔软温暖的东西碰到我脸上。当然不会有,这不是在意大利,如玉是个中国姑娘。她没把我的胡须剪光,她觉得有型的胡须能把我的外国人特征遮住。头发也修剪了,甚至拿出一把剃刀,把我的前半个脑袋刮成了秃瓢,这样接上假辫子,更像一个中国人。好了,她让我睁开眼往水里看。

水里有个圆月,月亮周围环绕着白云。河面上如同撒了一层白银,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头脸。我又成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这一天,如玉十九岁半。皓月当空,白云千里万里,百无禁忌。意大利没有这么好的月亮。我让如玉赶快回去,她坚持要看看我住的地方。我在前头开路,把她带到那片安全幽静的芦苇荡。嗯嗯,她点着头。看完了,她撑船往外走。我跟着她出来,送她回到小码头。

从这个晚上开始,如玉不再让我去她家,傍晚时分她过来。带上食物和水,带着我的水上生活可能需要的日常用品和工具。比如烧水煮饭的瓦罐,比如碗筷,比如盐,比如针线,比如一顶蚊帐,比如一把鱼叉,比如一大截鱼线和几枚钓钩,比如两条白面袋子。我在岸边砍了几根上好的楝树木,给我的船做了一挂简易的风帆。等等。在芦苇荡里,这些材料基本上安顿好了我的生活;带着如玉一路往北逃亡,这些材料也满足了我们基本的生活需求,尽管艰难,依然能够活下来。我已经能比较熟练地使用中国筷子。如玉隔三差五过来,来了话也不多,更不会解释昨天或前两天为什么没来。我们只用最简单、最基本的汉语交流,我表达不清和听不懂的,她会重复几次;她重复过的词汇和句子,我差不多都能记住。有天晚上如玉跟我说,再努力一下,就能赶上大卫了。她在鼓励我。我知道我的汉语发音没有大卫好。不过我也相信这是她的由衷之言,从开始完全没法沟通,到现在大部分事情连说带比画加蒙都能交流,她还是挺开心的。

我们坐在芦苇荡里,船晃晃悠悠,芦苇在黑暗里波浪一般涌动,水鸟在梦啼。只有黑夜,只有我们和这片大水,大清国、义和团和瓦德西率领的联军都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只说不能相见的时间里各自的生活,主要是我说;如果我不说话,完全可能整个晚上我们都面对面傻坐着。我们中间隔着正在燃烧的蒲棒,她不许我把手伸过去。她能过来,孤男寡女共处一条船上,对一个中国姑娘已是天大的尺度了。我能说的也不多,不出芦苇荡,几天见不着一个人,我只能给她讲水的故事、芦苇的故事、水鸟和野鸡野鸭的故事、我抓鱼的故事。后来讲我在维罗纳和威尼斯时就喜欢上运河的故事。她不知道维罗纳和威尼斯在哪里,也不知道欧洲的运河是什么样,马可·波罗更是头一次听说。太好了,我有可以跟她讲一辈子的谈资。听累了,也可能被我比画累了,或者时间晚了,她站起来,我就送她回家。

漆黑的白河上一条船都没有,离她家码头还有一段距离,她让我停下来。我看着她划到码头、泊船、回家、关上院门,然后升起帆回我的伊甸园。长夜漫漫,我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琢磨用帆的诀窍。我把那片芦苇荡称作伊甸园。

逃亡以后如玉才告诉我,为什么那段时间他们家不许我去。那阵子义和团正盛,老袁花了十个银圆跟一个大师兄勾搭上,着手盘算秦家。开始污蔑他们家是教民,因为洋鬼子总来做客。老秦把大师兄下面的一个头目请到家,好吃好喝招待,喝得差不多了,请头目看他们一家的脑门。老秦问,有什么?头目说,没什么啊。老秦说,那您确认咱们家不是教民了吧?头目只好说,不是。他进了老秦的圈套。当时义和团里流行辨认教民的方式,很是离奇,看额头有没有十字。其实哪会有什么十字,不过是指鹿为马、明火执仗去诬陷的借口。不是教民,就不好下手,这事就搁置下来了。正好当时教民事件也多,义和团也忙不过来。看谁不顺眼,就鬼鬼祟祟递张纸条上去,那家人就成了教民,轻则被批斗,运气不好就被拉出去砍了。

风起淀一带的义和团里有个小分队专管砍人,还发明了一种“猴子上树”的砍人法:把罪大至死的“教民”的辫子吊在树枝上,为了不让辫子把头皮揭下来,受刑者必须双手抓住树枝,猴子似的把自己吊在树上,刽子手就对着他腰和腋下之间的部位,双环大砍刀用力一挥,胸部以上挂在树上,胸部以下掉落在地。“猴子上树”砍人法的发明者甚为得意,因为砍完了,内脏不会哩哩啦啦挂下来,很干净;受刑者死前一定会牢牢抓住树枝,所以长久地吊在树上示众也不必担心掉下来,也不需要后期再作处理,比如把手捆在树上等。因为辫子也吊在树上,受刑者就像欧洲流行的半身像,端端正正地垂挂在树上。

此种砍人刑罚颇富艺术感,但对刽子手和砍刀要求比较高。那段时间因为要砍的人实在太多,砍人小分队都累得两胳膊酸软,把两排肋骨和一根粗壮的脊椎一刀砍断,真不是个轻省活儿。砍刀也总卷刃,砍两三个人就得重新磨一次,所以不仅刽子手抱怨,磨刀的也叫苦连天。也因为这些,义和团打算就此放过老秦一家,乡里乡亲的,自家门上还贴过老秦的杨柳青年画呢,老秦为人也慷慨,零头从来都免掉。为了表明拥护义和团,老秦还在院门口挂了一面三角旗。

但老袁不死心。赶上那段时间风起淀突然流行痢疾,很多人拉得提不上裤子,传言又出来了:有人在井里投了毒。风起淀都吃那几口井,说明投毒的是外来的坏人。风起淀来往船只不少,但反复出现的只有秦家的客人,两个洋鬼子。洋人那会儿都改叫洋鬼子了。举凡涉“洋”者,都得更名换姓:洋药改叫土药,洋布改叫土布、西布,洋货铺改叫广货铺,日本国的东洋车改名太平车,洋钱谓之鬼钞,洋炮谓之鬼铳,洋枪谓之鬼杆,西洋来的火药谓之散烟粉,铁路轨道也被改叫了铁蜈蚣,甚至连“洋”字右边也加了个“火”字,以便“水火左右交攻”。可见洋鬼子必定是坏人。

洋鬼子这段时间没来秦家,可能是秦家代理投毒了。反正秦家脱不掉干系。老秦一家三张嘴都去辩解,风起淀的井水他们也喝,若投毒,岂不自己也中招了?风起淀人说,那只能说明,洋鬼子给了你们解药。

井水投毒跟教民事件性质不同:教民是义和团操心的事,井水有毒是所有风起淀人的日常生活。老秦家被大面积地恨上了,所以秦家门神不断遭毁。秦家最近不让我上门,就是不想再惹事;他们在家天天磕头烧香,祈祷风起淀的痢疾风潮赶紧过去。可这大热天痢疾蔓延实在太正常,中暑会上吐下泻,喝凉水也容易拉肚子;而风起淀的卫生问题又跟其他地方一样,天津城都脏得要死;沿白河而下,断断续续漂过因战争和饥荒死掉的无头尸体,没出现大规模瘟疫已经是上帝保佑了。但他们不相信科学,对小人作祟却充满好奇。近两个月的时间里,秦家一直在命运的反复中寻求自保。

出现一个新情况,如玉说好了第二天晚上来,爽约了。她说我闲着也闲着,打算明晚带几幅年画过来让我上色。第二天晚上没来,第三天晚上我等到半夜,芦苇荡里只有风动芦苇声。我想可能出事了。第四天黄昏,我把船收拾好,晚饭吃足,左轮手枪里放好子弹,撑船去了风起淀。

傍晚船只渐稀,偶尔有尸体擦着船帮漂过,我把斗笠檐压到最低。秦家院门大开,院子里点着火把。船停好,手枪插在腰间,我拄双拐上岸。秦家三口并排坐在院子里,旁边站着两个手持梭镖的义和团成员,旁边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两个义和团头目,一个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旱烟袋,一个在拍打叮咬他胳膊的蚊子。如玉先看见我,看见我就喊,快走!站她后面的拳民正打瞌睡,猛地惊醒,伸手去捂如玉的嘴,梭镖倒地,另一只手从后背拽出把大刀,横在如玉的脖子上。这是个灵光的,另外一个看管老秦夫妇的拳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端起梭镖原地指向我,似乎这样就有威慑力。倒是那两个头目比较从容,站起来,慢腾腾地从椅子旁边捡起刀。果然来了!一个说。他们拿了袁家贿赂的工钱在等我。

第二天晚上如玉其实去了。快到芦苇荡时习惯性地左右观望,发现半路跟过来的一条船还在身后。船上至少两个人。她拐一个弯,擦着另一片芦苇荡绕了一大圈,回家了。那船也跟着她绕了一圈。第三天晚上她又出门,解下缆绳就看见不远处有人也在解船,先前两个人一直蹲在码头上吸烟。她的船走,他们的船也走;她的船停,他们也停。如玉干脆划到河对岸,到杂货铺买了把菜刀。她知道他们看得见,她把新菜刀用力剁

到船尾上。她怀疑那是袁家派来的盯梢。她不知道是她还是我自己暴露了行踪。我是想不出来哪个地方出了差错,但河广淀大,耳目众多,我明敌暗,有个纰漏也正常。袁家给一帮义和团员上贡了银子,雇他们来守株待兔。

他们逮着了。一个说,露出脸来。既然来了,露不露脸都一样,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我把斗笠推下来,挂到后背上。那个头目在火光下笑了,货真价实的洋鬼子。另一个说,庄王载勋出了告示,招摹能杀洋人者,杀一男夷赏银五十两,女夷四十两,稚夷二十两。咱哥几个今晚要发了。他们提刀走向拄着双拐的我。我把拐横起来。两把刀在一双拐这里占不到便宜,这两个脸色黑黄的人加起来得有九十岁了吧。他们的套路太简单。也可能是袁家就请不来像样的义和团。我点着脚往如玉那边移,两个看守的拳民还在犹豫,是继续看守好秦家人还是帮自己的上司。

事情突变就在那半分钟。一个头目喊,带她走,搬救兵!把刀架在如玉脖子上的拳民反应过来,揪着如玉的衣服把她拎起来,推着她就要往院子外走。老秦夫妇哭号起来,不让闺女走,但另一个拳民的刀举在他们眼前,老两口不敢动。两个头目缠得我分不开身,再不出手如玉就被带出门了。我从腰间拔出手枪,一枪击中押着如玉的拳民的后心。这群在乡间横行的拳民其实没听过几声正经枪响,同伴瞬间倒毙把他们吓傻了,哇哇哇狂叫半天,才想起来逃命要紧,三个人拎着刀就往门外跑。锄奸务尽,连开两枪,两个拳民倒在秦家院里;再要开第三枪,如玉抱住我胳膊。不能再杀人了,她说。说完又捂上耳朵。给她打了个岔,剩下的一个小头目趁机跑出了门。

当时我还抱怨如玉妇人之仁,如果不放走一个报信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仔细想来,那个人死不死,结局都一样。风起淀的夜晚静寂得只有水声和虫鸣,三声枪响能把坟墓里的死人也给惊醒,瞒不住的。老秦夫妇任何情况下也不会跟我们走。对这个年龄的中国人,死固然可怕,但跟背井离乡比,命没那么重要。他们宁可死在家里,也不愿活在逃亡的路上。老秦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我把尸体一具具拖到门外,扔进河里。待我气喘吁吁地回到院子里,老秦夫妇从一个房间里出来,老秦抱着一块布包的长方形大东西,秦夫人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秦夫人把包裹塞到如玉手里,老秦把那个长方形大东西递给我;接到手一掂量,我就猜到是《龙王行雨图》的雕版。

老两口说什么我没全听懂,大意是,他们把如玉托付给我了。秦夫人说得真诚,只要对她女儿好,那人就足可信赖。老秦就勉强得多,他的表情和语气表明,女儿和雕版托付给我,完全是情非得已。尽管如此,当我把雕版背到身后,他还是紧紧握住我手,突然间老泪纵横,颤抖着要给我下跪行礼,吓得我赶紧扶住。我对他鞠了一躬。这是男人对男人的嘱托,也是男人对男人的承诺。我结结巴巴地对如玉说,一起走。如玉摇头,他们无论如何不走。一家三口又抱头痛哭。

远处杀声震天,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走!老两口说。我拉着如玉往外走。如玉说,拐呢?我看看两个胳肢窝,空空荡荡,我已经不需要双拐了。这才注意到左腿,走路时我忍不住要跛一下。我果真成了一个瘸子。

刚坐上船划出不远,几十号义和团民就赶过来了。他们站在码头上嗷嗷叫,把梭镖往船上扔,用弓箭和弹弓往船上射。我让如玉掌握好方向,我把自制的帆升起来,调整好角度,借着越刮越大的夜风,船行驶飞快,射过来的羽毛箭和弹丸全落进了水里。义和团正在远去。秦家正在远去。风起淀正在远去。芦苇荡正在远去。秦家所在的方向起了火光,越燃越大,大火在黑暗里掏出的这个洞,仿佛河边之夜滴血的伤口。

如玉停止哭泣,拉我到船尾跪下,说,叫爹娘。

我说,爹,娘,我会对如玉好,你们——“放心”这个词那时候我还不会说。

如玉想得周到,成夫妻了,路上行走就方便了。可怜的如玉,她也只有我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外国男人了。

船走了一夜。如玉一直哭,到凌晨终于歪倒在船舱里睡着了。我努力睁大眼,不能停,走得越远越好。困得不行时,我抄起河水洗一把脸,水里有股腐败的怪味。天越走越亮,从上游漂下来很多尸体。又有一场战争或者屠杀。如玉醒来后,看见不时撞到船上的浮尸,男的脸朝下,女的面朝上,泡得一个个肚子鼓鼓囊囊。她想起父母,又哭起来。哭得我也心生辽阔的虚无和悲凉。我掌握方向,尽量绕开每一具浮尸,实在绕不过,也力求避免正面冲撞。

在战场上,人像庄稼一样被成茬地割掉,我都没有感觉生命如此脆弱,吹弹可灭。我把如玉揽在怀里。我说,死几个人不算什么,死了谁都不算什么。

我们沿河走,在武清待过,在香河待过,最后到了北京通州的蛮子营。那地方接近北运河的终点。天气晴好,能看见燃灯塔矗立在北方。那是漕船的灯塔,看见它就可以松口气,押运漕粮的任务结束了。我是看到一堆义和团民争着抢着上船南下,才决定去通州的。当时我们躲在香河的一间草棚里,门前是奔流的运河。如玉问,现在去北京是不是很危险?我说,这时候恰恰最安全,义和团大批南下,说明他们摊上了大事,在北京待不下去了。一问,果然是慈禧太后在西逃的路上发布了剿灭义和团的上谕。其实此前,就是联军打进北京后,清政府已经开始配合联军一起捕杀义和团了。我们启程继续北上。如果运河能通到北极,我也乐意一直走下去。

蛮子营在通州城东南,一群中国的南方人聚集在那里。南方人被称为南蛮子,外国人被称为蛮夷,南方人对义和团兴趣不大,也不会整天吆喝要杀洋鬼子,这个地方合适。当年马嘎尔尼觐见乾隆皇帝,据说就被安排在这里下船,蛮子营嘛,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和如玉租在河边的一户破落院里。住了半个月,掌管村里日常杂务的里正上门登记身份信息。对外一概由如玉应付。

——姓名?

——秦如玉。

——男的呢?

——马福德。

——让他自己说。

我上前,哑着嗓子说,马——福——德。

——怎么跟个哑巴似的?

——他就这样,小时候家里人就叫他哑巴。

——哦,那我就记哑巴了。不像汉人哪,也不是满人。西域来的骆驼客?

——老家西北的。早年牵过十几头骆驼,世道乱,又不会说,就不干了。

此后,蛮子营的人就知道了,那个新来的瘸子,是从西北来的哑巴骆驼客。西北人姓马的也多。西北就西北,哑巴就哑巴,骆驼客就骆驼客。我可以出门了。

街坊蕙嫂跟如玉说,你家老马皮肤够白啊。有人的时候我戴着斗笠,没人时我就拿掉,褂子也脱了,在大太阳底下晒。麦皮色才健康。胸毛没事也带着拔,等我跟中国男人一样,开始赤裸上身吃饭干活时,胸毛已经拔得差不多了。

房东大嫂问如玉,你家老马比你大多少?有二十岁吗?如玉说,不到。我决定继续留着大胡子。

外国人跟中国人生的孩子叫“二毛子”。在床上,我跟如玉说,你不怕生个“二毛子”?如玉一把抓住我的下身,少废话,再来。她是个有主张的女人。

如玉左眼下有颗痣,她说中国人叫“伤夫落泪痣”,对我不好。我说那是你们中国人的规矩,管不到意大利。我就喜欢她的那颗痣,让她的眼神和表情有种平和的哀伤。哀而不伤。这在意大利语和英语中叫性感。她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把门关上,让穿过小窗户的光照到她脸上,然后开始扒她的衣服。就是这个意思。你是我唯一的光。

我们在运河滩上开了块地,种庄稼和菜。如玉会一点,我跟着学,人家怎么做我们怎么做。播种,浇水,施肥,抓虫子,收割。收成不好。河滩是块变幻莫测的地方,说不准水什么时候就上来了。辛辛苦苦干了一季,一场大水全没了。还会被人偷,跑船的人干的。葱、蒜、萝卜最吃香,拔出来在水里洗洗就能吃。有一年种了两分地萝卜,两天被拔走一半。

蛮子营斜对面,运河的那一边,有个村叫杨坨,住的多是北方流民,有一部分人做过义和团。他们觉得我像外国人,坐我的摆渡船时会起哄。我不吭声。北运河上没有桥,架了桥河道清淤太麻烦。从河这边到对岸,需要摆渡。这个活儿之前是房东大哥干的。他好酒,赚了几个辛苦钱就买了酒,有一天喝多了,自己渡自己,一头栽进运河里,一直到张家湾南边的芦苇荡里才找到他尸体。那片芦苇荡强盗出没,所以也有人说,房东大哥死在了贼人手里。不管怎么死的,都是死了。房东大嫂希望我去顶这个缺儿,条件是摆渡钱的四分之一归她们娘俩。孤儿寡母不容易,我和如玉答应了,我也算有个职业。这个活儿我一干几十年。

过去房东大哥摆渡靠蛮力,单两只胳膊跟水流较劲儿,水大的时候常

有风险。我在河两岸挑了两棵大树,买一条粗壮的绳子,两头拴到树干上,等于在河上拉了一道操作绳,我只要抓住操作绳,就可以把船从这边拉到那边。省力、便捷又安全。小船过来,挑一下绳子就可以从下面通过,大的帆船过来,两头随时可以解开。漕运废止后,往来的大船少了一大半。杨坨人挑衅得不到回应,慢慢也就友好了,他们不得不坐我的摆渡。小圣庙码头往北,大河沿码头以南,这一段运河人家,没坐过我船的,十根手指都数不满。

蛮子营这边有个东岳庙,小圣庙那里供着龙王,烧香拜佛、祈寿求子的两岸往来,我的船就是他们的桥。他们说,过河?哑巴在呢;或者,瘸子候着呢;或者,那个骆驼客啊,厚道人。如玉一直担心每天来来往往我会烦。没那回事,我喜欢船行水上的感觉。这让我想起在威尼斯的时候,我从船夫们手里抢过贡多拉的橹,我说我来帮你们摇,别告诉我父亲啊。

我一直提醒自己,马可·波罗首先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

去通州城买盐,顺便买回来宣纸、水彩、墨汁、毛笔和拓印的一套家伙。还需要门子,我想让如玉问问房东大嫂,蛮子营哪个木匠手艺好。如玉拦住我,她把笔墨纸砚收起来。她不想再做年画,那让她想起父母和一场大火。我问,那雕版?她说,存着。再没动过。

保罗·迪马克。我一直怀疑哥哥抢了我的名字。父母说,瞎扯,你哥哥一出生名字就取好了。好吧,保罗·迪马克的弟弟也可以向马可·波罗学习。

运河边的生活的确跟我想的相去甚远。我们被时局和生计困在世界的一个角落,也可以说,因为时局和生计,我们被排除在了世界之外。偶尔我也想过回意大利,也后悔过。我把世界和生活想得太简单了。我可以这么想,但不能让如玉这么想,她是无辜的。想到能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别说这一种生活,就是下地狱,我也愿意。半夜醒来,我在一小块月光下看她左眼下的痣,她突然睁开眼,我们俩都吓了一跳。我钻到她怀里。不是我哭了,是她在流泪。

摆渡船空闲时,我也会跟着一群男人拉纤。北运河上行,大船每一步都要几十上百号人拖拽着走。他们知道那个瘸腿的哑巴拉纤从不惜力。

拉纤是如玉能接受的最重的活儿。蕙嫂的兄弟约我去门头沟挖煤,我问如玉,如玉说,除非她死了。

马可·波罗会说八思巴语、阿拉伯语、回鹘语和叙利亚语,但不会说汉语。我会说汉语。

去南边的芦苇荡打苇叶包粽子,我喜欢把煮熟的粽子放凉了吃,清冽的粽香能进到骨头里。上岸时采了一束野花送给如玉,她羞得像头一次被我脱光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每个女人都有权利收到这样的礼物,可惜我没法送你更漂亮的。她从花束中摘出一根狗尾巴草,在我眼前摇晃,这一根就是最美的。

马可·波罗一行从威尼斯出发,先到阿克拉求见新当选的教皇,然后前往拉亚斯,再经由莱亚苏斯港直达土耳其的埃尔祖鲁姆,之后经过波斯的大不里士城、萨韦城、伊耶兹特城、克尔曼王国、霍尔木兹市一直到波斯湾。他们继续向北直行,翻越帕米尔高原,最终抵达忽必烈汗的王宫。此行历时四年。

1900年11月,天开始冷。如玉想回风起淀看看,夜里她梦见父母穿着一身杨柳青年画在大风里走。要去就宜早不宜迟,再冷河水就结冰了。我把所有被褥和棉衣放进船舱,重新做了一挂帆,顺风顺水往下走。北方的深秋是一年中最后的繁华,入了冬再看就让人想哭。芦苇缨子白得飘雪,一树树红的黄的叶子像火焰在燃烧。

没有意外,秦家成了一片废墟,门楼都倒了。老秦两口子葬身火海,他们就没想着要苟活于世。我想去找他们的骨灰,如玉挡住了,既然父母不愿意离开,这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让他们埋在一座大坟里。我们在夜晚的码头上岸,照风起淀的风俗,烧三道纸,磕六遍头,转身在黑夜里离去。

然后去了白河河口,在沙洲上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找到大卫留下的一封信。不是写给我的,而是写给我父母的。他誊抄了一个备份。他认为我活着呢还是死了?

亲爱的迪马克先生和夫人:

我是费德尔的朋友,英国人大卫·布朗,刚从北京回到大沽洋面的军舰上。我不知道写这封信是否合适。费德尔和我约好,战争告一段落,活着的那个,要给对方家里写一封信。我从残酷的北京战争中活下来,伤了一只胳膊。跟那些把命丢在对方刀枪下和炮火中的各国战士——不管是联军的,还是中国的——相比,我都是最幸运的那一群人。我希望费德尔也在这个幸运的群体里,但从离开北京一直到重返军舰,我一直都没打听到他还活着。英国人不知道,意大利人不知道,战场上没见到,医院里也没见到——如果不刻意避讳,我必须向你们说明,在中国漫长的战线和辽阔的战场上,默默无闻地死去、死得默默无闻的人,何止千万。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大河里漂满辨不出面孔的无名死尸,血染红了这个国家一半的土地与河流。如果这封信给你们带来永久的哀痛,我很抱歉。我无比希望这是一封完全多余的信。

不知道从医院分手后,费德尔是否开拔到北京,希望没有。死是一件残酷的事,但世界上肯定还有比死更残酷的活着,就是这一次的北京之行。我们从天津向北京进发,这是我从军以来前所未有的艰苦行程。我们走在无边际的沙地上,穿过杂草丛生的沼泽,脏水发出恶臭,如同走在巨大的蒸锅里。除了日本和俄国士兵像点样,英国和美国士兵走着走着就歪倒在路边,高温连印度的雇佣兵都受不了。因为喝了污水,很多人染上痢疾,拉肚子把我们拉成了一个个轻飘飘的空壳。行军途中我就想,费德尔好好在医院养他的左腿胫骨吧,这里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我们抓了大量的中国苦力来运送军事物资,用皮鞭、刺刀和步枪来驱使他们把步子迈得大一点,以便加速行军进程。我们在河上弄到两百艘帆船,装满弹药和补给,同样用武力来逼迫中国苦力当纤夫,拖拽着逆流缓慢前行。

一路都在打仗。我完全记不得打了多少次仗。有天晚上我抱着枪站着就睡着了。我们与义和团打,与清军打;我们杀人如麻,别人也杀我们。人死如草芥。想起我小时候一脚下去踩死的那些蚂蚁,我们就是死神派来的那只残暴的脚。八月十三日晚,我们打到北京城外,突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我想这下完了,我们犯了如此罪恶的杀戒,上帝终于动怒了。我在风雨摇撼的城下祈祷,一个连队都在祈祷,请求上帝宽恕我们。我们告诉上帝,之所以把枪口对准中国人,是为了救助那些被围困在使馆中的同胞。这理由算充分么?总之上帝息怒了,风住雨歇。然后我们开始进攻。一排排火炮架起来,炮弹像又一场大雨,密密麻麻地落到北京古老的城门和城楼上。

第二天早上,俄军首先攻破东便门冲进北京城,然后是日军和法军。英军从广渠门进入了北京。我们穿过下水道来到使馆区。公使们得救了。

我以为战争到此结束。没想到屠杀和抢劫才刚刚开始。十五日,慈禧太后挟光绪皇帝出紫禁城西逃,第二天我们占领各大宫门。从这一天开始,城墙下就堆满了清兵和义和团民的尸体,古老华美的建筑物开始燃烧,成为和即将成为废墟。我们开始搜查和射杀义和团。义和团曾任意指认他人为教民,我们也开始任意指认无辜者为拳民。看谁不顺眼,或者想从他那里捞点东西,我们就会伸出手指,理直气壮地说,你是义和团。刀跟着砍过去。美国的一个指挥官说,他确信,每杀死一个义和团,就有五十个无辜的人陪葬。

法国军队在王府井大街抓了二十多人,因为他们拒不提供任何信息,二十多人无一幸免,有一个下士一口气刺死了十四个人。还有一对法国人,把义和团、清军和平民逼进一条死胡同,用枪连续扫射十五分钟,一个活口没留下来。美国军队埋伏在街口,像训练打靶一样,对出现的每一个中国人开枪射击。俄军和日军对女人有种歇斯底里的欲望,强奸和折磨,小女孩都不放过。为了免遭凌辱,千百计的女人自杀,通州的一口水井中投进去二十九个姑娘;一个大水塘里,一个母亲宁愿把两个女儿活活溺死在里面。那些十恶不赦之徒也要在暗处才敢犯下的奸污和残杀的弥天之罪,光天化日之下比比皆是。向以文明自居的欧美人,怎么就突然失掉了廉耻、良善和尊严,残暴如禽兽?亲爱的迪马克先生和夫人,我真希望能够否认这一切,但我不得不承认,这都是事实。

联军进北京后,公开准许士兵抢劫三天。其实,直至撤离北京,抢劫也未曾停止。我们以捕拿义和团、搜查军械为名,走街串巷,见门就踹,踹了就抢。卧房密室,灶台马桶,但凡有一点晃眼的东西,都劫掠一空。我从没见过人惊惶至此。北京城里的平民为求自保,匆忙做出各种国旗和白旗插在自家门上,或者请人写个字条,表示家里也被洗劫,或者家产已经被某个欧美人占有,希望自己能够幸免于难。有个德国士兵搞了个恶作剧,给一

户人家写了张纸条:我有万贯家财,还有漂亮的老婆和两个鲜嫩的女儿,来我家吧!那个中国人不认识洋文,颇为自得地贴到院门上;一群外国士兵狂笑着冲进他们家,他完全弄不清到底哪个地方出了岔子。

尊敬的迪马克先生和夫人,给你们讲一个至今想来都极为心酸和羞愧的事。那天两个俄国士兵和一个意大利士兵在街上碰到我,邀我一起去一户中国人家“看看”。看上去那家过得不错。户主是个气质非常好的中国男人,见到我们,绝望中有淡定。他把箱子打开,值钱的东西都在那里,随便拿。我们装满口袋。

两个俄国士兵看见躲在厨房里的女主人和十五六岁的女儿,突然来了兴致,下意识地提了一下裤子。那个中国男人吓坏了,挡在厨房门口,被俄国士兵揪住领子扔到了一边。俄国同行开始脱衣服。我和意大利士兵晾在天井里,不知道该上去把他揪回来,还是转身就走装看不见。身后响起了短笛声。那个中国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回房间里拿出了短笛,他吹奏的是俄国的国歌。那两个俄国士兵突然站直了,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他们俩从口袋里掏出瓜分的珠宝,出门到了街上。我和意大利士兵也物归原主。

必须承认,这是我在这场浩劫中看见的唯一动人的人性之光。我也是罪恶的参与者。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痛恨自己。我们以文明之名,我们以正义之名,我们以尊严之名,我们以救援之名,又做了一回屠杀者和强盗。四十年前,伟大的作家雨果曾批评过劫掠圆明园的英法联军:“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胜者之一装满了腰包,另一个装满了他的箱子:他们臂挽着臂欢笑着回到了欧洲……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我们认为中国人是野蛮人。而这就是文明对野蛮的所作所为……历史记下了一次抢掠和两个盗贼。”现在,历史又记下了一次抢掠:这一次,盗贼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不是两个,而是八个。连仁慈的传教士和优雅的外交官夫人都抢红了眼,他们成车成车地搜罗和运送中国的奇珍异宝。

战争还在进行,屠杀和抢劫还在进行。我们的目标不仅是北京,还有直隶、陕西,还有整个中国。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是死尸,狐狸在白天出没,狼群和野狗四处游荡,已经不满足于只吃死人了。亲爱的迪马克先生和夫人,当我念及这累累罪孽,我真替费德尔庆幸;生命并非越长越好,跟双手沾满鲜血相比,我更希望我的好兄弟能够干净坦荡地升入天国。而我永远做不到了。费德尔以马可·波罗为人生典范,所以来了中国;我将背负凶手和强盗的耻辱离开这片土地。

远征军的队伍开进了保定,我回到大沽的舰船上。受伤只是借口,我希望能尽快回到英国,多一天都不想待下去,海风刮来遥远的血腥味。战争永不会停止。

尊敬的迪马克先生和夫人,祝你们平安健康。亲爱的兄弟费德尔,不管你在哪里,生死有命,愿你美好。大卫·布朗永远拥抱着你们!

读完大卫的信,我把它撕成碎片,飘撒到水面上。费德尔已经是一个新的费德尔,大卫也是一个新大卫了。如玉说,他其实是写给你看的。我点点头。我把如玉揽进怀里,是你救了我。

马可·波罗的父亲尼科洛和叔叔马费奥,在察合台汗国最好的城市布哈拉城做了三年生意。布哈拉最好的瓷器来自中国,最好的丝绸来自中国,还有一些精美贵重的黄金制品也来自中国。布哈拉人评论女人时,往往会说,她像中国女人一样美;谈到中国的工匠时会说,他们有两只眼,而法兰克人只有一只眼。

语言是深入一种异质生活和文化的最重要的路径。

马可·波罗是忽必烈汗貂皮帐篷里的常客。他给大汗讲巴勒斯坦、帕米尔,讲沙漠,在那里马匹会陷入沙子里,还讲山中的隐士。马可·波罗在忽必烈汗身边时,人们从马达加斯加给大汗带来了上好的礼物:象牙和从鲸鱼内脏中提取的龙涎香;最贵重的东西是一种鸟的羽毛,这种鸟在阿拉伯传说中被称为命运之鸟,羽毛有九十寸长。

儿子小时候经常半夜咳嗽,每一声都咳得我心颤。我抓着儿子的小手,另一只必须抓住如玉的手。我以为如玉更坚强,如玉说,你不在家,我时刻担心儿子下一声就把天咳塌了。

马可·波罗在中国大地上游历了六个月,凡事他都记得,回来全讲给忽必烈汗听。大汗既吃惊又好笑,他称马可·波罗为智者,开始派遣他去不同的国家。

马可·波罗来到匝儿丹丹国,那里的人镶着满口金牙。妻子分娩的时候,丈夫也躺到床上,他喊叫的声音比女人还大。妻子分娩后,他自己还躺在那里,接受别人的祝贺,他装出十分疲惫的样子,以此证明孩子是他自己的。这里没有文字,他们的货币是金子,零钱是贝壳;这里用小木棍计数。

儿子十五岁那年,带他去北京城。鬼使神差就到了台基厂,洋人把这条胡同叫马可·波罗路。意大利使馆在这里,旁边是英国使馆。听说使馆主楼前有两尊铜狮子。不让进。一个意大利绅士正进使馆区,我避开儿子,用意大利语小声对他说,我们是同胞。那位同胞穿白西装戴白手套,瞥我一眼,用流利的汉语回答我,一个中国人,谁跟你同胞,神经病!转身进了使馆区。一队巡逻士兵走过来,他叫住他们,用英语叮嘱,小心防范,别让闲杂人等混进了咱们的地盘。他指着我,那个中国人就很危险,竟然会说意大利语,虽然说得不太好。我也听出来自己说得生硬磕巴,十几年没说过意大利语了。我带儿子离开。儿子问,那人说了啥?我说不知道,听不懂鸟语。我又问儿子,你看爹像中国人吗?儿子说,爹,你有点像外国人。我就乐了,老子终于是正儿八经的中国人了。儿子,爹带伤去吃驴打滚,吃完了咱就回家,你娘该等急了。

不知道我这个瘸子,还有没有希望成为马克·波罗,或者我就待在这里,就已经是马克·波罗了?

一月份听说他们开始在山海关跟中国军队打,四月份就在家门口听到了炮击声。他们隔着运河炮轰了通县县城。这帮小日本,动作够快的,他们有备而来。早在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来,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大卫说,战争永不会停止。大卫说的没错。我和如玉生活的这片土地上,战争就没有消停过,别人不打我们,我们就自己打自己;哪一阵子没看见战争,仅仅是因为枪炮在我们身后运行,刺刀正等待磨砺,子弹已悄然上膛。我跟如玉说,没事别出门,尤其是孩子,把孙子孙女看好。女人对战争经常没概念,她说打打杀杀跟咱们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我说,战争中没有平头百姓,人只分两种:活的和死的。

我们都老了。很多年里我们躲过了无数次战争。我们缩在家里,看着战争穿过运河,从蛮子营的村口走,从我们家门口经过——在房东大嫂家租住了五年,我们终于建起了自己的房屋和院落。战争我一眼都不想多看。但这次不同,我一点躲掉的信心都没有。三十三年前我就知道日本兵是怎么一回事。联军里,没有哪个国家的军人敢说自己比日军更守纪律,比日军更吃苦耐劳,比日军更有执行力和战斗力;可能也没有哪个国家的军人敢说自己比日军更残暴、更贪婪、更具有破坏力。他们既然来了,就一定带着必死和必胜的决心。这民族像一根弹簧,要么温文谦恭,要拉就一下子扯到头,不给你活路也不给自己退路。

到五月份,一大早就有整齐的脚步声经过东岳庙。我还赖在床上。年纪大了觉少,天不亮就醒,醒了总要磨蹭一会儿再起,为的是看一看小孙女。小丫头跟着我们老两口睡。

儿子娶了媳妇就单住了,其实就是一墙之隔。他们都觉得不必分家,我坚决要分,各过各的轻省。分家时我都没意识到,这其实是我身体里的意大利在作祟。这些年我已经充分地把自己中国化了:中国男人留辫子,我也留辫子;中国男人剪辫子,我也剪辫子;中国男人穿大裆裤、扎绑腿、穿布鞋,我也穿大裆裤、扎绑腿、穿布鞋;中国男人抽旱烟袋我也抽旱烟袋;我的筷子用得不比任何一个中国人差,吃鱼吐刺的功夫堪称一流;早就想不起来香槟、红酒、威士忌、啤酒是什么味儿了,我喝烧酒,吱儿一杯,吱儿又一杯。我的话依然少,年龄越大嗓子越哑,别人继续叫我哑巴,但我会说几乎所有的中国话,只是写还有大问题。不过无妨,蛮子营里这个年纪的男人,基本上都不识字。有一天如玉跟我说,老头子,你的鼻子怎么矮下去了?我照了镜子,果然没有年轻时高。皮肤也成了古铜色,扒开皱纹,褶子里都是黑的。如玉走到镜子前,她还是那么白,比我更像一个白人。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一面镜子前,上一次可能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如玉还为我们两个五官的差异焦虑。现在,我们俩惊奇地发现,镜子里的两个人如同兄妹。我们的差异在无限地缩小,我们的面孔和表情在朝着同一个标准生长。中国人常说,多年的朋友成手足,多年的夫妻成兄妹。我总以为是指夫妻一起生活久了,产生了血缘一般不能分割的关系,原来还别有一层意指,即长相也在趋同,如兄妹对长

辈相貌的遗传。我和如玉抱在一起大笑。我说老婆子,你再也不必担心我是个洋鬼子了。如玉亲了我一下。

如果说这些年我对如玉有所改造,那就是成功地让一个中国女人习惯了在日常生活中亲吻和拥抱。如玉说,中国夫妻除了在床上会有身体接触,下了床相互碰一下指头都是新鲜事;就算在床上,也只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时肌肤相亲,干完了,蜷进自己的被筒里,各睡各的;若是老得干不了“见不得人的事”,后半辈子就成了同性人,跟磁铁一样,同极相斥,再无肢体上的交流。

那天早上我醒了没起,支着上半身看小孙女。小丫头一到晚上就跑过来,爬到我们床上,睡在我和如玉中间。一直想要个孙女。前头有了两个孙子,儿媳妇又怀上了,一家人都希望是个女孩。想啥来啥,如玉和我开心坏了,恨不得每天把丫头揣兜里随身带着。丫头和我们也亲。隔代遗传,丫头长得像我。人都说骆驼客的血统又回来了,哑巴好人有好报。我儿子长得像如玉。幸亏儿子像娘,要不那时候还真说不清。那天早上我醒了,和如玉一起看着孙女,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往东岳庙方向去。我说坏了,一定是日本人来了。

为什么就不会是中国人?如玉问。

靴子声。我说,共产党没这么好的鞋,国民党没这么齐。

我让如玉把像样的东西装进坛子,挖个坑埋好。明天通州城大集,我再去囤点吃的和用的。

第二天早上,我先把急着过河的两岸人渡过来渡过去,然后回家吃了早饭,赶着借来的毛驴去了城里。走之前再嘱咐如玉,一家人都别乱跑,尤其不能让儿媳妇和孩子出门。已经有个十几个日本兵的小分队在附近驻扎下来了。早上我摆渡时,也渡了三个日本兵和一个翻译。

船刚到对岸,我想歇歇抽袋烟,从树后面走过来四个穿军装的。走在最前头的挎着腰刀,裤腿塞在马靴里,个儿不高,挺着小肚子,仁丹胡子像张黑纸片贴在嘴唇上,牵着一条大狼狗,舌头吐出来有半尺长。他对我叽哩哇啦说了一串。身后跟着的瘦猴是个翻译,翻译说:“太君说,呔,那个抽烟的中国人,站起来,大日本皇军要渡河。”我把烟灰磕掉,站起来去解缆绳。他们也把我看成中国人,这让我挺高兴;要不就冲那个仁丹胡子和点头哈腰的麻秆翻译,我肯定会告诉他们,船是人家的,我弄不了。过河时,翻译问我,东岳庙灵不灵?我说,那得看你们求什么。他们没说求什么。

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我从城里回来,半道上遇到蕙嫂的孙子二蛋。十五岁的二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哑巴爷爷哑巴爷爷,每一个字都噎得伸长脖子,出出事了!我问什么事。二蛋说,如如如玉奶奶被日本人的狗咬咬咬死了!我头脑嗡地响起来,右腿被坏掉的左腿绊了一跤,摔到地上。二蛋把我扶起来,终于理顺了舌头,哑巴爷爷,咱们先回家再说。我把毛驴和褡裢扔给二蛋,撒开腿就往家里跑。

一定没有人看过一个年迈的瘸子这么跑过。他的胡子白了,头发也白了,只有人是黑的,他跑步的姿势像一条骨折的瘦虫子。他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是的,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三十三年来我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慌张过,我都想不起来在一只脚落地之前怎样才能抬起另外一只脚。我一个六神无主的瘸子奔跑在这辈子最后一段路上。如玉没了。我从没想过如玉死了我该怎么办,三十三年来一次都没想过。我怕想,我没法去想。她是我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我一度以为马可·波罗很重要,运河很重要,后来我发现,跟如玉比,一切都不重要。这个世界可以没有马可·波罗,可以没有运河,甚至可以没有意大利,但不能没有如玉。我一边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跑,一边放声大哭。我不忌讳一个老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失声痛哭。他不哭,只是没到哭的时候,就像过去三十三年里,除了在战地流动医院因为十九岁英国水兵的死,我从没有如此痛哭过。现在到了痛哭的时候。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让我哭个痛快。让我把余下的眼泪和声音都哭出来。

院子里站满了街坊邻居。如玉的尸体停在院子里的一领草席上,盖着我们家最白的一块白布。儿子、儿媳妇、两个孙子跪在尸体旁边,小孙女被儿媳妇揽在怀里,她不知道哥哥和大人们在干什么,只是惊恐地看着白布呈现出的奶奶的身形。血渗透白布,变成紫黑色,触目惊心。邻居们给我闪开一条路,我两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如玉。我沙哑的嗓子里这辈子都没喊出过如此结实粗壮的声音,我把嗓子都喊破了。如玉。

白布我只掀开了一个角,惨不忍睹。如玉脸上和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肉,全被那条狼狗撕烂了。狼狗被放开来去抓小孙女的,如玉拦在中间,狼狗一个跃起扑上来,如玉抓住狼狗两只前腿,同时被撞倒在地上,无论狗怎么咬怎么抓,她始终都没松手。如玉的两手像两把钳子死死地固定在狗腿上,直到她被狗撕烂、抓破内脏,直到死。因为如玉拖住了狼狗,小孙女才得以逃脱,被八岁的小孙子背着跑回了家。

三个日本兵从东岳庙回来,还要渡河到对岸。翻译问村民河工家住哪儿,直接找到我家门上。如玉正带小孙女玩沙包。隔壁儿子家的门开着半扇,儿媳妇当时在堂屋做刺绣。防止节外生枝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把日本人打发走,如玉决定去给他们摆渡。水不凶猛的时候,如玉经常帮我摆渡,她的两只手因此骨节粗大,东西抓得牢靠。她把小孙女抱进儿子家的院门,然后关上门,跟着日本人和翻译去了渡口。快到码头,小孙女追过来了,身后跟着小孙子,他被他娘派出来看着妹妹。儿媳妇根本不知道日本人找上门要摆渡。

日本人走得快,已经上了船。仁丹小胡子拍起了手,说我小孙女长得像西洋娃娃。后边的日本兵就开始叫唤,翻译官把他们的要求翻译给如玉听,他们想看看生娃娃的女人,肯定是个漂亮的西洋女人。日本兵在说西洋女人时,声音、表情和动作充满了色情与猥琐。如玉说,不是,她妈妈就是个瘦弱矮小的中国女人。翻译官又把他们的日语翻译过来,这么说,这孩子就是个西洋男人的杂种,那更得看看什么样的女人才能睡上西洋男人了。如玉让小孙子赶快带妹妹回家,她要往船上走;船动了,事就没了。小孙子背上妹妹往回走,这时候牵狗的日本兵松开了狗绳,狼狗迅速跳上岸要去追小孙女。如玉一闪身堵住狼狗的路,狼狗受了刺激,一跃而起向如玉扑来。

蛮子营最靠边的住家离河边还有一段距离,邻居们听见有人叫了几声又没了声息,就没当回事。等两个孩子回到家词不达意地叫来我儿子,如玉已经仰面朝天死在荒草里,衣不蔽体,整个人被狼狗撕得稀烂。为了从狗腿上掰下她的手,如玉的十指的骨节被日本人生生折断。日本人自己把船渡到对岸,缆绳都没系,跳上岸就跑。船顺水漂流,搁浅在一个弧形的拐弯处。

人固有一死,但你给我一万个脑袋,我也想不出这世上竟会有如此残忍、粗暴又无谓的死法。我们坚忍地活过一个又一个乱世,多少凄风苦雨都扛过去了,一个新的乱世如今才刚露出眉目,她都没来得及挺一挺、熬一熬,就死了。如何活着才算有意义?什么样的死才算值得?谁说了都不算。赶上了你逃不掉;赶不上,操那份闲心也没用。甩开步,照命数走。

我守了如玉两天,白天黑夜地坐在她身边。天热了,不能再不入土。我让儿子、孙子和二蛋把河滩上所有的野花都采回来,放进如玉的墓穴里。她的身底下铺满了花,她的身上盖满了花。我要让她像我第一次闻见她时那样香,让她带着一身的香味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我和儿子在她的身边旁边又挖了一个坑。儿子问,挖这个干吗?我说,死了埋我。坟墓在河滩上,儿子和蕙嫂他们都不赞同,发大水了容易被冲掉。我说冲掉了正好顺水漂流,回到风起淀。

葬完如玉,我这一生也可以结束了。马可·波罗说,中国是世界的尽头。我去日本兵小分队驻扎的营地附近仔细转了一圈,回来把如玉埋的坛子从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挖出来。左轮手枪还在,三十三年不用还跟新的一样;子弹也一颗颗精神饱满,一点锈迹都没生。吃过晚饭,我把小孙女抱在怀里,跟儿子、儿媳妇和两个孙子说,我去看看你们的娘和你们奶奶。我让儿子、儿媳看好三个孩子,让两个孙子看好妹妹;天太黑。他们以为我去如玉的坟边坐坐。

我的确去了如玉的坟边。我坐在她身旁抽了一袋烟,跟她说了几句话。到头来我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了。站起身时我说,如玉,等等我,到那边我还要对你好。我摸摸腰后和裤兜,枪硬邦邦的,子弹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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