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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014年,在门外等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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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之前,胡念之给小唐列出一张清单:什么时候起床、哪个点儿休息、饭后多久去散步,一日三餐吃什么、营养如何调配,怎样防止哮喘、治疗心脏的药如何吃,洗澡水温多高、每天衣服怎么换,手机别忘了及时充电,固定电话线几点拔掉、几点插上,这样既不影响母亲睡眠,又能保证他的电话打得进来。小唐说,好啦胡老师,奶奶的事我记得比自己生日都清楚,您就放心地出差吧。胡念之又给了小唐三千块钱,以备不时之需,才拎着行李箱出门。

母亲穿着白衬衫坐在院门口,背后是长满爬山虎的院墙。一白一绿,还有一头白发,瘦弱的母亲让胡念之有种她即将羽化登仙的心疼。每次他出门前,母亲都会在门口送他;他回来,母亲也常在巷子口迎他。但母亲从不说她在迎送,不过是碰巧赶上。胡念之也不说破。母亲摔断左边的股骨头后,他给母亲定制了一个带拐杖的马扎,玻璃钢的材质,很轻,站起时可做拐杖,坐下了能当马扎。母亲喜欢马扎,在门外和巷子口迎送他和姐姐都坐在马扎上。

“几天就回来。”他对母亲说。

“走你的,”母亲摆摆手。干瘦的手面上骨节、青筋和老人斑都很清晰。“不担心。小唐在。”

母亲七十九岁摔第一跤,胡念之做主请了保姆。母亲不喜欢麻烦别人,父亲去世后一直独自生活,里外坚持自理。左股骨头摔断后,换了人造的,要静养、适应、做恢复训练,身边没人不行,母亲才答应请个保姆。小唐就是那时候来的。行动如常了,母亲又想自己生活。她养了十几只鸡,去鸡圈里捡鸡蛋,鸡网绊了脚,一屁股坐到鸡食盆上。陶瓷的鸡食盆没坏,右股骨硌断了。

摔过第一跤,胡念之就让母亲减少不必要的活动,比如养鸡。但母亲坚持,总得有点事干;自家养的土鸡好,小鸡蛋营养价值高,孙子在念书,头脑消耗大,都给孙子备着。第二跤后,又去医院拍片子,骨质疏松极严重,根本长不到一块儿去,还得换。八十一岁又换了块人造股骨头。独立生活无望了,小唐才留了下来。又是静养、适应、恢复训练,再到行动障碍不大,一年多过去了。八十三岁的母亲心气才降下来,不提一个人生活了。

父亲去世,胡念之就想让母亲住到天桥湾,房子足够大,小区环境也不错。母亲在运河边待惯了,没问题,天桥湾出来就是通惠河,水还在流,站在河边看燃灯塔更方便。母亲不去,就在张家湾的平房里。平房好啊,有个大院子,墙边蓬勃地生长她植了几十年的花。快五十年了,胡念之太了解老太太了,平常低眉顺眼,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主张定下来天打雷劈也没用。母亲不变,就得儿子变,好在天桥湾离这里不远,一脚油门就到,一周来七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摔过两次,胡念之不敢掉以轻心,只要不出差,一周差不多真来七次,有时候干脆住在张家湾。

还睡自己的那间屋。父亲去世之前房子翻盖过。照胡念之和姐姐的经济实力,原地拔起座楼,不过清一下嗓子的事。胡静也,中关村最早一批it女将,自立门户做了公司,现在身家到底多少个亿,做考古的弟弟完全没概念。胡静也问父亲,要多高多大?父亲说,听你妈的。胡静也咕哝一句,又是听我妈的,这辈子您就不能听自己一回?父亲呵呵地笑,过日子嘛,又不是打仗,要你死我活。爷儿仨看马思艺。马思艺说:

“原地,还是平房。”

母亲马思艺,在这个家里,发言通常都是结论性的。她不强势,也不是因为话少,而是因为有主见,且有承担这一主见的勇气与无畏。她的无畏也沉默,从不咬牙跺脚喧嚣作态,她就那么低眉垂首地迎接,承担时也像在妥协和逃避。这姿态如果你看懂了,便有惊心动魄的力量。胡静也不喜欢母亲这一点,更不喜欢母亲冒犯日常的决定。比如,父亲去世后,母亲突然说,当初户口本上的名字弄错了,意写成了艺,她想改过来。胡静也想,已经错了这么多年,将错就错随它去吧,又不耽误吃喝拉撒。母亲坚持要改。胡静也不能理解,名字就一个代号,犯得着么。到中秋节,姐弟俩两家来跟母亲吃团圆饭,老太太又提起来。胡静也不高兴了。年轻人折腾一下,捏着鼻子勉强能理解,古稀之年还来这么一出,就不是矫情了,是作。胡静也放下碗筷站起来,说:

“妈,我忙得要死,要改让您儿子去改。”

胡静也在“您儿子”三个字底下加了着重号。胡念之看见母亲的脸色微微一变,瞬间又恢复正常。母亲说:“忙你们的,我自己去。”

胡念之说:“妈,周二不上班,我替您去。”

饭桌上只有胡念之和母亲能听懂姐姐的弦外之音。多年来,为父亲鸣不平或者发泄对母亲的不满时,胡静也在弟弟面前都会自动把母亲转换成“你妈”,在母亲面前会把弟弟称作“您儿子”。

“不是你妈么?”小时候胡念之还会怼姐姐。

“是啊,”胡静也说,“可是我还有爸爸呀。”

胡念之就不吭声了。很多年里,这都是胡念之的伤疤,他自卑的源头。他对当下的兴趣越来越小,他害怕面对眼前;那就往过去走,那些古老的、遥远的事物更让他坦然放松。那些人和物跟他没关系,所以不会伤害他,他不必心虚和自卑。从小到大胡念之都是尖子生,高考成绩可以进北大任何一个文科专业,但他选了最冷门的考古学。拿到录取通知书他长舒一口气,眼泪涌出来,后半辈子安全了。

从小就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不是他爸的儿子,差不多整个张家湾都知道。反正他觉得只要别人看见他,眼神立马就不对,闪烁出暧昧的光。包括他的名字。父亲文化不高,他和姐姐的名字都是母亲取的。念之,一听就是有所指:念谁呢?肯定是念一个不在身边的人。据说因为这件事,父母差点离婚。从他断断续续得到的消息,拼凑出来大概是:母亲三十四岁时,遇到一个水利专家,怀上了他。那个专家也就是闷头睡了几觉,完事拍屁股走人,再没出现过。等他出生了,大家发现他长得既不像马思艺,又不像胡问鱼,眉宇间却有去年借宿本地的水利专家的影子,传闻就长了腿。

1963年,海河发了大涝,洪水之大前所未见,大半个天津一片汪洋。毛主席发出“一定要根治海河”的号召。二十年后,胡念之读书时跟同学沿北运河向南考察,一路到海河入海口,还看见过这个标语不下二十次,可见当年此事之重大。根治海河,不仅要对海河下手,还要解决好天津段的南运河和上达通州的北运河,因为南北两段运河跟海河相交汇,荣辱与共。从那时候起,隔三差五就有专家来北运河考察。1964年5月,天开始热了,夜晚天上经常出现一闪而过的彗星。衣服在身上穿不住时,来了两个水利专家。那时候专家不像现在,都挑最好的酒店住,为方便工作,他们一切从简,临时寄宿在老乡家里。胡家房间多,有一位老先生被安排过来,吃住都由马思艺操持,付食宿费。另一个年轻的专家,住到前排一户人家里。前排人家生活着两位老人,多年的习惯是一天两顿饭,年轻专家受不了,过胡家来搭伙,跟老专家一起吃,吃完了继续讨论水利大计。有时候天不好,或者不去野外考察,年轻人也来老先生房间,两人泡一壶茶,一谈就是半天、一天。事情就是这样。

那段时间胡问鱼出差。他在竹器厂做采购,带着同事去了萍乡买毛竹。此去江西千里万里,运输毛竹更耗时日,前后一个多月不在家。事情就是这样。胡问鱼回来时,专家已经离开,他们留下了可观的食宿费。第二年胡念之出生,大家突然回过神来,好像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他们想起那个年轻的专家也就三十来岁。事情就是这样。

街坊邻居对胡念之长相上了心,原因之一在马思艺。马思艺长得不太像汉人,说她是西北人或者外国人,大家也信。原因之二在胡静也,女儿长得像马思艺,大家都没意见,胡问鱼肯定也没问题。胡静也就成了参照:儿子可以不像爸爸,像妈妈也行,问题是胡念之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私下里扒拉一下,胡家马家两边亲人都不像。如果这也可以不算个事,当然可以,要命的是,当大家深究的时候,在小胡念之的脸上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表情。今年距离去年实在太短,那个年轻水利专家的长相街坊们还没来及忘掉。长相这事往往就这样,你越说像就越觉得像,怎么看都是那么一回事。而马思艺简直在明火执仗地提醒大家,念之。我们文化程度确实普遍不高,但这个意思还是懂的,你念着谁呢?

风声进了胡问鱼的耳朵里,这是个老实人。胡问鱼大马思艺十二岁,在蛮子营时跟马思艺家是邻居,看着马思艺长大的同时自己也在成长,成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老胡性格好,尤其对马思艺。老胡的大名是马思艺的爷爷取的,他小名叫二蛋。马思艺三岁那年,日本鬼子越过山海关进犯通州,放狼狗咬死了马思艺的奶奶,她爷爷不干了。马福德对老婆之好,成了传奇和佳话,现在还在蛮子营流传。他要为老婆报仇。孤身一人夜闯日本鬼子小分队的驻地,

一口气灭了十几个小日本,那条狼狗更是被他活活撕成两半。那天夜里,如果不是有个小日本好东西吃得太多,消化不了拉肚子,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那小日本在背后给了马福德两枪。蛮子营的老少爷儿们去收尸时,马福德的两只眼还大睁着。那真是个纯爷儿们。蛮子营的男丁从那时候起,就被家人教育,做男人要向马福德学,一定要对老婆好,不惜拿出命来对她好。二蛋就牢记了这个教导,后来二蛋娶了马福德的孙女。

马福德端了日本鬼子的窝点,马家的生活一直不好过。日军一茬一茬地换,仇恨延续下来了。离他们战败投降还有好多年,他们就隔三差五来蛮子营骚扰、扫荡、打秋风,每一次来都会对马家格外下点狠手。马福德儿子继承了父亲的摆渡事业,某一天被过渡的小鬼子打死了,理由是河过得太磨叽。朝不保夕的生活没法再过了,家里的顶梁柱又没了,一次大扫荡之前,马福德的儿媳妇决定全家逃难。马思艺当时正生病,走不了路,暂时寄养到蕙嫂家里,等他们娘儿仨在外安定下来,再回来接闺女。母亲把家里最值钱的《龙王行雨图》雕版和女儿一起送到蕙嫂家,以示他们肯定会回来接马思艺。蕙嫂没孙女,把马思艺当亲孙女待。马家逃亡后再没了消息。不知道是在外没安顿好,还是半路出了事故。到处兵荒马乱,别说路上多有不测,就是老老实实待家里,也常遭鬼子灭门。反正马思艺一直留在葛家。为保证马思艺的安全,葛家后来搬到了张家湾;再后来,等马思艺也长大成人,嫁给了葛二蛋。葛二蛋可以作证,马思艺原名的确是马思意。

儿子长相出了差错,大家都想看胡问鱼的态度。老胡没吭声,喝了几十瓶闷酒,骑自行车上下班途中摔过两跤,一次鼻青眼肿,一次左胳膊脱了臼,一天在家说话不超过三句,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半月。马思艺看不下去了,抱着小念之走到他面前,说:

“你要信,他就是你儿子;你要不信,离婚,我带他走。”

老胡拎起酒瓶对饭桌抡过去,剩下半个瓶子握在手里。他把犬牙差互的半个玻璃瓶子对着右边的大腿扎下去,一脸的泪,说:“我信。”

马思艺把孩子放进摇篮,替胡问鱼包扎好。然后说:“你真信?”

胡问鱼又不吭声了。

马思艺拿起那带血的半个瓶子,在胡问鱼反应过来之前,扎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她一滴眼泪没掉。她说:“其实你不信。”

胡问鱼抱住马思艺,哭着喊着说:“我信,我真信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信!我从心底里信了!”

“那好,孩儿哭了,你去摇摇。”马思艺说。她把裤子撕开,撕下来的布给自己包扎伤口。

父母口中当然不会吐露此等细节。小时候胡念之问父母,为什么大腿上都有一个圆圆的疤,父亲说,走路摔倒磕的;母亲说,滚热的煤球炉门烫的。小时候胡念之被人指指点点受不了了,回家问父亲,是不是他亲生的。胡问鱼说,当然是,要不怎么会姓胡!父亲答得坚定自然,胡念之直起了腰;出了家门,有两个人在背后嘀咕,胡念之又低下头。

这种事不好问母亲。念高二时,他积攒了一周的勇气,跟母亲拐弯抹角谈起了京杭大运河和“一定要根治海河”,谈到他没准可以做个水利专家,沿北运河南下,把中国南北给走一遭。母亲安静地听完,只说:“你的太姥爷、太姥姥,还有你姥爷,都埋在河滩上,大水不知道把他们冲到哪里去了。你姥姥和两个舅舅,走运河逃难,也死了。妈妈的命在这运河里。”胡念之在母亲面前再不含沙射影地提及此事。

母亲隐忍坚定,在胡念之印象中,从不是个激烈的人。她习惯于“在门外等你”。一家人里,不管跟谁一起外出,母亲总是最先收拾好的那个人。她把所有事情都弄利索了,说一句,我在门外等你,就站到大门外。不管你磨蹭多久,她都从容。高考前,语文老师让每个学生描述对家人最深刻的印象,胡念之想到母亲时,最先蹦进头脑里的,就是母亲说着“在门外等你”,人已经出了院子。母亲在张家湾大商店当售货员兼会计,胡念之早上去学校,她也该上班了,一起出灯火巷。她对儿子说:

“收拾好书包。我在门外等你。”

老了,母亲出门少,说“在门外等你”也少了,但别人出门她送,也总先在门外等。就像现在,他要出差,母亲早早就坐在了门口。胡念之把行李放到汽车的后备厢里,上车后跟母亲挥手。在巷子头要拐弯时,他停下,调整后视镜。母亲坐在镜子中间,手靠在跟马扎连在一起的拐杖上,看上去既像搭着,又像还在挥手告别。

胡念之去济宁。运河故道里发现一艘清代的沉船。从现有的发掘状况和清理出的物件看,跟二十年前北运河的一次考古发掘十分相似。那一次沉船发掘,胡念之是参与专家之一,他对发掘范围的科学推断、沉船年代的精准判定,以及三件重要瓷器的价值评估,让团队里的前辈专家颇为赞赏,大呼后继有人,吾道不孤。那时候他不到三十岁,一战成名。这一次济宁运河故道的沉船发掘,相关人士自然想到了胡念之,邀他做首席专家。

此次沉船发现纯属偶然。废弃了上百年的运河故道上,早建起了楼房长满了草木,与任何一片生机勃勃的大地都没有两样。甚至谁都不知道运河曾经流经过此处,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因为天灾人祸,京杭大运河济宁段曾多次改道,依照相关资料,大部分故道都可以比较精确地被指认出来,起码在纸上可以相对科学地一次次复原,但这个地方从没有被标示出来过。

起因于一个假古董,仿制的宣德炉。考古和收藏圈都明白,世面流通的大明宣德炉没一件真品,甚至世上还有没有宣德炉都是个疑问,但在民间,各种款式和材质的宣德炉层出不穷。这一天,济宁某地,距运河一公里外,一栋六层住宅楼刚打好地基,这是规划好的天心庄园小区的一号楼。工地对面是另外几个刚开发没几年的小区和一大片平房,住平房的都是附近尚未拆迁的农民。黄昏时,被车撞歪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建筑工人模样,两个裤腿都卷着,一高一低,露出沾着泥水的光脚脖子,脚上穿一双踩过泥水和混凝土的半旧解放鞋。他面前铺着一张揉皱的报纸,报纸上摆一个手掌大的铜香炉,三条腿,双挂耳,铜锈斑驳,香炉上还留着没清洗掉的烂泥。一个人好奇,经过时停下来。又一个人停下来。第三个人停下来。正值下班时分,一根烟的工夫,聚了一大圈人。

建筑工模样的人不吭声。他已经跟第一个人说明过,他在身后的工地上干活儿,这玩意儿是打地基时挖出来的。是什么,他不懂,就觉得好看,看能不能换几包香烟钱。接下来由第一个观众、第二个观众依次向后来者说明。有人把香炉拿起来翻来覆去琢磨,看见炉底有六个字:大明宣德年制。一个半吊子文化人大喊一声:

“哎呀,传说中的宣德炉啊!”

有人知道宣德炉,更多的人闻所未闻,不过不要紧,“传说中的”和那种有幸目睹国宝的震惊足以让大家心动过速,恨不能立马抓到自己手里。开价一千。卖主咕咕哝哝,反正白捡的,够抽两口就行。大家竞价,五十一百地往上加。一千六,一个中年男人竞拍成功。那个怕老婆的男人刚取的现金,付钱时两手直哆嗦。

三天后,那个中年男人抱着宣德炉来兴师问罪,身后跟着大小舅子做帮手。懂行一点的人给他普及:传说中的宣德炉除了铜,还加入金、银等贵重材料一起冶炼,呈暗紫色或黑褐色。一般炉料要经四炼,宣德炉十二炼,因此质地更加纯细,跟婴儿皮肤一样光滑。宣德炉放在火上烧久了,色彩灿烂多变;你把它扔在烂泥中,擦掉泥污,也跟从前一样。中年男人把污泥洗去,好像只看见铜,摸上去那皮肤起码一百岁以上,明白上当了。为了找建筑工,这个男人头发急白了一半。

建筑工人竟然连窝都不挪,还在原地卖。这次是一把铜壶,烂泥把壶嘴都堵上了。三个人挤开围观者,上来一顿胖揍,踹死你个骗子!建筑工被打得结结巴巴直喊救命,求观众拨110报警。好不容易三人被拉开,建筑工委屈得眼泪汪汪:他真是建筑工,这两件东西也是他挖出来的,宣德炉是个什么东西他的确不懂。愿买愿卖,他不承认自己是骗子。中年男人问,既然不是骗子,那你说究竟在哪里挖出来的。建筑工指着不远的一处洼地,长满荒草和芦苇。那地方一直是个大水洼,雨大了水就积多点,雨小了水就积少点,只要不旱得淤泥都干裂嘴,泥鳅还是有一些的。那建筑工好泥鳅这一口,不干活儿就偷着扛铁锨去挖,泥鳅挖了不少,顺带挖出了几样东西。先是一个既像碗又像碟子的小东西,没当回事,洗干净了拿工棚里当烟灰缸。继续挖,就挖出了那个宣德炉,然后是这把铜壶。他知道的就这些。冤枉啊。

这件事的结果是:建筑工被打了一顿,一千六百块钱原样退回去;宣德炉转手被一个小伙子买去,三百块钱。他不搞收藏,也不管它是不是古董,图个好看好玩。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后果

:当天晚上,好几个附近的农民打着手电来洼地里挖;到第二天,来的人更多;第三天洼地里的人数已经比荒草和芦苇还多,住在楼上的城里人也忍不住了;接着开挖的战线越来越长,面积越来越大,向下掘进也越来越深。他们抱着坚定不移的信心,万一挖出来呢?即便挖不出来宝贝,挖出一身肌肉也值。

零零散散有人挖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后,有人挖出了一艘船。这艘船离那片洼地已经很远了。船是个大家伙,一挖出眉目,他们不敢动了,赶紧报告当地政府。当地文广新局初步勘定之后,继续请示省文物局,一个考古挖掘团队成立了。他们在沉船附近挖出了很多瓷器和其他小物件。瓷器大部分碎掉了,尽管如此,清理出的完好瓷器大小也上百件。这不是个小发现。但对沉船地点、年代、身份、原因,以及瓷器品类和烧制年代的判定,出现了疑难和分歧。省文物局的一位专家想到了胡念之。胡念之曾因北运河沉船考古发掘一鸣天下,他们俩又是北大的同班同学。

发掘现场围了一个大圈,只有一个进出口。两名特警站岗,四名安检人员,所有携带进现场的设备仪器都要经过安检。高处还装了摄像头。胡念之提着行李箱直奔办公地点,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老同学告诉他,已经发现一件乾隆题诗的完好瓷器,疑似汝瓷。胡念之又倒吸一口凉气,若此物果系真品,那将价值连城,一个加强连过来保卫都不为过。按最新统计,已知汝窑传世品共八十三件: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品最多,二十一件;北京故宫博物院次之,十八件;再次为英国大英博物馆,十六件;然后是上海博物馆,八件;天津博物馆和国家博物馆各藏两件,余则为不同博物馆或个人收藏,都是一件。宋以降,汝瓷技艺失传八百余年,存世的汝瓷更其珍贵。别说完整的一件器物,就算一块碎片,都是稀罕的宝贝。所以有此一说: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胡念之想先欣赏一下御题的汝瓷,老同学说已经放到安全处,回头一并鉴定,先去现场。

一艘木船,不知待在水里多久,现在被埋在泥土里,早就散了架,就其形状,也比较凌乱。此船体量介于一般的漕船和商船之间,形制上看,也非漕船。各个部件所用木料,计有楠木、杉木、榆木、槐木、松木、樟木等多种。目前的发掘范围内,找到的部件已经能拼凑出大半艘船体。一号坑边的土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用以遮风挡雨,拼凑出了大模样的船只就放在里面。当年这艘船肯定非同寻常,船帮上的泥土清除掉以后,浑厚坚实的木质现在看都极体面。没有发现船只的来路,通常刻画标识的那块板材尚未找到。

二号坑里十几名考古人员正在作业,用手铲和刷子一点点清理泥沙。二号坑出土的瓷器最多,所以工作人员十分谨慎,以免动作过大损坏了文物。坑边的大木盒里摆放着已经编过号的出土瓷器。尽管沾着泥沙,有几件哥窑、钧窑和龙泉的青瓷还是很容易判断出来。老同学说,本省有位瓷器专家也在,初步鉴定有一些宋瓷,以明清瓷居多。

还有几处,没有标明几号坑,也算不上几号,只是跟一号、二号稍微隔开那么一点,发掘时多挖几锹也就连一块儿了。整个发掘现场的分布,呈现为一条宽二十五米左右的狭长地带,毫无疑问,这地方曾经是河道。但胡念之完全想不起有哪份资料上提及过,运河一度改道至这个位置。老同学陪着他把整个发掘现场转了三圈,移步换景,更详细地介绍了整个发掘进程,也解答了他的一些疑问。都转过了,接他去酒店的车也到了,胡念之提出来再到外围看看。

两人出了发掘现场,坐上车,让司机开着先在附近看一看。沿着古河道的大致方向朝两边延伸,隔不远都有新鲜的泥土被翻掘出来,表层已经被太阳晒得干白酥散。

“你们干的?”

“我们哪能干出这么糙的活儿。”老同学笑笑,“周围的老百姓,凑个热闹。发掘正式开工前,就明令不得私自挖掘,但那些地方不在我们圈定的范围内,哪管得了!有的是人家的自留地,有的就是野地。他们白天不挖,晚上出来打着手电偷偷挖。挖着玩呗,哪那么多宝贝。”

第二天胡念之见了乾隆御题的疑似汝瓷,在当地公安局。这地方的确最安全,两道防盗门,双重摄像头,走到保险箱前,输密码打开,戴上手套把那件瓷器捧出来。一件粉青三足洗,底周刻有乾隆御题诗一首:赵州青窑建汝州,传闻玛瑙末为釉。而今景德无斯法,亦自出蓝宝色夫。题款处刻:乾隆己亥御题。钤方印二:比德,朗润。

汝瓷中有粉青色,所谓“止水镜天之色,苍穹入水,翠青交映”。洗这种器皿也是汝瓷中多见品种,《清宫造办处活计清档》中记述雍正七年四月二十七日,太监刘希文、王太平上交洋漆箱一件、汝窑器皿二十九件(实三十一件),打头的就是三足圆笔洗一件。乾隆好瓷,也好诗,一辈子勤奋写作,诗作多达四万两千多首,赶上《全唐诗》了;见到喜欢的瓷器就忍不住要写诗,然后让造办处工匠把诗作刻到瓷器上。单冯先铭先生著《中国古陶瓷文献集释》(上)附录二中,就收录了乾隆在十六处名窑瓷器上的题诗一百八十三首,其中题在汝瓷上的有十五首。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二十一件汝窑瓷器中,十三件底部刻了乾隆题诗。就汝瓷题诗来说,乾隆的确是个“惯犯”。他对汝瓷格外钟爱,每赏之尤有会心。这个能理解,即便在宋时,汝瓷都是皇家、士人和赏瓷爱瓷者第一好。汝窑为宋代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之首,其瓷胎质细洁,造型工整,釉色呈纯正的天青色,釉面有开片,细碎繁密,状如鱼鳞或冰裂纹,观之美不胜收。据说从产瓷的宋代当时开始,汝瓷的失窃率就极高,实在太好看了,谁见了都想顺回到自己家里。皇帝也不例外,看上了就要赋诗题款,刻上名字,表明这已经是老子的了,然后打包往皇宫里带。

问题是乾隆的这首诗和两方印,胡念之觉得眼熟。他从包里找出资料,果然。大英博物馆藏有汝瓷十六件,两件刻有乾隆题诗。其一灰青洗底周刻的就是这同一首诗,款也是这个款。而粉青三足洗上的两方印,是该馆另一件御题的藏品天青釉碗器内底诗款后的钤印,比德、朗润,极为相似的两方印。胡念之用放大镜比对纸上印刷的碗底印和三足洗底刻出的两方印,几乎看不出区别,至少仅凭肉眼他不敢贸然定论,两者是否出自相同的两方印。

同一首诗作刻到两件瓷器上,不是什么新闻,乾隆干过。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件粉青圆洗,底部刻诗就跟这件三足洗上的是同一首,但题款时间不同,前者是“乾隆丙申春御题”,钤印也稍有不同,只钤了一方印,“朗润”。

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一、御题是否属实;二、该三足洗是否确为汝窑之物。如果御题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乾隆皇帝认定此物就是北宋汝瓷。当然究竟是不是北宋汝瓷,皇帝说了也不算,乾隆本人就经常看走眼。史料载,他曾把一件钧窑天蓝釉紫斑枕和雍正在位时仿烧的汝瓷当成北宋汝窑瓷器,也曾把汝窑瓷器当成钧窑瓷器题过诗。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瓷是真的,御题是伪造的。不过这无妨,北宋汝瓷已经是至宝了,御题锦上添花而已。还有第三种可能:两者都是假的。

请示领队和主管单位之后,胡念之与本省专家开始着手鉴定已出土的瓷器。绝大部分都容易判定,哥窑、定窑、耀州窑、磁州窑、龙泉窑等,一一鉴别区分出来,两人都能达成共识。只有几件瓷器尚有疑难。一件疑似南宋灰青釉梅花盏,一件钧窑天蓝釉钵式炉,一件疑似钧窑天青釉折沿盘。从瓷器的规制、技艺的发展、审美的时代特征等因素去研判,倒也不那么费力气,只是个别因素时有交叉,没有确凿的证据,胡念之还是愿意再等一下新证据。发掘还在进行,没准接下来一件文物就可以把所有疑问都妥帖地解释掉。疑问最大的还是乾隆御题的三足洗。

他们把题刻和印章等扫描出来,放到电脑上与大英博物馆和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相似藏品比对,把误差等因素都考虑进去,最终大数据表明,题刻和印章等是真的。这件文物的确跟乾隆有关。但瓷器本身存疑,胡念之更倾向于是后世的仿汝瓷器。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么乾隆的走眼史上又添了一桩案例。两人又分别请教了几位专家,还是无法达成共识。

胡念之想到了一位现在汝州的老先生,此人既是多年身体力行烧制汝瓷的技艺传承人,又是一位矢志研制汝官窑天青釉和寻访古汝窑址的专家。老先生的意见必定一言九鼎。胡念之联系上这位老先生,通过互联网把相关材料和他们的意见详尽地传送过去,供老先生参考。

等候老先生结论和其他研究的间隙,胡念之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坚持每天到现场作业。他喜欢手持铲子和刷子与泥土和文物接触的感觉。对他来说,一件发掘中的文物和一件发掘出来之后的文物不是同一件文物,那种在场感对他理解和思考文物非常重要。他需要一个进入历史的“场”。

文物的发掘越来越多,以瓷器为主

。在出土的一块类似镇尺的长条形铜块上,发现了“嘉庆十二年”字样。清嘉庆十二年,即1807年。这艘船最早可能在1807年沉没。胡念之查阅了地方志和有关史料,这一年里运河中没有重大沉船事故的记载。仅以现在出土的瓷器价值论,这艘船绝非普通商船,它的沉没应该是件大事,为什么史书上一丝痕迹也不留?在济宁的这些天,胡念之又把运河改道史和运河济宁段的史志找出来查阅,还是没有发现那时候运河改道至此处的蛛丝马迹。该船走的是运河的某条支流?史志显示,那几年此地发过几次大水;大水开辟出了新的河道?如果这个假设成立,这艘船为什么不走主河道?它究竟是北上还是南下?从沉船位置和挖掘出的船只部件的摆放位置,应该是北上。但也并非没有意外,船都要沉了,你还不让它掉个头?当然,还有一个重大疑问,就是它为什么会沉。

从早上起床到晚上入睡,胡念之的头脑里都在转着这些问题。有时候做梦也是它们,在梦里他自问自答,一个自己在当下,另一个自己生活在沉船时代的大清朝。

午饭后,胡念之正蹲在发掘现场清理一只粗陶碗,工作服捂出了一身汗。手机响了,小唐打来电话,三天前老太太出门,下院门前台阶时拐杖滑了一下,第三次摔倒,右脚踝骨骨裂。前几天电话里没说,是老太太的意思,不想影响胡念之的工作;现在小唐背着老太太打电话,是因为老太太拒绝治疗,把脚上的夹板和绷带都给扯了。她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搬救兵。

“我姐呢?”

“姑姑带奶奶去拍了片子,安排好住院治疗后,就走了。”

“你和我妈现在哪里?”

“医院啊。”

“让奶奶躺在床上别动,一定要静养。我这就回去。”

胡念之找到老同学说明情况,回到酒店简单收拾了行李,就坐车往高铁曲阜站跑。两个半小时到北京南站,换乘地铁去通州,下了地铁再打车,到医院已经晚上九点一刻。

母亲闭着眼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见胡念之,小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医生和护士轮番来劝,老太太就是不愿意固定住右脚。母亲听见儿子的声音,睁开眼,扭过头对胡念之笑一笑,说:

“你看,还是影响你工作了。”

“妈,”胡念之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咱们得听大夫的话啊。”

“我也得听我自己的啊。”母亲被胡念之握着的手动了动,“没事,我就躺着,不动。你看我这都挺好的,明天你就再回去。”

胡念之找到值班医生,咨询母亲现在的病情。医生说,没大问题,固定好静养就行,只是老年人骨骼的生长愈合慢一些,要有耐心;但如果现在这状态,坚决不固定,永远也愈合不上,有时候身体的抽动不是人的意志能百分百决定的,不经意地动一下,就回到了原地。

“实在不愿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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