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失言。三少夫人看着她,眼底全是羡慕,半天才慢慢地说。“你们杨家女儿有福气,小桂统领那是疼你。要这么说,我们家那位怕还巴不得呢……”
人比人,比死人。就说两个人出身,这也是没得比,善桐别不说,八万两陪嫁身,一辈子花用那是足够了。还有娘家兄弟照看着,就是独立出去也不是不能过活,三少夫人如何能和她比?善桐无心一句话,倒招惹三少夫人这样感慨,她很是过意不去,忙道,“其实个人个人苦吧,我就不敢给我婶婶气受,比不得你,你说人家背后说你,见了面还不是要笑嘻嘻地和你拉手?谁让你皇后跟前有体面呢!我就不一样了,谁拿我当回事啊!”
三少夫人不禁露出笑容,“也就是虚热闹吧,反正,成也是这层亲戚,败也是这层亲戚。皇上看他是好,连带着后宫几个后妃看我也都不错。我倒是难得两个娘娘跟前都有些脸面。”
别看三少夫人和她抱怨起三少爷来,好像自己林家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这女人说话是要打折扣来听,尤其是怀孕女人,情绪上来了什么话说不出口?只看三少夫人现怀着三少爷头胎,家动作就给婆婆脸色看,于两宫间周旋得左右逢源,有底气说出‘两个娘娘跟前都有些脸面’,便可知道她对于政治绝非自己谦虚得那样一无所知,至少还是很能和三少爷保持一致,来个闷声大发财。善桐忙又顺着她恭维了两句,处处自贬,“我比不上你地方可多了去了。”
又说,“你看,就因为头胎是女儿,连娘家都催。比不得你揣了个男孩,底气自然足了——”
这种话虽然有点肉麻,但孕妇实爱听,三少夫人越听善桐难处,脸上悲苦之色也就越淡,等善桐说完了,她和善桐说话态度已经很随意了。“你你婶婶跟前也是尴尬,小桂统领出身不好,本事越大,你们俩关系就越难相处,还有日后他们家承嗣媳妇,你也要好生掂量着呢。”
要和一个人拉近关系,单单捧她自然不够,可听她单方面诉了苦,也不算是建立起真正交情,唯有和现这样互相吐过了苦水,两个人看着对方才就觉得亲切了。善桐靠窗子边上,一边望着窗外街景,一边叹息道,“难相处也就是这几个月了,日后我们京里,我倒想着越少回去越好。三个女人一台戏,大宅子里热闹可多了去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她顿了顿,又发自内心地有了几分惆怅,“可京城这个样子,又觉得也住得不开心!西北时候,想上街带一顶帷帽,有是人敢骑马出去,就是不骑马,路上高高挑起帘子来看看风光也是好。哪里和京城一样,就是出门,也是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这么住久了,觉得人心都要越住越狭窄。”
三少夫人自小京城长大,听到西北风气,简直像是听故事。她不期然站善桐身边,因道,“我都习惯了!这几年来我也很少出京——不出京他都这样子,一出京还得了?偶然这里站站,看看外头景色也就罢了。来得次数多了,连店招牌我都背下来。你看,这是米店、香烛店,药铺,绸缎铺……”
一边说,一边不禁噗嗤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一间黑洞洞门脸,“还有这个,从前不知道,还问人呢。人也不告诉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专……专卖那些上不得台面玩意儿作坊,还兼卖春宫画儿,好笑就开寺院后门对角,据说生意还很兴隆!”
这笑话个中含义实捉狭,善桐也笑了,“你怎么这么清楚,后来是谁告诉你呢?”
“我不和你说了!”三少夫人红着脸啐了她一口,又忍不住附耳道,“真有些玩意,很能助兴,你、你回去问问你姑爷,没准他知道呢……”
正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便又抽身出去,嚷着,“也该下去吃饭了。”便进了净房。善桐自己站窗前,还看不够那人来人往景色,她真恨不得自己能变作个男儿,到这广阔天地间走走——不比三少夫人这只笼中鸟,善桐毕竟是曾外头飞过!
可这想望毕竟也只能是想望了,她还有几分恋恋不舍,三少夫人从净房出来了她也没回头,看了半天,仔细地分辨着街上每一个行人,有担南北时鲜货郎,有进大护国寺香客,有下馆子食客,还有——
善桐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目送着一个眉目依稀可见,看得出十分清俊少年进了春宫作坊,一时还有些不可置信,半日才摇了摇头,回身和三少夫人道,“有意思,居然有个小太监进那个没招牌铺子里去!”
三少夫人莞尔一笑,“你这就是外乡人了不是?那起混账老乌鸦,玩得比一般人疯……哎呀,都是肮脏事,不多说了!你要想知道,问你们家那位去!”
善桐也知道这话多半是不大登得上大雅之堂,也不敢再问,便和三少夫人亲亲热热地携手用饭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