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耿耿(no.1no.7)
我记得我将自己的钢笔笔尖对准同桌的笔尖,轻轻挤压墨水囊,给他的钢笔“渡真气”,因为后桌女生一句“哇你俩这算亲嘴啦”而激动地指尖用力,钢笔水滴得满桌布都是;
我也不算撒谎,至少我外公每天都会用茶杯泡茶喝,这也算家风。总有一天。我也会继承这么高级的爱好。
谁没有回忆,谁不会怀旧。
我所能做的,就是在诚实的同时给予他们希望。
在里,他们的现状也有了交代。
那天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踢了我之后他很不好意思,就主动搭讪了几句话来给自己解围。
k在这方面早有名声,他喜欢的东西都是我们家乡的商店里不卖的。不过我小时候也是一样的,一旦知道了某些在那个年代有点儿偏门的东西,就会本能地喜欢上。
表面上讲了一个同桌之间的爱情故事,实际上,我想要写的,是耿耿。
在我排队结账的这几分钟内,k打开了话匣子。我因此知道了他家里有三台咖啡机,他平时只喝麦斯威尔的咖啡。他爸妈的朋友给他家送了特别多的咖啡,多到喝不完,都发霉了。
小学高年级的夏天,午休时我在学校外面的小超市遇见他。我犯困,想要买一袋速溶咖啡冲来喝,偏偏店主将咖啡都放在了货架最下面的一排,我蹲在地上找。他从旁边过来,一不留神就把我像球一样踢了。
是啊,为什么。
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写一些“深刻”的东西,比如社会、职场、婚恋、官场?
过了半分钟,他忽然一梗脖子,说:“喝茶也好啊。我家里的茶叶都喝不完,我奶奶可是茶叶世家的。”
“咖啡要喝现磨的啊,不能喝现磨的也不喝雀巢,雀巢烂大街,麦斯威尔多好。”他一脸理所当然。
不知道记忆的鼠标会在什么时候碰到哪一
个图标,毫无预兆地,一段来自过去的资料就跳了出来,不可思议,却又不容置疑。
可我记得,那么清晰,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肤浅的青春期不会理所当然地接续一个深刻的成年期,睿智需要生根才能发芽,种子藏在少年人的心里,并不是只要有时间就一定可以催生。
喝茶多高级,多有文化,多符合我副大队长的身份。
喜欢写他们的快乐和悲伤、挣扎与妥协。他们成长于无理由无条件的父母之爱,却开始学着追逐一份有条件也需要理由的男女之爱;成长于被爱,然后学着爱人;从无忧无虑,到被世界第一次恶意对待……
人的身体里住了很多小野兽,有野心,有虚荣心,有羞耻心,有进取心,有攀比心,有爱心,也有狠心和漠不关心。我记得在自己成长的每一个阶段,它们是怎样一个个觉醒,力量此消彼长,控制着我做出正确或错误的事情,喜欢上匪夷所思的男生,讨厌起人畜无害的女生。
最终能够张开双手,去拥抱当年喜欢的人,用曾经汲取的温度,反过来温暖那个不再年轻的少年。
人说喜欢回忆的人无外乎两种:现在混得不好的和过去混得不好的。前者醉心于证明“老子祖上也阔过”,后者热衷于显摆“老子苦尽甘来了”。
当时我根本没想过,他爷爷最早最早也要1930年之后才会出生,等成长到能做军阀的年纪,解放战争都打响了,国共激战时,他爷爷到底是在哪个省割据的?
我也不甘示弱,可是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反击回去,只能另辟蹊径地说:“我还是比较喜欢喝茶。”
其实“近况”是很难讲的,信息要从小学毕业之后开始更新,跨度十二年。每件事情都需要谈及背景,背景里套着更多背景,陌生人之间联系着更多陌生人。现状实在无从说起,所以就讲起过去。
最后只能扯闲话。他开
始推荐我平时要多喝功夫茶,这时我忽然冒出一句:“是啊,你奶奶是茶叶世家出身嘛。”
只有星期六。星期六比较年少,可以尽情地睡懒觉,可以把一切推给明天,没有忧虑,也没有愤懑。
然而,好故事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它给了你勇气和力量,去把你所看到的虚构,变成你做得到的真实。
回忆是一种喜好,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这种区别就像我和k,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对我而言,这种能力最重要的意义恐怕在于,它让我借由自己和同龄人成长的路径,回溯到最初,想起我是谁,我又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让我回到2009年的初春,回到我写下这本小说的第一句“我叫耿耿”的那一天。
我记得茶叶世家的k最喜欢麦斯威尔;
“你要喝咖啡?”
我记得体育委员被撤职是因为他在广播操大赛的台上嚼泡泡糖,“伸展运动”那一节时他吹出了个巨大无比的泡泡,迎风糊了自己一脸,又不敢乱动,只好顶着泡泡糖面具做完了一整套广播操;
我有很多还在青春期的小读者,他们会给我发来许多信件,讲述那些在成年人眼中也许比芝麻还小的烦恼。可我并不真的认为这些烦恼微不足道。我们的家庭和学校教育很少教会他们认识自我,所以他们在和他人的攀比中寻找自己的坐标,又在被社会打击后迅速地给自己标签化,以物质和社会阶层为划分标准,彻底地将自己钉死在某个框框里,然后美其名曰,自己成熟了,现实了,“纯真年代一去不返了”。
这是成长的故事,是星期六终将结束的故事。
在写下这篇后记之前,我刚刚和一位小学同学k通完电话。
又或者是高二的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下午,我抱着书穿过升旗广场去艺体中心上音乐课,抬起头,看天,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总有一天,
会飞起来,像鸟一样,想去哪里去哪里,没有人能阻挡。
我在未来等着她。
更别提我的同学了,他斩钉截铁地表示,她奶奶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绝对不可能出身于什么茶叶世家。
平时我坐在第二排,是个假正经讨人厌的小班长;k坐在倒数第二排,每天罚站,不是因为上课说话就是因为作业忘带了。我们在学校不讲话,偶尔在校外碰见也只是点个头。
我喜欢写少年人的故事。
凡是其他人没听说过的东西,都是如此天然地值得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