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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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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冲野瞬间感觉到了紧迫感。

“那样的话,就要在起诉之前补充很多资料。对于这个案子,你认为案情是怎样的?”

最上这么说着,眼睛盯着冲野,把啤酒递到了嘴边。

“案情……是吗?”

“是的。虽然是否认案,但是如果不把动机和犯案经过解释清楚就无法审判。从目前的搜查结果来看,我们需要对这个案件组织一下故事情节。松仓杀害都筑夫妻的动机何在?”

“这个……我觉得被催还钱的可能性不大,恐怕是要跟他们追加借款,被拒绝后临时起意。”

最上冷漠地摇摇头。

“这么含糊的解释是行不通的。松仓是带刀进入案发现场的,有什么原委,又有什么企图,这些不好好组织起来,公审时就出不来一个有说服力的故事。”

“是……”

冲野虽然答应着,但是在如此缺乏供述和证据、案情不明的情况下勉强推测细节,无论如何都有限度,除非,凭空杜撰一个故事了。

“听好了,”最上意味深长地竖起了食指,说,“首先,松仓跟都筑和直借了很多钱,案发现场遗留的借条是五十万日元,恐怕实际的借款是这个的两倍以上,那就算是两倍,一百万日元。看过其他人的借条,借出去的最大金额一般都是五十万日元,除了现场遗留下来的借条之外,松仓那里应该还有五十万日元的借条,那张借条是被松仓抽出来拿走的,这是其中一点。

“另外,松仓对赌马的信息公司非常感兴趣。那个把信息公司介绍给弓冈的冈田,也跟松仓说过类似的话,于是松仓伺机购买信息企图一举中奖。这类事情去调查一下就会知道,一些不良信息公司通常会宣称手上握有独家消息,借此换取高额的信息费,五十万日元甚至上百万日元,不过相比几百万日元的高额奖金,这点信息费还是很便宜的,这就是信息公司骗人的逻辑。

“松仓相信并沉迷于这件事。根据冈田提供的信息,他涉及的信息公司,普通信息会收取五十万日元,顶级分析师手中掌握的信息甚至能中万马券,这种会收取百万日元左右的信息费。

“所以松仓跟都筑和直一起去赌马场的时候,提出要借一百万日元,可是都筑和直根本不理,还斥责他不该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投钱。被拒绝的松仓,收回了借钱的请求,但是他厌倦了借钱生活的日子,舍不得丢下一夜暴富的美梦。后来他还听说了别人借此发迹的故事,一番挣扎后,松仓决定要去一趟都筑家,低头恳求他再借五十万日元。松仓清楚地知道对于经营公寓出租的都筑来说,五十万日元左右的现金随时随地都拿得出手。

“过了几日,也就是案发当日,松仓工作结束后就不请自来地到了都筑家,手上拎着的包里放了一把当天刚买的便宜刀,用赌马报纸包好。关于这把刀,松仓大概是想着关键时刻可以用来威胁都筑,不过刚开始可能不是这个打算,因为从松仓和都筑的关系来看,这样未免有些唐突,所以最初应该是想着用来表明借钱的决心的。

“来到都筑家,都筑夫妻都在。都筑警觉地问他来干什么,松仓说来还钱,于是让他进了门。从松仓的口供来看,一般还款大概在五万日元,那么那时也应该是五万日元左右吧。从借款中先还掉五万日元,借此表明诚意之后,他又提出再借些钱的要求,一下子一百万日元不太现实,松仓心里想着五十万日元总可以的。结果事与愿违,都筑干脆地拒绝了他。于是,松仓拿出刀跪在地上,声称如果拒绝的话他就切腹自尽,松仓心想做到这种地步,都筑会勉强点头答应的吧。可是都筑看穿了松仓卑劣的演技,并没有上当。

“这般拼命地恳求,还受到如此冷淡的对待,松仓心理失衡朝都筑举起了刀,但是都筑以为那不过是虚张声势,依然没有理会,于是松仓真的朝着都筑的身体刺了过去,刺了好几下,又去追上想要逃跑的晃子,从后面刺了好几刀。”

最上仿佛身临其境般的讲述令冲野听得目瞪口呆。确实,各个要点都是以搜查那边获取的信息为依据的,不过他的故事里竟然还有一些仅凭现有证据无法推测出的细节,比如先还掉手中的五万日元后再提出借钱,或者买刀最初只是为了表明自己借钱的决心,这些在警方公布的推理中从未出现过。

原来如此。这就能合理解释为什么平时保险柜和钥匙明明是分开保管,凶手却能在现场轻易打开;带刀去的理由,比起单纯的威胁,也更具有真实感。

“松仓把现场的借条抽走,拿走了现金,擦拭了指纹,毁灭证据之后,骑着自行车离开了都筑家。想着要把从现场拿走的拖鞋和断了的刀扔掉,于是去了多摩川的河边。途中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水,在没人的地方把拖鞋冲洗干净,也洗了刀,但是考虑到要加些洗剂才能把刀上的指纹消除,所以当时没有扔掉。事后在公寓里把刀重新洗干净之后,扔到了多摩川河床。拖鞋则扔到了便利店的垃圾箱里。

“那之后,松仓担心现场会不会留下了证据,就又回到了都筑家,他就是这个时候被目击到的,后来想到可以用电话,或者发短信来做障眼法,于是回到蒲田站前打了电话发了短信。”

自说自话的最上说完后看着冲野问道:“觉得有什么瑕疵吗?”

“没……细节太真实了,不觉大吃了一惊。”

冲野感叹地说。只是,其实他的心中夹杂了一丝不解。仅靠着调查到的那些零碎片段,就能编出如此翔实的故事吗?

和自己比起来,在搜查战场奋战多年的最上竟有如此深刻的思考,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搜查检察官。

可是,这样的感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案件的推理太过完美。

从现有的搜查信息来看,无论如何也没法看到如此深远。

原本只是个假设,却编排得如此细致入微,那需要相当的功力。

莫不是最上背后有什么后援?

“警察那边正在向冈田取证,核实松仓对赌马信息公司的事情曾表现出不一般的兴趣,这样一来,案件的轮廓就搭建起来了,哪怕物证不足,这个故事也足够通过公审了,所以我希望你也按照这个思路来审讯松仓。”

“……明白了。”

冲野几乎是云里雾里地回答着。

此时冲野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松仓再次被捕时,走进审讯室的最上和田名部的样子。最上宣告了侵占公物罪的不起诉和释放通知,在松仓刚刚面露喜色的瞬间,田名部冷酷地宣布了再次逮捕通知。

田名部的执念能驱使最上做到如此程度吗?冲野这样想着,又觉得仅凭这样的疑念还不足以提出质疑。

这次案件的搜查,是田名部在有意操控吗?

这种理解,反而更符合逻辑。

冲野很想知道最上口中的故事到底是谁编排出来的,但是冲野心中的疑念没有任何根据,他问不出口。

冲野还没有做好准备来面对这个疑念。

“还钱给都筑先生的时候,大致一次还多少?”

周一的审讯,冲野避开案件的关键,向松仓发问。

“这要看工资进账情况了,有时候两万、三万日元,有时候五万、十万日元。”

松仓对于犯罪事实顽固抵抗,不过问题一旦稍稍偏离,他倒是回答得特别爽快。

“那么,还五万日元的话,都筑先生会嫌少吗?会看起来不太高兴吗?”

“看到我还钱,他的反应一般是‘你自己够吗’‘很努力嘛’之类的,有时候还会请我吃荞麦面。”

松仓也许是想表现出自己和都筑先生关系亲密的一面,但是很遗憾,冲野提问的意图并不在此。

“一般借钱的时候也是看好都筑先生的脸色吧?”

“这个嘛,总比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好讲话吧。”

“比如说先还了五万日元,看都筑先生心情不错,于是又开口再多借点,这样的事情干过吗?”

“我倒是没故意干过这种事情,不过之前还掉了五万日元,结果正好赶上需要钱,没办法又找他借了,被他笑话说‘明明刚还的又来借’。”

“哦……就是不能说没有。那个时候又借了多少?”

“应该是二十万日元。”

“是吗?”

“我以前向都筑先生借钱时,都是看他心情开口的。有时候凑满了五万日元还过去,都筑先生心情会比较好,有时会鼓励我‘很努力嘛’,还会偶尔请我吃荞麦面。有一次,我还掉五万日元后马上又问他借了二十万日元,虽然被他嘲笑说‘明明刚刚还的又来借’,不过还是很爽快地借给我了,这件事情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这场审讯总结下来,便是这样的笔录内容了。

“你总是嚷嚷着‘我没干,我没干’,笔录都没法做,把你叫过来受审没意义,我跟上司也没办法交差。”

冲野说完,告诉松仓按照他刚刚说的内容做了笔录,让他签了字。如此一来,应该强势追究杀人嫌疑的冲野,推了一步缓和着气氛,松仓也没有露出抵触情绪。

松仓离绞刑台又近了一步,只是他本人还未意识到。

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正当,是否能揭开真相,冲野并没有深入思考。

这样子做几份笔录,一天便结束了。

“还有其他事情要补充吗?”

冲野试探着问,并没指望他会突然开口坦白,只不过想着让他把心中的郁闷借机宣泄出来吧。

“没有……”松仓看上去非常疲惫,慢慢地晃着脑袋。

“没睡好?”

虽然两人年纪相差很多,但是经过审讯见过多次,冲野竟然生出了些关怀之心,想要照顾照顾这个不争气的家伙。

松仓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冲野。

“怎么可能睡得好?”他苦恼地吐着苦水说,“净做噩梦,梦见在法院里来回地逃,却逃不出去,最后被抓到法官面前,被宣告死刑,然后就吓醒了,心想还好只是个梦,接着就想起自己被关起来了,跟梦里面也没什么差别。这种绝望你能懂吗?”

可能是太过生气,松仓的眼中浮起了泪光,双手握住在桌上颤抖了起来。

“还不如让我在根津案里受罚。现在被嫁祸了这件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的案子,还是杀了两个人的案子,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为什么我要背负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为什么没人告诉大家这件事情弄错了?我一想到以后就特别害怕……”

冲野觉得松仓不是在演戏。

这样想的自己是不是很奇怪?冲野看着松仓痛苦的样子,默默地在心中烦闷着。

“律师怎么说?”冲野忽然想到这点,向松仓问道。和侵占公物案不同,现在松仓被认定为杀人犯,现在会有国选律师帮忙辩护。

“他来和我见过一两次,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叫我把知道的事情在审讯时全盘说出来。”

“你的主张跟他说了吗?”

“当然说了。只是,小田岛老师好像很忙,说很多事情要等到法院审判之后再考虑。”

虽在情理之中,那位小田岛律师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这个案子有何特别。

“是吗……不过,现在国选律师也是排队抽签的,他既然参与了,到法院审判的时候一定会给你帮忙的。”

冲野对松仓说了些安慰的话,结束了审讯。

松仓被接走后,冲野看着正在收拾摄像机的沙穗,心中难以平静下来。

律师的话题简直是多管闲事……自己也不知道提出这个问题有何意义,冲野不禁嘲笑自己竟然如此担心松仓。

“检察官……”沙穗看了冲野一眼,忽然笑了,“您是不是在想自己去辩护的话肯定会胜诉?”

“啊?”冲野愣了一下,嘟起嘴说,“我可没想过这种事。”

“是吗?那对不起了。”

沙穗只是随口回了一句,并不是真心感到抱歉,眉眼之间还是笑意。

冲野忽然想到,难道自己的内心有这样的想法吗?

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可是,如果真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来自对搜查的不安和质疑。

不安和疑虑是有的。

这个案件搜查中的漏洞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出现了凶器这个强大的物证,但是其他的证据虚弱得可笑,却还在准备把那些零碎的线索东拼西凑地送上法院。

这一点令人不安。

即便是作为唯一物证的凶器,冲野也想好好斟酌一番。

为什么凶器本身被仔细清洗过了,却要用写过字的报纸包起来?

最上推测松仓从进入都筑家之前,就把刀用报纸包起来。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行为习惯倒是不难理解了。

不过,这些只不过是最上的推理,某种想象而已。

事实上,不是如此的可能性也很高。

赌马报纸是在入室搜查时被带走的,现在保管在蒲田警署,当然是不容易拿出来的东西,不过在鉴定的时候,被谁拿走了其中的一部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弓冈的事情也在不知不觉中不了了之了。

这一点是令人怀疑的。

冲野几乎是无意识地拿起了听筒,拨打给正在搜查本部执勤的森崎警部辅佐。

“啊,冲野检察官,你辛苦了。”森崎接了电话,“今天审过松仓了吧。进展如何?”

“还是老样子。”

“嗯,估计就是这样了。”森崎也没抱很大的希望,“对了,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你那边的搜查情况,我有一些私人的问题想问一问。”

“哦……”

大概因为冲野事先提出是私人的问题,森崎的声音显得有些生硬。

不过冲野并不在意,接着说:“弓冈的事情,结局如何?”

森崎沉默了几秒钟,回了一句“原来如此”。

“等我稍微调查一下再回复。”

电话被无故挂掉了,冲野正疑惑着,很快又接到了森崎重新打过来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出来了。”

大概是因为搜查本部的同事都在,觉得不方便说话吧。

“弓冈现在已经失踪了。上周还有一个班组在追查,他已经不再使用手机,完全找不到踪迹了。最后显示是在箱根。”

“箱根吗?”

“是的,有在箱根使用过手机的痕迹。仔细调查了那一带,查到一个疑似弓冈的男人曾在强罗温泉旅馆里住了两晚。”

“是在警察正准备追查弓冈的时候吗?”

“是的,就是那周的周五和周六。”

“那之后没有去往大阪的迹象吗?”

“没有。虽然弓冈的姐姐听他那么说过。”

手机都打不通,难不成是消失了。说要去大阪打工这个说法终究是无法令人信服的,只可能是为了某种意图故意消失。

“森崎先生,你怎么看?”

对于冲野的提问,森崎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中止对弓冈的搜查,这是谁的判断?”

“这个嘛,完全找不到弓冈踪迹,再加上松仓那边有了很大进展,所以田名部在搜查会议上说弓冈的事情就算了……”

可以理解为是在事实基础上的判断,只不过,不会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还有一件事比较奇怪,住宅搜查时收缴的赌马报纸,会在记录上标明是哪月哪天的报纸吗?”

“嗯,理解得没错。”

“包裹在凶器外面的报纸,应该不是收缴记录里记载过日期的报纸吧?”

“当然。在对凶器上的报纸进行鉴定时,需要跟原先收缴的报纸进行对比,鉴定科会和收押记录比对的同时,拿出或者放回报纸,如果有一部分不见了,自然会有人来问的。”

“说得也是……”

总不至于整个组织都在参与。

“不好意思,问了你这么多奇怪的问题。”冲野无奈地苦笑着搪塞过去。

“没关系。”森崎认真地回答,“检察官需要考虑的事情多,也是没办法的。其实我们在犯人扔掉拖鞋的便利店附近,收集并分析了监控拍下的道路影像,同一时刻有两个监控都拍到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走路的身影。可是,我们的前提是松仓骑着自行车移动,所以这个证据作废。时间稍微岔开没关系,但是我们要找的是那个骑着自行车的看上去像松仓的人。不过仔细想想,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多奇怪啊。从来没有目击证言说过在犯罪时间段的傍晚四点,被害人家门前停着一辆自行车。”

如果参考便利店前面的影像,凶手把自行车停在附近,走路过来扔掉拖鞋这个思路是成立的,但是拍到的徒步行走的凶手外形却与松仓不符。

可是,以田名部为主导的搜查本部以及最上,也许在知道证据证言显示凶手外形和松仓并不相符的情况下,仍然简单粗暴地决定把松仓带上法庭的被告席。

“森崎先生,虽然凶器出现了,但是我并不认为松仓是凶手。”冲野坦率地表明了心中的看法,“我觉得这个案件的搜查很可疑,明明是在认定松仓是凶手的前提下进行调查。我感觉是某个人在施加压力,我担心将来很有可能会对搜查进行问责。”

“检察官,有些话不便公开。”森崎用一贯谨慎的语气说,“确实,我也觉得这次案件中,田名部的态度和往常不太一样,原本他在搜查干部中属于理论派,行事相对谨慎。只是可能由于他和最上检察官刚好步调一致,恐怕很难说清是谁在主导这次搜查。不管怎么说,纠结于这一点我们不会有什么好处。我可能是多管闲事了,若是担心日后的问责,你最好把最上检察官给你的指示和方针全部都记录下来。这是最有效的办法,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挂断电话后,冲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莫名地有种冲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感觉自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正在被扭曲。

“替我约一下最上检察官。”

冲野让沙穗打了电话,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来压住内心的躁动。

“说没问题。”

冲野把审讯的笔录拿在手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检察官。”

沙穗的表情有些奇怪,叫住了冲野,面对冲野询问的眼神,沙穗说:“请不要太草率。”

“嗯?”

沙穗犹豫不决地开了口:“检察官请不要轻易说出要辞职之类的话。”

冲野叹了口气,回答说:“我没想过这样的事情。”

可沙穗还是担心地看着冲野。

真是的,总是猜测我的心思……冲野走出办公室,觉得有些困惑。

也许,自己内心深处藏着这样的想法吧?

冲野暂时停止了思考,朝最上的办公室走去。

“辛苦了。”

最上坐在沙发上,拿出啤酒放在桌子上,等候着冲野的到来。

冲野把笔录递给最上,在对面坐下,没有去拿酒,只是在等待最上看完笔录。

“嗯,干得不错。”

最上满意地说完,朝冲野微微一笑。

“怎么了?还有要紧的事情吗?”

他瞥了一眼摆在冲野面前还没动过的酒。

“没有。”

冲野摇摇头,过了一会儿,重新开口:

“我还是认为松仓不是凶手,”冲野单刀直入,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即使物证凶器已经出现了。”

最上眯着眼睛看着冲野,唇间露出了笑意。

“找到证据还觉得他不是凶手,这个想法可真是有趣。”

“仔细清洗那把刀来消除指纹,却用留有自己字迹的报纸包起来,这种前后矛盾实在无法理解。”

“你去证据现场看过了吗?”最上冷静地回答,“标注是在报纸折起来的内侧,包的时候没有看见,或者粗心没注意也不是不可能。松仓没有订其他的报纸,想用纸包起来的话,选择赌马报纸再正常不过。”

“是这样吗?信箱里面的广告宣传单或者其他什么,随便找一下就能找到很多。而且,我实在不觉得有把刀包起来的必要。既然已经到了河边,直接扔进河里不是更好,特意扔到草丛里,岂不是故意让人去找出来?”

“松仓是脑子那么灵光的人吗?连这种事情也要去怀疑。”最上巧妙地避重就轻,“如果一定要怀疑,物证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凶手为什么会把钱包落在现场,钱包不是不应该弄丢嘛’之类的,事实上就是靠着那些证据抓到凶手的啊。区别就在于,那些凶手招供了,而松仓不肯招供,仅此而已,而这唯一的一点不同,极大地迷惑了我们,尤其是像你这样第一次碰到如此顽固的否认案的年轻人。”

“确实,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否认案,但并不是因此才有这样的想法。这里面有蹊跷。听说搜查本部最终停止了对弓冈的追查。要去大阪打工的弓冈离开东京后,在箱根没了踪迹,手机也打不通。事情明明很可疑,可是田名部管理官却认为追查不到就算了,发出停止追查的命令。我觉得,他对弓冈过于忽视,对松仓却过于执着,这种巨大的反差怎么看都觉得不正常。”

“弓冈的事情一发生,田名部就派了搜查人员出去。至少在我看来,他是以理性思考来采取行动的。”最上语气平和地说。

“可是,凶器一出现,他就对弓冈不理不睬了。”

“那是当然。出现了物证中最关键的凶器,何况还有凶手使用过的特殊痕迹,事已至此,怎么可能无视?换句话说,这些都是绝对证据,对于搜查人员来说,是哪怕在泥泞中匍匐也好,被血汗浸透也罢,都想要得到的证物。一旦证据找到,胜负基本就定了。”

最上的话,听上去简直是对冲野的炫耀。

“围绕这个证据重新组织搜查是再正常不过了,莫名其妙挑毛病不是破案的人该做的事。”

面对最上的严厉斥责,冲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意说出内心的疑虑。

“根津案中松仓逃脱了制裁,所以绝对不允许第二次发生,即使立证有困难,这次也要强行起诉……您是不是这样想的?即便您早已知道松仓有可能不是凶手。”

“我刚说的话,你没听懂吗?”最上反问,“凶器已经找到,你为什么一定要避开它?”

“对于凶器我有自己的推测,老实说我拿不出证据,所以暂时不提了吧。”

“没关系。”最上说,“虽然你说没有证据,不过你负责松仓的审讯,又旁观警方的搜查,心中必有感触吧,听听你的心证,并不是浪费时间。”

冲野听罢,沉思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说出来。哪怕为了最上能够理解自己也好。

“那么,请允许我在此唐突了。我怀疑田名部私下和弓冈接触过,从弓冈那里拿到凶器,并吩咐他暂时隐藏踪迹。”

坐在事务官位子上的长浜瞪大了眼睛看向冲野。

最上皱了皱眉头,嘴角一撇,做出了一个难办的表情。

“确实有够唐突了。”最上闷闷地哼了一声,“田名部先生为什么要做到那个份儿上?既然弓冈拿出了凶器,那么凶手肯定是他,没必要故意把松仓当作凶手吧?”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冲野说得有些含糊,低下了头,“有可能是因为根津案和松仓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纠葛,不然就没办法解释现实的这些问题。”

最上轻轻点了点头,不过终究没有表现出赞同的样子。他把跷着的腿放下来站了起来。

“好了,你的想法我了解了,不过起诉松仓的方针是不会变的,部长和副部长那边也已经批准。找到凶器却放弃立案这种事情,在我这里是不可能发生的,否则就等同于放弃检察官的责任,检察官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最上此话一出,冲野便知道多说无益。他是抱着极大的决心说出了这番话,他知道说服最上是有些痴心妄想,不过还是希望通过开诚布公的说出来,传递出哪怕一丝的质疑也好。

谈话无疾而终,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最上没有表现出理解冲野的意思,冲野也没有因为听了最上的话而反省自己是否有错。

和最上短兵相接,冲野并不否认自己除了经验之外,尚有其他不足。可是和实习生时期就开始崇拜的前辈一起工作,他感到最上和大多数职场老人一样,思维强势死板,很难接受别人的意见。这和他平时的言谈举止给人的印象如此不同,说实话,冲野有些失望。

第二天傍晚过后,冲野被肋坂副部长叫了过去。

停下手中的工作来到副部长办公室,沙发上除了副部长,最上也坐在那里。

“我听最上说过了,”冲野坐下后,肋坂表情严肃地说,“对于蒲田案的起诉,你现在还是有些消极。”

“是的。”冲野点点头。

“嗯,”肋坂微微颔首,看着冲野,“这个案子确实一开始不得要领,但是既然凶器找到了,我们就得拿定主意推行下去。”

“是吗?”事实已定,冲野知道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于是冷冷地回答,“如果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有办法。”

冲野知道就算不再争辩,谈话也不会就此结束。

“我已经和最上说过了,早知道这次的否认案性质如此恶劣,就不会让你这样资历尚浅的人来做了。是我们之前想得太过简单,给你增添了不必要的烦恼。”

肋坂顿了一下,继续说:

“虽然之前没有先例,不过这次的案子转交给最上立案吧。你把相关资料交给最上,我听说笔录基本上齐全了,后面就交给他费心吧。”

还是来了……冲野不自觉地咬紧了牙根。以人事调动以外的理由撤销负责检察官确实是没有先例的,冲野也是第一次碰到。虽然搜查的方向事与愿违,但是毫无疑问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如此简单几句话就被彻底否定撤了职,生气是在所难免的。

“明天,新宿警署那边会把多次抢劫案的嫌疑人送过来,那个案子的自首有了突破,案情也比较清晰,同时也是件大案,就交给你来负责吧。”

这种做法就好比面对一条不肯轻易把骨头吐出来的狗,拿来了一根差不多的骨头做诱饵。冲野没有出声。

“还是跟他明说比较好吧。”

最上像是读懂了冲野的表情,不顾肋坂脸上微微的不悦,朝着冲野继续说:

“我一直认为既然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就不应该轻易收回,那样就算你会暂时获得轻松,心里也会留下芥蒂,所以一直想让你凭自己的力量处理。

“但是你昨天的话让我改变了态度。那些你不吐不快毫不掩饰的想法,让我不得不慎重考虑。因为就算让你继续负责这个案子,心里也一样会留下芥蒂。那样的话,解除你的任务也不失为一个选择,这就是我的考虑。

“还有一个问题,你既然已经心生不满,那么继续把诉讼的工作交给你可能欠妥。当然你可能会按照要求起草起诉书立案,但你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带着多少热情?进一步说,你会给公审负责人传递什么样的信息?如果不是带着对凶手的憎恶,坚决站在被害人立场上强烈要求严惩凶手,那么从开案陈述开始就无法打动法官和审判员。内心有迷惘和怀疑的人,可以担负得起这项饱含被害人和被害人家属,以及全体搜查人员期待的工作吗?考虑到这些,我认为把你调离是明智之举。就是这么回事。”

这番话没能让冲野平复心情,不过对于最上的话,他没有反驳的能力。是自己让最上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结果只能如此。

“明白了。中途退出实在抱歉,后面就拜托您了。”

冲野和最上说完,便从副部长办公室告辞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按照指示整理了杀人案的相关资料。

“把这些资料搬到最上先生的办公室去吧。”

冲野把东西递给了沙穗。沙穗感觉到了冲野的烦躁,却没有多说什么。

“好的。”

沙穗听话地抱着资料出去了,房间里留下冲野一人。

眼前的办公桌上,那些让自己不堪烦恼的资料全都消失了。

剩下来的都是些条理清晰的案子或者听审证人之类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的资料了。

太轻松了,明天开始就不用身心俱疲了,这不是好事嘛。

冲野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资料,摔在了地板上。

“抢劫犯间宫到了。”

“叫过来。”

“是。”

撤销蒲田杀人案的职务后,如肋坂所说,重新分配的连续抢劫案的嫌疑人被送了过来。

深夜袭击了牛肉盖饭连锁店,拿刀抢劫了数万日元的现金,跑出去的时候刚好撞见了巡逻中的警察,三两下就被逮捕了。

除此之外,总共涉及了三起抢劫案,确实不是个小案子。不过嫌疑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对审讯没有任何抗拒。

被押送到办公室的间宫,和粗鲁的外表极为不相称地始终以低姿态接受着冲野的审问,没有争辩,供认不讳。辩解笔录很快就结束了。

“还有其他补充吗?”

冲野觉得还欠缺点东西,谁料间宫只是缩着脑袋道歉:

“没有了……就是觉得非常非常抱歉。”

“你去打劫的那家牛肉盖饭店的店员,都是些打工赚生活费的学生。你这样带着刀闯进去,会让他们多害怕,你知道吗?”

“您说得对,真的是太抱歉了。”

“嘴巴说说是不够的,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反省?”

“反省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看到对方任怨任骂的样子,冲野不知为何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真的吗?”冲野敲着桌子怒声问道,“你是有前科的!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吧!!”

“对……对不起……这次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冲野平稳了下粗重的呼吸,反问自己是否真的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才发这么大的火。待他察觉到不是,赶紧冷静了下来。

再怎么责骂,感觉也不过是在痛打已经投降了的对手。

“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听到略显唐突的这一句,间宫像是要钻进桌子里一般深深低下头。

间宫和负责看管的警官出去之后,沙穗给冲野泡了一杯茶。

冲野没有去端茶,只是深呼了一口气。

蒲田案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从自己的生活中退出了。

可是,冲野还没有整理好心情。

最上说过,不管蒲田案多难,中途撤职都会给冲野的内心带来一定的伤害,所以从没想过要收回任务。可是后来发现就算由他继续负责,也不能避免这一点,于是决定撤下他……

也就是说,正如最上所言,现在自己的内心受到了伤害……冲野无法否认这一点。

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充斥身心,对手头上的工作提不起兴趣。即使有案子需要审讯,却感觉不到紧迫感,注意力也无法集中。

有时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身体里冲撞,那份无法抑制的焦躁,甚至令他坐在检察席上都感到前所未有地痛苦。

对于蒲田案,即便被撤了职,冲野也还是很在意。

是不是不该对最上表明心迹?

可是,沉默地继续负责那个案子,自己能泰然自若地保持冷静吗?

坚持自己的信念,难道有错吗?

脑子里乱作一团,好想跟昨日一样把眼前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扔出去。

“要不要去吃顿庆功宴?”

“什么?”

冲野抬起头来,昨天默默为他收拾起散落一地资料的沙穗,正用手解开束起的头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说好等蒲田案告一段落,我们一起去吃顿饭慰劳一下吗?”

“嗯……”

确实说过那样的话。不过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告一段落。想到这些,冲野自嘲地笑了起来。

“说得对……那我们去吧。”冲野小声嘟囔道。

权当偶尔散散财吧,冲野去atm取钱,让沙穗预约了想去的店。

从地下通道去往装有atm的那栋办公楼,路上遇到了去买东西的同届生,末入麻里。

“嗨,冲野君。”

“噢,好久不见。”

4月份的同届生聚会之后,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在食堂里倒是从远处见过两三次,不过这么近距离交谈,自那之后还是第一次。

“有在加油吗?”

末入麻里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冲野只回了一句“还行”。

“话说,我上次碰到最上先生的时候,他说在跟你一起工作哦。”

她忽然想起来一般,饶有兴趣地凑近冲野说。

“本部系可都是些不得了的案子。是什么案子呀?进展如何?”

被她这么问,冲野没办法,只好说了。“4月份发生的蒲田案,老夫妇被杀的那个。”

“啊,之前被逮捕的那家伙。”麻里的眼睛瞪得滚圆,说,“不过听说一直不认罪吧?有可能攻破吗?”

“没……”

“好像蛮难的。原来你在做那个案子啊。”

麻里钦佩的语气让冲野感到有些难堪。

“我也和最上先生一起办过几次本部案,不过分配过来的都是简单的案子。冲野君很受最上先生器重呢。”

“没这回事儿。”冲野语气有些生硬,“实际上主要都是最上先生在做,我基本已经脱手了。”

“呵呵,最上先生会照顾人,如果你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话,会被接管过去哦。冲野君得坚定地告诉他‘这是我的工作’。”

麻里笑着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

4月份聚餐喝酒时,麻里说过最上是“好检察官”,也是“理想的检察官”。

那个时候冲野对麻里的话原本也是赞同的,可是现在……

原本觉得心意相通的同届生,现在竟也产生了距离感。

“我没想过最上先生是那样的人。”

沙穗预订的日式小馆位于银座的画廊街。工作结束后,冲野和沙穗一起走到银座,钻进馆子里的包间,点了刺身、天妇罗、炭火烧烤等超出两人分量的饭菜,酒水也是从啤酒开始,清酒、葡萄酒全都喝了个遍。

醉醺醺的冲野嘴里嘟囔出来的话,不知不觉中全是埋怨。沙穗在酒精的作用下脸颊绯红,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态度倾听着冲野一股脑儿倾吐出来的积压已久的郁闷。

“结果呢,我的意见,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反正他是想着我年轻,就把我当成一句指令就会行动的木偶了吧。”

冲野托着腮,一通抱怨后,满满的倦怠中夹杂着叹息声。

“长浜先生说过,自从丹野和树自杀之后,最上检察官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呢。”

沙穗将吃得散乱在盘子里的剩菜用筷子一点点夹起来送进嘴里,这样嘀咕了一句。

“欸?”冲野明显吃了一惊。

“特搜部追查的幕后捐款案中,立政党的丹野和树不是自杀了嘛。据说那个人以前是律师,毕业于市之谷大学,和最上检察官是同级生,可能以前也在同一家法律研究会共事过吧。老朋友以那种形式丢掉性命,最上检察官好像深受打击。那之后,哪怕在他身边也不敢轻易打声招呼了。长浜先生是这么说的。”

冲野不知这些话的用意,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老朋友以那种形式丢掉性命确实是会深受打击吧,但是那跟这里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

“那个丹野和树,有人说是我们特搜部的追捕导致他自杀的,毕竟特搜是拼尽全力掘地三尺式的搜查。最上先生在名古屋担任过特搜,同行的做法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看到老朋友被那样逼死,自己身为会把人逼入绝境的检察官,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烦闷也是情理之中的吧。至少如果是我,我会有这些烦恼。可是他在现实中却又和特搜一样强势搜查,我就无法理解了。”

“可是,他没说过要强势审讯吧?检察官你在中途放缓了审讯力度,我想看过笔录的最上检察官多少能感觉得到,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吧?我感觉还是有些影响的。检察官你的审讯才是堪比特搜的冷酷无情。”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冲野想起对松仓的第一次审讯,自嘲地说,“不过正是因为做到了那种地步,才感觉出奇怪的。最上先生对审讯不再多过问,还不是因为直接证据的凶器被发现了。我反倒对这一点很不解,他对凶器发现之后的走向放任不管,借此牵引搜查的方向,如此一来搜查结果只会越来越接近头脑中杜撰出来的故事。特搜式的强行搜捕,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可能所谓的老手就是如此吧。”

“我原本以为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冲野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这个案子怎么想都觉得可疑,森崎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审讯松仓的两个人都觉得有疑点,凶器可疑,弓冈的失踪也很可疑,可是他却不明白。”

“也许最上检察官心知肚明。”沙穗道。

“什么?”

“也许只是在考虑能否维持公审,也就是说即便知道凶手有可能不是松仓,只要能维持审判,就当作松仓干的也未尝不可。事实上,找到凶器后,从外面包裹的报纸上采集到了指纹。即使搜查内部有质疑的声音,也不可能在公审的阶段提出来。法官和审判员只会看到凶器出现了、采集到了指纹这些确凿的证据,所以根本不可能质疑。即使辩方律师想要调查弓冈,他现在下落不明也无从查起,想争辩也站不住脚。那么认为这个方案可行也并不奇怪了。”

“混账啊!”冲野有些吃惊,“也就是说,只要公审能胜诉,即使造成冤案也无所谓,这不是草菅人命吗?不管特搜如何不堪,我还是不愿相信居然有检察官会有这么粗暴的想法。”

“一般情况下确实如此,”沙穗用谨慎的口吻说,“但是松仓和一般蒙冤者不同,他过去犯过杀人的命案,而且过了诉讼时效,没有受到制裁。也许是松仓的弱点,让人觉得他背负罪名也没关系。”

扪心自问,冲野不能说自己没有这样的想法。正因为他是过去未能清算的对象,才能在审讯时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

可是,这不应该成为把本次命案嫁祸给他的理由。这几乎可以说是私刑的领域了。也许田名部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作为检察官,应该划清界限冷静判断。

更重要的是,冤案会产生另一个问题:真正应该受到惩罚的凶手逃之夭夭。按错一个按钮,就会产生一系列无穷无尽的连锁反应。

“唉……这种事情想也没用,反正也不能插手。”

冲野说完,将红酒一饮而尽。可是,即使他有意识地承认自己的无能,因无力而起的恼怒却更为强烈,身体最深处传来阵阵微妙的刺痛,无法安置。

“案子层出不穷,”沙穗给冲野的酒杯里添上红酒,“纠结于一个也无济于事啊。”

沙穗的话听上去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子。冲野冷不防把手里的酒杯抽了回来,沙穗手中倾倒的红酒洒在了桌上扩散开来。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冲野对正在用毛巾擦拭桌子的沙穗问道。

沙穗看了冲野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不管能不能插手,自己都想纠缠于这个案子。

冲野横下心来承认了这一点。

于是他的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出最忠实于自己感受的一条路。那一瞬间,他被一种恐惧感笼罩,可是同时,一股英气正在击退那份恐惧。

“我觉得这样下去并不好。”

沙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把毛巾叠好。

“最上先生说过,出现了凶器这种铁证如山的物证却想要放弃立案,就等同于放弃公职,已经没有作为检察官的意义了。确实如他所言,我是个不合格的检察官。朋友被特搜逼入绝境丧命,自己却强推搜查一意孤行。想来,那就是他的答案吧。那就是他所谓的检察官。立场不同,也许那就是正解。毕竟如果一遇到事情就对自己质疑,工作很难推进。

“但是我做不到。在检察官这个身份之前,我首先是一个人,不可避免地会纠结、会烦恼。出于为世间正义贡献一份心力的初衷我才踏上法律这条路,如果背离这条路才能被称为检察官,我是无法理解的,也不想理解。”

“好了,够了吧?”沙穗静静地说。

“什么够了?”

“你不需要这样责怪自己。”她苦笑着说。

“让我说个够吧。”

听到他带着喘息的声音,沙穗悲伤地看着冲野。

“你,已经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吧,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所以你才会说不要辞职那样的话。”冲野不顾摇头的沙穗,继续说道,“是啊,我就应该把检察官的工作辞了。”

“请不要说这样的话。”沙穗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心疼,“我今后还想跟检察官一起工作。”

“哈?”冲野不觉失笑,长出了口气,“这说话的风格可不像你。用这样的话挽留我,只会让我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堕落。”

“辞职后准备做什么呢?”

“如你之前所说,做松仓的辩护人,和最上先生对决。”

“那是不可能的。”

冲野看着认真反驳的沙穗,移开视线,灌下了一口酒。

无须沙穗多言,冲野当然知道,自己作为负责搜查的人,对搜查信息负有保密义务,去当辩方当事人即被告的辩护律师是完全不可能的。

可这是冲野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如果可以实现,他能想象自己会多么热血沸腾。从这种感觉来说,恐怕自己并不适合检察官这份职业。

他想拆穿蒲田案件中最上编造的故事。他想揭发弓冈失踪背后的隐情。田名部或者是谁,如果有警方人员参与,势必会涉及违法。如此一来,不惜舍弃工作揭露真相,就有了充分的价值。

即使不做松仓的辩护律师,也会有其他的办法。

“我必须辞职。”冲野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辞职后,检察官今后就再也不能走上阳光普照的台前了。”

“台前是什么?”冲野烦躁地问沙穗,“我从没想过自己现在是站在台前。哪怕在阳光普照的地方,如果根基不稳,树也会枯死。这跟站在哪里没关系,我只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你是觉得我站在舞台上所以才有相处的价值吗?是的话,你马上断了念想吧。反正马上就会有别的检察官登上你喜欢的舞台了。”

沙穗的脸颊微动,用充血的眼睛回瞪着冲野。

“我坚持不下去了。”

说罢,冲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明说是慰劳,轻松爽快的气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说,可能最初就不存在。

不早不晚的尴尬时间,不尽兴的气氛下两人离开了酒馆。

“再陪我一会儿。”

冲野对沙穗说着,走到外堀大街上,叫了辆出租车。沙穗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冲野的后面,坐在了冲野身旁。

出租车从数寄屋桥开到内堀大街,路过检察厅所在的祝田桥。每天上班的办公大楼里的灯光,映在冲野的眼里分外冷清。

自己的内心已经非常清晰了。可是,一旦直面起来,一种令人恐惧的孤独感将自己紧紧包围,即使喝醉也难以驱散。

“今天,遇到了公审部的同届生,4月份同届生聚餐一起喝酒时我们还聊最上先生聊得起劲,可是今天同样聊到最上先生的时候,我只感觉困惑不已。对坚信自己的工作充满正义的她来说,我已经变成难以理解的人了。”

冲野自言自语地说,沙穗默默地听着。冲野不知道沙穗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觉得她应该可以理解自己的心情。对现在的冲野而言,这可以说是唯一的希望了。

不久,出租车驶入玉川大道,穿过七环,在冲野的检察官宿舍前停住。

冲野抓着沙穗的手下车。

两人一言不发走上宿舍的台阶,冲野打开房门,进入室内。

被冲野抓着手的沙穗脱了鞋子,踏上玄关,站在起居室的入口处不动。冲野没有在意沙穗,把包扔到沙发上,脱掉外套,把领带从领口抽出来丢在地板上。

“脱吧。”白衬衫也脱下来扔了,冲野对沙穗说道,“我想做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吗?”

“不要。”沙穗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帮我脱。”

冲野拉过沙穗的手腕,把她的身体粗鲁地抱到怀里。仿佛要把纽扣扯掉一般,粗暴地扯开她的衬衫,用手环抱住那仿佛轻易可以折断的蜂腰,贴着她的唇激烈地吻起来。冲野拨弄着沙穗的紧身裙,捏着她柔软的臀部,再次对着沙穗仰起的脸吻了下去。

沙穗的手臂缠绕着冲野的头,冲野听到她在耳边的轻喘。

恐惧的心情消失了。

像是呼应颤抖着的沙穗一般,冲野的体内有一股隐藏的力量似乎要涌出来。

我是可以的。

可以辞掉检察官的工作。

冲野把沙穗放倒在床上,趴在她身上,眼角泛起的泪花流进沙穗的头发里。

把所有的都包裹起来吧,沙穗从下面抱紧了冲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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